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江堤上的三下
四月十七号,雨。
秦让骑到老码头的时候,那辆黑色的S级停在堤边的空地上,车头朝着江,雨刷停在半路。
梁铎靠在车门上打电话。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衬衫下摆从裤腰里跑出来一半。
"……我说了,今晚别动那批料。" "……他喝多了,让他睡。" "……我半小时到。"
他挂了电话,抬眼看秦让。
"夜航的?"
"是。"
秦让把电动车支好,掏出手机,对着屏幕说了一句:"我替您开这一段。"
平台的规矩。每单都要说,录音留档。他说了三年,四千多遍。
"等我。"梁铎把烟扔在雨里。
"等多久?"
"二十分钟。"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沓钱,抽了三张塞过来。秦让没接。
"车上不收现金。"
梁铎把钱塞进他外套口袋,转身往堤下走。
堤坡是水泥的,长了一层青苔。他走了二十来步,蹲下去,像是要吐,又没吐。
秦让站在车边等。雨不大,落在车顶上,声音很密。江面上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远处化工园的火炬,把半边天烧成橘色。江水在堤下,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拍手。
等了十分钟,人还没上来。
他把车锁好,走到堤口那家小卖部,买了一瓶水。老板娘在看电视剧,声音开得很大。
回来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车正拐上大路,尾灯在雨里红了一下,没了。
秦让站住,看了两秒。
他以为是过路的。
梁铎从堤下上来,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手机。粉色的壳,壳上贴着一只卡通兔子,脏了,边角翘起来。
他把手机塞进西装内袋。"走。"
"回哪儿?"
"城南。快点儿。"
秦让把电动车塞进后备箱,座椅调到最后。车内是浅色的,被雨带进来一脚泥。他从包里拿出一条旧毛巾,铺在脚垫上。毛巾是蓝白格的,边上脱了线。他爸留下的。他擦车用这块,擦完叠好,放回包里,从来不洗。
仪表台上放着一副眼镜,铜框,右镜片有道裂纹,从中间斜到角上。他爸的老花镜。跑夜车他从不戴,带着,图个心安。
车调头。梁铎的手一直在抖,抖得很明显,他把手按在膝盖上,按住。按了一会儿,又松开,从口袋里摸烟,摸了三次才摸出来。
"师傅。"他忽然说。
"嗯。"
"你开几年了?"
"五年。"
"以前干什么的?"
"修车。"
梁铎笑了一声,很短。"修车的来开车,合适。"
秦让没接。
"今晚你没来过这儿。"
秦让从后视镜里看他。梁铎没看他,看着窗外。
"我拉了您一单。"
"你没来过。"梁铎从钱包里抽出一沓钱,没数,直接扔到前面,"这单你自己取消,就说车坏了。听懂没有。"
钱落在秦让腿上,很厚,至少一万。
秦让看了一眼,把钱叠起来,塞进兜里。
"听懂了。"
车停在城南一个小区门口。梁铎下车,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叫什么?"
"秦让。"
"秦让。"梁铎念了一遍,"我记住你了。"
车开进地库。秦让把电动车搬下来,站在雨里抽了半根烟。
他骑出去两公里,又掉头。
他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因为那只粉色的手机。可能是梁铎蹲在堤上的样子,像一个刚把东西埋进土里的人,埋完又怕人看见。
他骑回老码头,把车停在护栏边,打着手电往下走。
堤坡上的青苔被雨泡开了,他扶着护栏,一步一步下。
下面是一片乱石滩,退水时露出来的。石头缝里卡着一只鞋。
白色的帆布鞋,三十六码。鞋带系成一个死结,不是蝴蝶结。
他伸手去捡。手电的光扫过去,看见旁边石头上有一片暗色,被雨冲淡了,像洗过的红墨水。
身后有脚步声。
"别动。"
一束强光照在他脸上。秦让眯起眼,看见两个人从堤上下来。前面那个脸上有疤,从眉骨斜到下颌,走路左腿有点拖。
"你他妈还真回来了。"刀疤说。
秦让站起来,把鞋藏在身后。
"路过。"
"路过?"刀疤走近,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秦让的头偏到一边,左耳"嗡"的一声,之后就什么也听不见了。那半边脸像被人塞了一团湿棉花。
他被按在堤坡上。膝盖磕在水泥上,眼前发黑。刀疤一只手压着他的后颈,另一只手在他口袋里翻。
秦让的脸贴在石头上,雨水往嘴里灌。右手被反剪在背后,左手撑着,正好撑在刀疤的小腿上。
他能感觉到那条腿在抖。膝盖里有钢板,天一冷就疼。这种疼他熟,修车的人见得多。
秦让在心里数。
一。
二。
三。
眼前一黑。
再亮起来的时候,他不在自己的身子里了。
像穿了一件不合身的衣服。膝盖疼,左腿沉,嘴里一股烟味。他低头,看见一双手,指关节上一层老茧,虎口一道旧疤。
他试着动。能动。
他站起来,转过身。
自己的身子还趴在堤坡上,脸朝下,一动不动。雨打在那件蓝外套上。
秦让的心跳停了一拍。他只有六十秒。
他蹲下去,把趴着的自己翻过来,让脸侧着,别呛水。然后抓过刀疤的手机,用刀疤的拇指按开锁屏。
他要弄清楚这个人来干什么。
他问自己,梁铎让你来干什么。
脑子里翻上来的不是话,是一股劲儿,一个画面:把人按住,把鞋拿走,把人塞进车,送到城北那个仓库。
堤上有人喊:"刀哥?"
秦让抬头。另一个人站在护栏边往下看。
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把那只白鞋塞进自己身子的外套口袋。
第二,用刀疤的手机给一个备注"梁"的号发消息:堤上没人,人跑了。
第三,把趴在坡上的自己往下推了半尺,让姿势看起来像滑下去的。
然后眼前一黑。
他回到自己身子里,脸埋在泥水里,胃往上翻,呕出一口酸水。
刀疤站在原地,手还举着,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刚想起来一件事,又想不起来。
"刀哥?"堤上的人又喊。
刀疤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地上的人。"……走。"
"鞋呢?"
"没有鞋。"刀疤说,"我看错了。走。"
两个人上去了。脚步声在雨里越来越远。
秦让趴在坡上,一动不动,等了很久。然后摸口袋。
鞋在。
他把鞋按在胸口,抬头看那条空荡荡的堤。橘色的火光照着雨丝,一根一根斜下来。
他第一次觉得,这双能借来的手,不是白给的。
2 一只白鞋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
秦让回到出租屋,把鞋放在水池里冲。泥冲掉,白布面上有一块褐色的印子,冲不干净。
鞋里塞着一团纸。他抽出来,展开。
一张学生卡。江北职业技术学院,护理系,陈苇,二〇二四级。
照片上的女孩扎马尾,脸圆,眼睛不大,笑的时候露出一颗虎牙。
他坐在小凳子上,看着那张卡,坐到窗外天大亮。
九点半,手机推来一条本地新闻:今晨六时,江北区老码头江段发现一具女尸,初步判断为溺水,死者系本市某职院在校学生,二十一周岁。
新闻下面有十七万条评论。第一条写着:这么年轻,可惜了。
秦让把学生卡塞进鞋里,把鞋塞进工具箱最底下,压在两把扳手下面。
十点,平台发来通知:账号因客户投诉"服务异常"暂停接单,配合调查。
十一点,两个警察上门。
一个四十来岁,姓周,头发白了一半,进门先看了一圈屋子。另一个年轻的做记录。
"四月十七号晚上十一点到十二点,你在哪儿?"
"代驾。"
"客户叫什么?"
"梁铎。"
周队抬眼。"盛元集团那个梁铎?"
"是。"
"从哪儿到哪儿?"
"江堤老码头,到城南锦绣苑。"
"中途停过?"
"他自己下车走了二十来分钟。我在车里等。"
"你下车了吗?"
秦让停了两秒。"没有。"
周队看着他,看了很久。那种看法不是怀疑,是在等他自己改口。
"秦让,我查过你。三年前,交通肇事,判了八个月。"他把一张纸推过来,"顶的是谁,你自己心里清楚。"
秦让没说话。
"我不是来翻旧账的。"周队说,"江里那个女孩,叫陈苇。她姐姐三年前也死了,车祸。你猜那案子谁办的?"
秦让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我办的。"周队站起来,"所以我现在跟你说话,用的是最后一点脸面。你想起什么,打这个电话。"
他放下一张名片,走了。
门关上,秦让坐了很久。
下午三点,护理院的电话来了。
"秦先生,本月的费用还没到账。我们这边规定,逾期七天要调整护理等级。"
"几天?"
"今天是第六天。"
秦让说:"明天。"
"明天几点前?"
"上午。"
挂了电话,他打开手机银行。余额四万一千六百。
小满在那里住了三年。一个月两万八,护工费另算。三年前那笔钱,本来够她住十年。可人躺在那里,钱就不是钱了,是水,一桶一桶往沙子里倒。
他把手伸进工具箱,摸到那只鞋。
布面还是潮的。
3 刀疤的六十秒
刀疤姓赵,叫赵铁。秦让花了两天找到他。
不难找。梁铎的车每周三下午去城东一家洗车行,赵铁跟着,坐在门口抽烟。秦让以前在那条街修过车,认识洗车行老板。
周三,他把电动车停在对面,坐在树底下等。
四点二十,梁铎的车开进去。赵铁下车,靠着墙点烟。
秦让走过去。
"铁哥。"
赵铁抬眼。
"你谁?"
"夜航的。那天晚上,江堤。"
赵铁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着他,笑了。那笑让脸上的疤扭了一下。
"你还敢来。"
"我来问一句话。"
"问。"赵铁把烟头弹出去,"问完滚。"
"那女孩,是你推下去的吗?"
赵铁的脸沉下来。他往前走了一步,一只手已经抬起来。
秦让没躲。他往前迎了半步,右手拍在赵铁的肩上,像老熟人拍一下。
心里数:一。
二。
三。
眼前一黑。
再亮起来,他在赵铁的身子里。
嘴里一股焦油味,右肩沉,膝盖里像塞了一把碎瓷。他抬手,看见手背上一道烫伤,旧的。
他只有六十秒。
他逼自己想:陈苇。
念头翻上来,不是话,是一片乱的画面。
车后座。女孩在挣,指甲抓在皮座椅上,发出很轻的声音。梁铎压着她,一只手捂着嘴,一只手在解自己的领带。女孩咬了他。梁铎骂了一句,甩手,把人推开车门。
她摔在堤坡上,滚了两圈,头磕在石头上。
没有声音了。
梁铎站在上面看了十几秒,掏出手机打电话。
"爸,我这边出事了。" "她自己摔的。我没碰她。" "好,我等你。"
画面到这里断了。
秦让在赵铁的身子里站着,手指发抖。
不是抖,是赵铁的身子本来就抖。他常年膝盖疼,天一阴就抖。
第二段念头浮上来。这一次不是画面,是一句话,赵铁的心里话:那晚堤上还停着一辆车,黑色的,没开灯,停在高处。他以为是梁铎叫的人。后来才知道不是。
秦让想问,问不出来。他只有六十秒,而念头不会听人指挥。
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把赵铁口袋里的手机掏出来,翻到相册。里面有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个后备箱,里面放着一卷胶带和一副手套。拍摄时间是四月十七号,晚上十点四十。
第二,他用自己的手机,隔着赵铁的裤腿,拍了一张赵铁膝盖上那道旧疤。
四十六秒。
四十。
眼前一黑。
他回到自己身子里,扶着墙,弯腰呕。
赵铁站在原处,眉头皱着,像在找什么东西。他摸了一把自己的口袋,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你刚才说什么?"
秦让直起腰。"我说,你膝盖该换了。"
赵铁盯着他,眼神有点散。"……滚。"
秦让骑上电动车走了。骑出两条街,他停在路边,坐在马路牙子上,喘。
他掏出手机,看那张照片。照片里是赵铁的膝盖,一道疤,很长。
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拍这个。
他想了很久,想不起来自己昨晚吃了什么。
不是忘了味道,是整件事都没了,像有人从他脑子里剪掉一段胶片,剪口很齐。
他坐在马路牙子上,看了半天车流,才想起来自己刚才在干什么。
脑子里那几条规矩又浮上来。那天晚上在堤上他就知道了,只是没顾上想。
一,只能借刚碰过的人。手掌贴住肩,或者后颈。
二,心里数三下,进去六十秒。到点自己回来。
三,被借的人,当晚梦见他的脸。
四,每借一次,他丢一段旧事,从最近的往前丢。
五,宿主要是死在他借身的时候,他跟着一起走。
第五条他记了两遍。
4 安和的走廊
安和护理院在城北,一栋六层的老楼,外墙刷成米黄色,门口种了两排冬青。
秦让进去的时候,护士正在给三床换床单。走廊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底下压着一股隔夜粥的酸味。
小满在五楼最里面那间。单人间,朝南。这是三年前谈的条件之一。
她躺着,头发剪得很短,脸上没什么肉,颧骨突出来。床头挂着一串纸鹤,是护工叠的,褪色了。
秦让把窗开了一条缝。四月的风进来,带着湿土味。
"小满,哥来了。"
她的眼睛睁着,看天花板。三年了,一直这样。医生说是植物状态,偶尔有睡眠周期,听不见,也感觉不到疼。
秦让不信最后那句。
他从包里拿出毛巾,用温水打湿,给她擦手。手指一根一根擦,擦到指甲,用指甲刀修。她以前爱涂指甲油,红的,被她班主任骂过两次。
"钱的事你别管。"他说,"哥有办法。"
门外有人。
韩素英站在门口,五十来岁,穿白大褂,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髻,一根不乱。
"秦让。"
"韩姨。"
她走进来,把手里的一个信封放在床头柜上。
"三个月。"
秦让看着那个信封,没动。"院里不是有规定。"
"规定是我定的。"韩素英在床边坐下,伸手把小满的被角掖了掖,"她这个月的营养液我加了一支白蛋白,账上挂着,你别管。"
"多少钱?"
"我说了别管。"
秦让把信封推回去。"韩姨,我不欠人情。"
韩素英没有推回来。她看着他,眼睛很静。
"你欠的不是人情。"
走廊里有人推车过去,轮子在地砖上响。
秦让低下头,继续给小满擦手。
"韩姨,我问一件事。"他说,"三年前四月十二号晚上,小满是谁送来的?"
韩素英的手停在小满的被角上,停了大概两秒。
"救护车。"
"哪家医院的?"
"市二院。"
"随车医生叫什么?"
"这么久了,我哪记得。"她站起来,"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那年在看守所。"秦让说,"我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在你这儿了。入院的字不是我签的。"
韩素英看着他。走廊的灯管有一根在闪,光一下一下落在她脸上。
"签字的是救助站。"她说,"无主病人,先救后结。你后来补的手续。"
"哦。"
秦让把毛巾叠好,放回包里。
"韩姨。"他忽然说,"你手上这个香,挺好闻。"
韩素英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里有一串沉香,珠子很小,颜色发乌。
"朋友送的。"
"挺贵吧。"
"不知道。"她把袖子拉下来,"我闻不出贵贱。"
秦让"嗯"了一声。
他闻到过这个味道。四月十七号晚上,梁铎上车的时候,车里就带着这股味。不是香水,是沉香,烧过以后留在衣服上的那种甜。
韩素英走到门口,又停下。
"秦让,有些事,翻出来对谁都不好。"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她的声音第一次有点抖,"你妹妹能躺在这儿三年,不是因为她命好。"
秦让抬起头。
"那是因为什么?"
韩素英没答。她把门带上,走了。
秦让坐在床边,看着小满的脸。
"小满。"他说,"哥这回不躲了。"
窗帘被风吹起来一角,又落下去。
床头那串纸鹤晃了一下。
5 卡
阿彪姓孙,孙彪,以前在城西汽配城给人换轮胎。秦让开修车铺那两年,两个铺子隔三间门面,一起喝过酒。
后来秦让的铺子关了,阿彪去给梁铎开车。一个月六千,穿白衬衫,戴白手套,人胖了一圈。
秦让在汽配城蹲了两天,第三天中午等到了他。
阿彪的车停在一家轮胎店门口,下来买烟。看见秦让,愣了一下,然后笑。
"让子。"
"彪哥。"
"你他妈还活着。"阿彪在他肩上捶了一拳,"听说你进去了?"
"出来了。"
"出来了就好。"阿彪掏烟,递给他一根,"干代驾?"
"混口饭。"
"行啊,自由。"阿彪点着火,吸了一口,"我这给人当孙子,一天二十四小时待命。"
秦让陪他站在墙根底下。汽配城的中午很吵,气动扳手一下一下地响。
"彪哥,那天晚上,你送梁总去江堤了?"
阿彪夹烟的手停在半空。"哪天?"
"十七号。"
"没有。"阿彪把烟塞回嘴里,"那晚我休息。"
秦让"哦"了一声。
阿彪抽了两口,忽然说:"让子,有些事你别打听。"
"我没打听。"
"你刚才问了。"
"我随口问的。"
阿彪看着他,脸上的肉抖了一下。"梁家那孩子,不是个东西。上个月他让我开车跟一个女的,跟了三天。我说我不干这种事,他当场就把我工资扣了一半。"
"哪个女的?"
"职院的。"阿彪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后来我想想,那女的长得挺干净,不像那种人。"
秦让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他伸手,替阿彪拍了拍肩上的灰。
"彪哥,你这衬衫不便宜。"
心里数:一。
二。
三。
眼前一黑。
他在阿彪的身子里。
胃里烧得慌,昨晚喝的白酒还没下去。左耳嗡嗡响,那是长年开车落下的。
他只有六十秒。
他逼自己想:十七号晚上,那辆黑车。
念头翻上来。
地库。车回来的时候,车头右前方有一块凹,漆蹭掉了。梁铎让他拿块布擦。擦不干净,是泥,混着草。梁铎从车里拿出一个黑色的小方块,用手绢包了,走进电梯。
后来那手绢包放进了地库第三个铁皮工具箱,靠里的角落。工具箱的钥匙在梁铎自己身上。
阿彪心里还有一句骂人的话:这种事让我干,出了事第一个死的是我。
四十秒。
秦让退出来,扶着墙站稳。
阿彪还在说:"这年头,穿白衬衫的都不算人。"
"彪哥。"秦让说,"你们地库那个第三个铁皮柜,锁过没有?"
阿彪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有第三个柜?"
"猜的。"秦让笑了笑,"我以前修车,你们那种地库我熟,一排水管,三个柜子,靠里那个最容易返潮。"
阿彪看了他两秒,摇摇头。"你这脑子。"他把烟盒塞进口袋,"走了。有空喝酒。"
"好。"
车开走了。秦让在墙根下站了很久,手心全是汗。
骑到半路他停下来,想了想,今天出门是要买米的。
米没买。
那天夜里两点,他翻进了锦绣苑的地库。
不难。地库的消防通道常年不锁,卷帘门底下有一道缝。他带了撬棍和一把手电,还有半截钢锯条。
地库很静,灯只开了一半。他找到第三个柜子,一把挂锁,老式的,弹子锁。他用钢锯条捅了七分钟。
柜子里有半箱矿泉水,一捆电线,一个红色的塑料盒。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张行车记录仪的卡,还有一双手套。手套的指尖是湿的,已经干了,硬成一层壳。
秦让把卡捏在手里,看了很久。
他没有马上拿走。他把手套翻过来,看内衬。内衬上有一根头发,很长,染过,发梢是黄的。
他用纸巾把头发包起来,塞进兜里。
然后他拿走卡,把盒子放回原处,锁好,退出去。
回到出租屋,他把卡插进读卡器。
一共十一个文件。前九个是白天的行车记录,市内道路,没什么用。第十个是十七号晚上十一点十二分开始,只有画面,没有声音,镜头对着堤坡,黑得像一口井。
第十一个文件是音频,二十九分钟,从十点三十八分开始。
他戴上耳机。左耳听不见,他把耳机塞进右耳,音量开到最大。
先是雨声。然后是车门。
梁铎的声音:"爸,我这边出事了。"
停了七秒。
"她自己摔的。我没碰她。"
停了很久。
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嗒",像什么东西合上。秦让反复听了五遍,才听出来那是电动吸合门。这种门只有一种车上有,奔驰 S。
脚步声,两个人。
一个年纪大的声音:"人呢?"
"下面。"
"死了没有?"
"不知道。"
"下去看。"
脚步声往下去,远了,又近。
"还有气。"年纪大的那个说。
"那怎么办?"
"别动她。"
"她会说出去。"
沉默。
"她会说,还是你会说?"
雨声。
"走。"年纪大的那个说,"把这车处理了。明天换一辆。她要是醒不过来,就是溺水。醒过来,就是个喝多了的女学生自己掉下去的。"
"爸。"
"上车。"
录音到这里断了。
秦让摘下耳机,坐了很久。
窗外天快亮了。楼下有人在收废品,铁皮车"哐"地响了一声。
他想起那只白鞋。鞋带的死结。一个女孩自己系的结,系得很紧,怕掉。
她在车里被人捂过嘴,被人推下车,摔在石头上。她还有气。
然后那两个人上车走了,把车灯关掉,把一江的水留给了她。
秦让把脸埋在手里。
三年前他也听过一次这样的话。不是录音,是当面。梁盛元坐在他对面,桌上放着一张卡,说,小秦,你替我家那小子顶一下,两年,出来我给你二百万。
他当时问了一句:那个女孩呢?
梁盛元说:她家里,我们会照顾。
那个女孩叫陈蒲。
6 糖糕
老街在城西,路窄,两边是两层的旧楼,晾衣杆从窗户伸出来,横在路当空。
陈苇家在街口第二间,门口支着一个棚子,卖早点。蒸笼叠了五层,白汽把招牌熏得发黄。
招牌上写着"陈记糖糕"。
秦让去的时候是早上七点。他把电动车停在对面,坐在马路牙子上看。
摊子上只有一个女人,五十来岁,腰弯着,手上戴着一副剪了指的线手套。她一个人收钱、翻糕、装袋,动作很快,一句话不说。
来买的人不少,都是街坊。有人放下钱,多放两块,说不用找了。她追出去,把钱塞回人家兜里。
秦让等了半个钟头,等人都走了,才过去。
"要两个。"
女人抬头。"三块一个。"
"来四个。"
她用竹夹子夹糕,装进纸袋,递过来。
秦让给钱。她找零,手指关节肿大,是常年碰热水的样子。
"阿姨。"秦让说,"我是夜航代驾的。"
女人的手停住了。
"十七号晚上,是我开的车。"
她看着他。眼睛很黑,眼白上有血丝。
"梁家的人来过三回了。"她说,"第一回带了两万,第二回带了十万,第三回带了一个律师,让我签一张纸,说是我女儿自己掉下去的。"
"我不是梁家的人。"
"那你来干什么?"
秦让说不出话。
他来干什么?他有一只鞋。他有一段录音。他有一个借来的六十秒。
这些东西,一样都不能拿出来给她看。
"我想问问。"他说,"陈苇那天晚上,为什么要上那辆车。"
女人的脸动了一下。她转过身,掀开蒸笼,白汽冲上来,把她的脸遮了一会儿。
"她姐姐三年前死在江堤路上。"她说,"骑车,被车撞了。撞人的是个代驾,判了八个月,赔了钱。"
秦让的手在纸袋上收紧。
"苇苇那时候读会计。"女人说,"她姐死了,她改了专业,去读护理。她说,姐要是当时有人会救,就不会死。"
蒸笼盖放下。
"去年她开始查她姐的案子。跑交警队,跑法院,人家不见她。她就把卷宗拍下来,一页一页看。"
"她查到什么了?"
"她不说。"女人摇头,"她只说,妈,撞我姐的那辆车,不是那个代驾开的。"
秦让站在原地,听见自己的血在耳朵里响。左耳听不见,右耳听得太清楚了。
"阿姨。"
"你走吧。"女人把抹布往案板上一搭,"我不怪你。你也是拿人钱办事的。"
"我拿了。"
"我知道。"她说,"三年前那二百万,全城都知道。"
秦让的喉咙动了一下。
"她那天晚上,为什么会上了梁铎的车?"
女人沉默了很久。
"她打听到梁铎每周四在一个会所喝酒。她想当面问他一句,姐的案子,是不是他。"她低下头,"她穿了件白衬衫,说这样人家不会把她当那种人。"
秦让想起那只帆布鞋。三十六码。白衬衫。马尾。
"阿姨,我不白来。"他说,"你给我点时间。"
"多久?"
"半个月。"
女人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半个月。"她把纸袋往他怀里推了推,"糕拿着,凉了就硬了。"
秦让拿着那袋糖糕,走出老街。
走到路口,他打开纸袋,拿出一块。
糯米做的,外头裹了糖粉,还热。他咬了一口,甜的,很甜,甜得发苦。
他蹲在路边,一口一口把那块糕吃完。剩下三块,他包好,放进包里,压在那条蓝白格毛巾下面。
他吃不下了。
7 另一辆车
周队约他在江边一个茶馆见面。
茶馆在二楼,窗户对着江。下午三点,没什么人。
周队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一壶茶,两只杯子。
"你比我想的来得快。"他说。
秦让坐下,把一个U盘放在桌上。
"这里面是一段录音。"
周队看着那个U盘,没动。"你知道这东西怎么来的,我就要问你怎么来的。"
"我偷的。"
"偷的不能用。"
"那你告诉我怎么才能用。"秦让说,"报警?我报过。四月十八号,我在派出所坐了六个小时,做完笔录让我回去等消息。第二天平台封我的号,第三天护理院催费,第四天有人在我楼下等我。"
周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秦让,我在这行干了二十六年。"他说,"我见过太多案子,不是破不了,是破到一半,手被人按住。"
"谁按的?"
周队没答。
秦让把另一个东西推过去。那只白鞋,装在塑料袋里。
"这是现场捡的。石头上有血。你们去的时候,血还在。"
周队低头看着那只鞋,看了很久。
"二十一号那天我去过现场。"他说,"石头冲干净了。雨下了两天。"
"所以证据没了。"
"证据不会没。"周队抬起头,"人会说。"
他把U盘收进内袋。
"我问你一件事。"周队说,"三年前四月十二号,晚上十一点五十,你在哪儿?"
"交警队。"
"对。"周队点头,"你在里头做笔录。同一晚上,城西环湖路,一个十九岁的姑娘被车撞了,肇事车跑了。"
秦让的手指在桌面上僵住。
"那姑娘叫秦小满。"
茶馆的空调在响。
"案子结了。"周队说,"肇事车辆不明,疑似货车。没有监控,没有目击者。"
"环湖路有监控。"
"坏了。"周队说,"那两个路口,四台,全坏了。同一晚坏的。"
秦让听见自己在呼吸。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三年前就知道。"周队把茶杯放下,"我当时想查。查到一半,局里让我去党校学习,学了三个月。回来案子已经结了。"
"你信吗?"
"我不信。"周队说,"可我一个人不信,有什么用。"
他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摊开。是一份拖车记录。
"十八号凌晨零点二十,城南锦绣苑地库,一辆黑色奔驰被拖走。拖车司机姓麻,外号老麻,在城北报废厂干活。"
秦让盯着那行字。
"我想起一件事。"他说,"那天晚上我在堤上等人,去小卖部买了瓶水。回来的时候,有一辆黑色的车拐上大路。"
周队抬起头。"几点?"
"十一点过一点。我以为是大路上过路的。"
周队从包里摸出另一张纸,摊开。是一份通话记录的调取单。
"梁盛元那天晚上十一点零四分,在江堤路基站有过一次通话。十一点二十二分,在城南。"他用指头点着,"从江堤路到城南,开车要二十六分钟。他十一点零四分还在江堤路。"
秦让没有说话。
"所以那天晚上,他在那儿。"周队把纸收起来。
"这辆车,跟三年前那辆,是同一辆。"周队说。
"你怎么知道?"
"车牌。"周队用指头点了点那串号,"三年前挂的是临时牌。今年挂的是正式牌。车架号没变。"
秦让把那张纸拿起来,手在抖。
"它没报废。"
"没报废。"周队说,"它现在停在城北一个私人车库里,车主姓梁。"
窗外有货船过去,汽笛拉得很长。
"周队。"秦让说,"你为什么现在给我这些?"
周队看着他。那张脸很疲,眼袋很重。
"因为那个女孩的妹妹,去年冬天来找过我三次。"他说,"第三次,她在我办公室门口站了两个小时,我出去开会,回来她还在。她给我看了一张照片。"
"什么照片?"
"她姐的尸检报告。"周队说,"报告上写着,颅脑损伤,胸腔积液,死因是溺水。"
"溺水?"
"她是被撞倒以后,脸朝下,栽在路边的排水沟里。"周队说,"沟里当时有半尺水。十一月的雨,冷。"
秦让闭上眼。
"三年前那张结案报告,是我签的字。"周队说,"我签的是,代驾秦让疲劳驾驶,撞人致死,认罪认罚。"
茶馆里静下来。
"你顶的那一单,不只是替梁铎顶了。"周队说,"你把陈蒲的案子,做成了铁案。她妹妹查了三年,什么都查不出来,因为所有人都说,凶手已经判了。"
秦让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那条江。四月的江水是黄的,淌得很慢。
"这一次,我不签字。"周队站起来,"你把你手里的东西整理好,走正规路子递上来。剩下的,我来扛。"
"扛得住吗?"
"扛不住也得扛。"周队把外套搭在胳膊上,"我明年退休,退休了就没用了。"
他走到门口,回头。
"秦让。"
"嗯。"
"那条路,别再一个人走。"
8 五百万
梁盛元约他在盛元大厦三十七层见面。
秘书领他进去,让他在会客室等。会客室很大,一整面落地窗,能看见半座城。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切好的,用保鲜膜盖着。
秦让没坐。他站在窗边,看楼下那些车,小得像蚂蚁。
等了四十分钟,门开了。
梁盛元比电视上老。六十二岁,头发染得很黑,脸有点浮。他穿一件深灰的中式褂子,手上戴着一串沉香。
"小秦。"他伸出手。
秦让没握。
梁盛元也不在意,收回手,在沙发上坐下。"坐。"
秦让坐了。
"你妹妹住在安和。"梁盛元说,"那个院子,我出的钱。"
"我知道。"
"韩素英是我请去的。她原来是市一院的护士长,业务好。"梁盛元拿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你妹妹能活到今天,是她照顾得好。"
"梁总,你说正事。"
梁盛元把茶壶放下。
"正事有三件。"他说,"第一件,十七号晚上的事,到此为止。第二件,你三年前的事,我们不追。第三件,你妹妹,我送到省城去,最好的医院,最好的专家,费用我出。"
"条件呢?"
"两个。"梁盛元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你签一份证词。就写,十七号晚上你在老码头接的人,车直接开走,中间没停过,你也没看见别人。"
"第二呢?"
"把那只鞋给我。"
秦让看着他。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不着急,不生气,也不笑。像一个在菜市场挑鱼的人。
"五百万。"梁盛元说,"现金,今天下午就能到账。"
"我值这么多?"
"你值。"梁盛元说,"你三年前就值二百万。这三年物价涨了。"
秦让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左手小指缺半截。那年冬天千斤顶滑了,压的。他记得自己坐在地上,看着那半截指头,想着这个月房租还没交。
"纸呢?"
梁盛元从茶几下抽出一个文件袋。
秦让把纸抽出来,从头看到尾。三页,打印得很清楚。最后一页要签字,按手印。
他拿起笔。
手很稳。
他在签字栏写了三个字。
秦让。
然后他往下按了手印,用桌上的印泥。
梁盛元把纸拿过去,看了一遍,脸上的肉松了一点。
"鞋呢?"
"在我租的房子里。"秦让说,"我今晚给你送来。"
"不用送。"梁盛元说,"我让人去取。"
"我自己送。"秦让站起来,"梁总,我这人有个毛病,东西要亲手交出去。"
梁盛元看了他两秒。"行。"
秦让往门口走。
"小秦。"
他停下。
"你妹妹那个病,不是钱能治好的。"梁盛元说,"你要想清楚,你折腾这一场,能换来什么。"
秦让没有回头。
"换她以后不用听人说,她哥是个窝囊废。"
电梯下到一楼,他走出去,站在大太阳底下。
他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个东西。
一副眼镜,铜框,右镜片有裂纹。镜腿内侧,缠着一圈黑色的胶布。胶布底下是一个指甲盖大的录音头。
他把眼镜戴上。
世界被那道裂纹切成两半。左半边是楼,右半边是街。
他站在中间,看了很久。
那天下午,他去银行把五百万转成了理财,留了三十万活期。
晚上七点,他去护理院交了半年的费用。
护士站的姑娘数了三遍钱,抬头看他。"秦先生,你发财了?"
"接了个大活儿。"他说。
9 抽屉
那只鞋,他当天晚上八点送到了锦绣苑门口。
来取的是阿彪。
阿彪接过纸袋,掂了掂,没打开。"梁总说,你识相。"
"梁总人呢?"
"在会所。"阿彪把纸袋夹在腋下,"明天上午十点,盛元酒店三楼,集团开个通报会。他要在会上给那个女孩家里捐一笔钱。"
秦让看着他。
"彪哥,你今晚要是梦见我,别怕。"
阿彪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没什么。"秦让骑上电动车,"我说你最近气色不好。"
袋子里装的是一只新鞋。同款,同码,网购的,昨晚十一点下单,今天下午到货。他拿砂纸磨了磨鞋底,又用泥水刷了一遍。
真的那只,在周队的抽屉里。
九点半,他到了安和。
夜里的护理院比白天安静。走廊只开一半的灯,值班护士在护士站打瞌睡。
小满的房间在走廊最里头。他没有进去,先拐到另一头。
韩素英的办公室门虚掩着,屋里亮着灯,人不在。
他推门进去。
办公桌上摊着一本护理记录,钢笔搁在纸上,笔帽没盖。旁边是一个搪瓷缸,里面的茶凉了,浮着一层茶垢。
他拉开第一个抽屉。都是表格,空白的。
第二个抽屉,一叠旧照片,用橡皮筋捆着。
他解开橡皮筋。
最上面那张,是一张彩色的合影。背景是一座刚封顶的楼,前面站着三个人。中间的男人三十来岁,穿白衬衫,头发很黑,是年轻时的梁盛元。左边是一个穿碎花裙的女人,二十出头,头发披着,笑得有点怯。
右边站着一个三四岁的男孩,手被女人牵着。
秦让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钢笔字:九七年,盛元大厦封顶。
他把照片放回去,底下还有一张。
这一张是黑白的,一个女人抱着婴儿,坐在医院的床上。女人的脸和刚才那个是同一个。
照片底下压着一张纸。
一张护理记录,复印的。日期是三年前四月十三号,凌晨一时零七分。
入院时间:零点四十一分。 患者:无名氏,女,约十九岁。 送诊人:梁盛元。 与患者关系一栏,写着两个字:路人。 伤情:颅脑外伤,右颞部皮下血肿,全身多处擦伤。左肩衣物检出黑色漆片。
秦让把那张纸捏在手里,纸边被他捏皱了。
"我说过,别翻我的东西。"
韩素英站在门口。
她没穿白大褂,穿一件深色的外套,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她走进来,把保温桶放在桌上,看了一眼被拉开的抽屉,没有生气。
"坐。"
秦让没坐。
"梁铎是你儿子。"
韩素英在椅子上坐下,很慢,像腰不好。
"我二十二岁进盛元,做他的秘书。"她说,"二十三岁生了他。他老婆不能生,孩子满月就抱过去了。我在医院躺了七天,出院那天,账上多了二十万。"
"后来呢?"
"后来我去读了护理,读了三年。我不想再靠人。"她抬眼看着秦让,"安和是我一手办起来的。第一年只有六个床位。"
"梁盛元让你来的。"
"是。"她说,"小满住进来的第二天,他给我打电话。他说,素英,帮我看着一个人。"
"看着我。"
"看着你妹妹。"韩素英说,"你妹妹活着,你才不会去查。你要是去查,她就断药。"
秦让的拳头在身侧握紧。
"三年。"他说,"你给她擦身,给她剪指甲,你叫我别管钱的事。你每个月从自己工资里贴三千块。这些也是他让你做的?"
韩素英的手在膝盖上收了一下。
"不是。"
"那是什么?"
"是我欠的。"她说,"我没能养我自己的儿子,我看着他长成这个样子。我救不了他,我就想救一个。"
"你救的不是她。"秦让说,"你救的是你自己。"
屋里静下来。
走廊里有护士推车过去,轮子在地砖上响。
"你手上那串香。"秦让说,"也是他给的?"
韩素英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九七年,封顶那天,他给我戴上的。"
"你戴了二十九年。"
"我戴了二十九年。"她把手腕上的珠子转了半圈,"有些东西,戴久了就摘不下来。"
秦让把那张护理记录放在桌上。
"三年前撞她的人,是他。"
韩素英沉默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给我打电话,是零点十二。"她说,"他说,素英,我撞了个人,是个小姑娘。我说你打一二零了吗。他说,我不能打,我一打,全城都知道我那天晚上在城西。"
"后来呢?"
"后来他自己把人抱上车,送到我这儿来。"韩素英说,"他一只手全是血。他在手术室外面坐了四个小时。他说,救活她,多少钱都行。"
秦让坐下。他腿有点软。
"他撞了她,又救了她。"
"他救她,是为了让你闭嘴。"韩素英说,"也为了让他自己晚上能睡着。"
"他睡得着吗?"
"睡不着。"韩素英说,"他有心脏病,三年前查出来的。医生说是心律不齐,不能受刺激。他每天吃三种药,口袋里常年装着硝酸甘油。"
她把那张复印件推过来。
"这个你拿着。"
"你为什么给我?"
"因为他明天要在会上捐钱。"韩素英说,"捐三百万,给陈苇家。他要上电视,要让所有人都说他是好人。"
她站起来,把保温桶的盖子拧开,里面是粥。
"我在这里守了三年。"她说,"我守的这个人,快守不住了。"
秦让把那张纸叠好,塞进内袋。
走到门口,他回头。
"韩姨。"
"嗯。"
"明天你能带我进去吗?"
韩素英看着他,眼睛里有一层水光。
"我不是帮你。"她说,"我是帮我自己。"
10 发布会
盛元酒店三楼,宴会厅。
门口摆着签到台,两个穿旗袍的姑娘在发胸牌。背景板是红底金字:"盛元集团安全生产与社会责任通报会"。
来的人不少。记者、街道办的、几个穿制服的、一堆胸前挂着牌子的员工。
秦让穿了一身黑西装,是昨天在商场买的,三百九,裤腿长了两公分。韩素英给他别了一个"安和护理院"的胸牌。
"跟着我。"她说,"别说话。"
十点整,梁盛元从侧门进来。
他今天穿了深蓝的西装,领带是暗红的,脸上打了点东西,看着比前天精神。他一路和人握手,笑,握手的时候弯一下腰,很有分寸。
秦让站在第三排的边上。
台上先放了一个宣传片,讲集团这些年修了多少路,捐了多少学校。音乐很响。
然后主持人请梁盛元上台。
他走上台阶。台阶有点高,他抬脚的时候扶了一下旁边的花架。
秦让从侧边走过去。
他走得不快,像一个帮忙的工作人员。走到台阶边上,他伸出手,扶住梁盛元的胳膊。
"梁总,小心。"
梁盛元侧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下,秦让看见他眼睛里闪过一点东西。他认出他了。
但已经晚了。
秦让的手顺着胳膊往上,落在他肩上。
心里数:一。
二。
三。
眼前一黑。
再亮起来,他在梁盛元的身子里。
胸口闷。像有一块石头压在左胸上,压得他喘不上气。腿沉,膝盖里像灌了水。嘴里一股药味,苦的。
台下三百多个人,都在看他。
他只有六十秒。
秦让抬起手。那只手上有老年斑,指节粗,虎口有一块烫伤,是年轻时候抽烟烫的。
他把手放在讲台上。
"各位。"
声音从嗓子里出来,很低,带着痰。
台下安静下来。摄像机往前推。
"今天我本来要讲安全生产。"他说,"但我先讲一件事。"
坐在第一排的一个人站起来,是集团的副总。
"四月十七号晚上,江堤路老码头。"秦让说,"那天的事,我在场。"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以为他在开玩笑。
"我儿子梁铎,把一个女孩推下车。女孩摔在石头上,还有气。"
笑声没了。
"我下车看了。我说,别动她。我关的车门。"
宴会厅里静得能听见空调。
"我们走了。"秦让说,"第二天早上,她从江里被捞上来。"
秦让停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三年前四月十二号,环湖路,撞了人的那辆车,也是我开的。"
第一排有人喊:"梁总!梁总您怎么了!"
秦让感觉到胸口那块石头在动。不是压,是攥。有一只手,从里面攥住他的心脏,一下,又一下。
他扶着讲台,看见台下的脸都变形了。
"救护车!"
他知道自己只有两种走法。
一种是留在这儿,让这颗心脏停掉。梁盛元死在全城记者面前,案子结了,人也死了。他自己也回不去,跟着一起走。
另一种是现在退出去。梁盛元活下来,上法庭,受审,坐牢,在牢里慢慢烂掉。
他想起小满。
他想起她手指的样子,一根一根,很细。
他不想死在这儿。
"救我。"他用梁盛元的嗓子喊,"我口袋里有药。"
眼前一黑。
他回到自己身子里,跪在台阶上,手撑着地。
台上,梁盛元倒下去了,倒在讲台边上,一只手还抓着话筒线。话筒掉在地上,"嘭"的一声。
人群乱起来。有人喊医生,有人举着手机拍,有人在哭。
秦让从人群里退出去。
他退到墙边,扶着墙,往外走。
走到走廊尽头,他弯下腰,呕了一口。
呕出来的是酸水,还有一点血丝。
他抬起左手,看了看。
手在抖。不是冷,是那种从骨头里出来的抖,抖得他握不住拳。
他试着动小指。
小指不动。
11 回来
他在医院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在下雨。
手背上扎着针,吊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走。左胳膊从手腕到指尖,像一截别人的东西,摆在被子上面。
他试着抬。抬不起来。
护士进来换药,看见他睁眼,说:"醒了?你送来的时候血糖二点一,差点没救回来。"
"我住几天了?"
"两天。"
"我左手怎么了?"
护士看了一眼。"医生说是神经性的,查不出原因。你先养着。"
她走了。
秦让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他试着想小满的声音。
他记得她的脸。记得她十七岁那年剪了短发,回来照镜子照了半个钟头,说难看死了。记得她爱吃糖糕,一次能吃三个。记得她走路有点内八,被她妈骂过。
她叫"哥"的时候是什么调子,他想不起来了。
他记得那个字,不记得那个声音。
他把右手盖在眼睛上。
中午,周队来了。
他带来一袋包子,放在床头柜上,自己在床尾坐下。
"梁盛元抢救过来了。"他说,"心肌梗死,做了两个支架。人在重症监护,门口两个警察。"
"梁铎呢?"
"跑了。"周队说,"十七号晚上之后就没回过家。手机停了,卡也没动。"
秦让没说话。
"你那个录音,还有那张卡,我交上去了。"周队说,"市局成立了专案组。三年前陈蒲的案子,重新立案。你妹妹那个案子,也并进去了。"
"我顶包的事呢?"
周队看着他。
"伪证罪,包庇罪。"他说,"你自己心里有数。"
"有数。"
"但是,"周队把包子往他这边推了推,"陈蒲那个案子,你是被指使的。指使你的人,是梁盛元。这一点,我作证。"
秦让转过头看他。
"你作证?"
"我作证。"周队说,"三年前那份结案报告是我签的。我签的时候就知道不对。我签了,因为我怕。"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我明年退休。"他说,"退休之前,我想签一份对的。"
雨打在窗上,一条一条往下淌。
"还有一件事。"周队说,"陈苇的手机,我们找到了。"
秦让坐起来。
"在梁铎的车里,夹在座椅缝里。"周队说,"手机壳里有一张纸条,写着四个数字,零四一二。密码就是这四个数。"
"她姐的忌日。"
"她录了音。"周队说,"三分四十秒。录到了梁铎说话,录到了她自己喊。最后一段,是她被推下车之后,手机掉在座位上,还在录。"
秦让的手在被子上抓紧。
"录到了什么?"
"录到了江水。"周队说,"还有她自己喘气的声音。喘了大概四分钟。"
窗外的雨大起来。
"法医重新做了鉴定。"周队说,"她的肺里有泥沙,有藻类。她是被水淹死的,不是摔死的。"
"她摔下去的时候还活着。"
"活着。"周队说,"她要是当时有人拉一把,就不会死。"
秦让把脸转过去,对着墙。
很久,他说了一句。
"周队,我那天晚上,就在堤上。"
"我知道。"
"我在堤上等他。他说二十分钟。我以为他是下去吐。"
"我知道。"
"我要是下去看一眼。"
"你就会跟他们一样。"周队说,"你下去,你也上不来。"
秦让没有再说。
他把右手伸出来,看自己的小指。那半截断指上有一道旧疤,是千斤顶压的。
现在整只左手都不动了。
"周队。"
"嗯。"
"你帮我个忙。"
"说。"
"我妹妹那儿,别告诉她哥现在这样。"
周队看着他,点了点头。
12 刀疤的账
赵铁是第三天来的。
他没敲门,直接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瓶罐头。
"我妈说,看病人要带罐头。"他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我不知道你爱吃什么。"
秦让靠在床头。"你妈还好?"
"瘫了三年。"赵铁在床尾坐下,"梁家一个月给四千,请了个护工。"
秦让没说话。
赵铁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有几道新的口子,结了痂。
"梁铎找我了。"他说。
"在哪儿?"
"城北。"赵铁说,"老麻那个报废厂。他躲在那儿,等一张身份证。"
"他让你干什么?"
赵铁抬起头。
"他让我去自首。"他说,"他说,就说是你把那女的推下车的,我在旁边看着,我给你作证。他给我妈一百万,给我五十万。"
"你答应了?"
"我答应了。"
病房里静下来。窗外有救护车过去,声音由远及近,又远了。
"然后呢?"
"然后他让我来这儿。"赵铁说,"他说,你死了,这事就干净了。"
秦让看着他。
"他给你刀了?"
赵铁从裤兜里掏出一把折叠刀,放在床单上。
"梁铎让人送来的。"他说,"他说,扎完你,给我五十万。"
秦让看着那把刀,没动。
赵铁把刀收回去,塞进裤兜。"我不干。"
"我在这个行当里干了十一年。"赵铁说,"替人挡过刀,替人蹲过拘留。我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可我没杀过人。"
他抬起眼。
"梁铎那小子,我看着他长大的。他十六岁就开车撞人,他爸下去摆平。他十九岁把人打进医院,他爸赔钱。他二十三岁把人家姑娘的肚子搞大,他爸带人去医院。"
"他以为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窟窿,都能用钱堵上。"赵铁说,"我不是。"
秦让看着他,看了很久。
"赵铁。"
"嗯。"
"你信不信我?"
赵铁笑了一下,那道疤扭起来。"我信你什么?"
"我能在十分钟里,让你看见那天晚上的事。"
赵铁的脸沉下来。"你什么意思。"
秦让抬起右手。
"你过来。"
赵铁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床边。
秦让伸手,拍在他肩上。
"别动。"
心里数:一。
二。
三。
眼前一黑。
他在赵铁的身子里。
膝盖疼。嘴里一股烟焦味。他心里有一股很闷的火,是那种被人当狗使唤了十几年、忽然有一天不想再使了的火。
他只有六十秒。
他逼自己想:梁铎在哪儿。
念头翻上来。
城北,老麻报废厂,西边那排平房,第三间。屋里有一张行军床,一箱方便面,一个新买的手机。墙角堆着几只拆下来的轮胎。门口停着一辆没挂牌的白色面包车。
还有一句心里话:他要是被抓,我也得进去。我进去,我妈就没人管。
秦让用赵铁的手,把刀掏出来,打开。刀口很新,一次没用过。
他看了两秒,合上,塞回去。
赵铁不会用这把刀。这个念头不是他的,是赵铁自己的。
四十秒。
三十。
眼前一黑。
他回到自己身子里,胸口一阵翻,呕了两口。
有一件事从脑子里滑出去了。他试着找,找不到。像是小满十七岁剪头发那天,店里放的那首歌。
赵铁站在原地,手扶着床栏,脸色发白。
"我刚才……"他喘着气,"我刚才好像看见我在开车。"
秦让没答。
"我看见堤上有一辆车。"赵铁的声音有点抖,"黑色的,没开灯,停在高处。"
他抬起头。
"我刚才闭了一下眼,看见你了。"他说,"你站在车边上,脸是湿的。"
秦让看着他。
"赵铁,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他说,"一个是拿一百五十万,把你妈送进最好的养老院,你自己进去蹲十五年。另一个是跟我去城北。"
赵铁的手在抖。
"我这条腿,是替他们家挡的。"他说,"那年有人在会所堵梁铎,我上去挡了一酒瓶。玻璃碴子进膝盖,取了三次没取干净。"
"我知道。"秦让说,"你走路的时候左腿拖。"
赵铁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秦让说,"修车的人,看人先看腿。"
他掀开被子,下床。左胳膊垂着,不听使唤。
"你要去?"赵铁问。
"现在去。"
"你这个样子,去送死。"
秦让用右手把鞋穿上,一只手系鞋带,系得很慢。
"赵铁。"他说,"你刚才问我,你能信我什么。"
"嗯。"
"你信我一件事。"秦让站起来,"我不会让你一个人进去。"
赵铁站在那儿,站了很久。然后他从裤兜里把刀掏出来,扔进床头柜的抽屉里。
"走。"他说,"我开车。"
13 收网
他们到城北的时候是下午四点。
报废厂在一条断头路的尽头,铁门锈得发红,门口堆着小山一样的车壳。压扁的车叠在一起,像一堆被人踩烂的易拉罐。
赵铁把车停在两百米外的巷子里。
"西边那排平房。"他说,"第三间。"
秦让看着那排房子。第三间的门关着,窗户上糊着报纸。门口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没挂牌。
"警察呢?"
"周队说半小时。"赵铁看了一眼手机,"还有二十分钟。"
秦让推开车门。
"你干什么?"赵铁抓住他胳膊,"你等警察来。"
"等不了。"
"为什么等不了?"
秦让看着那扇门。
"因为他今天晚上就要走。"他说,"老麻下午三点给他送饭,送了就不送了。这是要走的规矩。"
赵铁看着他,骂了一句。
"我跟你去。"
"你在车里。"
"我跟你去。"赵铁把外套脱了,从座位底下摸出一根撬棍,"我这条腿跑不动,在车里更跑不动。"
两个人贴着墙走。
走到平房侧面,秦让听见屋里有声音。是手机在响,响了很久,没人接。
然后是一个人的声音,很闷。
"妈,是我。"
秦让停住。
"我在外面躲几天。"那个声音说,"你别问了。钱我打你卡上了。"
秦让看了赵铁一眼。
赵铁的脸绷得很紧。
"这是梁铎给他妈打电话。"赵铁压低声音,"他妈死了十年了。这个号一直没销,他喝多了就打。"
秦让没说话。
屋里那个声音停了很久,然后哭起来。哭声很难听,像小孩。
赵铁的手在撬棍上收紧。
"我进去。"秦让说。
他绕到门口。
门是铁的,没锁,只挂了一个插销。
他抬起右手,把插销拉开。
门开了一条缝。
屋里很暗。一个人坐在行军床上,背对着门,肩膀在抖。地上全是方便面桶,墙角堆着轮胎。
梁铎瘦了。头发贴在头皮上,后颈上有一片红疹。
"梁铎。"
那个人猛地转过身。
他手里抓着一个东西,不是刀,是一个玻璃瓶。看清是秦让,他脸上的表情从惊到笑,笑得很怪。
"你。"他说,"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赵铁带我来的。"
"赵铁。"梁铎笑了一声,"他妈的。"
他站起来,把玻璃瓶举起来。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他说,"汽油。这屋里全是油,墙角那几桶都是。"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打火机。
秦让往前走了一步。
"你放下。"
"我不放。"梁铎说,"你知道我爸现在什么样吗?他躺在医院里,插着管子,一句话说不出来。全城的人都在骂他。盛元的股票停牌了。银行的电话一天二十个。"
他把打火机举到瓶口。
"我点一下,一分钟就烧起来。"他说,"我死了,你们什么都拿不到。没有口供,没有证人,案子又得拖。"
"你以为死了就完了?"
"完了。"梁铎说,"我爸教我的,事情闹大了,就要有人死。死了就完了。"
秦让又往前走了一步。
"梁铎。"
"别过来!"
"你妈。"
梁铎愣住了。
"你妈。"秦让说,"刚才那个电话,你打给谁?"
梁铎的手抖了一下。
"我妈死了。"他说,"死了十年了。"
"那是养你的那个。"秦让说,"生你的那个还活着。她在城北,安和护理院,五楼,姓韩。"
梁铎的脸白了。
"你放屁。"
"她二十二岁进盛元,做你爸的秘书。"秦让说,"二十三岁生了你。你满月那天被抱走,她在医院躺了七天。她手腕上有一串沉香,九七年你爸给她戴的。"
梁铎的呼吸乱了。
"她姓韩。"秦让说,"她给你爸看了三年的人。她看着我妹妹。"
"你闭嘴。"
"她每天给你爸打一个电话,问你的血压。"
"我让你闭嘴!"
梁铎冲上来。
他比秦让高半个头,但这些天没怎么吃东西,脚下发飘。他一只手抓住秦让的领子,把他往墙上推。
秦让的后背撞在墙上。
梁铎的手举着瓶子,打火机往瓶口凑。
秦让抬起右手。
他的右手还能动。
他抓住梁铎的胳膊,往上推,推到肩。
心里数:一。
二。
三。
眼前一黑。
他在梁铎的身子里。
心跳快得像有人在里面打鼓。喉咙干得发疼,胃里空得发酸。左手掌心全是汗,滑得握不住东西。
他只有六十秒。
秦让把瓶子放在地上,把打火机塞进口袋,转过身,走向门口。
赵铁站在门口,手里的撬棍举着,看见他出来,整个人僵住。
"别动。"秦让用梁铎的嗓子说,"我是秦让。"
赵铁的嘴张开了。
"你他妈……"
"别问。"
秦让往院子里走。院子里有一排水龙头,墙上挂着一个掉了漆的公用电话。
他走过去,拿起话筒。
按键上有泥。他按了一一零。
"喂。"他说,"我要自首。"
对面问他在哪儿。
"城北,老麻报废厂,西边第三间平房。"
"您叫什么名字?"
"梁铎。"
对面停了一下。
"四月十七号晚上。"秦让说,"江堤路老码头,我把一个女孩推下了车。她叫陈苇。"
他的嗓子哑了,说话的时候胸口发疼。
"我爸关的车门。我们走了。她在下面还有气。"
四十几秒。
"你们快来。"他说,"我等着。"
他挂上电话。
还剩十几秒。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西边的天。太阳快下去了,铁皮屋顶被照成一片橘红,像那天晚上化工园的火炬。
十。
他转过身,看见赵铁还站在门口,撬棍垂在手里。
"赵铁。"
"啊?"
"你妈那儿,我去送饭。"
赵铁的脸抽了一下。
"你说什么?"
眼前一黑。
他回到自己身子里,后背贴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梁铎站在院子里,脚边放着那个瓶子,手里捏着打火机,眼睛直直地看着自己的手。他抬起头,看见赵铁,张了张嘴。
"我刚才……"他说,"我刚才是不是打了个电话。"
没有人回答。
二十分钟后,三辆警车开进了报废厂。
梁铎被按在地上的时候,一直在喊。
"我爸是梁盛元!你们去问我爸!"
秦让坐在墙根底下,看着他。
"你爸在发布会上自己认了。"他说,"直播的。"
梁铎的脸歪了一下。
他被人拽起来,往车上拖。经过秦让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你他妈是谁。"
秦让没答。
警车开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铁皮屋顶在风里响。
赵铁走过来,蹲在他面前。
"你那只手。"
秦让低头。
他的右手在抖,抖得比左手还厉害。
"没事。"他说,"老毛病。"
赵铁看着他,看了很久。
"秦让。"
"嗯。"
"我明天去自首。"
"好。"
"我妈那儿……"
"我知道。"秦让说,"我给她送饭。"
赵铁低下头,肩膀动了一下。
天黑了。
14 三下
案子是五月二十号移送的。
梁盛元从重症监护转到普通病房,第二天就被带走了。他在警车上没说话,一直看着窗外。
梁铎交代了。赵铁也交代了。老麻交代了拖车的钱是谁给的。阿彪交出了那张卡和那双手套。
陈苇的手机里,那段三分四十秒的录音被做成了证据。法庭上放了前面两分钟。后面那四分钟的喘气声,没有放。
周队在退休前一个月,签了一份新的结案报告。
秦让的案子另案处理。伪证,包庇,判了十个月,缓刑一年六个月。法官念判决的时候说了一句:被告主动提供关键证据,使三起案件得以侦破。
他站在被告席上,左手垂着,右手垂着。
从法院出来,天很蓝。
他坐公交车去安和。
车上人不多。他把右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街边的树都绿了,梧桐的叶子有巴掌那么大。
到了安和,他先去了五楼最里面那间。
小满躺着,头发长了一点,护工给她扎了两个小辫,扎得歪。
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落在床脚。
他把椅子搬到床边,坐下。
"小满。"
她的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他伸手,把她的手拿起来,放在自己手心里。她的手很凉,指头很细。
"哥今天判了。"他说,"十个月,缓刑。不用进去。"
她的手指没有动。
"你放心。"他说,"哥以后不干代驾了。我在楼下盘了个门面,修车。铺子小,一个月能挣五六千。"
他用右手给她揉手指,一根一根揉。
"陈苇她妈今天来了。"他说,"她带了糖糕,放在护士站。她说让我吃。我吃了两个。"
他停下来。
"我记不住那个味了。"他说,"我知道是甜的,就是想不起来怎么个甜法。"
窗外有人晒被子,拍打的声音一下一下。
"我忘了很多事。"他说,"我记得你爱吃糖糕,可我想不起来你说话的声音了。"
他把脸低下去,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
"小满,你跟哥说一句话。"
屋里很静。
"就一句。"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很轻,像风吹过纸。
秦让抬起头。
她的食指,在他的掌心里,敲了一下。
停了一拍。
又敲了一下。
第三下。
秦让整个人僵在那里。
他不敢动。他怕一动,这个就没了。
他等了很久。
第四下没有来。
她的手指安静下来,软软地搭在他手心里。
秦让慢慢地,把自己的右手盖上。
他伸出食指,在她的手背上,敲了三下。
一下。一下。一下。
小满的眼珠动了一下,转到他的方向。
那双眼睛很黑,很亮,像三年前的样子。
秦让笑了一下。
眼泪掉在她的手背上。
门外,韩素英站在走廊里,手扶着门框,没有进来。
15 老花镜
尾声 老花镜
十月,安和护理院门口多了一个修车摊。
一块蓝布,一个工具箱,一个打气筒。蓝布上用白漆写着两个字:让子。
生意不好。这条街上骑车的人不多,一天修个三五辆。补胎三块,换闸线十块,紧螺丝不要钱。
那五百万,法院追缴了。韩素英把小满的费免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他一个月一个月地还。
秦让坐在小马扎上,用右手干活。左手搭在膝盖上,只能压着东西,不能用力。他学会了用牙咬住线头,用脚踩住车架。
每天中午收摊,他骑车去城西,给赵铁他妈送一顿饭。老太太瘫在床上,认不得人,一口一口吃,吃完就睡。
陈苇的母亲是十月十九号来的。
她推着一辆三轮车,车链子掉了,卡在飞轮和车架中间。
"师傅,能修吗?"
秦让抬头。
她认出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是你。"
"阿姨。"
"你在这儿摆摊?"
"嗯。"
她把车推过来,站在一边。
秦让蹲下去,用手把链子往外掰。油污蹭在手上,黑的。
"判了。"他说,"梁盛元,无期。梁铎,十五年。"
女人没有说话。
"赵铁,三年。"
"我知道了。"她说,"法院给我打过电话。"
链子卡得很死。秦让找了一把一字螺丝刀,一点一点撬。
"阿姨,你等我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工具箱边上,蹲下,把最底下那层掀开。
里面是一个纸袋。
他把纸袋拿出来,递过去。
"这个,还给你。"
女人接过纸袋,打开。
里面是一只白帆布鞋。三十六码。鞋带系成一个死结。
她看着那只鞋,手开始抖。
"这是……"
"那天晚上,我在堤下捡的。"秦让说,"后来交给警察了。上个月结案,退给我。"
女人把鞋抱在怀里,蹲了下去。
她没有哭出声。肩膀一下一下地动,蹲在三轮车旁边,像一棵被风压弯的草。
秦让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他去把链子接上。
链条很旧了,锈得发红,他给它上了点油,转了半圈,又转了半圈。
"好了。"
女人站起来,用袖子抹了把脸。
"多少钱。"
"三块。"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数了三张一块的,放在蓝布上。
"师傅。"她说,"你那只手,怎么了?"
"伤了。"
"能好吗?"
"好不了。"
她点点头,推着车走了。
走了十几步,她停下来,回头。
"我女儿的手机,我能拿回来吗?"
"能。"秦让说,"你去法院问,填个单子。"
"好。"
她推着车,慢慢走远了。车链子响,一下一下。
秦让把钱收进铁盒,坐回马扎上。
太阳很好。他伸手从工具箱里拿出那副眼镜,铜框,右镜片一道裂纹。
他把它戴上。
世界被那道裂纹切成两半。左边的树是完整的,右边的树断在中间。前面那栋楼,上半截和下半截错开了一点。
他抬起头。
五楼的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出来一角。
楼下的冬青树边上,韩素英推着一辆轮椅,正把毯子往一个人的膝盖上拉。
轮椅上的人穿着蓝色的病号服,头发扎成两个歪歪的小辫。
她的头偏了一下。
秦让抬起右手,朝那边摆了摆。
左手在膝盖上,动不了。
他低下头,拿起下一辆车的车把,把歪了的车铃拧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