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棺盖飞了,朕的运气也醒了
“V我50。”
外卖小哥把珍珠奶茶泼我脸上时,我正在市三院精神科三楼走廊里。
护士小王在后面喊:“赢政!你又发病了!回来吃药!”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然后我一脚踩进那滩珍珠,后脑勺磕在消防栓上。
黑了三秒。
……
再睁眼,我在一个木箱子里。
头顶是板,鼻尖是一股能把人熏哭的鱼腥。
我一个正蹬腿,棺盖没钉死,棺盖“哐当”飞出去,砸在一个甲士脚背上,“咔嚓”一声,听着像断了三根趾骨。
光刺进来,车外跪着两个人,一个面白无须穿黑袍,一个胡子花白穿官服。
身后一排甲士,远处黄沙、枯草、一辆盖黑布的辒辌车。
无须男盯着我,嗓子发紧:
“你……没死?”
我没理他。我先闻了闻空气。
腌鱼,不是鲜鱼,七月沙地,辒辌车,车里塞鲍鱼压臭。
我心里“咯噔”一下,沙丘平台。
我抬起头,笑得特别开心:
“赵高。”
无须男浑身一震。
我又看那个胡子花白的:
“李斯。”
老头“噗通”坐进沙里。
我再往辒辌车看了一眼,车帘缝里露出一角玄衣冕旒。
那张脸,和我每天早上在病房镜子里看见的,一模一样。
三年了,终于有人配合我了。
我从棺材里站起来,拍了拍蓝白条纹病号服,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气沉丹田,声音洪亮得能传到车队尾巴上:
“V我50!”
赵高伸手按向车壁铜铃,声音很冷:
“车内有刺客,貌类陛下,拿下。”
两个甲士扑上来把我按倒,我不挣扎,我笑,我把声音抬起来,抬到整个沙丘都能听见:
“放肆!你们知道朕是谁吗?朕是嬴政!朕统六国,天下归一!朕的棺材里为什么有鲍鱼?!”
全场安静了一瞬,赵高的手停在半空,李斯的脸色从白变成灰。
我把脸从车板上抬起来,血顺着嘴角往下滴,我还在笑:
“时暑,上辒车臭,乃诏从官令车载一石鲍鱼,以乱其臭。”我一字一顿,“这句话,是朕写的,还是你们写的?”
赵高手摸剑柄:“拿下,拖下去,出了沙丘一刀砍了喂狗。”
我被拖着走,一只塑料拖鞋掉了。
我不慌,我一个住了三年院的疯子我怕什么?我最不怕的就是被人当成疯子,毕竟因为我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我回头冲着那辆辒辌车喊:
“李斯!赵高!你们秘不发丧,是想等一封诏书!那诏书上写的是——
赐扶苏死,葬上郡!”
李斯尖叫一声,瘫在沙地上。
赵高回头看我,眼神像在看一头从坟里爬出来的东西:
“你究竟是谁?”
我抬起下巴,笑得像个刚从窗台上跳下来的神经病:
“朕说了三遍了,V我50,朕就告诉你。”
就在这时候,起风了。
不是普通的风,是沙丘上那种能把人埋了的黄风。
风一卷,沙子像墙一样压下来,所有人低头捂脸。
等风过去,辒辌车旁边多了一座小沙包,车里那具尸体,被风沙盖得严严实实,连冕旒都没露出来。
甲士们面面相觑。
有人说:
“天……天掩其形。”
赵高盯着那座沙包看了很久,慢慢把剑插回鞘里,他没看见尸体,他这辈子都不会再看见那具尸体了。
而我站在风里,张开嘴接沙子吃,边吃边喊:
“好吃!比医院的饭好吃!”
后来这句话被写进起居注,原文是:
陛下食沙而甘,示与天地同气。
二、泥地里的饼,和一块会招雷的玉
行宫外,他们把我扔在泥地里,绳子捆着手腕,肋下疼得吸气都抖。
我心里有点慌,但我不能露怯,我是神经病,不是傻子。
住院三年我学会一件事,神经病一旦露怯,就真成神经病了,所以我决定更疯一点。
一个锦衣年轻人绕着我转了两圈,蹲下来用鞋尖抬我下巴:
“就这个?”
“回公子,是个骗子,自称陛下。”
年轻人笑了:
“那你跪一个我看看。”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我开始笑,笑得停不下来,笑得他有点毛了。
“跪?”我说,“你爹都没让朕跪过,你算什么东西?你连你哥的一根头发都比不上。”
他脸一下子白了,因为他是胡亥,他哥是扶苏。
他一脚踹在我肩上,把我踹进泥里。
“你还挺会演,再演一遍,演得好给你口饭吃。”
十几个侍从都笑了。有人扔来半个干饼砸我脸上:
“吃吧,陛下。”
我趴在泥里,嘴里全是土。
我把饼捡起来,擦了擦,吃了,然后把第二块也捡起来吃了,第三块也吃了。
吃到第四块的时候,年轻人笑不出来了:“你还真吃?”
我抬头看他,满嘴土,咽下去,抹了抹嘴,特别认真:
“你这饼太硬,去,给朕弄碗面来。要热的,不要鲍鱼。再拿杯奶茶,三分糖,去冰,加珍珠。”
全场安静得像坟。
胡亥愣了三秒,转头问赵高:
“中车府令……奶茶是什么?”
赵高说不知道。
我说:
“是一种仙露,西域来的,没有就拿温水兑蜜,抓一把豆子扔进去。快点,朕渴了。”
那天晚上,我真的喝到了一碗温水兑蜜加炒豆。
我喝得特别香,喝完把碗往地上一摔,指着胡亥:
“不错,赏。
赏你……活着。”
胡亥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噗通”跪下了:“谢……谢父皇。”
我心想:这就跪了?我在医院求护士多加一勺糖都要等三天。
我刚想挥手让他退下。
谁知,胡亥腰上玉佩的系绳突然断了,那块玉滚到我手边,我顺手攥住了。
纯粹是手滑,我想撑地来着。
结果赵高就在门外。
他看见我双手一直被捆着,手里却攥着胡亥的玉。
他的脸白了,因为他只能想到一种解释:
这东西是我隔空取来的。
“仙人……”他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是了,死而复生,只有仙人能做到,是那些仙丹起作用了?
我低头看看手里的玉,心想这玩意儿能换五十块钱吗。
然后我把它举起来对着月亮晃了晃,大声说:
“此玉认主,谁敢碰,天打雷劈。”
话音刚落,“轰”的一声,远处真劈了一道雷。
其实那是夏天的热雷,跟玉一点关系都没有。
但那一夜,全营地都在传:陛下的玉会招雷。
第二天,三个刺客想摸我的帐篷,一个踩到牛粪摔断了腿,另外两个被雷声吓跑了。
那头牛,是我昨天非要骑着玩的那头,我骑它是因为它长得像我以前的主治医生。
三、朕不识字,但朕有酱缸
赵高没杀我,他把我绑在行宫柱子上,点了灯,把那卷竹简摊在我面前。
“既然你是陛下。”他笑得特别温柔,“那你读给臣听。”
我看着满篇小篆,我一个都不认识,我在医院只背过译文。
汗从我背上流下来,但我不能慌,我是个疯子,疯子慌什么。
所以我大笑,我笑得柱子都在抖,笑得赵高的笑容僵在脸上,笑得胡亥手里的果子掉了。
“读?”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赵高啊赵高,你是真傻还是装傻?朕写的字,朕能不认得?朕是不屑读给你听!”
“为何?”
“因为这东西,盖早了。”
李斯猛地抬头,赵高的手指僵在半空。
“诏书未成而先盖玺,说明你急。”我歪着头看他,像看一只蟑螂。
“你这么急,是因为有人催,催你的是胡亥吧?”
胡亥嘴里的果子掉了,过了很久,赵高轻轻鼓掌。
“精彩,你知道这些,只有一种可能。
你听过那番话,听过那番话的三个人里,有一个死了,有一个在这儿。”
他指了指李斯,“所以你是李斯派来的。”
李斯浑身发抖:“中车府令!我绝无……”
“丞相别慌。”赵高转向我,“我只需要一个证据,二十八年,泰山封禅刻石,第一句是什么?”
我闭上了眼,病房窗外的梧桐树,夏天的蝉,护士小王的脚步声,我在那张床上躺了三年,每天背一遍。
我睁开眼,一口气背完三段。
背到“暴虐恣行,负力而骄”的时候,我声音抖了,因为我每次念到这句,都会想起我爸。
赵高的笑容一点点没了,他退了一步。
李斯额头贴在地上哭。
胡亥手里的果子滚到地上:
“不可能!那石头上的字连我都没见过!”
我没理他,看着赵高,说得特别嚣张,特别不要命:
“还有,你那封假诏,日子写错了。”
赵高脸色大变:“你胡说!”
“你今天早上拟的诏,用的是七月的日头。可你心里想的是让扶苏死在八月,你把日子往前挪了三天。”
我根本不知道,我只是在赌他心虚。我是个疯子,我赌什么都不要本钱。
赵高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因为他真的挪了三天。
然后更巧的事来了。
那个抄诏的小吏大概是吓破了胆,扑上来抢功似的喊:
“臣可证!中车府令确曾命臣改日!臣改时手抖,寅字末笔多了一钩!”
全场安静。
我根本没看见什么钩,我瞎说的。
赵高猛地转头瞪那小吏,那眼神等于当场认了罪,李斯直接晕了过去。
后来我才知道,那小吏之所以多那一钩,是因为他昨晚被他娘骂了,手一直在抖。
他娘骂他,是因为他弟弟砸了家里的酱缸,他弟弟砸了酱缸,是因为他觉得酱缸里有条蛇。
这就是我的运气,老天爷为了帮我圆谎,连人家家里酱缸都安排上了。
我听完这个故事之后,躺在榻上笑了一晚上,笑得肋骨疼。
我说:“看见没?朕连酱缸都有人管。”
四、信没拆,石头晚了一年
李斯爬起来给我解绳子,解了三下都没解开,急得直哭:
“臣该死!臣这就斩了这两个甲士!”
那两个甲士当场瘫了。我说:
“别斩,留着,朕还要他们给朕找奶茶。”
我还想说什么,行宫门外传来号角声。一个满身泥水的斥候冲进来跪下大喊:
“报——北边使者到!上郡急报!公子扶苏接到密诏,已拔剑欲自刎!”
李斯尖叫,赵高手里的竹简掉了。
我靠在柱子上,长长出了口气。
因为我知道下一句,《史记》第三十七卷,我背得比自己的病历还熟。
“慢着。”我说,全场安静。
我站起来,走到中间,叉着腰,像个在护士站吵架的病号:
“使者身上还有一封信,是蒙恬写的,他说:
陛下居外,未立太子,使臣将三十万众守边,公子为监,此天下重任也。
今一使者来,即自杀,安知其非诈?请复请,复请而后死,未暮也。”
斥候猛地抬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你……你怎么知道?蒙将军的信,还没拆封啊!”
其实我知道,但我没说出口。
那封信的封泥,刚好在他跪下的时候裂了一条缝,我看见里面露出半个“恬”字。
真的,就半个字,我要是没看见,这段我就死了。
行宫里所有人一起跪下了,这次是真的跪。额头贴地,肩膀发抖,有人哭出声来。
赵高最后一个跪,剑“当”地掉在地上。
他抬头看我,眼里全是绝望的明白:
“陛下……真是您回来了。”
我抬起下巴:
“传令!第一,把那封假诏烧了,烧干净点,别熏着朕。
第二,派快马去上郡,告诉扶苏,他爹没死,让他把剑放下,带着三十万大军,回家。
第三嘛……”
我看了一眼赵高,“把他关起来。别杀。”
赵高猛地抬头:“为何不杀臣?”
我笑了:
“因为朕还记得,你教过胡亥写字,朕记性好,也记仇,你先活着,朕慢慢想怎么收拾你。”
赵高额头重重磕在地上,磕出了血:“臣……万死。”
我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停下,回头:
“对了,给朕弄点热的,别放鲍鱼。
再给朕找双鞋,朕的拖鞋丢了,谁找到,赏。”
后来真有人找到了,是个小兵,在沙子里刨了半天,我给了他百两,他哭得比李斯还惨。
回咸阳的路上,事情开始变得不对劲。
第三天,车队过东郡,我坐在辒辌车里。
至于那辆臭的我让人烧了,烧的时候我还往火里扔了两块鲍鱼,一边扔一边喊“臭死朕了”。
李斯在外面小心翼翼地问:
“陛下,前方有村,可要停歇?”
我说:“不停,往前走。”
“为何?”
我随口说:
“因为前面那块地,看着像要被雷劈。”
我就是想快点到咸阳,我这三天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那句“已拔剑欲自刎”。
半个时辰后,天上“轰”的一声。
一颗火球砸在前头半里的田里,砸出一个大坑,土扬起来三层楼高,全村人跪了一地。
我坐在车里,手在抖。
但我不能抖给他们看,所以我把车帘一掀,探出头,指着那个坑,特别不耐烦:
“看什么看?朕说劈就劈,下一个劈谁,朕还没想好。”
李斯连滚带爬跑过来,脸白得像纸:
“陛、陛下如何得知?”
我说:“朕闻地气。”
其实我腿软得站不起来。
那天晚上,村里老农战战兢兢地来说:
石头上有字,李斯去看,回来时腿是软的。
“石上刻着六个字。”他声音发飘,“始皇帝死而地分。”
车厢里死一样的静,李斯慢慢跪下,眼泪一颗一颗砸在车板上:
“天降石,预言陛下之死。可陛下活着回来了,这是天在改命啊。”
我没说话,因为我知道这块石头。历史上它真的掉过,秦始皇三十六年,东郡,刻着“始皇帝死而地分”,它本该比我早一年掉下来。
现在它掉在我面前,晚了整整一年。
而且它砸中的那块田,正好是村里唯一一块没人种的荒地,要是砸在房子上,全村都得说是我干的。
那一刻我第一次认真想:
也许我不是穿了,也许是我把时间撞歪了。
第七天,太史令扑通一声跪在营地中间嚎:“荧惑守心!主帝王崩!”
全营炸了,士兵们偷偷看我,眼神像在看一盏快灭的灯。
赵高在枷里笑了一声,很小,但我听见了。
李斯急得团团转:
“陛下,需行禳祭!需移祸于将相!”
“移什么祸?”
“古法如此!帝王有灾,可移于股肱之臣!”
“闭嘴。”我说,全场安静。
我站起来,走到营地中间,指着天上那颗红星星,叉着腰,像个在阳台上骂街的:
“那颗星,叫火星,它走得慢,有时候看着停住,有时候看着倒退。
这叫“守”,它守谁的心,谁就得好好干活。”
所有人都听不懂,但他们记住了每一个字。
“传令,沿途郡县,开仓放粮。
修路的徭役减半,骊山的工,停三个月。”
李斯傻了:
“陛下!骊山陵……”
“朕还没死呢,修什么陵。
再说了,那地方水位高,挖下去全是水,白花钱。”
这句是瞎蒙的,但我以前在纪录片里看过兵马俑坑积水,就这么点可怜的常识,被他们当成了天机。
后来我去看过,骊山地宫确实渗水,工匠头子当场就哭了,说挖了三年,抽了三年水。
那天晚上,营地里没人再谈星象,只有一个老兵蹲在火堆边跟旁边的人说:
“陛下连地下有水都知道。”
“废话,人家管过天下。”
“你说陛下是不是真成仙了?”
“成仙能挨那两拳?你看他肋上还青着。”
“那就是……神仙下凡,也得先挨两拳?”
我躺在车里听见了,把被子拉过头顶,小声说:
“疼死了。”
五、开门,朕洗个脸
到咸阳那天,全城闭门,胡亥和赵高的党羽早就放了风:
回来的这个是假的,是刺客,是齐地余孽。城门楼上站着上百张弩。
李斯在车外喊:
“陛下,不可近前!他们不认诏!”
我掀开车帘走出去,病号服烂得不成样子,脚上一只塑料拖鞋,另一只是路上捡的。
手腕上的医院手环还在,上面写着:
赢政,男,25岁。
我走到城门下,把手往背后一抄,摆出我在医院门口骂保安的姿势:
“开门。”
城楼上有人喊:
“你凭什么?”
我说:
“凭朕记得你。”
那人愣住。我瞎指了一个:
“你,王离部的屯长,左脸有疤,去年在上郡偷了军粮三石,被你上司打了二十鞭,你叫……”
我根本不知道,我只是在赌,赌一个敢站在城楼上对着皇帝喊“你凭什么”的人,心里一定有鬼。
那人脸色瞬间变了,手里的弩歪了一下。旁边有人小声问:
“屯长,陛下说得对吗?”
屯长“噗通”跪了:“对……对的。”
我后来才知道,他确实偷过军粮,也确实挨过鞭,但他左脸没有疤,疤在右脸。
是我指错了。
他们自己帮我圆回来了。
他们说陛下说的是“另一道疤”,是他小时候摔的那道,藏在头发里,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城门开了一条缝,我走进去,一步一步,身后跟着三千禁军,甲叶的声音像潮水。
走到门洞中间,我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天。
很巧,这时候下雨了。
七月的大雨,哗啦一下就下来了,城楼上所有人都在躲雨,只有我还站在中间,仰着头,让雨浇个透。
李斯在后面喊:“陛下!避雨!”
我说:
“不用,朕洗个脸,顺便让你们看看,老天爷给不给朕下雨。”
其实我是想清醒一点。
就在我抬头淋雨的那三秒,城楼上一支弩箭射出来了。
是赵高的余党,憋了七天,就等这一箭。
箭下来的时候,我正好弯腰去系鞋带。
他知道秦朝的“履”很难穿,履帮左右两侧和后跟各有一个纽襻,走路走久了容易松。
这破鞋比他院里的足力健差多了。
箭从我头顶擦过去,钉进了我身后那个人胸口。
那个人是赵高留在咸阳的头目,是唯一掌握着“真尸已处理”这条线索的人。
他死前眼睛瞪得老大,大概到死都想不通,为什么皇帝弯腰都能救自己的命。
雨很大,血一下就冲没了,没人看见那支箭。
所有人都只看见:天降甘霖迎陛下归宫,逆贼伏诛。
我从雨里看出去,咸阳宫的台阶上站着一个人。
穿着甲,风尘仆仆,腰上挂着一把剑。
他看见我,没动,我也没动。我们隔着一百步的雨,互相看着。
《史记》里写他:“为人仁,刚毅而武勇,信人而奋士。”
他叫扶苏,他手里还握着那把差点抹了自己脖子的剑。
我冲他挥了挥手,喊了一句我这辈子最不要命的话:
“喂!你爹没死!你白哭了!”
六、你不是他,你是他派来的
扶苏走过来,甲叶在雨里响得很沉。
他在我面前三步停下,比我高一个头,眼睛很像我爸。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说:
“你不是他。”
我愣了一下,这是我穿过来以后,第一次有人这么说,而且说得这么平静。
“哦?为什么?”
“我父皇不会穿成这样。”他说,“我父皇不会说V我五十。我父皇……”他的声音低下去,“我父皇不会在泥地里吃别人扔的饼。”
我看着他,雨打在我脸上,我突然笑了,笑得特别大声,笑得李斯在旁边直哆嗦。
“你说得对。我不是他。”我说,“你爹死了,我亲眼看见的。
躺在那辆车里,脸都青了,胸口塌了一块,你们塞了一车鲍鱼压味,压不住。臭得要命。”
扶苏的手开始抖。
“那我是谁?我也不知道。”我举起手腕,把那个医院手环举到他眼前。
“我醒在一个白色的房间里,墙上写着精神科,他们给我戴了这个,上面写着我的名字,赢政。”
“我在那儿待了三年,每天背你父皇的事。背到我能背出每一块刻石,每一站地名,每一道诏书。
我背这些,是因为我觉得,我要是真是他,我就不能给他丢人。”
雨很大,周围几千个人,没有一个敢出声。
扶苏看着我,眼睛红了:
“那你为什么要回来?”
我说:“我没想回来,我就是要了五十块钱。”
他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五十钱,我父皇一辈子没跟人借过钱。”
他伸手握住我的肩膀,握得很紧,像怕我跑了:
“但你记得他,你记得比谁都清楚,你为了他,挨了两拳,吃了泥地里的饼,在东郡预言了天降石,在咸阳门口叫出了一个屯长的名字,连老天爷都替你下雨、替你杀人。”
“你不是他,可你是他派来的。”
他松开我,转身对着三千禁军,拔剑举天:“陛下回来了!”
三千人一起跪下,喊声把雨都震停了。
我站在原地,脑子嗡嗡的。
我不想骗这孩子,可他给了我一个我配不上的身份,还替我把谎圆成了真的。
这就是儿子。
而扶苏之所以会在那一天、那一刻出现在咸阳宫台阶上。
据他说,是因为他本来虽然在上郡。
他但出发的前一晚,做了个梦,梦见他爹站在雨里跟他说“别死”。
而那个老爹肯定不是我。
是我在行宫里喊“告诉扶苏他爹没死”的时候,有个传令兵跑得太快摔了一跤,把诏书摔进了泥里,看不清了,只好口头传。
口头传到第三个驿站的时候,传成了“陛下托梦”。
而传令兵摔跤,则是因为他鞋带跑断了。
七、指驴为马,大泽乡不下雨
赵高的党羽没散,朝会上,一个老头站出来,拱手,笑得像条老狐狸:
“陛下既已归来,当验于物。臣有一兽,请陛下辨之。”
侍从牵上来一头牲口,灰毛,长耳,短鬃,蹄子小小的。
满朝文武都看见了,那是头驴,西域来的那种。
老头高声说:“此乃骏马!陛下以为如何?”
我看着他,我知道他在干什么,指鹿为马,提前了三年,但味儿一点没变。
我不需要懂政治,我只需要在医院见过这种人。
护士长查房的时候,也有人这么笑过。
所以我没跟他讲道理,我直接走过去,一脚踹在那头驴屁股上。
驴“呃啊呃啊”叫了两声,踢了我一脚,我没躲,我还笑。
“听见没?”我指着老头,“它“呃啊呃啊”的叫。马叫“咴儿咴儿’”。
你连驴和马都分不清,你还敢在朝堂上说话?你是不是也分不清丞相和太监啊?”
满朝文武安静了三秒,然后太仆寺的一个小官忍不住“噗”地笑出来,赶紧捂住嘴。
老头急了:“来人!取档册来!此兽入关时有记!”
档册取来了。
小吏翻开,念:“西域诸国贡兽十二,驴四头,马八匹……”
念到“驴四头”的时候,他的声音没了,老头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我走过去,摸了摸驴头,它打了个响鼻,喷了我一脸口水,我没擦。
“它没错。”我说,“错的是你,从今天起,谁再说驴是马,就去养驴。
养到分清楚为止,至于你,”
我指着那个老头:
“养十头,养不好,朕把你挂驴棚门口拉磨。”
“诺……”
老头是哭着应的。
朝会散了之后,李斯追着我走了半条廊:“陛下神武!陛下如何一眼辨出?”
我说:
“我小时候骑过。”
其实是我六岁那年,我爸带我去农家乐,花二十块钱骑了一圈,那头驴咬了我的袖子。
李斯激动得直搓手:
“原来陛下微时,曾亲历民间!臣这就记入起居注!”
我说:“别记这个。”
“那记什么?”
我想了想:
“记一句,皇帝说,天下人吃饱了,才有力气跪。”
李斯愣在原地,然后慢慢跪下去,额头贴地,肩膀一抖一抖:
“臣……记下了。”
二世元年,六月。
我坐在咸阳宫里,面前摊着一张我凭记忆画的地图:长江、淮水、蕲县、大泽乡。
李斯在旁边看得直冒汗:
“陛下,此地有何要紧?”
我翘着二郎腿,一只手端着碗,碗里是我非要让他们做的“奶茶”。
其实就是羊奶兑蜜加炒米,难喝得要死,但我喝得特别响。
“这儿,七月会出事。”
“九百个戍卒,遇大雨,失期。
失期,法皆斩,所以他们反了。
为首的叫陈胜,字涉,旁边一个叫吴广,他们会喊一句话——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大殿里静得能听见蜡烛爆开的声音。
胡亥坐在角落里,小声说:
“这句话……挺有劲的。”
我看了他一眼,这孩子这半年胖了十斤,眼神没那么飘了。
赵高在狱里教他写字,我让人把赵高换了个单间继续教,有些账要算,有些人要用。
李斯颤声问:
“陛下,那……该如何?”
我说:
“不失期就不反了。”
“可大雨……”
“雨我管不了,路我能管,驰道往南那段,提前修。
驿站加粮,失期不斩,改罚作三月。
这条,写成新法。”
李斯张着嘴:
“陛下!秦法百年——”
“秦法百年,也没见天下太平。”
我放下碗,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
我比他矮一个头,但我看他的眼神,像在护士站看一个跟我争床位的病号:
“李斯,你写《谏逐客书》的时候,不是挺会变的吗?怎么,当了丞相就不会变了?”
李斯愣了很久,然后他把笔捡起来,手抖着,一个字一个字写。
写完他抬头,眼睛是亮的:
“陛下,此法若行,史官不知该如何落笔。”
我说:“就写,皇帝有一天,突然不想杀人了。”
七月,大泽乡下了半个月雨。
九百个戍卒没失期,因为我们提前修的那段路,正好绕过了那片低洼地。
修路的工匠头子说他老家在那儿,知道哪段爱淹水,自作主张改了线。
他改线那天,我在咸阳打了个喷嚏。
陈胜和吴广被分到了不同的队,一个去修渠,一个去押粮,两人这辈子没见过面。
八月,我在咸阳收到一封奏报,上面写着:南方无事。
我把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压在枕头底下,睡了穿越以来第一个整觉。
同年九月,有个县令谋反,事还没起就被他家的厨子告发了。
因为县令喝醉了打碎了这位厨子他娘留的碗。
我把厨子赏了十金。满朝文武都说:
陛下圣明,洞烛奸邪于未萌。
我不是洞烛,我是运气好。
十月,有个将军想造反,出兵前一天,他的马把他甩下来,摔断了脖子。
那匹马,是我上个月非要骑着逛了一圈的那匹,我骑它是因为它长得像以前照顾我的护士。
十一月,天下无事。
十二月,我坐在台阶上啃苹果,李斯在旁边念奏报,念到“四海晏然”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我,看了很久。
“陛下。”他说。
“臣斗胆一问。您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一切都会这样?”
我咬着苹果,含糊地说:
“对对对,朕早知道。”
其实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个疯子,运气好到连老天爷都得给我打工。
但我不能说,我得一直疯下去,因为我一旦不疯了,他们就发现我什么都不会了。
八、病历
三年后。
我坐在粮仓后面的台阶上,阿房宫没修,我把它改成粮仓了,手里端着一碗热汤面。
不放鲍鱼。
李斯坐在我旁边,老了十岁,但精神很好。
“陛下。”他说,“臣有一事,三十年不敢问。”
“问。”
“您常说的那个词,“V我五十”。”他小心翼翼,“臣查遍了六国古文、蛮夷语、方士咒文,无一可对,它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吸了一口面,想了想,特别认真:
“意思是,我一个人,没钱,没人,饿着肚子,想让随便谁,给我五十块钱。”
李斯沉默了很久:“那……是谁给您呢?”
“没人给。”我说,瞪他一眼。“所以我才生气。”
李斯低下头,我看见他袖子在抖:“陛下,那您现在呢?”
我看了看远处,广场上几百个孩子在练字,蒙恬教的,蒙恬还在;扶苏也在,昨天还跟我吵了一架,说他想去看看东海。
我说:“现在不缺了。”
李斯走了以后,我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那是我三年前刚到咸阳那天偷偷写的,用铅笔写的。
铅笔是我让方士炼“仙丹”的时候,拿硝石和木炭试出来的副产品。
“如果我真的只是个疯子,那这个世界,也太愿意相信我了。”
我把纸翻过来,背面是另一行字,是我今天刚加的:
那就当一回真的。
其实还有半句我没写出来。
我这三年,没做过一件对的事。
我所有的神迹,都是巧合、瞎蒙、鞋带散了、风刮对了方向、牛粪、酱缸、雷、以及一头长得像我主治医生的马。
可他们还是信了。
也许神仙就是这么来的,不是因为会法术,是因为运气好到让人不得不信。
又或者,也许这个世界本来就该是这样的。也许每一个疯子,只要运气够好,都能被世界当成神仙。
我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冲着广场上那群孩子喊:
“喂!写字的!谁写得最好,朕赏他一杯奶茶!”
几百个孩子一起抬头,一起喊:
“诺!”
声音震得粮仓的瓦都在响。
我站在台阶上,仰着头,笑得像个刚从窗台上跳下来的神经病。
尾声
两千两百年后,陕西临潼考古队。
实习生小张举着手铲,声音发飘:
“老师……您来看看。”
老教授蹲下去,刷开一层夯土。
砖上刻着一行字。
秦隶,歪歪扭扭,像是拿什么尖东西临时划上去的。
不像诏书,不像刻石,倒像是一个人在某个晚上闲着没事随手刻的。
老教授戴上眼镜,看了很久:
“释文出来了。四个字,加两个数字。”
“什么字?”
老教授念出来:“V、我、五、十。”
小张愣住了:“老师……这是不是后人恶搞?”
“层位没错。”老教授说,“而且你看旁边。”
砖的右下角,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几乎磨平了。小张凑过去,一字一字认:
“朕……已……不……欠。”
老教授没说话,他又刷开旁边一块砖。
这块砖上刻的字更多,也更乱,像是刻的人喝多了,或者笑得太厉害手抖。
“鞋带……救……命”
小张挠挠头:
“鞋带?秦朝有鞋带吗?”
“有。”老教授条件反射地答,“叫綦。《礼记》有载,履系也。”
小张一字一字念:
“牛……粪……救朕……一命……酱缸……亦……然……”
念完他抬起头,一脸茫然:
“老师,这是什么意思?”
老教授摘下眼镜,擦了擦,半天没说话。
过了会。
“老师?那您打算怎么写报告?”
老教授想了想,从兜里掏出笔记本,写下四个字:
《赢政墓·三十六方》
然后在备注栏里补了一行小字:
释文含“V我五十”“朕已不欠”等,疑为秦代某位皇帝之私人留言,性质近似……
他写到这儿停住了。
小张探头:“近似什么?”
老教授把笔放下,很认真地说:
“近似一条,发了两千年,终于有人点赞的朋友圈。”
小张又低头看了看那块砖,小声说:“老师,您说……他是不是疯了?”
老教授沉默了很久。
“也许吧。”他说,“可他疯的时候,天下太平。”
(本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