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水镜薄光
海底宫殿内,澄安女王神色凝重。
面前的水镜,映出海面那座代代庇护人鱼的小岛。曾经清透莹蓝的海水,此刻像蒙了灰,一层又一层黑污顺了洋流漫过来,贴着结界缓慢蠕动。
结界的光一点点淡下去,如同快燃尽的烛火。
海域的洁净,是人鱼一族力量的根基。海水澄澈,他们的歌声才有撼动心神的力量,尾鳍扫过之处,浊水也能重新恢复清亮。
可人类无休止向大海倾倒污物,洋流把污染送遍四方。人鱼的净化速度追不上破坏,法力一日弱过一日。
族里已经派出好几批人鱼,四处寻找新的栖息地。浅海处处是人类的渔网与航船,能落脚的礁石早就被搜遍。
唯有更深的海底,无光、阴冷,藏着不知名的剧毒或巨大生物,贸然迁徙,等于把全族送进险境。
而人族对人鱼的觊觎从来没有停下。陆地古老的传言,人鱼的歌声能惑人心神,眼泪凝成珍珠,价值连城。
传言的源头,是很早时外出的族人,不慎落进人类的渔网。
从那之后,船只、探测仪器,总在海面徘徊。
水镜里的微光又暗了几分。
澄安女王长长闭了闭眼。她是一族的王,不能轻易离开宫殿。只要她一走,本就摇摇欲坠的海底结界会更快溃散,整座海底宫殿,万千族人,都会暴露在人类视线之下。
她下令,所有岛上游玩的人鱼,即刻返回海底宫殿,海底结界尚且能撑一段时间。
信使鱼尾一摆,飞快游去。
海面之上,日光滚烫。
泠安正伏在礁石上,享受这一刻美好。
水袖一样的薄鳍随海风轻轻飘,她头上串着收集许久的水钻珠链,风一吹,叮叮𪠽𪠽响,清透得像碎开的浪声。水蓝色的扇形鱼尾在阳光下铺开,鳞片近乎透明,折射出细碎金光。
同伴们在不远处的浪里追逐嬉闹,几条年幼的人鱼滑着浪花冲浪,笑声融进海风里。
长久以来,结界把小岛伪装成一块巨大礁石,无数船只途经,都只会远远绕开,不会靠近。
直到一声沉闷的轮船鸣笛,刺破海面的宁静。
泠安抬眼,望向声音来处。
巨大的轮船正破开海水,偏离往常航线,一点点靠近小岛,越过了安全的边界。
还不等她心生警惕,船底阀门打开,一团浓稠漆黑的污物散入海水,顺着水流,直直扑向结界的屏障。
屏障被油污触碰的瞬间,水面光影剧烈晃动。
甲板上,一个水手死死盯着海面,瞳孔骤缩,声音都在发抖:“长官!礁石……礁石变成小岛了!我、我看见人鱼了!”
长官皱着眉上前,不耐烦地呵斥下属一惊一乍。可当他望向海面,脸色也变了。
往日熟悉的礁石消失不见,一座生机勃勃的小岛浮在海上,礁石上卧着人鱼,浪里还有尾鳍翻涌,鱼尾衔接自然,绝不是人类拙劣的装扮。
“快离开!”泠安察觉险情,朝同伴们大喊。
可下一秒,她看见轮船底部,一张巨大的渔网张开,朝着浪里毫无防备的小人鱼笼罩过去。
泠安纵身扎进海里,朝着小人鱼游过去。
2 落网弃冠
海面风浪骤起,甲板上撒开一张更大的网,沉重的铅块带着渔网下沉,从四面八方笼罩,试图封锁小人鱼的逃窜路径。
小小的鱼尾慌乱拍打水面。
尚年幼的族人,还未修得化形的能力,如果被抓走,根本无法逃脱。
泠安急急催动法力,海水被牵动,掀起浪涌。她身姿极快,一道穿梭海面的蓝光,转瞬便闪到幼鱼身侧。
渔网上下夹击,即将合拢,生死一瞬间,泠安没有丝毫犹豫,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将小人鱼狠狠向着生口抛飞出去。
那股力道连带着她那顶熠熠生辉的水钻王冠也飞了出去,坠入浑浊油污的海水之中,转瞬被暗流卷走。
那是她耗费数年心血,收集深海最纯净的天然水钻,一点点打磨镶嵌而成的专属冠饰。
丢了也好,王冠要是被人族看到,会更加麻烦。
再看飞出去的幼鱼已被族人稳稳接住,她平静道:“快走,通知族人撤离。”
同族望着被巨网彻底困住的泠安,双目赤红,声线颤抖:“公主!”
“别管我,全员撤退!”
泠安的声音冷静而决绝。
渔网上升前,她灵力一动,将尾鳍收拢,化作一双人类的腿。
留守海面的人鱼们齐齐共声,吟鸣响彻海面。这是人鱼一族最强大的天赋,以声波扰人心神、催眠外物,无数年来,凭此震慑过无数海洋凶兽,也能轻易迷惑人类心智。
可今日,无往不利的歌声,彻底失效了。
被黑油污染的海水浑浊凝滞,形成厚重的屏障,死死隔绝了声波的力量。吟鸣扩散出去,绵软无力,不起作用。
甲板上的水手也早有防备,听见细碎空灵的歌声传来,立刻戴上厚厚的隔音耳塞。
他们久经此类海上搜寻,显然早已摸透了人鱼的能力。
他们将泠安缓缓提上轮船,她被牢牢困在网中,肌肤被粗糙的网绳磨出细碎红痕。
她假装挣扎,却缓缓抬眼。
墨蓝近黑的眼眸平静无波,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片沉静的漠然。
褪去王冠,褪去所有人鱼标志,此刻的她,只是一个身着水蓝上衣,深蓝长裤,浑身湿透的少女。
人鱼天生拥有极致的模仿与学习能力,常年通过水镜观望人间百态,通晓人类语言,熟知人类行为举止。
上了甲板,她微微垂眸,收敛了身上所有属于人鱼族的纯净灵气,刻意模仿出人类的茫然与慌张。
“你们为什么要抓我?”她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不解,装作全然不知情的模样。
海面下,一众人鱼焦急万分,鱼尾疯狂搅动海水,翻起阵阵白浪。一部分人鱼强忍泪水,不敢停留,调转方向全速奔赴海底宫殿,向澄安女王求救。
剩下的人鱼紧紧追随在巨型轮船身后,一遍又一遍尝试共鸣吟唱,一次次徒劳发力。
轮船巍峨高大,他们没有人类的器械,无法登船,指尖透明的人鱼蹼无力抓挠着坚硬的船壁,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公主被人类拖拽着,一点点拉上甲板。
泠安贴在冰冷的甲板上,海风凛冽,吹得她发丝凌乱。
她余光扫过下方紧随不舍的族人,微微偏头,唇瓣轻动,发出一串无声的低频鸣音。
这是人鱼族专属的密音,人类无法听见,只有同族能够感知。
“全部退去,保全族群,勿救我。”
重复三遍,温柔却无比坚定。
下方的人鱼瞬间感知到她的心意,一个个僵在海面,眼底蓄满泪水,却不敢再贸然靠近。
水手们全程低垂目光,死死避开她的双眼,自始至终不与她对视、不与她交谈。他们畏惧人鱼的魅惑之力,不敢有半分松懈。
无需多余审讯,粗鲁的束缚立刻落在了泠安身上。坚硬的铁链缠绕她的手腕脚踝,死死锁紧,寒意穿透皮肉,刺骨冰凉。
众人动作熟练地将她推进一方狭小铁笼,厚重的黑布猛地盖上,彻底隔绝了天光与外界的一切视线。
轮船调转航向,破开海水,载着唯一捕获的人鱼,朝着远离海域的陆地,疾驰而去。
前路未知,危机四伏。
海面之上,被油污侵蚀的结界缺口,依旧在缓缓扩大,静静暴露着人鱼岛万年未现的破绽。
3 鱼缸脱身
黑暗裹着闷味,铁笼随着轮船行进一下下晃动。泠安安静靠着笼壁,没有挣扎。
铁链有点重,磨得四肢皮肤发疼,她没有催动法力硬挣。这片被污染的海给她的力量本就稀薄,一旦在船上强行爆发,只会引来更周密的防备。她要等,等合适的时机。
颠簸了很久,轮船终于停稳。铁笼被人抬起来,又装往车子。一路磕碰,穿过嘈杂的人声,最后被送进一个安静、带着怪味的地方。
黑布被猛地掀开,刺眼的白光砸下来,她装作眯眼适应,实则在观察。
这是一间封闭的实验室。四周墙面惨白,仪器管线交错,房间正中立着一个大鱼缸,灌满了水,缸壁厚实,还装着隔音装置。
有人把她眼睛蒙上,她假意挣扎大喊。
“把她放进去。”一道平淡的男声响起。
立即有人推搡着她,将她推进鱼缸,水面一瞬没过她的肩。她感知到,缸里的水意外干净,没有海面那种臭味。
泠安心里一动,洁净的水慢慢滋养她的法力,丝丝缕缕的力量顺着皮肤渗进来,但她没有显露半分异样。
她垂下肩,四肢开始不受控制一般胡乱扑腾,脸上拧出痛苦狰狞的神色,像一个溺水之后拼命挣扎的普通人类。她大口大口虚喘,脑袋歪向一侧,身子慢慢漂浮起来,安静地悬在水里,仿佛失去了意识。
缸外的研究人员盯着仪器上的数据,低声交谈。他们等了很久,确认她一动不动,才互相示意,小心掀开鱼缸上方的密封盖子。
就在盖子打开、空气流通的一瞬间,泠安猛地催动缸水,将覆着双眼的东西冲落。
低沉绵长的鸣音从她喉间漫出,是人鱼的共鸣。戴了耳塞也没用,声波能够悄悄钻进人的意识,让大脑一片空白。缸边几个研究人员眼神迅速涣散,身子一软,直直倒在地上。
她没有伤害他们性命,只是暂时剥夺他们的行动能力。
借着这片刻空隙,泠安调动方才在净水里面积攒起来的法力,发力猛挣。“咔”一下,铁链应声崩断。
剧痛顺着手腕脚腕蔓延开来,淡蓝色的血液从划破的伤口渗出,融进水里,很快化作透明,一股淡淡的、独特的异香在水中散开。
泠安攀着缸沿翻出去,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她不能久留,离开水之后,她的力量会渐渐衰减。
她想快点跑,可双腿带着一层无形桎梏,步子迈不大,像拖着鱼尾,只能小步滑行着往前挪动。
变出鱼尾太过惹眼,绝不能在这里暴露。
她快速扫过房间,目光落在高处的窗户上。人类建造居所,总要留窗户透气,这是她从水镜里记住的事。
于是以鱼跃之姿奋力一腾,抬脚狠狠踹向玻璃窗。
玻璃轰然碎裂,锋利的碎片划过她的小腿,割出新的伤口。刺痛袭来,她顾不上擦拭血液,纵身一跃,落到外面粗大的管道上。
湿漉漉的掌蹼牢牢贴住管壁,帮她稳住身形。她顺着管道,一路向下滑,落到地面。
泠安左右张望,找到一处井盖,用力掀开,纵身跳了下去。
下水道里面一片漆黑,潮湿污浊,混杂着难闻的臭味。她皱起眉,从裤袋摸出那条一直贴身收好的项链,上面镶嵌的夜明珠缓缓亮起柔和的白光,照亮狭窄幽深的通道。
她唇瓣轻启,吐出一枚圆润巨大的泡泡。泡泡裹住她,隔绝周遭污秽,顺着下水道的水流往前滑行。她使法力让泡泡加速,飞快穿过城市底下纵横交错的管线,一点点远离那座关押她的研究所。
不知道漂了多久,周遭污水的味道淡了很多。泡泡撞到一处排水口,破开。泠安从排水渠爬出来,四周是荒草,远处能看见零星的屋舍,是一座偏僻小镇。
她站在草丛里,低头看了看腿上还在渗血的伤口,又望向远处的房屋。
暂时安全了。
需要找到干净的水源,好好休养,把法力补回来。
小镇的方向,隐约传来争吵的动静。
泠安循着声音,慢慢靠近一间屋子的窗沿。窗子没有关严,里面的争吵听得清清楚楚。男人粗暴的推搡声响起,女人重重摔在地上。小小的孩子慌慌张张跑过去,想要伸手抱住母亲,却被女人狠狠一把推开。
孩子僵在原地,在冷清的灯光下手足无措,小小的肩膀微微发抖。
泠安趴在窗沿,安静看着里面,心底满是不解。
人鱼的族群里,血脉相连的亲子之间,本能就是亲近守护。可这里的人类,母亲会因为男子,推开自己的孩子。在这片土地,力量更强的男性被奉为依靠,女子困在一方小小的屋子里面,一举一动都被束缚。
她想到自己的族人,雄性人鱼要生得好看,歌声动听,才会得到雌性的青睐,从来没有谁凭借力量,去压迫另一方。
孩子低着头,眼眶红红的。
泠安轻轻敲了敲窗沿,朝小孩伸出手,温和地招了招。
孩子犹豫许久,慢慢挪到窗边。泠安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小孩的头顶,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纹路漂亮的小海螺,放到小孩手心。
孩子攥紧海螺,小声说了一句谢谢,眼里的委屈淡了一点。
泠安朝小孩挥挥手,转身离开,继续去找可以落脚的地方。
小镇沿街有不少商铺,其中一栋装修精致的酒店映入眼帘。她走到前台,抬眼看向前台职员,从项链里摘下一颗夜明珠递过去。
前台的人愣愣收下珠子,当成支付的钱款,给她办理了一间VIP客房。
泠安打开房门,第一件事就是走向浴室。浴缸放满清水,她缓缓沉进去,温暖洁净的水包裹住她,疲惫一点点散开,伤口也合上一些,不再淌血。
她试着调动灵力,唤出水镜,想要告知母后她暂时无恙。
可水镜上面只有一片浑浊晃动的黑雾,跨不过中间大片被污染的海域,信号彻底断掉。
海底宫殿里,澄安女王守在黯淡的水镜前,指尖一遍遍抚过镜面,满心焦灼。可她只能静静祈祷,祈祷自己的女儿,还平安着。
浴缸里的泠安闭上眼,沉入安静的休养。
危机还没有结束,她还要想办法回去,回到大海,回到族人身边。
4 改貌避踪
研究所的人不会善罢甘休。一旦反应过来她已经逃走,很快就会铺开搜寻。人类有无数她在水镜中窥见的器械,会画出她的样貌,贴满城镇各处,盘问每一个过路的陌生人。
她不能以原本的模样露面。
泠安从浴缸起身。她抬手,指尖凝起薄薄一层水光,水汽在掌心流转,慢慢塑出一件简单的白色短袖,一条浅蓝牛仔裤。又取来一缕水雾,揉成一只白色口罩,遮住大半张脸。
她对着浴室镜面端详片刻。眉眼轮廓柔和了几分,褪去了人鱼那种不染尘俗的通透感,看起来就只是一个普通的、不爱说话的年轻姑娘。
做好伪装,她推门走出酒店。
小镇不大,街道不算热闹。她在街巷里来回绕行,刻意多走几条岔路,在不同路口停留,偶尔伸手触碰路边的积水,悄悄扰动周遭水汽,打乱属于她的气息轨迹。
她记得曾在水镜看过的画面,人类会求助那些毛茸茸的小动物,循着气味追踪。此刻她把气味扰乱,将线索混淆,拖延被寻到的时间。
一路慢行,耳边不断飘过路人闲谈。
“海边那边封起来了,说是海域勘测,不让靠近。”
“听说船捞上来奇怪东西,上头下令整片海岸都戒严了。”
泠安脚步顿住。
海岸封禁。
这条路,被堵死了。她没办法从这里直接回到大海。
她靠在街边的墙根,垂着眼,慢慢梳理出路。此地近海全部设防,想要入海,只能绕路。
泠安走到一间小店,把项链上做装饰用的水钻摘下一颗,换了几张地图。
这片陆地毗邻水国,水国也靠海,只要能入海,她就可以绕海回族域。
指尖顺着纸面纹路慢慢摸索,看清了通往水国的路线。
下水道隐蔽,她打开井盖,跳下去。泡泡裹住她,顺着地下水脉,一路向前漂流。
不知道漂了多久,前方渐渐透出微弱的天光。
水道尽头连通着两国间的大河,但城门有闸口,无法通行。
泠安从水里悄悄探出头,望向巍峨的城门。
城门之下,来往的人都要核验身份凭证,守卫站姿挺拔,每一个出入城者都要被仔细盘问。她没有人类的身份,直接上前,只会立刻被拦下。
她暗暗观察许久,唯独运送水产的货车,检查最为松懈。一车一车的水产运进城,再空车折返出城。
机会来了。
她跟着车子,等车子停在水产倾倒点,司机低头忙碌的时候,泠安屏住呼吸,悄悄靠近。她打算对上司机的眼睛,让对方顺从她的意愿,带她出城。
可男人刚转头,却没有对上她的脸,视线反倒落在她颈间露出的项链。
那串缀着夜明珠与水钻的链子,在光下,泛着独属于深海的温润光泽。
男人的神色没有惊慌,反而轻轻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是人鱼吧。”
泠安察觉对方无恶意,即便如此,她也没开口承认,就这么静静的,不说话。
“你是不是想要出城?我可以帮你。”男人往前半步,抬眼,主动对上她的目光,“你可以迷惑我。”
泠安看着他,男人眼底坦荡,没有恐惧,没有贪婪,只有一点感念。她没有催动声波催眠,沉默着,轻轻点了点头。
男人掀开水桶一侧厚重的盖子。
泠安弯腰,快速钻了进去,又吐出泡泡,隔绝腥味。
男人盖上盖子,启动引擎,朝城门行驶。
泠安听见外面守卫问话的声音,男人从容应答,顺利出了城门。
车子停在河滩,男人下车,掀开水桶盖子。
“安全了。”他低声说,“我以前是水手。有次出海,风暴把船掀翻,我游着游着,没了力气,沉入海中。在翻滚的大海里,我感受到一双手在拖着我,我艰难睁开眼睛,隐约看到这么一串项链。”
他顿了顿,接着道:“我知道岸上研究所一直在找人鱼,落到他们手里,不会好过。当年是海族救了我,我想还这份恩情。”
泠安心里轻轻一动。
她亲眼见过挥网捕猎的水手,见过冷漠的研究人员,见过狠心推开妻子的丈夫,眼前这个人,让她再一次确认,人类不是全部一样。
“你帮我,可能会惹上麻烦。”泠安小声开口。
“没事。真被查到,我就说被人鱼的歌声迷惑,身不由己。他们最多训我一顿,不会重罚。”男人笑了笑。
泠安将一颗夜明珠送给他:“若是后续出事,也能给你一份保障。”
男人本想推辞,僵持片刻,终究收下。
泠安转身跃入流动的河水之中。
河水托着她,向着水国的方向游去。前方河道开阔,没有森严闸口,一路畅通无阻,她终于踏入水国的地界。
城内水系纵横,河水清澈见底,岸边草木温润。泠安浮在水面,唤出水镜,静静观望这座城池。
街上的人彼此温和相待,人人平等,他们做着自己喜欢的事。就连小动物,也会有人投喂照看。
像一场温柔的梦。
正看着,岸边忽然传来惊呼。
“有人落水了!”
几个行人快步跑过来,伸手把泠安从水里捞上岸。
众人围着她,目光里没有探究和戒备,只有纯粹的赞叹:“好漂亮的姑娘,皮肤好生莹润,你是怎么保养的?”
泠安愣了愣,心底生出暖意。她把项链上剩下的水钻,分给围过来的人,当作答谢。
水里已经不方便继续赶路,她踩着青石路面,沿着河道往前走。路过一间临街花店,花香扑面而来。
守店的姐姐看见她,笑着抽出来一枝蓝色无尽夏,塞进她手里。
“送给你。”
泠安只剩下最后一颗夜明珠了,没法再拿出东西赠予,只能认真道谢。
姐姐摆了摆手,眉眼弯弯:“不用给钱,颜值支付啦。”
泠安攥着那朵蓝色无尽夏,继续往前走。
路边的告示板上,贴着刚刚传来的新闻。
海面凭空多出一座海岛,人类船队已经将海岛团团包围,即将开展进一步勘测研究。
新闻文字平淡,没有写勘测的内容。
可泠安清楚他们在勘测什么,心口骤然收紧。
人鱼岛底下就是海底宫殿,他们围了岛,很快会发现下面的世界。
现在回去,凭她眼下的力量,根本挡不住人类的船队与器械。
唯一的出路,只剩下深海。
传说深海黑暗凶险,却蕴藏着海洋本源的力量。若是能在那里修炼,汲取足够法力,她或许有机会护住族人。
该去深海了。
5 巨鲨守护
出了水国,周遭的喧嚣渐渐被海潮的声响吞没。
岸边的水质依旧清透,和水国城内的河水一脉相承,泠安没入海中,褪去幻化出来的人类四肢,莹蓝的鱼尾在浪光里舒展铺开,鳞片流转细碎的蓝光。
越往海下潜,光线消退得越快。
海面的日光一点点淡成模糊的灰,再往下,只剩无边无际的幽暗。只有颈间项链上的夜明珠散出一圈柔和光晕,替她隔开浓稠的黑。四周安静得可怕,只有水流缓缓擦过尾鳍的轻响,偶尔有不知名的发光浮游生物,拖着一闪而逝的微光,从她身侧漂过。
这里和浅海完全不同。
浅海有阳光、珊瑚、成群嬉戏的小鱼,而深海藏着数不清的未知。
泠安没有停下。
她清楚自己的目的。
如今人鱼岛被船队包围,结界摇摇欲坠,族人被困在海底宫殿,母后要守着结界无法抽身。她现在的力量太弱,回去,也只是再一次沦为俘虏,帮不上任何人。只有深海,承载着海洋本源的力量,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她寻了一处被巨大礁石环抱的海沟,这里岩壁错落,能遮挡大部分掠食者的视线,相对安全。
泠安蜷在礁石凹陷的洞穴之中,闭上眼,放开感知。
源源不断的、属于大海本身的力量顺着水流涌入她的四肢百骸。和浅海那种温和稀薄的法力不一样,深海的力量厚重磅礴,带着原始、苍茫的气息,缓缓修复她身上的伤口,一点点拓宽她能承载力量的上限。
时间在深海里失去了刻度。
不知过了多久,原本平稳流动的海水猛地一震。
一股庞大的阴影,从黑暗深处缓缓压了过来。水流被巨大的身躯搅动,掀起汹涌暗流。
泠安倏地睁开眼,法力在掌心蓄起,做好防御的姿态。
巨大的鲨鱼缓缓从暗影里游出,身形宽阔,利齿在夜明珠微光下泛着冷白的光。她停在洞穴口,琥珀色的圆瞳静静看着泠安,没有立刻冲撞上来,只是带着一些好奇。没有敌意不代表有善意,兴趣过后,还是可能把泠安吞食。
巨鲨发出低沉的嗡鸣,是她独有的声息。
“是人,还是鱼?”
泠安回应一声鸣音:“我是人鱼。”
巨鲨的尾巴轻轻扫过礁石,又一声嗡鸣响起。
“你能听懂我的话?你来这里,是和我争抢食物吗?海面的鱼群,已经越来越少了。”
提起海面,巨鲨的情绪带上了愤懑。泠安读懂了,巨鲨见过人类巨大的船只,见过渔网卷走成片的鱼虾,见过黑色油污漫开,毒死她的猎物。
“我不是来抢夺食物的。”泠安坦诚开口,没有隐瞒,“我的族人被人类盯上,一旦被找到,就会遭受伤害。我来这里,是寻找力量,想要保护他们。等我修炼完毕,很快就会离开这片海沟。”
巨鲨安静听完,巨大的头颅微微低下,像是在思索。片刻之后,她再次发出嗡鸣,气息里的敌意消散一空。
“人类很可恶,抢我的食物,还要伤害海里的同族。你留在这里吧,这片海域我做主,别的凶兽不敢靠近,我护着你。”
泠安心头一暖,向她道谢。
颈间的夜明珠,在黑暗深海里格外惹眼,但会给巨鲨带来便利。她抬手,摘下这最后一颗夜明珠,举到巨鲨面前。
“这个送给你,黑暗里,它能帮你看清前路,更容易找到猎物。”
巨鲨衔住珠子,亮光裹住她小半个头,喜悦的嗡鸣在海水里散开。她晃了晃尾鳍,转身沉入更深的黑暗,去巡守这片海沟,替泠安隔绝危险。
泠安就在礁石洞穴里潜心修炼。
巨鲨回来,有时会带一点深海独有的、甘甜的海果给她,有时只是安静趴在洞口,陪着她,不打扰她汲取力量。她和巨鲨说起海面的事情,说起人鱼岛,说起那个愿意冒险帮她的水手,说起温柔的水国,说起送她无尽夏的花店姐姐。
不是所有人类都怀揣恶意。
力量在沉淀里飞速增长。
几日后,她已经积攒了足够的力量,再继续修炼固然更稳妥,可海底宫殿里的族人等不起。
泠安游出洞穴,找到正在巡海的巨鲨,和她道别。
“我要回去了。”
巨鲨衔着夜明珠,轻轻蹭了蹭泠安的肩膀,发出一声厚重的鸣音,在给泠安加油打气。
泠安颔首,转身朝着浅海的方向水速疾驰。
莹蓝的尾鳍划破海水,裹挟着深海赋予的磅礴力量,一路向上,奔赴人鱼岛。
海面之上,人类的船队已经在海岛四周布下重重防线,水弹接连不断射入海底,一次次撞击着本就脆弱的海底结界。结界还能隐藏宫殿的位置,却再也挡不住这些带着破坏力的攻击。躲在珊瑚回廊后的人鱼们惊慌地四散游开,年幼的小人鱼紧紧攥住长辈的鳍尾,低低的呜咽混在浪声里。
6 海鸣御敌,新生加冕
澄安女王守在水镜之前,指尖死死抵着镜面,不断输出法力稳住屏障。她的法力持续透支,可她不能退。只要她稍一松懈,整片海底宫殿就会彻底暴露在人类的探测仪器之下。
所有人鱼都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就在这时,一声清亮辽阔的鸣音穿透层层海水,盖过了风浪与器械轰鸣。
那一声鸣响厚重、沉稳,带着深海本源的力量,和往日人鱼单薄的吟唱完全不同。
人鱼们齐齐抬头,眼底浮起难以置信的光亮。
泠安破开浪涛,停在人鱼岛的礁石之上。
深海修炼赋予她的力量在血脉里翻涌,周身萦绕一层淡淡的海蓝光晕。她立在礁石顶端,望向海面围着的船只,它们冰冷的炮口在对着这片海域。
她缓缓抬起下颌,喉间涌出绵长的共鸣。
这不再是从前那股轻易被污染海水削弱的歌声。深海的力量托着声波,顺着海水蔓延,绕开钢铁船身,直直钻进甲板上每一个人的意识里。
甲板上的水手和研究员,原本紧绷的神情一点点涣散。他们眼中的戒备褪去,思维慢慢变得混沌,沉入一场朦胧的梦。
“是公主!”
海面下的人鱼回过神,纷纷跟上泠安的节奏。
层层叠叠的吟鸣汇聚在一起,万千声线相融,化作席卷整片海域的海潮之音。
船上的人接连软软倒下,手中的操控仪器、探测设备哐当砸落在甲板。没有激烈的厮杀,没有血腥的伤害,只是意识被暂时困住。
泠安稳住气息,再催动法力,抹除他们这一段关于人鱼、海岛的记忆。
她不想赶尽杀绝。仇恨若是循环往复,大海永远得不到安宁。
只是惩罚不能没有。
她向下方族人递去意念,几名成年人鱼会意,游到船只附近,取来无毒的海胆,扎了昏迷之人的手腕、手背。等他们醒来,只会留下一阵刺痒酸痛,牢牢记住这片海域不可冒犯。
做完这一切,泠安没有停下。
她调动全部力量,一面重新加固人鱼岛和海底那道的结界,让屏障重新变得厚实稳固;一面催动净化之力,鱼尾扫过的海水,碧蓝的光顺着洋流散开,一点点消融这片海里淤积已久的油污与毒素。
黑色的污染物一点点褪去,海水重新透出干净透亮的蓝白。
连续几番透支,深海借来的力量飞速流失。剧痛从四肢百骸席卷上来,眼前的海面开始晃动。她咬着牙,撑到最后一丝法力送入结界,才彻底失去支撑,身子一歪,直直坠入海中。
“公主!”
人鱼们惊慌地涌上来,接住缓缓下沉的她。
所有人鱼都停下了吟唱,悲伤的低鸣在海水里回荡。他们把自己珍藏多年的水钻、深海宝石、莹润的贝珠,源源不断堆在泠安身侧,珠宝层层叠叠,围成一座小小的光冢。
海底宫殿里,澄安女王在水镜之中捕捉到女儿微弱却清晰的气息,悬着的心骤然落地。她拨开簇拥的族人,穿过珊瑚甬道,游到泠安身侧,小心翼翼将她拥入怀中。
“她还在。”澄安女王的声音轻颤,带着失而复得的酸涩,把泠安抱去大蚌珠前。
巨大的千年蚌壳缓缓张开,柔和温润的蚌肉裹住泠安,隔绝海水里的惊扰。族人们轮流守在蚌壳旁,日夜不停献上祈愿。
日子在安静的等候里缓缓流淌。
海面的人类船队醒来之后,只记得一阵莫名的眩晕,记不清在这片海上看见了什么。海胆留下的刺痒提醒他们远离这片海域,船队匆匆撤离,再也没有靠近。结界稳稳托住人鱼岛,净化后的海水慢慢恢复生机。
一年,又一年。
蚌壳之内,一点微光亮起。
泠安的眼睫轻轻颤动,悠悠睁开双眼。
蚌壳缓缓打开,她从里面慢慢浮起,眼底依旧是那片墨蓝近黑的海色,却多了属于王者的沉静厚重。
欢呼瞬间炸开,喜悦的鸣音响彻整片海底,人鱼们奔走相告。
族人早已为她打磨出一顶全新的王冠。不再是当年那顶她丢失的水钻冠,这一顶汇聚了全族寻来的深海珍宝,流光璀璨,是所有人鱼心意所铸。
澄安女王接过王冠,抬手,轻轻放置在泠安头顶。
“从今往后,你是人鱼新的女王。”
加冕礼过后,族人商议,决定不再固守这座还会被污染,会被人类寻来的人鱼岛。
他们寻到一处和水国近海相连,水质常年洁净,也极少有航船途经的海域安家。这里离深海不远,若是需要力量,随时可以前去。
往后的岁月,泠安常常游向深海,和巨鲨玩闹。
她会带上采摘的海果,给巨鲨把玩,有时候也会替巨鲨打理背鳍上附着的海藻,把巨鲨装点漂亮。
大海重新归于平和。
人鱼在澄澈的浪里自在游弋,歌声随海风飘向远方,只是这一次,他们有了足够守护自己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