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前,温旭告诉我,他投资失败,欠了三百多万。
他整夜失眠,三个月瘦了十斤,手机里的借款软件全借空了。
他的女兄弟把一张试药宣传单拍在我面前。
「要不是为了给你办婚礼,他至于碰那么高的杠杆?」
「试一次药就是五十万,多少人抢破头,你可别喊苦。」
温旭红着眼沉默许久,还是点了头。
「宝宝,就当是为了我们。熬过这关,我一定给你一个最风光的婚礼。」
这三个月,我陪他省吃俭用,看他愁得直揪头发,他已经没办法了。
试药的针眼从手背排到臂弯,到第六次,护士都劝我别再来了。
我攥着最后一次试药单,想着终于能替他还清了。
想给他一个惊喜。推开家门,温旭却穿着高定西装,站在花海里。
「债是假的,破产是假的,恭喜你,通过了我们的捞女测试。」
他挥舞着手中的打分表,兴奋地抱住我说:
「我就知道你爱的是我的人!嫁给我,咱们好好过。」
原来我每一次试药,都只是他们打分表上的一个数字。
1
他妈妈从花海里走出来,拉我的手。
「好孩子,婚房已经备好了。」
「以后就是一家人,妈给你撑腰。」
她的手心很暖。
我的手背却在滴血。
早上那针的针眼,还没凝住。
血珠砸在打分表上,把九十八晕成一团红。
温旭看见了,下意识去摸口袋里的创可贴。
以前每次我打完针,都是他给我贴的。
他刚撕开一个口,她女兄弟把手机举过来。
「直播呢,别冷场。」
他顿了顿,把创可贴塞回口袋,换上笑脸。
「宝宝,你发什么呆?」
我把攥了一路的最后一次试药单,递进他手里。
「债我已经能帮你还清了。」
他愣了一下,摆手。
「债本来就是假的呀。」
「重点是你通过了。」
「九十八分,我兄弟里,没人的老婆超过90分。」
他把那张表举得高高的,像举着奖状。
我看着那张表,脑子嗡的一声。
原来那些都不是日子。
是他们给我出的考卷。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七次。」
「我为了给你还债,挨了七针。」
「你们就在旁边看着,给我打分?」
温旭的笑停住了。
「宝宝,我只是想确定,你爱的是我,还是温家的钱。」
我一把打开他拿着创可贴的手。
「所以我的疼,我的血,都是你的考题?」
「第六针,护士劝我停,你抱着我说心疼。」
「转头,你又让我签了第七次。」
「这就是你的心疼?」
他眼神躲了一下。
「我心疼。」
「可测试已经开始,不能半途而废。」
我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到了这一刻,他还在说测试。
女兄弟嗤笑。
「豪门太太都让你当了,还计较过程干什么?」
我转头盯住她。
「挨针的不是你。」
「你当然说得轻巧。」
温旭伸手抱我,被我用力推开。
他眼睛红了。
「是我混蛋。」
「你打我,骂我,都行。」
「我是真想娶你。」
我看着他,心里又疼又冷。
他还在用一场婚礼,抵我挨过的七针。
「温旭,这婚不结了。」
「我不欠你,你也别再来找我。」
他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只是太生气,明天就会想明白。」
我没再争。
他还在等我消气,却从来没打算认错。
我转身离开。
温旭要送我。
女兄弟把他拦下。
「让她回去冷静,明天再哄。」
温旭犹豫了两秒。
就两秒。
然后他点了头。
他以为我这次也会自己收场。
他早就习惯了。
可他也真的疼过我。
第三针打完,我烧得说胡话。
他跪在床边,给我换了一夜的毛巾。
天亮,他抱着我哭,说这辈子再也不让我遭罪。
那滴眼泪,不是演的。
第二针的时候,我的胳膊肿得抬不起来。
他每天晚上给我揉,揉到他自己先睡着。
手还搭在我胳膊上。
那些晚上,没有观众。
没有直播,没有打分表。
其实第一次试药前,他也反悔过。
那天夜里,他抱着我说,要不别去了,婚礼简单点也行。
第二天,女兄弟把借款截图又发了一遍。
他看着那些数字,又点了头。
第一次试药那天,他比我还紧张。
进中心前,他往我兜里塞了一颗糖。
他说,打完针吃,压压苦味。
那颗糖,我一直没舍得吃。
后来每一次试药,我都把它带在身上。
我想,有这颗糖在,他就在。
现在那颗糖,还在我外套口袋里。
和第七次试药单,放在一起。
我不能骗自己,他一点都不爱我。
可爱我,不代表他会珍惜我。
他的爱,得排在赌局、面子、兄弟圈后面。
爱到深处,也只是犹豫两秒,再点头。
2
别墅区打不到车。
我走了一公里才挤上公交,抱着扶手,冷汗一层一层往外冒。
到家,烧到三十九度。
胸口压着一块石头。
吐出来的东西里,有血丝。
我摸出手机,按了120。
指尖刚碰到拨号键,眼前忽然一黑。
手机滑到床边。
我扶着床头坐下,想等这阵晕过去再拨。
以前打完针,也这样烧过。
护士说,熬一宿,就过去了。
我吃了两片退烧药,把手机放在枕边。
我想,等天亮,先去医院。
再把退婚的事,跟温旭说清楚。
我把七次试药单按日期排好,装进文件夹。
封面上那个「债」字,被我重重划掉。
我在旁边写了三个字。
不结了。
又在备忘录里写了几行字,给明天定了个闹钟。
我不知道,我没有明天了。
夜里十一点,我停止了呼吸。
同一时刻,城里最贵的酒店,他举着香槟。
「明天领证,都来喝喜酒!」
再次睁眼,我站在床边。
床上的我闭着眼,手臂从手背到臂弯,全是针眼。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
试药中心的随访电话。
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这回拨的是紧急联系人。
紧急联系人,是温旭。
酒店包厢里,女兄弟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直接按掉。
「试药中心。」
「明天婚礼,触什么霉头。」
「她能有啥事?」
连挂三次。
凌晨,温旭睡前给我发了条消息。
「明天九点民政局,别迟到。」
「耍小脾气也要有个度。」
发完,他又补了一句。
「今天委屈你了。」
「以后,换我疼你。」
这句话,我等了三个月。
可惜,我听见了,却收不到了。
我飘在他身边,只觉得荒唐。
他到死都不会知道。
他打分的每一针,都是在给我倒计时。
我的魂魄跟着他的车,回了酒店。
包厢里水晶灯晃眼,兄弟圈全员到齐。
酒过三巡,有人起哄复盘。
「当初谁说来着?温旭,你说你媳妇不是捞女。」
「满桌就你嘴硬,那就穷一次试试呗。」
原来这场测试,起于一场酒局。
赌注是女兄弟加的。
「输的人,让出手里最肥的项目。」
我的命,开局时只值一个项目。
有人追问细节。
「三百万的债,做得也太真了。」
温旭晃着酒杯笑。
「借款截图是P的,催收电话是老四扮的。」
「失眠瘦十斤是真的,我管那叫敬业。」
满座叫好。
老四当场拆台。
「敬业?第六针那晚,谁凌晨三点打电话问我洗脱期?」
「谁把试药副作用打印了一沓,又不敢让她看见?」
温旭没接话,仰头把酒干了。
那一沓打印纸,我见过。
有一次,他落在家里的文件夹里。
我问他是什么,他说是公司资料。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那些药会伤肝,知道会伤肾。
他查得越仔细,就越清楚我在遭什么罪。
可他还是让我去了。
有人问他。
「要是她知道了,跟你闹怎么办?」
温旭摇头。
「她不会知道。」
「等结了婚,我补偿她一辈子。」
他说得很笃定。
他大概是真的这么打算的。
他手机里有个备忘录,锁着的。
老四喝多了,当场翻出来念。
「三月十七,第三针,吐了四次,半夜退烧。」
「四月二,第五针,她说想吃草莓,跑了三条街,给她买到。」
「四月十九,第六针,她哭了,我也差点没忍住。」
满桌忽然安静了一瞬。
有人打圆场,说温旭这是入戏太深。
他没反驳。
那不是入戏。
那些日子,他是真的在爱我。
可他手机另一头,还躺着那张打分表。
爱和算计,他一样都没落下。
3
他订的婚纱,是照着我的尺寸做的。
腰围,肩宽,连我平时穿多大码的鞋,都没错。
有人笑他,温旭,你这是真上心了。
他说,废话,我媳妇,我能不上心吗?
可就是这么上心的一个人。
让我的针眼,从手背排到了臂弯。
女兄弟靠过来邀功。
「宣传单是我印的。」
「我是中介,她每成一单,我抽两成。」
「六次,五十万一针。」
「这单,稳。」
六十万。
从我骨头缝里抽走的六十万。
有人起哄,让温旭讲讲第六针。
温旭忽然打断。
「那段别提了。」
「哟,心疼了?」
他没否认。
第六针之前,他跟女兄弟说过,要不算了。
那天他在阳台站了半宿。
他说,她已经够格了,测试到此为止。
女兄弟只回了一句。
「现在停,前五针她全白挨。」
「你敢让她知道,她白白遭了五针?」
他沉默到天亮,又点了头。
点完头,他给我炖了一锅汤。
我喝汤的时候,他坐在对面看我,眼睛红着。
我问他怎么了。
他说,烟熏的。
第六针那天,也是他送我去的。
他在中心门口站了很久,不肯走。
护士都笑了,说没见过这么黏人的家属。
抽血的时候,他捂住我的眼睛。
「怕就抓着我。」
我抓着他的手,一针下去,他比我还先抖。
那天回家,他给我煮了面,卧了两个蛋。
他说,等还完债,天天给我煮。
我当时觉得,再苦也值了。
你们看。
他不是不疼我。
他只是,一边疼我,一边把我往死里推。
温旭的转账记录也被人翻出来起哄。
我三个月转给他的"还债钱",一分债都没还。
一半是她的提成。
一半付了花海、钻戒、庆功宴。
我站在花海门口那天不知道。
那片花,是拿我挨针的钱买的。
他妈妈举着杯,满面红光。
「穷人家的姑娘,不这么试,怎么敢娶进门?」
满座称是。
席间,温旭给我发了两条消息。
「到家了吗?」
「女兄弟说话难听,但是为我们好,别计较。」
手机躺在物证袋里。
屏幕亮了,又暗。
他皱起眉。
「她不是会拿乔的人。」
女兄弟眼波闪了闪,嗤笑。
「落魄时不跑,不代表发达后不伸手。」
「依我看,领证只是第二关。」
温旭没反驳。
我飘在旁边,浑身发冷。
原来就算我活着走进婚礼,等我的也是下一场测试。
下一张打分表。
我忽然想起第三次试药后,我吐了一整夜。
他抱着我,眼睛通红。
「熬过这关,我养你。」
那晚,打分表上写着。
「第3次:没喊停,+10。」
散场,温旭把婚礼流程表放在床头。
第一项:九点,领证。
同一时刻,试药中心的随访系统第三次弹出红色预警。
「第七针受试者未留观,高危,失联。」
第二天,婚礼直播挂上热搜。
标题是兄弟圈提前炒的。
「寒门新娘通过考验,亿万婚礼在线见证。」
记者堵满了酒店。
九点,民政局门口。
温旭西装革履,捧着花。
用我试药钱买的花。
九点半,我没到。
他打了十七个电话。
无人接听。
他盯着屏幕,忽然想起一件事。
「第六针那天,她晕成那样,都给我回了消息。」
「她不会故意不接。」
4
他压着火发消息。
「闹脾气也要分场合。」
女兄弟在旁边翘着腿。
「她就是想要你低头哄。」
「晾着,晾到她自己慌。」
十点,又一个电话进来。
试药中心。
「受试者跳过强制留观,指标高危,必须立刻回来干预。」
女兄弟抢过去挂断。
「诈骗电话,专挑办喜事的打。」
温旭问了一句。
「什么高危?」
女兄弟笑了笑。
「卖药的吓唬人,好让你买营养针。」
他信了。
他一向只信他想信的。
他转头又跟司仪交代。
「待会儿她来了,先别拍特写,她怕生。」
「她胃不好,酒席上那几道辣菜,换成清淡的。」
司仪问他,新娘要是误了吉时怎么办。
他说,吉时可以改,人不能换。
中午,试药姐姐给我发消息。
「妹子,今天该复查了。」
「你别硬扛,脸色那么差。」
石沉大海。
我从来不漏打卡的。
她打我电话,关机。
她打我留给她的紧急联系人。
是温旭的号。
女兄弟抢接。
「她好得很,马上首富太太了,摆谱呢。」
电话那头愣了几秒。
「什么首富?」
「她上周晕在中心走廊,血小板只剩正常人的零头!」
温旭脸色微变。
「她晕过?」
试药姐姐的声音在抖。
「晕过四次。」
「每次醒了都求我别说。」
「说你要办婚礼,不能分你的心。」
「她每次打完针,还惦记着给你带饭。」
「说你胃不好,不能饿。」
「你自己问问,她哪一次,是先顾自己的?」
女兄弟冷笑一声,把电话抢回去。
「试药的帮试药的说话。」
「搭子演戏讹营养费罢了。」
「她要真难受,早给你打电话了。」
温旭站了起来。
「备车,我过去一趟。」
女兄弟拦他。
「你现在去,就是低头。」
他妈妈也把他按住。
「满场的记者,你要让家里明天上笑话版?」
他站在原地,攥着手机,胸口起伏。
我飘在他旁边,看着他急得发红的眼。
这个人,是真的在担心我。
也是真的,亲手把我推到了这一步。
最后,他坐回去,盯着始终没有回复的聊天框。
担忧刚冒头,又被恼火压下去。
他发出最后一条。
「民政局五点下班,你自己看着办。」
发完,他盯着自己的那句话,看了很久。
他大概也觉得重了。
可他没有撤回。
他从来都是这样。
狠话先说出口,心疼留在心里。
等我死了,才轮得到心疼出场。
他口袋里还揣着新家的钥匙。
他跟我说过,领证那天,就把钥匙给我。
他说,以后我不用再看房东脸色。
这句话,他也是认真的。
可惜,我再也用不着了。
我飘在他身边,心里异常平静。
原来不指望谁爱了,也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下午,他妈妈拍板。
「婚礼照常官宣,就说新娘害羞,照片随后补。」
宴会厅觥筹交错。
「新娘迟到」成了席间的趣闻。
有人起哄,让温旭讲讲新娘的好。
他举着杯,忽然说不出话。
他想起的全是她打完针,冲他笑的样子。
每一次,她都说,不疼。
他居然就信了。
温旭攥着手机,第一次有了不祥的预感。
深夜,试药姐姐报了警。
警车拐进出租屋的巷子。
我跟在他们身后。
那道门近在眼前。
可我怎么用力,都碰不到它了。
5
房东是被警察叫来的,一路骂骂咧咧。
「催了三回房租了,这回又整什么幺蛾子。」
试药姐姐红着眼瞪他。
「她的钱一分不剩,全填了那个债窟窿。」
「你嘴上积点德!」
房东冷哼。
「姑娘家倒贴男人贴成这样。」
「三天两头往医院跑,图啥呢。」
试药姐姐还要再骂,被警察拦了一下。
她转过头,声音低下去。
「这姑娘每次来复查,都给我带两个鸡蛋。」
「说姐你儿子要补身体。」
「她自己,连鸡蛋都舍不得吃。」
我飘在旁边,没反驳。
以前我总信,温旭只是暂时倒霉。
我们会翻身。
会有以后。
钥匙插进锁孔,试药姐姐的手一直在抖。
门开了一道缝。
药味混着呕吐物的酸味涌出来。
她僵在原地,然后疯了一样冲进卧室。
我躺在床上。
被子掖得整整齐齐。
像睡着了。
脸上没有一点痛苦。
我大概到死,都以为自己只是睡一觉。
床头柜上,七次试药单按日期排好,装在文件夹里。
封面上那个「债」字,被重重划掉了。
旁边写着三个字。
不结了。
旁边是我的手机,屏幕碎了,停在备忘录页面。
她颤抖着探我的鼻息。
然后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妹子!」
「姐来了,姐带你去医院!」
床上的人没有回应。
医生很快到了。
「没有生命体征。」
「死亡超过十小时,初步判断,多器官衰竭。」
试药姐姐抓着我的手机,拨通了置顶的号码。
那头,婚礼进行曲正响。
「喂?想通了?」
「她死了。」
温旭的笑僵在脸上。
他想起昨天,我指缝里的血。
可他只是笑出了声。
「你是谁?让她接电话。」
试药姐姐死死咬着牙。
「她接不了了。」
「药物中毒,尸体都凉了!」
那头传来杯子摔碎的声音。
女兄弟尖锐地插话。
「别信!她们合伙演戏逼你认错呢!」
「昨天不还好好的?」
温旭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重新冷下来。
「装死这套没用。」
「她想听道歉,让她自己起来跟我说。」
试药姐姐被激得脸色晕红,声音劈了。
「她三个月挨了七针!」
「晕过四次!咳血咳了半个月!」
「她到最后还在备忘录里写,天亮要去医院!」
「她想活!你管这叫演戏?」
电话挂断。
酒店里,温旭推开围上来道贺的人。
他妈妈追过来问他去哪。
他第一次冲她吼。
「让开!」
「她要是真出事了,我怎么办!」
他跑出去的时候,捧花还攥在手里。
花被挤变形了,他也没松手。
半小时后,豪车停满巷子。
温旭冲上楼,西装胸口还别着新郎的胸花。
担架从屋里抬出来。
白布外面,垂着一只手。
从手背到臂弯,全是针眼。
七次试药,每一次打完,他都给我贴创可贴。
一边贴,一边说,下次不去了。
可下一次,他还是点了头。
他撕创可贴的手,很轻。
他点头的那张嘴,很硬。
这两样,长在同一个人身上。
他爱我。
爱到记得我每一次针眼的位置。
他也狠我。
狠到每一次,都亲手签字。
我以前总想不通,一个人怎么能又疼你,又伤你。
现在明白了。
在他的世界里,我排第一。
可他自己,排在我前面。
6
无名指上,套着一枚磨亮的易拉罐环。
那是测试开始之前,他给我做的。
那时候没有赌局,也没有打分表。
他蹲在马路牙子上,拿砂纸磨了半个小时。
他说,怕拉环割我的手。
后来他说,等还清债,换真钻戒。
昨晚花海里那枚真钻戒,我留在了打分表上。
温旭盯着那只手,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牵这只手的时候。
那天我发烧,他背我去诊所。
我趴在他背上,说,温旭,我们会一直好好的吧。
他说,会。
那时候,他还没钱,也没赌局。
我们什么都没有,只有彼此。
后来,他什么都有了。
我没了。
他伸手。
一把掀开了白布。
他盯着我的脸,笑了一声。
「行了你。」
「我都亲自来了,还装?」
他伸手捏我的脸。
指尖碰到皮肤的一瞬间,他猛地缩回去。
太冷了。
冷得不像活人。
他去探我的鼻息,摸我的心口。
什么都没有。
「医生呢?」
他猛地转身。
「洗胃啊!洗血啊!」
急救医生看了他一眼。
「死亡超过十小时。」
「体内检出多种试验药物残留,蓄积中毒,多器官衰竭。」
「做什么,都来不及了。」
女兄弟白了脸,还在撑。
「试药都是正规机构。」
「她自己身体差,怪谁?」
医生摇头。
「三个月,七次,三种试验交叉,洗脱期全不合格。」
「她的肝肾,像被反复拧干的抹布。」
温旭抓起床头那沓知情同意书。
一页一页翻。
我的签名,一次比一次抖。
到最后一张,几乎认不出。
那张单子上,"留观24小时"被我自己划掉了。
旁边一行小字。
「今天要先去给他一个惊喜。」
法医在门口补了一句。
「说句难听的。」
「就算救回来,她的身体也被掏空了。」
「这辈子不可能再做母亲,也活不过五年。」
温旭僵在那里。
他到这一刻才想起来。
我说过,最大的心愿,是有一个自己的家。
他忽然瘫下去,死死抱住我。
「不玩了,什么都不测了。」
「房子车子全写你名。」
「你睁眼,我们现在就去登记。」
他说得越来越快。
好像承诺够多,我就能醒。
试药姐姐捡起地上的文件夹,砸在他背上。
「她还能喘气的时候。」
「你让她喊过一声停吗?」
文件夹散开,试药单落了一地。
每一张背面,都记着小账。
「第一针50万,还网贷。」
「第二针50万,还朋友借款。」
「第五针50万,他说催收又上门了。」
第七针背面那行字,最重。
「他答应我的婚礼,婚纱钱我自己出,不花他的。」
最后一行。
「债清了,他的眉头终于能松开了。」
温旭盯着那行字,眼泪砸下来。
他跪在担架旁,哭到失声。
我的手就在他面前。
他再也握不热了。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忽然响了。
昨晚定的闹钟。
备注栏写着。
「九点,去医院。以后先顾自己。」
7
警察封锁了出租屋。
温旭寸步不离地跟着担架。
上救护车,他也要往里钻。
工作人员拦他。
「家属坐后面的车。」
他死死抓着担架不放。
「她怕疼。」
「打针都要人陪的。」
试药姐姐站在旁边,声音冷得像冰。
「她一针一针熬的时候。」
「你人在哪儿?」
太平间的铁门合上。
温旭疯了。
他用肩膀撞门,一下,又一下。
「开门。」
「我还没跟她说清楚。」
「不对,她已经说清楚了。」
「她说不嫁了……」
他顺着门滑坐下去。
他终于开始回放我转身前的那个眼神。
那里面不是赌气。
只有失望。
他猛地转头,盯住赶来的女兄弟。
「她出门以后,还说了什么?」
女兄弟眼神飘忽。
「没说什么。」
「说实话。」
他掐住她的肩膀。
「一字不漏。」
女兄弟被掐得嘴唇发颤。
「她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你一眼。」
「她说,温旭,七次试药,我还清你了。」
「从今以后,我不欠你,你也没资格再考我。」
我飘在旁边。
是啊。
那一刻,我什么都明白了。
针眼,借条,他瘦下去的十斤。
全是道具。
女兄弟急了,开始反咬。
「测试是你点头的!」
「宣传单是你让我找最赚钱的!」
「别现在全甩我头上!」
最赚钱的。
这四个字砸下来,温旭晃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当初说的话。
「佣金最高的,戏才真。」
是他。
亲手替我选了最毒的药。
警察把我的手机交还家属。
屏幕碎了,还能开机。
备忘录最后一段,写于我死前一小时。
「今天,我知道真相了。」
「我骂了他,也提了退婚。」
「可我心里还是疼。」
「爱他这件事,我没办法一天就收回来。」
「但明天开始,我要先顾自己。」
「九点去医院,再把试药的事问清楚。」
「最近总头晕,不能再拖了。」
温旭跪在走廊里,半天没动。
女兄弟凑过来,小声说。
「她只是还在气头上。」
「她要真舍得你,就不会写心里还疼。」
温旭抬起头,双眼红得吓人。
「她疼,是因为我把她伤透了。」
「不是我还有资格,等她回来。」
尸检报告出来了。
试验药物蓄积中毒,多器官衰竭。
排除他杀。
结论:自愿试药,意外死亡。
温旭抓着报告不放。
「她说过要办婚礼的。」
「她不会死。」
负责记录的警察看着他。
「她七次签字的时候,都真信你欠着三百万。」
「她签字的时候,你知道她血小板只剩多少吗?」
温旭沉默了。
试药姐姐收拾我的遗物。
两件换洗衣服。
一沓试药单。
一个记账本。
全部家当,不值五百块。
温旭蹲在地上翻了很久。
「她的首饰呢?」
「我送她的……」
他愣住了。
他什么都没送过我。
试药姐姐冷笑。
「她连件能当的东西都没有。」
「只能当自己的命。」
「论次,一次五十万。」
温旭冲出医院,找到那个扮催收的兄弟。
对方还在奇牌室打牌。
「嫂子那事,我真不知情。」
温旭揪住他的衣领。
那人急了,掏出手机。
聊天记录里,有我发的语音。
「再宽限七天。」
「他一天只睡三小时,再逼会出事的。」
「钱我去试药还,别找他。」
那人被揪得火起,吼出来。
「戏是你导的,钱是你转的!」
「现在人没了,你哭给谁看?」
温旭松开手,没了力气。
8
他又去了试药中心。
护士把压着的记录拿给他。
第三次试药,我晕倒在走廊。
醒来第一句话。
「别通知家属,他会自责。」
第六次,护士劝退。
我签了"自愿继续"。
理由栏四个字。
「家里急用。」
走廊监控里,我捂着针眼蹲在地上。
把呕吐袋塞进包里。
补了口红,才回家。
怕他看见。
怕他内疚。
负责人最后告诉他。
每次入组的体检报告,都是中介"统一代办"的。
我那些一次比一次难看的指标,全被压了下来。
系统里的我,永远"符合入组条件"。
走出中心,温旭翻到三个月前的一条朋友圈。
仅兄弟圈可见。
「赌局开始,看她能为我做到哪一步。」
配图,是我的睡颜。
火化那天,他家包下了整座殡仪馆。
最贵的寿衣,定制婚纱,成堆的珠宝。
试药姐姐看了一眼,直接把盒子推回去。
「她连一片退热贴都舍不得贴的时候。」
「你们在哪儿?」
「现在摆这些,烧给谁看?」
他妈妈脸色难看。
「我们是想补偿她家属。」
试药姐姐笑了,把我的手机拍在桌上。
「她的通讯录里,连个家人分组都没有。」
「紧急联系人,填的是你们儿子。」
「这钱,你们打算赔给谁?」
「赔给他吗?」
他妈妈脸上挂不住,转头叫律师拟稿。
「统一口径:她自愿试药,与我家无关。」
女兄弟踩着高跟鞋进来,身后跟着律师。
「口径我拟好了。」
「她本身欠债想捞一笔,才去试的药。」
我死了。
他们还要把"捞女"两个字,扣回我头上。
温旭抄起那份通稿,狠狠砸在她脚边。
「滚。」
女兄弟愣住,随即气笑了,全抖了出来。
「她的体检报告一次比一次难看。」
「是我帮他压下去的!」
「他说戏要演全套,不能让她中途被退组!」
他妈妈的声音发颤。
「什么报告?」
原来我这条命。
是他们一个点头,一个压报告,合谋耗没的。
温旭抬手,一巴掌扇了过去。
女兄弟跌坐在地,嘴角出了血。
她捂着脸,尖声大笑。
「打我?」
「每一张同意书,都是你点头她才签的!」
「刀是你递的,别装!」
温旭僵在原地。
殡仪馆外忽然一阵嘈杂。
女兄弟带来的律师,忘了关直播设备。
刚才的每一个字,都同步到了网上。
试药圈炸了。
上百个试药人晒出自己的针眼,接力声援。
我的打卡记录被试药姐姐发上网。
话题爆上热搜第一。
记者堵住殡仪馆的门。
「你承认捞女测试吗?」
「你知道她的体检报告被压下来了吗?」
「谁该负责?」
温旭望着冰棺里的我。
过了很久。
他对着镜头,低下头。
「是我。」
「她挨的每一针,都是我签的字。」
同一时刻,试药中心的系统弹出最后一条随访提醒。
「第七次试药不良反应随访:联系人,永远无人接听。」
他家的股价连续跌停。
合作方撤资,董事会逼他公开切割。
他爸把文件摔在他脸上。
「不就一个女人?」
「人死不能复生,你要拖着全家陪葬?」
温旭坐在会议室里,眼下一片青黑。
「她不是一个女人。」
「她是我……」
"未婚妻"三个字,他说不出口。
我们没领证。
他连一个身份,都没来得及给我。
他在文件上签了字。
名下资产,一半赔给试药受害者,一半成立救助基金。
他爸当场砸了杯子。
「你疯了?」
「把钱全撒出去,她能活过来吗?」
温旭摇头。
「我知道她活不了。」
「这些不是买心安,是销账。」
「我欠她的,一笔一笔销。」
9
女兄弟也没能全身而退。
伪造体检记录,违规操作,立案。
行业封杀,家里公开与她断绝关系。
她堵在殡仪馆门口哭。
「我们十几年朋友!」
「我都是为你好!」
温旭停下脚步。
她以为他心软了,抓住他的袖子。
「明明是她自己想不开。」
「她要活着,哪有这么多事?」
温旭一点点掰开她的手。
「你说得对。」
「不能只怪你。」
「所以你该坐的牢,一天都别想少。」
他让律师把所有聊天记录、转账记录,全部交了出去。
火化前,工作人员递来我口袋里的东西。
第七次试药单,还有一颗化了又凝的糖。
那张试药单的背面,写着一行婚礼清单。
「给他的惊喜:债清证明,装在红包里,婚礼上亲手给他。」
温旭捧着那张纸,站了很久。
他没烧婚纱。
他在殡仪馆外,一页一页烧掉了打分表。
火苗里,他念上面的分数。
念到"没喊停,+10"那一行,泣不成声。
他给我换上我自己最好的衣服。
那条穿了三年、领口都松了的裙子。
我说过,领证那天穿。
炉门合上前,他猛地扑过去。
被工作人员死死拦住。
火光映进他的眼睛。
他连我的衣角都碰不到。
这一刻他忽然想起。
我转身离开那片花海时,摸了摸手背。
轻声说。
「还好,打完了。」
我以为,我熬出头了。
没有豪华墓地。
试药姐姐给我挑了处向阳的小墓位。
碑前,放了一束满天星。
她摸着墓碑。
「妹子。」
「你手上的针眼,姐给你种成花了。」
头七,温旭搬回了出租屋。
豪车停在巷口落灰,一次没开。
他开始重走我生前的路。
坐两小时公交去试药中心。
排队,体检,抽血。
在我蹲过的那条走廊,站了一下午。
他报名试药。
体检第一关,就被刷了下来。
他改做试药项目的陪护义工。
给试药人递水,盖被。
看一次针眼,红一次眼。
有天他替试药姐姐守了一天帮扶摊。
收摊后,他攥着一把零钱,蹲在马路边,哭到站不起来。
他从没问过。
我那些"还债钱",是怎么一针一针挨来的。
一年后,基金成立。
取名"七针"。
专门救助因试药受伤的人,推动试药人权益立法。
他终身未娶。
每年我的忌日,他带两束满天星。
一束给我。
一束放在试药中心的纪念墙前。
那里贴满了没熬出来的试药人的名字。
第三年,他坐在墓前,小声说。
「我不再求你原谅了。」
「你心软,我怕你为了让我好过,又说没事。」
「恨我吧。」
「恨得久一点,才算我没白欠你。」
我的魂魄站在他身后,第一次不难过。
他终于懂了。
道歉不是求一句"没关系"。
是认账。
有些账,下辈子也还不清。
远处,有一片白光。
有人轻轻喊我的名字。
像我小时候在梦里听过的调子。
我看不清那张脸。
只知道,那不是他。
我回头,看了温旭最后一眼。
他还在擦墓碑上的灰。
动作小心得像在替我擦脸。
太迟的珍惜,一文不值。
我走进那片光里。
这一世,我投生在普通却温暖的家。
摔倒了,有人抱。
打针时,有人捂住我的眼睛。
「疼就哭出来。」
没人教我用命,去换一张打分表。
多年后,温旭病逝。
临终,手里攥着那枚磨亮的易拉罐环。
旁人叹他痴情。
说他总算能去见那个姑娘了。
他不知道。
我早已转世。
他在忘川岸边站了一年又一年。
用一辈子,才学会怎么爱人。
可下辈子。
我一眼都不会再看他。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