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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2 23:08:42

婚礼前,温旭告诉我,他投资失败,欠了三百多万。

他整夜失眠,三个月瘦了十斤,手机里的借款软件全借空了。

他的女兄弟把一张试药宣传单拍在我面前。

「要不是为了给你办婚礼,他至于碰那么高的杠杆?」

「试一次药就是五十万,多少人抢破头,你可别喊苦。」

温旭红着眼沉默许久,还是点了头。

「宝宝,就当是为了我们。熬过这关,我一定给你一个最风光的婚礼。」

这三个月,我陪他省吃俭用,看他愁得直揪头发,他已经没办法了。

试药的针眼从手背排到臂弯,到第六次,护士都劝我别再来了。

我攥着最后一次试药单,想着终于能替他还清了。

想给他一个惊喜。推开家门,温旭却穿着高定西装,站在花海里。

「债是假的,破产是假的,恭喜你,通过了我们的捞女测试。」

他挥舞着手中的打分表,兴奋地抱住我说:

「我就知道你爱的是我的人!嫁给我,咱们好好过。」

原来我每一次试药,都只是他们打分表上的一个数字。

1

他妈妈从花海里走出来,拉我的手。

「好孩子,婚房已经备好了。」

「以后就是一家人,妈给你撑腰。」

她的手心很暖。

我的手背却在滴血。

早上那针的针眼,还没凝住。

血珠砸在打分表上,把九十八晕成一团红。

温旭看见了,下意识去摸口袋里的创可贴。

以前每次我打完针,都是他给我贴的。

他刚撕开一个口,她女兄弟把手机举过来。

「直播呢,别冷场。」

他顿了顿,把创可贴塞回口袋,换上笑脸。

「宝宝,你发什么呆?」

我把攥了一路的最后一次试药单,递进他手里。

「债我已经能帮你还清了。」

他愣了一下,摆手。

「债本来就是假的呀。」

「重点是你通过了。」

「九十八分,我兄弟里,没人的老婆超过90分。」

他把那张表举得高高的,像举着奖状。

我看着那张表,脑子嗡的一声。

原来那些都不是日子。

是他们给我出的考卷。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七次。」

「我为了给你还债,挨了七针。」

「你们就在旁边看着,给我打分?」

温旭的笑停住了。

「宝宝,我只是想确定,你爱的是我,还是温家的钱。」

我一把打开他拿着创可贴的手。

「所以我的疼,我的血,都是你的考题?」

「第六针,护士劝我停,你抱着我说心疼。」

「转头,你又让我签了第七次。」

「这就是你的心疼?」

他眼神躲了一下。

「我心疼。」

「可测试已经开始,不能半途而废。」

我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到了这一刻,他还在说测试。

女兄弟嗤笑。

「豪门太太都让你当了,还计较过程干什么?」

我转头盯住她。

「挨针的不是你。」

「你当然说得轻巧。」

温旭伸手抱我,被我用力推开。

他眼睛红了。

「是我混蛋。」

「你打我,骂我,都行。」

「我是真想娶你。」

我看着他,心里又疼又冷。

他还在用一场婚礼,抵我挨过的七针。

「温旭,这婚不结了。」

「我不欠你,你也别再来找我。」

他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只是太生气,明天就会想明白。」

我没再争。

他还在等我消气,却从来没打算认错。

我转身离开。

温旭要送我。

女兄弟把他拦下。

「让她回去冷静,明天再哄。」

温旭犹豫了两秒。

就两秒。

然后他点了头。

他以为我这次也会自己收场。

他早就习惯了。

可他也真的疼过我。

第三针打完,我烧得说胡话。

他跪在床边,给我换了一夜的毛巾。

天亮,他抱着我哭,说这辈子再也不让我遭罪。

那滴眼泪,不是演的。

第二针的时候,我的胳膊肿得抬不起来。

他每天晚上给我揉,揉到他自己先睡着。

手还搭在我胳膊上。

那些晚上,没有观众。

没有直播,没有打分表。

其实第一次试药前,他也反悔过。

那天夜里,他抱着我说,要不别去了,婚礼简单点也行。

第二天,女兄弟把借款截图又发了一遍。

他看着那些数字,又点了头。

第一次试药那天,他比我还紧张。

进中心前,他往我兜里塞了一颗糖。

他说,打完针吃,压压苦味。

那颗糖,我一直没舍得吃。

后来每一次试药,我都把它带在身上。

我想,有这颗糖在,他就在。

现在那颗糖,还在我外套口袋里。

和第七次试药单,放在一起。

我不能骗自己,他一点都不爱我。

可爱我,不代表他会珍惜我。

他的爱,得排在赌局、面子、兄弟圈后面。

爱到深处,也只是犹豫两秒,再点头。

2

别墅区打不到车。

我走了一公里才挤上公交,抱着扶手,冷汗一层一层往外冒。

到家,烧到三十九度。

胸口压着一块石头。

吐出来的东西里,有血丝。

我摸出手机,按了120。

指尖刚碰到拨号键,眼前忽然一黑。

手机滑到床边。

我扶着床头坐下,想等这阵晕过去再拨。

以前打完针,也这样烧过。

护士说,熬一宿,就过去了。

我吃了两片退烧药,把手机放在枕边。

我想,等天亮,先去医院。

再把退婚的事,跟温旭说清楚。

我把七次试药单按日期排好,装进文件夹。

封面上那个「债」字,被我重重划掉。

我在旁边写了三个字。

不结了。

又在备忘录里写了几行字,给明天定了个闹钟。

我不知道,我没有明天了。

夜里十一点,我停止了呼吸。

同一时刻,城里最贵的酒店,他举着香槟。

「明天领证,都来喝喜酒!」

再次睁眼,我站在床边。

床上的我闭着眼,手臂从手背到臂弯,全是针眼。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

试药中心的随访电话。

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这回拨的是紧急联系人。

紧急联系人,是温旭。

酒店包厢里,女兄弟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直接按掉。

「试药中心。」

「明天婚礼,触什么霉头。」

「她能有啥事?」

连挂三次。

凌晨,温旭睡前给我发了条消息。

「明天九点民政局,别迟到。」

「耍小脾气也要有个度。」

发完,他又补了一句。

「今天委屈你了。」

「以后,换我疼你。」

这句话,我等了三个月。

可惜,我听见了,却收不到了。

我飘在他身边,只觉得荒唐。

他到死都不会知道。

他打分的每一针,都是在给我倒计时。

我的魂魄跟着他的车,回了酒店。

包厢里水晶灯晃眼,兄弟圈全员到齐。

酒过三巡,有人起哄复盘。

「当初谁说来着?温旭,你说你媳妇不是捞女。」

「满桌就你嘴硬,那就穷一次试试呗。」

原来这场测试,起于一场酒局。

赌注是女兄弟加的。

「输的人,让出手里最肥的项目。」

我的命,开局时只值一个项目。

有人追问细节。

「三百万的债,做得也太真了。」

温旭晃着酒杯笑。

「借款截图是P的,催收电话是老四扮的。」

「失眠瘦十斤是真的,我管那叫敬业。」

满座叫好。

老四当场拆台。

「敬业?第六针那晚,谁凌晨三点打电话问我洗脱期?」

「谁把试药副作用打印了一沓,又不敢让她看见?」

温旭没接话,仰头把酒干了。

那一沓打印纸,我见过。

有一次,他落在家里的文件夹里。

我问他是什么,他说是公司资料。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那些药会伤肝,知道会伤肾。

他查得越仔细,就越清楚我在遭什么罪。

可他还是让我去了。

有人问他。

「要是她知道了,跟你闹怎么办?」

温旭摇头。

「她不会知道。」

「等结了婚,我补偿她一辈子。」

他说得很笃定。

他大概是真的这么打算的。

他手机里有个备忘录,锁着的。

老四喝多了,当场翻出来念。

「三月十七,第三针,吐了四次,半夜退烧。」

「四月二,第五针,她说想吃草莓,跑了三条街,给她买到。」

「四月十九,第六针,她哭了,我也差点没忍住。」

满桌忽然安静了一瞬。

有人打圆场,说温旭这是入戏太深。

他没反驳。

那不是入戏。

那些日子,他是真的在爱我。

可他手机另一头,还躺着那张打分表。

爱和算计,他一样都没落下。

3

他订的婚纱,是照着我的尺寸做的。

腰围,肩宽,连我平时穿多大码的鞋,都没错。

有人笑他,温旭,你这是真上心了。

他说,废话,我媳妇,我能不上心吗?

可就是这么上心的一个人。

让我的针眼,从手背排到了臂弯。

女兄弟靠过来邀功。

「宣传单是我印的。」

「我是中介,她每成一单,我抽两成。」

「六次,五十万一针。」

「这单,稳。」

六十万。

从我骨头缝里抽走的六十万。

有人起哄,让温旭讲讲第六针。

温旭忽然打断。

「那段别提了。」

「哟,心疼了?」

他没否认。

第六针之前,他跟女兄弟说过,要不算了。

那天他在阳台站了半宿。

他说,她已经够格了,测试到此为止。

女兄弟只回了一句。

「现在停,前五针她全白挨。」

「你敢让她知道,她白白遭了五针?」

他沉默到天亮,又点了头。

点完头,他给我炖了一锅汤。

我喝汤的时候,他坐在对面看我,眼睛红着。

我问他怎么了。

他说,烟熏的。

第六针那天,也是他送我去的。

他在中心门口站了很久,不肯走。

护士都笑了,说没见过这么黏人的家属。

抽血的时候,他捂住我的眼睛。

「怕就抓着我。」

我抓着他的手,一针下去,他比我还先抖。

那天回家,他给我煮了面,卧了两个蛋。

他说,等还完债,天天给我煮。

我当时觉得,再苦也值了。

你们看。

他不是不疼我。

他只是,一边疼我,一边把我往死里推。

温旭的转账记录也被人翻出来起哄。

我三个月转给他的"还债钱",一分债都没还。

一半是她的提成。

一半付了花海、钻戒、庆功宴。

我站在花海门口那天不知道。

那片花,是拿我挨针的钱买的。

他妈妈举着杯,满面红光。

「穷人家的姑娘,不这么试,怎么敢娶进门?」

满座称是。

席间,温旭给我发了两条消息。

「到家了吗?」

「女兄弟说话难听,但是为我们好,别计较。」

手机躺在物证袋里。

屏幕亮了,又暗。

他皱起眉。

「她不是会拿乔的人。」

女兄弟眼波闪了闪,嗤笑。

「落魄时不跑,不代表发达后不伸手。」

「依我看,领证只是第二关。」

温旭没反驳。

我飘在旁边,浑身发冷。

原来就算我活着走进婚礼,等我的也是下一场测试。

下一张打分表。

我忽然想起第三次试药后,我吐了一整夜。

他抱着我,眼睛通红。

「熬过这关,我养你。」

那晚,打分表上写着。

「第3次:没喊停,+10。」

散场,温旭把婚礼流程表放在床头。

第一项:九点,领证。

同一时刻,试药中心的随访系统第三次弹出红色预警。

「第七针受试者未留观,高危,失联。」

第二天,婚礼直播挂上热搜。

标题是兄弟圈提前炒的。

「寒门新娘通过考验,亿万婚礼在线见证。」

记者堵满了酒店。

九点,民政局门口。

温旭西装革履,捧着花。

用我试药钱买的花。

九点半,我没到。

他打了十七个电话。

无人接听。

他盯着屏幕,忽然想起一件事。

「第六针那天,她晕成那样,都给我回了消息。」

「她不会故意不接。」

4

他压着火发消息。

「闹脾气也要分场合。」

女兄弟在旁边翘着腿。

「她就是想要你低头哄。」

「晾着,晾到她自己慌。」

十点,又一个电话进来。

试药中心。

「受试者跳过强制留观,指标高危,必须立刻回来干预。」

女兄弟抢过去挂断。

「诈骗电话,专挑办喜事的打。」

温旭问了一句。

「什么高危?」

女兄弟笑了笑。

「卖药的吓唬人,好让你买营养针。」

他信了。

他一向只信他想信的。

他转头又跟司仪交代。

「待会儿她来了,先别拍特写,她怕生。」

「她胃不好,酒席上那几道辣菜,换成清淡的。」

司仪问他,新娘要是误了吉时怎么办。

他说,吉时可以改,人不能换。

中午,试药姐姐给我发消息。

「妹子,今天该复查了。」

「你别硬扛,脸色那么差。」

石沉大海。

我从来不漏打卡的。

她打我电话,关机。

她打我留给她的紧急联系人。

是温旭的号。

女兄弟抢接。

「她好得很,马上首富太太了,摆谱呢。」

电话那头愣了几秒。

「什么首富?」

「她上周晕在中心走廊,血小板只剩正常人的零头!」

温旭脸色微变。

「她晕过?」

试药姐姐的声音在抖。

「晕过四次。」

「每次醒了都求我别说。」

「说你要办婚礼,不能分你的心。」

「她每次打完针,还惦记着给你带饭。」

「说你胃不好,不能饿。」

「你自己问问,她哪一次,是先顾自己的?」

女兄弟冷笑一声,把电话抢回去。

「试药的帮试药的说话。」

「搭子演戏讹营养费罢了。」

「她要真难受,早给你打电话了。」

温旭站了起来。

「备车,我过去一趟。」

女兄弟拦他。

「你现在去,就是低头。」

他妈妈也把他按住。

「满场的记者,你要让家里明天上笑话版?」

他站在原地,攥着手机,胸口起伏。

我飘在他旁边,看着他急得发红的眼。

这个人,是真的在担心我。

也是真的,亲手把我推到了这一步。

最后,他坐回去,盯着始终没有回复的聊天框。

担忧刚冒头,又被恼火压下去。

他发出最后一条。

「民政局五点下班,你自己看着办。」

发完,他盯着自己的那句话,看了很久。

他大概也觉得重了。

可他没有撤回。

他从来都是这样。

狠话先说出口,心疼留在心里。

等我死了,才轮得到心疼出场。

他口袋里还揣着新家的钥匙。

他跟我说过,领证那天,就把钥匙给我。

他说,以后我不用再看房东脸色。

这句话,他也是认真的。

可惜,我再也用不着了。

我飘在他身边,心里异常平静。

原来不指望谁爱了,也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下午,他妈妈拍板。

「婚礼照常官宣,就说新娘害羞,照片随后补。」

宴会厅觥筹交错。

「新娘迟到」成了席间的趣闻。

有人起哄,让温旭讲讲新娘的好。

他举着杯,忽然说不出话。

他想起的全是她打完针,冲他笑的样子。

每一次,她都说,不疼。

他居然就信了。

温旭攥着手机,第一次有了不祥的预感。

深夜,试药姐姐报了警。

警车拐进出租屋的巷子。

我跟在他们身后。

那道门近在眼前。

可我怎么用力,都碰不到它了。

5

房东是被警察叫来的,一路骂骂咧咧。

「催了三回房租了,这回又整什么幺蛾子。」

试药姐姐红着眼瞪他。

「她的钱一分不剩,全填了那个债窟窿。」

「你嘴上积点德!」

房东冷哼。

「姑娘家倒贴男人贴成这样。」

「三天两头往医院跑,图啥呢。」

试药姐姐还要再骂,被警察拦了一下。

她转过头,声音低下去。

「这姑娘每次来复查,都给我带两个鸡蛋。」

「说姐你儿子要补身体。」

「她自己,连鸡蛋都舍不得吃。」

我飘在旁边,没反驳。

以前我总信,温旭只是暂时倒霉。

我们会翻身。

会有以后。

钥匙插进锁孔,试药姐姐的手一直在抖。

门开了一道缝。

药味混着呕吐物的酸味涌出来。

她僵在原地,然后疯了一样冲进卧室。

我躺在床上。

被子掖得整整齐齐。

像睡着了。

脸上没有一点痛苦。

我大概到死,都以为自己只是睡一觉。

床头柜上,七次试药单按日期排好,装在文件夹里。

封面上那个「债」字,被重重划掉了。

旁边写着三个字。

不结了。

旁边是我的手机,屏幕碎了,停在备忘录页面。

她颤抖着探我的鼻息。

然后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妹子!」

「姐来了,姐带你去医院!」

床上的人没有回应。

医生很快到了。

「没有生命体征。」

「死亡超过十小时,初步判断,多器官衰竭。」

试药姐姐抓着我的手机,拨通了置顶的号码。

那头,婚礼进行曲正响。

「喂?想通了?」

「她死了。」

温旭的笑僵在脸上。

他想起昨天,我指缝里的血。

可他只是笑出了声。

「你是谁?让她接电话。」

试药姐姐死死咬着牙。

「她接不了了。」

「药物中毒,尸体都凉了!」

那头传来杯子摔碎的声音。

女兄弟尖锐地插话。

「别信!她们合伙演戏逼你认错呢!」

「昨天不还好好的?」

温旭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重新冷下来。

「装死这套没用。」

「她想听道歉,让她自己起来跟我说。」

试药姐姐被激得脸色晕红,声音劈了。

「她三个月挨了七针!」

「晕过四次!咳血咳了半个月!」

「她到最后还在备忘录里写,天亮要去医院!」

「她想活!你管这叫演戏?」

电话挂断。

酒店里,温旭推开围上来道贺的人。

他妈妈追过来问他去哪。

他第一次冲她吼。

「让开!」

「她要是真出事了,我怎么办!」

他跑出去的时候,捧花还攥在手里。

花被挤变形了,他也没松手。

半小时后,豪车停满巷子。

温旭冲上楼,西装胸口还别着新郎的胸花。

担架从屋里抬出来。

白布外面,垂着一只手。

从手背到臂弯,全是针眼。

七次试药,每一次打完,他都给我贴创可贴。

一边贴,一边说,下次不去了。

可下一次,他还是点了头。

他撕创可贴的手,很轻。

他点头的那张嘴,很硬。

这两样,长在同一个人身上。

他爱我。

爱到记得我每一次针眼的位置。

他也狠我。

狠到每一次,都亲手签字。

我以前总想不通,一个人怎么能又疼你,又伤你。

现在明白了。

在他的世界里,我排第一。

可他自己,排在我前面。

6

无名指上,套着一枚磨亮的易拉罐环。

那是测试开始之前,他给我做的。

那时候没有赌局,也没有打分表。

他蹲在马路牙子上,拿砂纸磨了半个小时。

他说,怕拉环割我的手。

后来他说,等还清债,换真钻戒。

昨晚花海里那枚真钻戒,我留在了打分表上。

温旭盯着那只手,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牵这只手的时候。

那天我发烧,他背我去诊所。

我趴在他背上,说,温旭,我们会一直好好的吧。

他说,会。

那时候,他还没钱,也没赌局。

我们什么都没有,只有彼此。

后来,他什么都有了。

我没了。

他伸手。

一把掀开了白布。

他盯着我的脸,笑了一声。

「行了你。」

「我都亲自来了,还装?」

他伸手捏我的脸。

指尖碰到皮肤的一瞬间,他猛地缩回去。

太冷了。

冷得不像活人。

他去探我的鼻息,摸我的心口。

什么都没有。

「医生呢?」

他猛地转身。

「洗胃啊!洗血啊!」

急救医生看了他一眼。

「死亡超过十小时。」

「体内检出多种试验药物残留,蓄积中毒,多器官衰竭。」

「做什么,都来不及了。」

女兄弟白了脸,还在撑。

「试药都是正规机构。」

「她自己身体差,怪谁?」

医生摇头。

「三个月,七次,三种试验交叉,洗脱期全不合格。」

「她的肝肾,像被反复拧干的抹布。」

温旭抓起床头那沓知情同意书。

一页一页翻。

我的签名,一次比一次抖。

到最后一张,几乎认不出。

那张单子上,"留观24小时"被我自己划掉了。

旁边一行小字。

「今天要先去给他一个惊喜。」

法医在门口补了一句。

「说句难听的。」

「就算救回来,她的身体也被掏空了。」

「这辈子不可能再做母亲,也活不过五年。」

温旭僵在那里。

他到这一刻才想起来。

我说过,最大的心愿,是有一个自己的家。

他忽然瘫下去,死死抱住我。

「不玩了,什么都不测了。」

「房子车子全写你名。」

「你睁眼,我们现在就去登记。」

他说得越来越快。

好像承诺够多,我就能醒。

试药姐姐捡起地上的文件夹,砸在他背上。

「她还能喘气的时候。」

「你让她喊过一声停吗?」

文件夹散开,试药单落了一地。

每一张背面,都记着小账。

「第一针50万,还网贷。」

「第二针50万,还朋友借款。」

「第五针50万,他说催收又上门了。」

第七针背面那行字,最重。

「他答应我的婚礼,婚纱钱我自己出,不花他的。」

最后一行。

「债清了,他的眉头终于能松开了。」

温旭盯着那行字,眼泪砸下来。

他跪在担架旁,哭到失声。

我的手就在他面前。

他再也握不热了。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忽然响了。

昨晚定的闹钟。

备注栏写着。

「九点,去医院。以后先顾自己。」

7

警察封锁了出租屋。

温旭寸步不离地跟着担架。

上救护车,他也要往里钻。

工作人员拦他。

「家属坐后面的车。」

他死死抓着担架不放。

「她怕疼。」

「打针都要人陪的。」

试药姐姐站在旁边,声音冷得像冰。

「她一针一针熬的时候。」

「你人在哪儿?」

太平间的铁门合上。

温旭疯了。

他用肩膀撞门,一下,又一下。

「开门。」

「我还没跟她说清楚。」

「不对,她已经说清楚了。」

「她说不嫁了……」

他顺着门滑坐下去。

他终于开始回放我转身前的那个眼神。

那里面不是赌气。

只有失望。

他猛地转头,盯住赶来的女兄弟。

「她出门以后,还说了什么?」

女兄弟眼神飘忽。

「没说什么。」

「说实话。」

他掐住她的肩膀。

「一字不漏。」

女兄弟被掐得嘴唇发颤。

「她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你一眼。」

「她说,温旭,七次试药,我还清你了。」

「从今以后,我不欠你,你也没资格再考我。」

我飘在旁边。

是啊。

那一刻,我什么都明白了。

针眼,借条,他瘦下去的十斤。

全是道具。

女兄弟急了,开始反咬。

「测试是你点头的!」

「宣传单是你让我找最赚钱的!」

「别现在全甩我头上!」

最赚钱的。

这四个字砸下来,温旭晃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当初说的话。

「佣金最高的,戏才真。」

是他。

亲手替我选了最毒的药。

警察把我的手机交还家属。

屏幕碎了,还能开机。

备忘录最后一段,写于我死前一小时。

「今天,我知道真相了。」

「我骂了他,也提了退婚。」

「可我心里还是疼。」

「爱他这件事,我没办法一天就收回来。」

「但明天开始,我要先顾自己。」

「九点去医院,再把试药的事问清楚。」

「最近总头晕,不能再拖了。」

温旭跪在走廊里,半天没动。

女兄弟凑过来,小声说。

「她只是还在气头上。」

「她要真舍得你,就不会写心里还疼。」

温旭抬起头,双眼红得吓人。

「她疼,是因为我把她伤透了。」

「不是我还有资格,等她回来。」

尸检报告出来了。

试验药物蓄积中毒,多器官衰竭。

排除他杀。

结论:自愿试药,意外死亡。

温旭抓着报告不放。

「她说过要办婚礼的。」

「她不会死。」

负责记录的警察看着他。

「她七次签字的时候,都真信你欠着三百万。」

「她签字的时候,你知道她血小板只剩多少吗?」

温旭沉默了。

试药姐姐收拾我的遗物。

两件换洗衣服。

一沓试药单。

一个记账本。

全部家当,不值五百块。

温旭蹲在地上翻了很久。

「她的首饰呢?」

「我送她的……」

他愣住了。

他什么都没送过我。

试药姐姐冷笑。

「她连件能当的东西都没有。」

「只能当自己的命。」

「论次,一次五十万。」

温旭冲出医院,找到那个扮催收的兄弟。

对方还在奇牌室打牌。

「嫂子那事,我真不知情。」

温旭揪住他的衣领。

那人急了,掏出手机。

聊天记录里,有我发的语音。

「再宽限七天。」

「他一天只睡三小时,再逼会出事的。」

「钱我去试药还,别找他。」

那人被揪得火起,吼出来。

「戏是你导的,钱是你转的!」

「现在人没了,你哭给谁看?」

温旭松开手,没了力气。

8

他又去了试药中心。

护士把压着的记录拿给他。

第三次试药,我晕倒在走廊。

醒来第一句话。

「别通知家属,他会自责。」

第六次,护士劝退。

我签了"自愿继续"。

理由栏四个字。

「家里急用。」

走廊监控里,我捂着针眼蹲在地上。

把呕吐袋塞进包里。

补了口红,才回家。

怕他看见。

怕他内疚。

负责人最后告诉他。

每次入组的体检报告,都是中介"统一代办"的。

我那些一次比一次难看的指标,全被压了下来。

系统里的我,永远"符合入组条件"。

走出中心,温旭翻到三个月前的一条朋友圈。

仅兄弟圈可见。

「赌局开始,看她能为我做到哪一步。」

配图,是我的睡颜。

火化那天,他家包下了整座殡仪馆。

最贵的寿衣,定制婚纱,成堆的珠宝。

试药姐姐看了一眼,直接把盒子推回去。

「她连一片退热贴都舍不得贴的时候。」

「你们在哪儿?」

「现在摆这些,烧给谁看?」

他妈妈脸色难看。

「我们是想补偿她家属。」

试药姐姐笑了,把我的手机拍在桌上。

「她的通讯录里,连个家人分组都没有。」

「紧急联系人,填的是你们儿子。」

「这钱,你们打算赔给谁?」

「赔给他吗?」

他妈妈脸上挂不住,转头叫律师拟稿。

「统一口径:她自愿试药,与我家无关。」

女兄弟踩着高跟鞋进来,身后跟着律师。

「口径我拟好了。」

「她本身欠债想捞一笔,才去试的药。」

我死了。

他们还要把"捞女"两个字,扣回我头上。

温旭抄起那份通稿,狠狠砸在她脚边。

「滚。」

女兄弟愣住,随即气笑了,全抖了出来。

「她的体检报告一次比一次难看。」

「是我帮他压下去的!」

「他说戏要演全套,不能让她中途被退组!」

他妈妈的声音发颤。

「什么报告?」

原来我这条命。

是他们一个点头,一个压报告,合谋耗没的。

温旭抬手,一巴掌扇了过去。

女兄弟跌坐在地,嘴角出了血。

她捂着脸,尖声大笑。

「打我?」

「每一张同意书,都是你点头她才签的!」

「刀是你递的,别装!」

温旭僵在原地。

殡仪馆外忽然一阵嘈杂。

女兄弟带来的律师,忘了关直播设备。

刚才的每一个字,都同步到了网上。

试药圈炸了。

上百个试药人晒出自己的针眼,接力声援。

我的打卡记录被试药姐姐发上网。

话题爆上热搜第一。

记者堵住殡仪馆的门。

「你承认捞女测试吗?」

「你知道她的体检报告被压下来了吗?」

「谁该负责?」

温旭望着冰棺里的我。

过了很久。

他对着镜头,低下头。

「是我。」

「她挨的每一针,都是我签的字。」

同一时刻,试药中心的系统弹出最后一条随访提醒。

「第七次试药不良反应随访:联系人,永远无人接听。」

他家的股价连续跌停。

合作方撤资,董事会逼他公开切割。

他爸把文件摔在他脸上。

「不就一个女人?」

「人死不能复生,你要拖着全家陪葬?」

温旭坐在会议室里,眼下一片青黑。

「她不是一个女人。」

「她是我……」

"未婚妻"三个字,他说不出口。

我们没领证。

他连一个身份,都没来得及给我。

他在文件上签了字。

名下资产,一半赔给试药受害者,一半成立救助基金。

他爸当场砸了杯子。

「你疯了?」

「把钱全撒出去,她能活过来吗?」

温旭摇头。

「我知道她活不了。」

「这些不是买心安,是销账。」

「我欠她的,一笔一笔销。」

9

女兄弟也没能全身而退。

伪造体检记录,违规操作,立案。

行业封杀,家里公开与她断绝关系。

她堵在殡仪馆门口哭。

「我们十几年朋友!」

「我都是为你好!」

温旭停下脚步。

她以为他心软了,抓住他的袖子。

「明明是她自己想不开。」

「她要活着,哪有这么多事?」

温旭一点点掰开她的手。

「你说得对。」

「不能只怪你。」

「所以你该坐的牢,一天都别想少。」

他让律师把所有聊天记录、转账记录,全部交了出去。

火化前,工作人员递来我口袋里的东西。

第七次试药单,还有一颗化了又凝的糖。

那张试药单的背面,写着一行婚礼清单。

「给他的惊喜:债清证明,装在红包里,婚礼上亲手给他。」

温旭捧着那张纸,站了很久。

他没烧婚纱。

他在殡仪馆外,一页一页烧掉了打分表。

火苗里,他念上面的分数。

念到"没喊停,+10"那一行,泣不成声。

他给我换上我自己最好的衣服。

那条穿了三年、领口都松了的裙子。

我说过,领证那天穿。

炉门合上前,他猛地扑过去。

被工作人员死死拦住。

火光映进他的眼睛。

他连我的衣角都碰不到。

这一刻他忽然想起。

我转身离开那片花海时,摸了摸手背。

轻声说。

「还好,打完了。」

我以为,我熬出头了。

没有豪华墓地。

试药姐姐给我挑了处向阳的小墓位。

碑前,放了一束满天星。

她摸着墓碑。

「妹子。」

「你手上的针眼,姐给你种成花了。」

头七,温旭搬回了出租屋。

豪车停在巷口落灰,一次没开。

他开始重走我生前的路。

坐两小时公交去试药中心。

排队,体检,抽血。

在我蹲过的那条走廊,站了一下午。

他报名试药。

体检第一关,就被刷了下来。

他改做试药项目的陪护义工。

给试药人递水,盖被。

看一次针眼,红一次眼。

有天他替试药姐姐守了一天帮扶摊。

收摊后,他攥着一把零钱,蹲在马路边,哭到站不起来。

他从没问过。

我那些"还债钱",是怎么一针一针挨来的。

一年后,基金成立。

取名"七针"。

专门救助因试药受伤的人,推动试药人权益立法。

他终身未娶。

每年我的忌日,他带两束满天星。

一束给我。

一束放在试药中心的纪念墙前。

那里贴满了没熬出来的试药人的名字。

第三年,他坐在墓前,小声说。

「我不再求你原谅了。」

「你心软,我怕你为了让我好过,又说没事。」

「恨我吧。」

「恨得久一点,才算我没白欠你。」

我的魂魄站在他身后,第一次不难过。

他终于懂了。

道歉不是求一句"没关系"。

是认账。

有些账,下辈子也还不清。

远处,有一片白光。

有人轻轻喊我的名字。

像我小时候在梦里听过的调子。

我看不清那张脸。

只知道,那不是他。

我回头,看了温旭最后一眼。

他还在擦墓碑上的灰。

动作小心得像在替我擦脸。

太迟的珍惜,一文不值。

我走进那片光里。

这一世,我投生在普通却温暖的家。

摔倒了,有人抱。

打针时,有人捂住我的眼睛。

「疼就哭出来。」

没人教我用命,去换一张打分表。

多年后,温旭病逝。

临终,手里攥着那枚磨亮的易拉罐环。

旁人叹他痴情。

说他总算能去见那个姑娘了。

他不知道。

我早已转世。

他在忘川岸边站了一年又一年。

用一辈子,才学会怎么爱人。

可下辈子。

我一眼都不会再看他。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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