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叫陈默,二十六岁,互联网公司的普通产品经理。
白天,我对着一堆需求文档和改了第八版的按钮发呆;晚上,我唯一能把脑子清空的方法,就是回家开一把英雄联盟。
我水平一般,常年在钻石分段上下浮沉。
我不幻想打职业,也没想过靠游戏翻身。对我来说,峡谷只是一个暂时不用听甲方说“感觉不够高级”的地方。
那天晚上十点四十七分,我刚开完一场三小时的会,挤地铁回到出租屋,连外卖都没点,先熟练地按下电脑电源。
屏幕亮起。
登录界面弹出,熟悉的音乐响在耳边。
我揉着发酸的眼睛,点击“开始游戏”。
下一秒,显示器猛地闪了一下。
白得刺眼。
我下意识闭上眼,再睁开时,耳边不再是风扇嗡嗡的响声。
是海啸一样的欢呼。
数万人的欢呼从四面八方压过来,震得我胸腔都在发麻。头顶是铺天盖地的灯光,面前是一排摆着机械键盘和显示器的比赛桌,手上戴着耳机,耳机里有人在急促说话。
“中路?中路说话!”
我愣了两秒,低头看向屏幕。
游戏画面不是我的排位赛。
右上角的比分是0比1,右上角的战队标识像烧红的烙铁。
T1。
对面,是整个英雄联盟圈子里最响亮的名字。
而我这边,战队名叫WFG——风暴之翼。
我终于明白自己坐在哪儿了。
全球总决赛决赛。
而我,是WFG的首发中单,ID:Mute。
和我的名字一样。
我大脑一片空白,甚至来不及想“这是不是梦”,屏幕上便传来一阵刺耳的提示音。
敌方中野从河道冲了出来。
我操控的是阿狸,血量只剩一半,闪现还在,可我的手根本不听使唤。
对面的发条魔灵把球扔到我脚下。
冲击波拉扯。
我被拽回去,屏幕瞬间灰了。
耳机里炸开一声怒吼。
“Mute!你在干什么?第三条小龙马上刷新,你怎么又死了?”
那声音又急又哑,是WFG的打野周野,ID Hunter。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几秒后,T1带着人数优势拿下小龙,又转向大龙。
我复活赶过去时,队友已经被逼退。上单石磊顶在龙坑门口,血量像开闸的水一样往下掉;下路双人组在高地前清兵,连视野都不敢给。
我想操作。
可我刚走到河道草丛,就被对面辅助的控制命中。
又死一次。
二十七分钟,T1推平了我们的主水晶。
巨大的失败字幕跳出来时,场馆里爆出一阵压抑的叹息。隔着耳机,我还能听见解说激动又遗憾的声音。
“WFG第一局完全被T1的节奏拖住!尤其是中路Mute,今天的状态似乎非常不对!”
我摘下耳机,手心全是汗。
身边坐着的四个人齐齐转头看我。
他们比屏幕上看起来真实得多。
上单石磊一米九的大个子,眉头皱得像能夹死苍蝇;打野周野已经把水瓶攥得变了形;ADC许川低着头,没说话;辅助林七则看着我,眼神里全是困惑。
教练白川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陈默,你怎么了?耳返有问题?还是身体不舒服?”
我想说,我不是你们的中单。
我只是个下班回家打两把排位的社畜。
可看着休息室外那片鲜红的T1队服,看着队友眼中压抑的失望,我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管这里是什么地方。
先把比赛打好。
2
第二局开始前,白教在战术板上画了很久。
“他们第一局就是冲着中路来的。”他说,“Mute,你如果扛不住,我们可以换打法。Hunter保中,磊子选肉顶住,下路拖后期。”
这话已经很委婉了。
翻译过来就是:中单别送,其他人带你赢。
石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要不第二把让替补上?”
休息室安静下来。
我知道他没有恶意。
总决赛的舞台,一局都不能浪费。第一局我的表现别说职业中单,连我自己排位里都要被举报。
可就在这时,我的右手食指突然轻轻抽了一下。
一段不属于我的记忆涌了上来。
无数次训练赛的画面。
补刀、对线、看小地图、计算伤害、在黑暗的训练室里反复按下闪现。
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灌进脑海,又迅速沉入身体。
我忽然明白了。
我不是夺走了谁的身体。
这个叫Mute的职业选手还在,只是他像被困在很深的水底。我能感觉到他的恐惧、疲惫、第一局失误后的自责。
而我进入了这具身体,也进入了他的赛场。
我抬起头:“不用换。”
所有人看向我。
“第二局我能打。”我说,“给我塞拉斯。”
白教皱眉:“塞拉斯?他们大概率会选发条、蔚这种强开体系。你第一把阿狸对线已经——”
“就是因为他们会选强开。”
我站起来,走到战术板前,拿起笔。
我当然没有职业教练的水平。
但我有一个普通玩家最擅长的东西:在一局输掉以后,反复复盘到睡不着的执拗。
第一局我虽然发懵,可死前看到了很多细节。
T1的打野习惯在六分钟后把第一个真眼放到中路上河道草;辅助喜欢提前四十秒游走布控;他们的中野第一波越塔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每一步都踩着我们打野刷野的时间点。
“他们不是中路厉害。”我指着地图,“是我们把中路当成了孤岛。”
周野抬起头。
“第二局我不用你保中。你反开他们下半区,前六分钟别来中路。对面中单会以为我还怕,他会压线,他一压,河道蟹和他们蓝区入口就会空。”
“你让我入侵?”周野问。
林七忍不住笑了一下。
白教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确定?”
我握紧拳头。
那一瞬间,身体里另一个沉默的意识似乎轻轻震了一下。
像是在说:别再怕了。
“确定。”
第二局BP开始。
舞台灯光亮起时,我重新戴上耳机。镜头扫过来,观众席里有人举着WFG的灯牌,也有人已经在叹息。
我看见屏幕上的自己,脸色还有些白。
可这次,我没有躲开镜头。
塞拉斯锁下。
对面果然选择了蔚和发条。
解说的声音传来:“WFG这手塞拉斯有点冒险啊!面对T1的中野强开,Mute能不能顶住压力?”
游戏加载。
倒计时结束。
我深吸一口气,双手落在键盘上。
这一回,手很稳。
3
三分钟,中路第一次换血。
对面发条走位极具压迫感,魔偶像一颗随时会爆炸的雷,封住我所有补刀位置。
我没有急着反打,只是卡着兵线,稳稳补下每一刀。
弹幕和解说都在猜我是不是想苟住。
只有我知道,我在等。
四分三十秒,对面发条为了压我血线,向前多走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
我假装后撤,塞拉斯的锁链却从兵线缝隙里飞出,精准命中。
二段突进。
发条反手给盾,魔偶落在我脚下。
我没有交E逃走,而是闪现贴脸,偷来的大招“冲天而起”——来自对面蔚。
场馆里一阵惊呼。
发条被击飞。
下一秒,周野的盲僧从河道阴影里摸眼进场,一脚把发条踢回我脸上。
First Blood!
“漂亮!”耳机里,周野几乎吼破了音,“我就知道你能!这波打得太漂亮了!”
这是我来到这里以后,第一次听见队友的欢呼。
它比数万名观众的声音都清楚。
击杀之后,我没有回城,立刻在中路发了一个危险信号。
“他们辅助没露头,盯一下下路。”
林七立刻后撤。
几秒后,敌方辅助果然从三角草露出身影,原本准备的四包二扑了个空。许川的厄斐琉斯反手大招清线,周野已经绕到他们后方。
一波零换二。
十分钟,WFG领先三千经济。
可T1毕竟是T1。
十四分钟,他们利用先锋逼中,发条和蔚的组合突然发动。蔚从侧翼锁定许川,发条的球瞬间飞到人群中央。
这是一波必死的团。
我却提前偷到了蔚的大招。
在对面冲进来的刹那,我没有去切后排,而是直接飞向发条。
两道冲天而起同时落下。
发条的大招只拉到我一个人,许川毫发无伤。
林七的洛冲进场,魅惑三人。
石磊的奥恩从侧面撞来,大招熔铸之神的召唤横穿河道。
“打!打!打!”周野在耳机里狂喊。
屏幕上,WFG的技能光效连成一片。
我残血退到最后,塞拉斯抬手,一记锁链收掉对面ADC。
零换四。
大龙、推进、高地。
二十八分钟,T1主水晶爆炸。
比分被扳成1比1。
我摘下耳机时,差点没站稳。
不是累。
是后怕。
如果第二局输了,我或许永远都没有机会知道,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是否还能醒来。
周野一把抱住我,手掌拍得我后背发疼:“你小子刚才装死是不是?第一把演我们,第二把突然开窍?”
石磊也走过来,憋了半天,只说:“对不起,刚才不该说换人。”
我笑了笑:“没事。要是我坐你的位置,我也想换。”
他愣了愣,随即咧嘴笑了。
只有许川递给我一瓶水,低声问:“你真的没事?”
我拧开瓶盖,看着水面上晃动的灯光。
“没事。”
至少此刻,我不能有事。
4
第三局,我们输了。
输得比第一局更憋屈。
T1在BP上做了针对,连续封锁我能发挥的英雄,最后逼我拿出岩雀。对面中单选了沙皇,打野则是节奏极快的破败王。
我前期没有被压住,甚至六分钟配合周野拿到一血。
可十七分钟的小龙团,出现了意外。
当时我们已经占住河道,我的墙幔也在手里。只要把对面卡在龙坑外,我们就能拿下小龙。
可我在放墙前的半秒,手指突然僵住。
不是我的犹豫。
是身体里那个真正的Mute。
他害怕了。
第一局的崩盘、媒体的质疑、无数次训练赛里“你不如前辈”的声音,像冰水一样从身体深处漫上来。
我的墙歪了。
只差一点点。
破败王从缺口冲进来,沙皇推回两人。T1打出一波一换四,拿下大龙。
耳机里一片死寂。
三十六分钟,T1再次推平我们的基地。
1比2。
赛点落到对面手里。
回休息室的路上,没有人说话。
走廊很长,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墙上挂着历届冠军的照片,灯光白得冷酷。
我走到转角,忽然停住。
眼前一阵恍惚。
我看见了一个更年轻的男孩,坐在空荡荡的训练室里。他面前的显示器停在失败结算界面,身后有人说:“Mute,你反应不够快,打不了大赛。”
他没回头,只是一遍遍重开自定义。
补刀。
走位。
闪现。
又一次失误。
原来这就是Mute。
他不是消失了。
他只是在最害怕的时候,把方向盘交给了我。
我在心里对他说:“第三局那道墙,不是你一个人的错。”
没有回应。
我继续说:“我白天也总是出错。方案被否,需求返工,领导问我为什么连这点事都做不好。我有时候也想躲起来,假装电脑坏了,谁都找不到我。”
那道沉默的意识终于有了反应。
“可你还是会去上班。”
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对。”我说,“因为逃一次没关系,但不能一辈子都逃。”
片刻后,他问:“第四局,你还敢操作吗?”
我笑了。
“你敢,我就敢。”
回到休息室,白教正在安排战术。
“第四局要稳,拿后期阵容,稳住前二十分钟。”
我却举起手。
“教练,我想选永恩。”
白教猛地回头:“你第三局刚——”
“正因为第三局没打出来,第四局才要打回来。”
所有人看着我。
我望向队友,一字一句地说:“我们不是来把比赛拖到结束的。我们是来赢的。”
周野第一个伸出拳头。
“那就赢。”
石磊、许川、林七依次把拳头碰上来。
五只手叠在一起。
我忽然感觉到,心里那片一直压着Mute的阴影,裂开了一条缝。
5
第四局,永恩锁下。
这一次,整个场馆都在尖叫。
解说声音拔高:“赛点局选择永恩!WFG没有保守,他们要用最锋利的刀去赌这一局!”
我知道这不是赌。
至少,不完全是。
对面的中单拿到辛德拉,线上压制力极强。前六级,我的永恩被打得很难受,血量一度只剩三分之一。
直播镜头给到我时,我脸上没有表情。
可耳机里,Mute的声音第一次清晰起来。
“别急,他Q还有七秒。”
我下意识看了一眼技能轨迹。
对面辛德拉果然想用推球消耗。
我往前一步,灵体出窍。
斩钢闪命中。
第二段Q积攒完毕,我没有立刻放。
辛德拉以为我会冲,后撤半步。
就是现在。
我闪现接封尘绝念斩,击飞辛德拉,再以破障之锋穿过她的身体。
单杀!
“Mute单杀了!”
欢呼像炸雷一样落下来。
我听见周野在耳机里笑:“哥们儿,醒了?这才是你啊!”
我也笑了。
不是我。
是我们。
二十分钟,T1抓住机会拿下大龙。局势一度再度倾斜,经济差被抹平。第四局的每一秒都像绷紧的弦,谁先松手,谁就会坠下去。
二十六分钟,T1带着大龙BUFF推进中路。
WFG三座高地塔全在,兵线却已经压到门口。
白教在台下攥紧了拳。
我看着小地图,忽然说:“他们辅助的真眼插在左侧草。他们觉得我们只能守中。”
周野问:“什么意思?”
“我绕后。”
“太危险了。”林七说,“一旦被看到,我们直接没。”
“所以你们要让他们觉得我还在。”
我操控永恩藏进自家野区,随后在中路留下灵体的假象。石磊的奥恩站在最前面,许川的金克丝疯狂清兵,林七故意露出破绽,像是要开又不敢开。
T1果然上钩。
他们的前排压上,辅助交出先手控制,想逼我们后撤。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中路时,我从侧后方穿墙而出。
封尘绝念斩!
永恩的剑气掠过半个屏幕,精准击飞对方双C。
我灵体出窍,E进人群。
斩钢闪、破障之锋、回身斩。
对面ADC血条蒸发。
辛德拉交出闪现想跑,却被我二段E拉回原点。
Double Kill!
“冲!”周野喊得几乎破音。
金克丝的被动启动,许川像疯了一样向前追击。奥恩顶着五个人开团,林七的洛从侧面飞进人群,魅惑、击飞、控制一环接一环。
我们打出一波一换四。
紧接着,WFG中路反推。
三十五分钟,T1的主水晶在我们面前爆炸。
2比2。
决胜局。
我摘下耳机的瞬间,差点听不清外界声音。
全场观众都站起来了。
有人挥着WFG的旗帜,有人大声喊着我们的ID。镜头扫到我时,许川从后面揽住我的脖子,冲着镜头比了个“二”的手势。
“还有一把。”他说。
我点点头。
心里,Mute也轻声说:“还有一把。”
6
第五局BP,安静得可怕。
越是这种时候,越考验人。
T1连续禁掉了永恩、塞拉斯和阿狸,明显不想再给我任何可以主动找机会的英雄。
白教盯着英雄池,眉头越皱越紧。
“发条能拿吗?”他问。
发条是最稳妥的选择。
能清线,能发育,能打团。
但我看着屏幕,忽然想起第一局。
我就是被对面的发条拖进了恐惧里。
我不想再把自己的命运交给“稳妥”。
“给我卡萨丁。”
休息区旁的工作人员都愣了一下。
卡萨丁前期很弱,遇到强势中野很容易崩。更重要的是,T1最后一手中单还没亮。
白教盯着我:“你确定?第五局,不是英雄主义的时候。”
我点头。
“第五局,才最该相信自己。”
卡萨丁锁下。
T1最后一手亮出沙皇。
现场一阵惊呼。
所有人都知道,对面拿出了他们最擅长的体系。沙皇、皇子、韦鲁斯、烈娜塔——一套近乎完美的团战阵容。
而我们这边,是上单奎桑提、打野赵信、下路霞洛,再加一个需要时间发育的卡萨丁。
游戏开始。
前十分钟,是我这辈子最漫长的十分钟。
沙皇每一根沙兵都像在提醒我:你只要失误一次,这一局就没了。
对面打野连续两次来中,第一次我交闪逃命,第二次周野及时反蹲,双方换掉了召唤师技能。
我补刀落后十二个。
解说开始担忧:“卡萨丁的发育有些难受。WFG的希望都压在后期,但T1会给他们后期吗?”
十三分钟,T1拿到第一条先锋。
十五分钟,他们把先锋撞在中路,逼掉我半座一塔。
十七分钟,小龙团。
这是一条火龙魂的开端,谁都不愿意放。
双方在河道拉扯了整整四十秒,视野一片漆黑。
我蹲在墙后,屏幕外的手指一根根绷紧。
Mute忽然在心里说:“他们会先开赵信。”
我没有问为什么。
因为我也这么觉得。
下一秒,皇子从阴影里闪现EQ,天崩地裂罩住周野。
T1全员瞬间前压。
他们以为抓到了破口。
可周野的赵信没有交闪。他开大招新月护卫,硬生生把沙皇和韦鲁斯隔在圈外。
与此同时,我的卡萨丁从侧面R进龙坑。
虚无法球砸向烈娜塔。
能量脉冲蓄满,横扫两人。
我没有贪输出,而是立刻R回墙外。
对面想追,却被林七的洛反手魅惑。
霞的羽毛铺满河道,倒钩拉回。
一换二。
WFG拿下火龙。
耳机里,许川的声音很稳:“慢慢来,我们能打。”
这句话简单得像一句废话。
却让我忽然想起平时打排位时,队友高地爆炸还在互相甩锅;想起白天开会时,每个人都急着证明错在别人。
可这一刻,没人怪谁。
我们只想着下一波怎么赢。
二十二分钟,比分6比6,经济几乎持平。
二十六分钟,T1偷掉大龙。
消息跳出的刹那,我心里一沉。
我们赶到时已经晚了。T1五人带着大龙BUFF,从中路一路推进。
WFG的中路高地塔被磨到半血。
这一次,局势比第四局更危险。
因为对面不是试探。
他们要一波结束。
“放中路塔,守高地。”白教的声音从耳返里传来。
可我盯着小地图,忽然发现一个极小的空档。
T1的沙皇为了拆塔,把位移交给了兵线;皇子站在侧翼,没有闪现;韦鲁斯的位置靠前了一步,正好在我R闪的极限距离内。
这是机会。
也是悬崖。
我若开失败,WFG会直接被推平。
耳机里没有人催我。
所有人都在等。
我能感觉到Mute的呼吸。
他问:“开吗?”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闪着蓝光的虚空行者。
想起第一局,我愣在原地,被发条拉回去的画面。
想起第三局,那道歪掉的墙。
想起第四局,队友把后背交给我。
“开。”
我按下R。
虚空行者闪烁进人群。
闪现。
虚无法球沉默韦鲁斯与烈娜塔。
能量脉冲爆开。
韦鲁斯的血条像被橡皮擦抹掉。
对面沙皇立刻回身,大招禁军之墙横推而来。
我没有退。
在沙皇大招推到我的前一帧,我再次按下R。
裂缝张开。
卡萨丁穿过禁军之墙,落在韦鲁斯身后。
终结!
全场沸腾。
“Mute进场秒掉了韦鲁斯!他还活着!他还在飞!”
烈娜塔交出恶意收购,试图把我们的人变成敌人。
林七的洛却早已飞到我身边,用惊鸿过隙替我挡住关键控制。
石磊的奎桑提从侧翼冲入,把沙皇硬生生抱离人群。
周野的赵信一枪挑飞皇子。
许川的霞站在最后,羽毛铺满整个高地。
倒钩!
三人被禁锢。
我第三次R进场。
Quadra Kill!
屏幕中央跳出四杀提示。
耳机里已经完全失控。
“五杀!五杀!陈默,五杀!”
我甚至不知道是谁喊了我的真名。
最后的辅助烈娜塔想往泉水跑。
我看着她逃走的方向,手指停在R键上。
只差一步就能拿五杀。
可我忽然看见对面复活倒计时,只有二十多秒。
大龙BUFF还在。
我在地图上打了一个信号。
“别追。推中。”
耳机里安静了半秒。
随后,周野第一个笑了:“听中单的,推中!”
这是最正确的选择。
也是我从一个只想秀操作的普通玩家,到真正理解比赛以后,做出的选择。
我们五人带着兵线冲向T1基地。
一座门牙塔。
两座门牙塔。
主水晶前,烈娜塔绝望地丢出最后一个技能。
没用。
水晶血量下降到最后一格。
就在那一刻,我听见心里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谢谢。”
不是谢谢我替他赢下比赛。
是谢谢我让他敢再一次相信自己。
轰——
红色主水晶碎裂。
屏幕上跳出胜利二字。
3比2。
WFG击败T1,夺得全球总决赛冠军。
但真正的欢呼抵达我耳中前,我先看见了对面的比赛席。
T1的队员摘下耳机,沉默地站起身。那位整场都在与我对线的中单隔着舞台望了我一眼,神色复杂,却没有不甘心地甩脸离开。
他走到我面前,伸出手。
我本能地握住。
他的掌心很热,指节上贴着厚厚的胶布。他用不算流利的中文说:“最后一波,good game!”
他说的是我放弃五杀、指挥推中的那一刻。
我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你们打得很好。”
那不是客套。
直到亲自坐在这里,我才明白,所谓传奇战队并不是什么永远不会犯错的怪物。他们也会犹豫,也会紧张,也会在一场失利后低头喘气。
他们之所以强,是因为即使站在绝境里,仍能让你不敢有一丝松懈。
握手结束,我回头时,WFG四个人已经在舞台中央朝我挥手。
“Mute!过来!”
我跑过去,跑得很快。
跑到一半,心里那个一直陪着我的声音忽然说:“陈默。”
“嗯?”
“我好像能看清了。”
我脚步一顿。
舞台灯光落在眼前,亮得像一片金色的海。
“那就好。”我在心里说。
“你要走了吗?”
我沉默了。
其实我早就知道,这场荒诞的比赛不可能永远继续。总有一个人要回到本该属于自己的地方。
“我得回家。”我说,“明天还要上班。”
他像是想笑,却又哽住了。
“谢谢你替我打完总决赛。”
“不是替你。”我望向屏幕上仍未消散的胜利画面,“是我们一起打完的。”
“以后还会怕吗?”
“会。”
我没有骗他。
“可怕的时候,就想想你今天按下的那次R闪。你不是靠运气赢的。你比自己以为的强得多。”
沉默很久后,他轻声说:“那你也是。”
那句话落下时,我忽然感觉胸口一直紧绷的什么东西,慢慢松开了。
工作人员举着奖杯走近,主持人高声宣布FMVP的归属。
大屏幕上,一个巨大的ID亮起。
MUTE。
现场喊声如潮。
周野一拳捶在我肩上:“发什么呆呢?FMVP,笑一个!”
我抬起头,对着漫天灯光笑了。
7
我被他们挤在中间,胸口发酸,眼睛也有些发热。
台下的白教站在原地,先是愣着,随后抬手捂住脸。
他哭了。
不是因为一座奖杯。
而是因为他带着这群年轻人,从被所有人不看好,一路走到了世界之巅。
主持人的声音响彻场馆。
“让我们恭喜——WFG!”
金色的纸片从天而降。
灯光亮得像白昼。
我们走向舞台中央,那里摆着冠军奖杯。它比我在直播里看过的更大、更亮,像一座真正的山。
白教示意我走在最前面。
我连忙摆手:“不是我一个人。”
石磊从后面推了我一把:“去啊。第一局要不是你醒过来,我们早没了。”
周野也笑:“第五局那波不追五杀,哥们儿服你。”
许川把手搭在我肩上:“一起举。”
于是,我们五个人同时握住奖杯。
主持人倒数。
三。
二。
一。
奖杯被高高举起。
那一瞬间,金色雨落满整个舞台。
我看见观众席里有人喊我的ID,看见队友笑得像孩子,看见大屏幕上MVP的名字缓缓出现。
Mute。
可我知道,那不只是我。
是那个在训练室里一遍遍重开的少年;是那个第一局吓得连闪现都按不出来的职业选手;也是那个在出租屋里下班后,只想打一把游戏喘口气的普通人。
我们都曾害怕。
可害怕以后,还是按下了开始游戏。
忽然,奖杯上的光越来越亮。
亮到吞没了全场的欢呼。
我闭上眼。
再次睁开时,耳边只剩下电脑主机风扇的低鸣。
我还坐在出租屋的电脑桌前。
窗外的高架车流照旧。游戏客户端停在登录界面,时间显示十点四十八分。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过去了一秒。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没有奖杯,没有舞台灯光,也没有队友激动时拍在我肩上的力道。
只有掌心里一点被键盘压出的红印。
我盯着屏幕,很久没有动。
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睛忽然有点酸。
手机响起,是项目群里新来的消息。
领导@了所有人:明早九点开会,需求有调整。
以前看到这句话,我大概会烦得把手机扔到床上。
可那天晚上,我只是站起来,回复了一句“好的,收到”。
然后排进了一把新的游戏。
进入峡谷时,队友在聊天框问:“中路能C吗?”
我看着屏幕,敲下两个字。
“能打。”
这一局,我们开局便被对面拿了一血。打野在聊天框里打出三个问号,上单说想十五投,下路沉默不语。
我没有争辩,只是在六级前提醒打野中路没闪,又在河道草插下一枚真眼。
七分钟,对面中野果然来抓。
我没有逃,而是等他们技能交完,反手魅惑命中中单。自家打野从草里冲出来,下路双人组也恰好支援到位。
一波三杀,局势翻转。
队友停了几秒,随后聊天框弹出一句:“中路,真能C啊。”
我靠在椅背上,笑着敲字:
“能打,别急。”
窗外夜色很深,电脑屏幕映着我的脸。
没有人知道,在另一个灯火璀璨的赛场上,曾有一个少年和我并肩捧起过冠军。
但我知道。
从今以后,无论是峡谷、赛场,还是一地鸡毛的生活,只要还没到最后一秒,就总有下一次操作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