导语:
纪念日当晚,妻子把她的白月光带回了家,我没摔一只碗,只是平静地签下分居协议。她以为我又在惯性退让,却不知这不过是清算所有旧账的开端。
1
进门的时候,玄关鞋柜上原本放着我出差带回来的木雕钥匙盘,现在换成了一盒拆了封的布洛芬和两瓶印满外文的药剂。
沈棠正蹲在鞋架旁,替一个男人解鞋带。那个男人穿一件略显肥大的灰毛衣,肩膀塌着,双手插在口袋里,嘴里咬着半根没点燃的薄荷糖棒。
“轻点,棠棠,脚踝肿得厉害,一碰就钻心地疼。”男人哑着嗓子说,声音里带着一股久病不愈的拖沓调子。
“我知道,你别乱动,等会儿我热毛巾给你敷敷。”沈棠的声音很轻,是那种平日里在公司高管会议上绝对听不到的软。
我站在门口,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了一声轻微的钝响。
沈棠手上的动作停住了。她没抬头,背脊僵了大约两秒,然后直起身子,顺手把擦脚的湿巾丢进垃圾桶。她脸上的妆容很淡,睫毛膏晕了一小块在下眼睑处,那是熬夜留下的痕迹。
“陈序,你回来了。”沈棠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语气理所当然,甚至连眼神都没在我身上多停半秒,“这是周远舟。他上周刚从国外回来,胃部做了大手术,国内没有亲戚照顾,暂时在咱们次卧住一段日子。”
叫周远舟的男人这才把视线转过来。他的皮肤透着一种常年不见光的白,眉骨很细,嘴角向下耷拉着,露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歉意:“陈先生吧?实在不好意思,棠棠非要拉我过来。我本来说随便找个快捷酒店对付几天,她说那种地方空气不好,不利于伤口愈合。给你添麻烦了。”
餐桌上摆着残羹冷炙。两盘外卖盒敞开着,一盒是清蒸鲈鱼,刺挑得干干净净堆在骨碟里;另一盒是白粥,还剩半碗。
今天是我们结婚五周年的日子。
我早晨出门前,在玄关留了一张卡片,上面订好了城南那家她提了三次的法餐厅。桌子中间放着那个淡蓝色的首饰盒,现在已经被挤到了桌角,旁边搭着一件周远舟换下来的夹克衫,拉链头正好压在丝绒盒子的顶端,压出了一道深深的凹痕。
我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柜上,脱下大衣挂好。
“次卧没有独立卫浴。”我说。
沈棠皱了皱眉,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他晚上要起夜好几次,走廊地砖太滑了。我让他住主卧,你去睡书房。陈序,远舟是病人,你平时身体好,别在这个节骨眼上计较这点事行不行?他能活到现在不容易。”
“我计较什么了?”我看着她。
沈棠被我反问得噎了一下。在她的记忆里,只要她搬出“周远舟当年救过我的命”这面盾牌,我就该沉默,然后主动去收拾床铺,甚至替他们热好牛奶。过去五年,每一次周远舟从大洋彼岸发来情绪不稳定的消息,沈棠都会半夜驱车去海边吹风,回来后红着眼圈告诉我,她欠周远舟一条命。
周远舟这时候捂着肚子咳了两声。那声音不大,但每一声都像是掐准了节奏。
“棠棠,算了,我还是走吧。陈先生工作一天挺累的,我不想因为我让你们闹别扭。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在哪里不能躺呢。”周远舟作势要去拿搭在餐椅上的外套。
沈棠一把按住他的手腕:“你坐下!我看今天谁敢让你走。这家是我出钱供的贷款,我有权利决定谁住在这里!”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底带着一股近乎偏执的狂热。她以为我会在这种激将法下妥协,或者像前两次那样摔门而去,最后再由我低头道歉。
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径直走进了主卧。
两分钟后,我拎着一个二十寸的登机箱走出来。箱子里只有我的几套换洗衣物、两本工作笔记本,以及放在保险柜最底层的护照和公章。
沈棠愣在客厅中央,看着我手里的箱子,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陈序,你这是什么意思?演给谁看呢?不就是让你睡几天书房吗,你至于这么上纲上线?”
“我明天要去滨海出差,技术封测。”我拉开大门,夜风顺着楼道灌进来,吹得门厅里的塑料袋哗哗作响,“你们早点休息。”
防盗门合上的瞬间,我听见屋里传来周远舟低低的叹息,还有沈棠拔高嗓门的抱怨:“别理他,惯的一身少爷脾气,不出三天他自己就会灰溜溜地搬回来。”
电梯下行。数字从二十七跳到一。
我拿出手机,按掉了静音模式,拨通了法务部主管赵铭的电话。
“陈总,这么晚有什么吩咐?”
“明天早晨八点半,带上技术资产评估小组和公证处的人,到我办公室。”我跨出单元门,初冬的冷空气顺着领口钻进肺里,带来一阵刺痛,“把三年前和盛华达成的‘蜂巢系统’初代框架所有权协议找出来,我要重新核定授权范围。”
电话那头顿了顿:“陈总,那是沈总主管的项目,如果重新核定,盛华那边的首批垫资可能要被全部冻结……”
“照我说的办。”我拉开车门,把登机箱扔进后座,“顺便帮我起草一份分居声明,财产分割清单附在后面,明天下午我要看到初稿。”
2
车子停在公司楼下的临时公寓。
这里平时是我加班太晚时的歇脚处,只有一张单人床、一张升降办公桌和一个放满了技术蓝图的文件柜。
我洗了把脸,水很凉,拍在脸上让发涩的眼睛清醒了许多。镜子里的人胡茬泛青,领带歪在一边,眼底密布着血丝。
我和沈棠认识七年,结婚五年。
外人眼里,她是天之骄女,沈家的独生女,带资进组帮我创立了“极核互联”。但我知道,当年沈家所谓的注资,不过是两百万元的过桥贷款,而为了替沈家那个濒临破产的建材厂填补窟窿,极核互联在头两年几乎变成了沈家的提款机。
沈棠总觉得我欠她的。因为在她二十岁那年,周远舟为了从一场火灾里把她拉出来,小腿落下了永久性残疾,后来又因为吸入大量浓烟导致了慢性肺病。周远舟是她神坛上的神,是她无法偿还的白月光。
而我,在沈棠看来,只是那个在正确时间出现、可以用物质和体面生活来为她的负罪感买单的容器。
桌上的手机亮了。是一条银行扣款提示。
五万块钱从我们绑定的联名账户划出,商户名称是本市一家以高端私密著称的康复理疗中心。附言栏写着:周先生理疗定金。
我划掉通知,点开内部权限监控平台。
屏幕蓝光在昏暗的房间里跳动。极核互联的代码库日志显示,今天下午四点十七分,也就是我刚离开公司去订餐厅的时候,副总裁级别的账号调用了“蜂巢架构”的核心编译接口。
调用IP来自家里的宽带。
沈棠自己是不懂底层代码的,她是个纯粹的市场和运营人员。能够精准定位到核心架构文件,并且导出测试包的,只有周远舟。
周远舟在出国前,曾经也是计算机系的高材生。
我点上一支烟,烟草的焦苦味在舌尖蔓延。我看着那条代码下载记录,嘴角没动,手却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节拍。
三年前,极核互联开发蜂巢初代系统时,底层存在一个逻辑闭环死锁的漏洞。这个漏洞极其隐蔽,只有在并发量超过三十万次、数据交换持续运行超过七十二小时的时候,才会引发服务器集群的数据回冲,导致整个数据库逻辑塌陷。
当年因为研发周期紧,我用了一套临时的跳板协议将它掩盖过去,并在半年前已经完成了蜂巢二代的重构,彻底废弃了初代逻辑。
我本来打算下个季度对初代系统进行开源退役处理。
可现在,周远舟把它当成了宝贝,迫不及待地偷了出去。
第二天早晨八点,我换了一身干净的西装,出现在极核互联总部大楼。
赵铭已经在办公室等我了。他身后站着两个穿深色西装的法务人员,桌上整整齐齐码着三摞文件。
“陈总,这是昨晚连夜整理的资产明细。”赵铭递过来一份红头文件,“另外,沈总半小时前给财务部打了招呼,要求从公司账户向一家名为‘远舟舟楫’的新创科技公司注资三百万,名义是外部孵化项目的专项天使投资。”
“钱走出去了吗?”我翻开文件。
“财务主管压下了,说需要您的终审签字。但沈总在电话里发了很大的火,说这是年度预算内的自由支配额度,如果财务卡着,她就直接动用副总裁特批基金。”
我翻到文件末页,看着上面沈棠龙飞凤舞的电子签名。
“让她批。”我说。
赵铭愣住了:“陈总,这摆明了是利益输送。那家公司的法人是周远舟的表弟,实际控制人就是周远舟本人。他们上周才完成工商注册,连办公场地都是租的联合办公工位,这三百万打进去就是打水漂。”
“我说了,让她批。”我抬起头看着赵铭,语气很平稳,“不仅让她批,把蜂巢初代系统的全套技术文档,以‘技术入股合作开发’的形式,打包签署给远舟舟楫。合同由你来起草,违约条款写得宽松一点,尤其免责声明那一块,把系统维护责任全部转交给接收方。”
赵铭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愕,但很快,作为一名资深法务,他察觉到了水面下的暗流。
“陈总,初代系统有隐患?”
“那不是隐患,那是定时炸弹。”我把手中的钢笔扣上笔帽,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声,“既然有人急着抢这碗饭,就得做好崩掉满嘴牙的准备。去办吧,下午一点前,我要看到沈棠在这份技术移交协议上签字。”
3
正午十二点,沈棠踩着高跟鞋推开了我办公室的门。
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挽在脑后,手里拎着一个保温饭盒。饭盒外面印着卡通图案,那是她以前绝不会买的东西。
“陈序,你昨晚到底去哪儿睡了?”她把饭盒放在茶几上,神色有些不自然地放缓了声调,“周远舟今早起来胃又不舒服,我让阿姨炖了点乌鸡汤,顺便给你带了一份。”
我坐在大班椅后,没看那个饭盒,只是指了指桌上的文件:“赵铭应该找过你了。”
沈棠的脸色微微变了变,随即拉开椅子坐下:“陈序,三百万的天使投资而已,极核互联现在账上有八千万的流动资金,你没必要为了这么点钱跟我在公司闹别扭吧?远舟需要证明自己,他当了这么多年病人,心里有多自卑你根本不懂。他那个公司有了蜂巢系统的授权,马上就能拿到海丰资本的A轮融资。等他站稳脚跟,这笔钱不仅能全额收回,还能给我们带来翻倍的股权回报。”
“你很看好他。”我说。
“不是我看好他,是事实就是如此!”沈棠有些急躁地敲了敲桌面,“他的商业计划书我看了,逻辑非常严密。而且,当年如果不是因为我,他早就成为顶级架构师了,他在硅谷原本有大好的前途!是我毁了他,陈序,现在只是用公司一点闲置的技术帮他一把,你到底在防备什么?”
“我没防备。”我把那份技术移交协议推到她面前,“字我已经签了。公司盖章也完成了。”
沈棠看着那份协议,明显有些吃惊。在她的设想里,我应该会据理力争,会愤怒,会用大股东的身份强行否决她的提议,最后在她的冷战攻势下勉强让步。
我这么痛快地签字,反而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你……真的同意了?”她拿起笔,手指甚至有些犹豫。
“同意了。技术全部归他使用,后续产生的所有收益归他的公司,但极核互联不承担任何技术运维与安全保障责任。”我看着她的眼睛,“签字吧。”
沈棠飞快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签完后,她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松弛下来,嘴角浮起一抹释然的笑:“陈序,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今晚回家吃饭吧,远舟亲自下厨,他说要好好敬你一杯。”
“今天不行,我约了海丰资本的何总。”我合上文件夹。
沈棠愣了一下:“何总?海丰的何建国?远舟下周一正要去拜访他谈融资,你今天见何总,能不能顺便帮远舟提一句?有你的推荐,何总肯定会更重视。”
我看着眼前这个和我生活了五年的女人。她的眼睛很大,曾经满是对我的崇拜和依赖,而现在,那里盛满的只有对另一个男人的补偿欲和控制欲。
“他不需要我的推荐。”我站起身,拿起西装外套,“他的技术‘很完美’,何总会看明白的。”
走出办公室前,我指了指茶几上的保温盒:“汤带回去吧,我不爱喝中药味太浓的东西。”
沈棠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只是咬着嘴唇,提着饭盒狠狠跺了跺脚,转身快步离开。
下午两点,赵铭走进来。
“陈总,沈总已经带着协议去远舟舟楫了。另外,您吩咐的另一件事,我们查到底细了。”赵铭把一份征信调查报告放在我桌上,“周远舟根本不是什么因病休学回国。他在澳门和拉斯维加斯的几家地下赌场欠了超过八百万的赌债,当地催收已经找到了他在洛杉矶的公寓。他这次回国,第一件事就是申请个人破产,但国内的债主也已经盯上他了。”
报告上附着几张周远舟在牌桌上的高清照片。照片里的男人眼神猩红,手里捏着厚厚的筹码,哪有半点在我家玄关时那种虚弱垂死的病容。
“还有这个,”赵铭指了指报告底部的转账记录,“沈总在过去半年里,通过个人账户分批向周远舟的海外离岸账户汇款了大约四百二十万。名义是医疗借款,但没有任何借条和担保协议。”
“知道了。”我把报告锁进抽屉。
“陈总,这些证据如果提交给董事会,足以剥夺沈总在公司的所有管理权,甚至可以立案调查她职务侵占。”赵铭提醒道。
“不急。”我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空,暴风雨快要来了,“一个人如果想往悬崖下跳,你拉她一把,她会觉得你在害她。只有让她自己摔在石头上,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她才会知道什么是疼。”
4
周末两天,我没有回滨江那套大平层。
沈棠给我发了十几条微信,从最初的询问,到后来的指责,最后变成通篇的质问:“陈序,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远舟已经搬进次卧了,主卧空出来了,你连家都不回,你把这当什么了?”
我一条没回。
周一早晨,市中心的金融大厦六十八层,海丰资本总部。
会议室里弥漫着顶级研磨咖啡的香气。何建国坐在长条会议桌的主位上,手里翻阅着两份厚度截然不同的商业计划书。
何建国今年五十出头,在风投圈以眼光毒辣、作风狠戾著称。他也是极核互联最早的天使投资人之一,我们私交极好。
“小陈,你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何建国把其中一份印着“远舟舟楫”字样的计划书扔在桌上,“今天早晨九点,沈棠亲自带着那个周远舟堵在我办公室门口,把这套‘蜂巢初代自适应架构’吹得天花乱坠,非要我给他们投两千万的Pre-A轮。我看在沈棠父亲当年的面子上,给了他们二十分钟时间演示Demo。”
“何叔觉得怎么样?”我坐在他对面,慢慢品了一口温水。
“架构很眼熟,核心算法几乎就是你们极核互联两年前报上去申请国家专利的那套底座。”何建国冷笑了一声,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那小子技术底子有点,但心思全用在怎么包装概念上了。他甚至给底层加了一层虚假的负载均衡外壳,看起来并发性能翻了三倍,实际上就是在玩击鼓传花。这东西要是真接进大客户的核心业务流,不出三天就得爆仓。”
“您看得很准。”我说。
“我不明白的是,沈棠胡闹,你怎么也跟着胡闹?这技术授权书上可是有你的亲笔签名。”何建国皱起眉头,神色严肃地看着我,“小陈,极核互联马上要在科创板提交申报材料,这种关键时刻,核心技术外流是大忌。沈棠是公司副总裁,她不懂法,你也不懂?”
我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黑色的加密U盘,推到何建国面前。
“何叔,这是蜂巢二代的全套底层架构,以及针对初代系统的逻辑反锁补丁。”我轻声说,“周远舟拿走的那套系统,没有极核互联的云端动态密钥支持,最多维持七十二小时的正常吞吐。七十二小时之后,所有缓存数据会发生死循环自卷,把整个服务器的物理存储塞满挂死。”
何建国的眼神变了变,身子微微前倾:“周远舟打算拿这套系统接谁的项目?”
“市商业银行的新一代分布式清算系统前置机模块。沈棠动用了她母亲娘家在银监系统的关系,帮远舟舟楫拿下了这个标的。今天下午两点,他们就要在金茂酒店举行签约仪式,宣布海丰资本和几家跟投机构的意向注资。”
何建国听到这里,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市商业银行的清算系统,那是市政金融的命脉,一旦在上线测试中出现全面崩溃,不仅接标的公司要赔到底掉,所有背书的投资机构和推荐人都会被拉进监管黑名单。
“沈棠疯了。”何建国吐出一口浊气。
“她没疯,她只是被她的‘救命恩人’蒙蔽了双眼,急于帮她的白月光重回神坛。”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何叔,下午的签约发布会,您可以去,也可以让海丰资本出具一份‘战略观察意向书’。但请记住,意向书里必须注明一条:投资生效的前提,是远舟舟楫的系统通过市商行的七十二小时全压力测试。”
何建国看着我,沉默了足足半分钟,最后缓缓点了点头:“陈序,你比我想象的要狠得多。你这是要把沈棠也一起装进去?”
“路是她自己选的,脚上的泡也是她自己磨出来的。”我平静地说,“我给过她三次机会,每一次,她都把周远舟推在前面,把我踩在脚下。既然她那么喜欢替周远舟承担一切,那就承担到底吧。”
离开海丰资本,我直接驱车前往滨江大平层。
物业管家小林早就带着两名开锁师傅在楼道里候着了。
“陈先生,您确定要把指纹锁和门禁卡权限全部重置吗?”小林有些忐忑地看着我,“沈女士之前特意交代过,周先生身体不便,增加了常开模式。”
“这套房子的不动产权证上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在法律意义上,这是我的婚前个人全款财产。”我把房产证原件和身份证递过去,“立刻重置。另外,通知物业安保,从现在开始,没有我的书面许可,任何外来人员及大件物品不得进入本单元。”
五分钟后,智能锁发出一阵电子蜂鸣,机械锁芯被彻底更换。
我推开门走进去。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中药味和雪茄烟味。玄关处横七竖八摆着三双男士定制皮鞋,客厅的羊绒地毯上落着几截烟灰。原本挂在客厅正中央的那幅我托人从拍卖会收回来的现代油画,被取了下来,随意斜靠在墙角,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周远舟当年在常春藤盟校划赛艇的巨幅黑白照片。
我看着那张照片,眼底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跳梁小丑般的冷漠。
我拿出手机,拍下了屋内所有被损坏和改动的家具陈设,然后给专业的资产清运公司打了电话。
“半小时内带人过来,除了主卧和书房属于我的原始家具,客厅、次卧所有新增的衣物、药品、生活用品,全部打包送到金茂酒店大堂前台,签收人写周远舟。”
5
下午三点,金茂酒店三楼宴会厅。
红色的巨幅背景板上印着醒目的大字:“远舟舟楫与市商业银行前置清算系统战略合作签约仪式暨Pre-A轮融资发布会”。
现场来了不少业内媒体,闪光灯此起彼伏。
沈棠今天穿了一身深紫色的定制套裙,长发盘起,脖子上戴着一条价值不菲的钻石项链。那是她今天早晨特意从保险柜里取走的,我原本打算在结婚纪念日送给她的礼物。
她站在周远舟身边,神采奕奕,像一个刚打赢了胜仗的女将军。
而周远舟则换上了一套剪裁极合身的深灰西装,原本苍白消瘦的脸颊经过高光修容,显得精神抖擞。他端着香槟杯,周旋在几家风投机构的代表之间,言谈举止间哪还有半点胃病缠身、生活不能自理的虚弱?
“各位媒体朋友,各位投资界同仁,”周远舟站在麦克风前,声音温和而自信,“远舟舟楫依托极核互联的授权技术,经过我们团队七百多个日夜的重构,开发出了全新的蜂巢动态吞吐算法。这一算法将彻底解决金融清算系统在高并发下的延迟问题……”
台下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沈棠坐在第一排,双手交叠在膝盖上,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她转头看向身边的母亲,低声说道:“妈,你看,我就说远舟是天才。当年要不是因为救我,他早就名扬四海了。陈序那点技术,在远舟面前根本不够看的。”
沈母也满脸堆笑:“是啊,还是远舟有出息。陈序那孩子虽然踏实,但心眼太小,成不了大气候。等远舟这项目上了市,你赶紧和陈序把手续办了,咱们沈家的女婿,必须得是这种人中龙凤。”
就在这时,宴会厅的大门被推开了。
四名身穿制服的酒店安保人员,推着三辆巨大的行李推车走了进来。推车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纸箱、编织袋,最上面甚至还露出了几盒散装的中药包和一双穿脏了的棉拖鞋。
原本安静的宴会厅瞬间起了一阵骚动。
“怎么回事?这什么东西?”
“金茂怎么把垃圾运到发布会现场来了?”
沈棠眉头猛地皱起,快步走过去质问领头的安保主管:“你们干什么呢?没看见我们在开重要的商业发布会吗?谁让你们把这些破烂推上来的?立刻弄出去!”
安保主管面无表情地拿出一份签收单:“沈女士,这是滨江一号业主陈序先生委托清运公司送过来的个人物品。陈先生说了,这套房产从今天起收回自住,这些属于周远舟先生的私人物品,必须立刻清退。另外,陈先生委托我们转告周先生,房内被损坏的羊绒地毯和名画折旧赔偿账单,稍后会由律师寄到贵公司。”
安保主管的声音不大,但通过宴会厅门口立着的扬声麦克风,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厅。
台上的周远舟脸色骤然一僵,手中的香槟杯晃了一下,酒液泼在西装袖口上。
台下的媒体记者们敏锐地嗅到了八卦的气息,镜头纷纷从背景板转向了那几辆堆满破烂的推车,快门声连成一片。
沈棠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她快步冲出宴会厅,在大理石走廊里拨通了我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陈序!你疯了吗?!”沈棠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尖锐扭曲,“你挑今天这个日子,把远舟的东西扔到发布会现场,你知不知道今天有多少银行领导和投资人在场?你在砸他的场子,你也在丢我的人!”
我正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开着法务部刚刚送来的婚内财产清算清单。
“沈棠,第一,滨江一号是我的个人婚前财产,我没有义务为一个有手有脚、能在台上高谈阔论的成年男人提供免费食宿。”我的语气没有一丝波澜,“第二,你脖子上戴着的那条项链,发票和购买记录都在我手里,那是极核互联以公关名义采购的资产,你私自据为己有并佩戴出席商业活动,属于违规占用公司资产。”
“陈序!你……你竟然为了这点小事跟我算账?我们是夫妻!”
“夫妻?”我轻笑了一声,笑声通过听筒传过去,显得格外刺耳,“沈棠,你动用公司资金为他设立公司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们是夫妻?你把我的底层架构拱手送给他去融资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们是夫妻?你让他睡在我们的主卧,把我的生活痕迹像垃圾一样扫地出门的时候,你记不记得自己是个结了婚的女人?”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死寂。沈棠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似乎被我这一连串的反问砸得有些发懵。
但很快,她的偏执再次占据了上风:“陈序,你就是在嫉妒!你嫉妒远舟的天赋,你嫉妒我心里始终念着他的救命之恩!我告诉你,今天何总的意向书已经签了,市商行的单子也定了!远舟舟楫马上就会超过你的极核互联!你现在对我做的一切,以后我会让你跪着求我原谅!”
“好啊。”我说,“那我等着看。”
我挂断了电话,顺手将沈棠的手机号码拉入了拦截名单。
6
发布会的小插曲并没有阻止签约仪式的完成。
在周远舟巧舌如簧的解释下,那几车行李被粉饰成了“前房东恶意违约驱逐创业青年的悲情戏码”,反而为他博得了一波同情分。何建国如期签署了战略观察意向书,市商业银行也完成了前置系统的框架协议签署。
远舟舟楫的代码正式并入市商行的沙盒测试环境,启动为期七十二小时的闭环全压力测试。
沈棠当晚直接住进了周远舟在酒店包下的行政套房。
她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窗外是璀璨的江景,两只高脚杯碰在一起,配文是:“所有的苦难都是奇迹的序曲。五年暗淡,终见月明。”
公司的几个高管私下把截图发给了我,问我需不需要在内网发布舆情公关声明。
我只回了两个字:“看戏。”
第二天早晨,极核互联发布重大人事调整公告。
经董事会全票表决通过,鉴于副总裁沈棠女士近期存在严重的利益冲突及未报备关联交易行为,即日起暂停其副总裁职务,收回其在公司的一切管理权限及财务审批权,相关行为已移交审计委员会进行合规调查。
公告一出,整个公司哗然。
沈棠是在上午十点冲进公司大楼的。她穿着昨天的套裙,眼圈发黑,显然是一夜没睡。当她拿着工牌试图刷开高管专属电梯时,闸机发出了刺耳的红光警报。
“沈总,不好意思,”前台接待站起身,神色尴尬却坚定,“您的门禁权限今早八点已被系统自动注销。陈总交代过,如果您是来处理私人物品的,请去一楼接待室,人事部会派专人协助。”
“你们瞎了狗眼吗?!”沈棠尖叫起来,引得大厅里路过的员工纷纷侧目,“我是极核互联的联合创始人!我有公司百分之十五的股份!陈序算个什么东西,他凭什么停我的职?叫陈序滚下来见我!”
两名保安迅速上前,挡在了闸机前方。
“沈女士,请您保持克制。如果您继续在大堂喧哗,我们将按照安保规程采取强制措施并报警。”保安队长面无表情地按着腰间的对讲机。
沈棠气得浑身发抖。她掏出手机拨打我的电话,听筒里传来的永远是冰冷的“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她又给几个平时走得很近的董事打电话,但那些老狐狸要么关机,要么在寒暄两句后借口开会匆匆挂断。
资本市场上的人,嗅觉比狗还要灵敏。
在极核互联发布停职公告的同时,何建国的海丰资本通过官方渠道发布了一条简短的免责声明:“海丰资本与远舟舟楫科技签署的仅为初步战略观察框架,并未实际出资,该项目能否推进取决于其核心技术的合规性与最终测试结果。”
这一巴掌,直接把刚刚被吹上天的远舟舟楫打回了原形。
沈棠在大堂里站了足足半个小时。最后,人事主管把一个装满她办公室私人物品的纸箱放在她脚边。
“沈总,您的私人物品都在这里了。陈总让我转告您,如果您对董事会的决议有异议,可以随时向劳动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或者通过法院提起诉讼。另外,关于您个人挪用公司资金三百万的事情,审计委员会已经完成了初步取证,报案材料已经递交到了经侦支队。”
听到“经侦”两个字,沈棠的脸色刷的一下变得惨白。
“他……他报警了?他为了三百万,要抓我坐牢?”沈棠的声音开始发颤,那种一直支撑着她的傲慢和笃定,终于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痕。
“陈总说了,公事公办。”人事主管微微欠身,转身走进了闸机内。
沈棠失魂落魄地抱起那个沉重的纸箱,高跟鞋在光洁的地砖上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在地。门外下起了冰冷的细雨,没有伞的她,只能狼狈地抱着纸箱冲进雨幕中。
7
距离市商行测试结束,还剩二十四小时。
周远舟的酒店套房里,气氛压抑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茶几上堆满了空外卖盒和烟蒂,原本精神奕奕的周远舟,此时正光着脚坐在沙发上,手指在键盘上疯狂地敲击着,脸色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难看。
“怎么会死锁?为什么会内存溢出?!”他嘴里神经质地碎碎念着,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底层调用的指令集为什么不响应?密钥呢?动态刷新密钥到底在哪儿?!”
沈棠浑身湿透地推门进来,把纸箱重重扔在地上。
“远舟,陈序报警了,经侦已经立案了!”沈棠冲到周远舟面前,声音带着哭腔,“他在查那三百万的流水,连我之前转给你的四百多万也被他挖出来了!如果经侦介入,我不仅副总裁的位置保不住,我还会坐牢的!你赶紧把那三百万退回极核互联的账户,快啊!”
周远舟连头都没抬,只是狠狠一把将她推开:“退钱?拿什么退!钱早就打进离岸账户平仓了!你别烦我,没看见我正在改代码吗?!”
沈棠被他推得撞在茶几角上,膝盖生疼。她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暴躁的男人:“你……你说什么?平仓?平什么仓?那三百万不是用来采购服务器和搭建机房的吗?!”
周远舟敲击键盘的手猛地停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平时的温和、儒雅与脆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狠戾。
“沈棠,你真以为老子是回来跟你叙旧情的?”周远舟冷笑了一声,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弧度,“老子在外面欠了八百万的赌债!人家说了,下个月还不上,就砍断我剩下的另一条腿!要不是看在你手里有极核互联的钱和技术,你以为我愿意天天装病陪你演这种深情戏码?我胃疼?我那是前一天晚上洋酒喝多了胃穿孔!”
沈棠整个人如遭雷击。她的瞳孔剧烈收缩着,嘴唇哆嗦,半天没能发出一个音节。
“你……你骗我?”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你当年的肺病,你的腿……”
“腿是真的,那场火也是真的。”周远舟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坐在地上的沈棠,“但那又怎么样?这五年,你给我打了多少钱?七百多万!沈棠,那是你欠我的!要不是因为你,老子当年能变成个残废?我拿你点钱怎么了?我用用陈序的代码怎么了?!现在倒好,陈序在代码里下了毒!市商行的测试跑了四十八小时,数据库全锁死了!市商行的技术总监半小时前给我下了最后通牒,如果明早八点前不能恢复正常,他们就要全面追责,启动两千万的违约索赔!”
“两千万……”沈棠瘫在地上,眼泪终于决堤而出,“远舟舟楫的法定代表人是我表弟,但违约连带责任担保人……是我签的字!”
那天在金茂酒店,周远舟说为了表达诚意,需要一个具备优质资产背景的担保人,沈棠毫不犹豫地拿出了自己的房产和极核互联的股权质押担保函,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她以为那是为爱托底,却没想到那是亲手为自己戴上的绞索。
“你去找陈序!”周远舟一把揪住沈棠的风衣领口,把她从地上粗暴地拖起来,“他是系统的开发者,他一定有解锁的密钥!沈棠,你去求他!你陪他睡也好,给他下跪也好,让他把密钥交出来!否则不仅是我要死,你也得跟着我一起去坐牢!”
曾经不可一世的白月光,此时像一头走投无路的野兽,抓着沈棠的肩膀用力摇晃。
沈棠看着眼前这张扭曲的脸,胃里一阵剧烈的痉挛。
这一刻,她脑海里浮现出的,竟然是过去五年里,每一个加班深夜,我为她留着的那盏玄关暖灯;是她发烧生病时,我通宵坐在床边替她换冰毛巾的手;是每一次周远舟索要资金时,我默默替她平掉的那些账目。
她一直以为自己生活在一个充满委屈与妥协的牢笼里,却不知道,那个被她肆意践踏、轻视的男人,才是替她挡住所有风雨与肮脏的唯一屏障。
而现在,屏障撤走了。
8
暴雨倾盆。
极核互联总部大楼下,一辆黑色的迈巴赫缓缓停在路边。
我坐在后座,手里拿着法务部起草的最终版离婚协议书。协议书的条款极其清晰:沈棠净身出户,其名下持有的极核互联百分之十五股权,因违规利用职务之便输送利益、侵害公司资产,按照合伙人章程折价回购并抵扣其对公司的连带赔偿金;滨江一号房产所有权归我个人所有;婚后共同账户剩余资产全部冻结,用于应对可能的对外诉讼。
车窗被轻轻敲响了。
沈棠站在雨地里,风衣已经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头发乱糟糟地黏在脸颊两侧。她没有打伞,脚上的高跟鞋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踩在冰冷的泥水里。
我降下半扇车窗。
“陈序……”她的声音完全嘶哑了,雨水顺着她的鼻尖和下巴往下淌,“我求求你,见我一面,就五分钟。”
“协议在这里。”我把那几页薄薄的纸从车窗缝隙递出去,“签了字,赵铭会协助你处理经侦那边的立案退款事宜。念在夫妻一场,你从公司私自划走的三百万,如果你能在一个月内补齐,极核互联可以出具谅解书,免除你的刑事责任。”
沈棠没有接那份协议。她把双手扒在车窗边缘,指节被雨水泡得泛白。
“陈序,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她顺着车门滑跪在地上,泥水溅了她一身,“周远舟是个骗子!他是个赌鬼!他在外面欠了八百多万,他利用我,他偷你的代码是为了填他的赌债!市商行的系统锁死了,他们要索赔两千万……陈序,你救救我,你把密钥给我好不好?只要你把这次危机渡过去,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我把股份全给你,我每天在家里给你做饭,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她哭得撕心裂肺,引得大楼门口的保安和路过的行人纷纷驻足。
我看着她,眼神没有丝毫波动,甚至连一丝快意都没有。
对于一个已经彻底死心的人来说,对方的哀嚎和忏悔,不过是环境噪音的一种。
“沈棠,你知道初代系统的死锁逻辑,我是什么时候写进去的吗?”我看着窗外的雨幕,平静地开口。
沈棠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我。
“两年前。周远舟第一次在硅谷发邮件向你借钱,你瞒着我,把极核互联内部的一份技术架构草案发给他‘参考’的那天。”
沈棠整个人瘫软在泥水里,双眼失神。
“从那时候起我就明白,在你的潜意识里,极核互联不是我们的共同事业,只是你用来弥补你心头白月光的血包。”我推开车门,撑起一把黑色的雨伞走下车。
皮鞋踩在泥水里,发出轻微的声响。
我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同床共枕了五年的女人。
“两年来,我给过你无数次坦白的机会。上周五结婚纪念日,如果你没有把周远舟带回家,如果你看一眼我留在桌上的首饰盒,那份退役补丁今天早晨就已经部署进去了,市商行不会有任何问题,周远舟拿走的技术也能成为他安身立命的资本。”
我蹲下身,把钢笔递到她颤抖的手里。
“是你亲手把最后一条生路堵死的。沈棠,成年人要做选择,更要承担代价。你享受了做救世主的快感,现在该结账了。”
沈棠看着那支黑色的钢笔,眼泪混合着雨水流进嘴里,满嘴都是苦涩。
“我……我承担不起……”她哭着摇头,“两千万,还有经侦的三百万……陈序,我会毁了的,我会被判刑的,我的一辈子全毁了……”
“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关。”我站起身,收回了雨伞,“赵铭在楼上等你。如果你今天不签字,明天早晨九点,经侦的传唤通知就会送到你父母家里。你父亲的心脏做过支架,不知道能不能经得起这种刺激。”
沈棠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惊恐。
她终于明白了,眼前的这个男人,早已不是那个任由她予取予求的忠厚丈夫。当他撕下温和的面具,露出的商业手腕与逻辑闭环,足以将她和她所珍视的一切,碾得粉碎。
颤抖的手握住了笔。
在冰冷的雨水中,沈棠在离婚协议书的最后一页,歪歪扭扭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9
第二天上午九点整。
极核互联召开了面向全行业的技术发布会。
在发布会上,极核互联正式推出了新一代“天穹分布式金融核心系统”,并公布了与市商业银行、建设银行等五家大型金融机构的战略集采协议。
几乎在同一时间,市商行宣布正式终止与远舟舟楫的技术合作,并因其在测试中引发重大系统灾难、涉嫌技术欺诈与商业违规,正式向法院提起诉讼,索赔违约金及直接经济损失共计两千两百万元。
市商行同时对技术担保人沈棠申请了诉前财产保全。沈棠名下的所有银行卡、车辆,以及其父母名下的一套房产,全部被依法查封。
至于周远舟,在测试崩溃的当晚,他试图携带剩余的二十万现金从南方某口岸偷渡出境,被早已布控的经侦人员在客运码头当场抓获。
等待他的,是数额巨大的职务侵占罪、合同诈骗罪的指控,以及那笔足以让他在监狱里也无法安宁的海外赌债追讨。
一个月后,民政局门口。
阳光很好,照在地面上泛起白亮的光。
沈棠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灰的旧大衣,头发剪短了,整个人瘦了整整两圈,原本精致的脸颊深陷下去,显得憔悴而苍老。为了替她填补三百万的经侦退赔款,沈家父母卖掉了住了大半辈子的老宅,搬进了一套没有电梯的老旧顶楼出租屋。
她现在的身份,是一家小型外贸公司的普通客服,每天要面对无休止的电话质问,以及每个月工资卡刚进账就被法院划扣强制执行的现实。
从办事大厅走出来,手里拿着那本绿色的离婚证,沈棠停住脚步,转头看向我。
“陈序,你恨我吗?”她轻声问,声音里已经没有了曾经的锐气,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麻木。
我整理了一下大衣的领口,看了一眼腕表。十分钟后,我还有一个跨国并购的视频会议。
“不恨。”我说。
沈棠的眼底泛起了一丝微弱的光,似乎在期待着某种解脱的可能。
“恨一个人需要投入情绪成本。”我看着街对面缓缓驶来的商务车,淡淡地说道,“沈棠,你在我这里,已经彻底归零了。”
说完,我没有再看她一眼,迈开步子走向路边的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
那个曾经被沈棠奉为神明、不惜摧毁自己家庭去救赎的白月光,最终化作了一柄刺向她自己的锈蚀利刃;而那个被她视作理所当然、肆意索取的避风港,已经航向了她永远无法企及的彼岸。
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向前疾驰而去。窗外的冬日阳光很暖,一切旧账,自此结清。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