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这日,南城落了第一场冷雨。
雨丝细密,敲打着别墅区昂贵的落地窗,寒意一层一层钻进屋里。
苏晚跪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脊背挺得很直,却止不住肩头细微的颤抖。
她咳得很轻,却带着压不住的虚弱,指尖泛着病态的青白,心口一阵阵发闷,像是有无数细密的针,在缓慢扎穿她的肺腑。
玄关处传来皮鞋落地的声响,沉稳、冷硬,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陆时衍回来了。
男人一身黑色手工西装,肩线凌厉,眉眼冷峻,周身带着生人勿近的戾气。他刚结束一场商业酒局,袖口还沾着淡淡的酒气与女士香水味。
他没有看跪在地上的苏晚一眼,径直将昂贵定制外套随手丢在沙发上,语气淡漠得像结了千年的冰:“跪着做什么?又想用这种可怜手段博同情?”
苏晚抬眼。
她的脸色惨白,唇色浅淡近乎透明,一双往日干净温柔的眼,此刻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病态红。
她轻声开口,嗓音虚弱沙哑:“时衍,我错了,昨天的酒会,我不该跟沈学长多说一句话。”
这话是她低头认输。
是她无数次卑微妥协里,最普通的一次。
可陆时衍只低眸睨她,眼底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极致的嘲讽与厌恶:“苏晚,你认错的速度倒是很快。可惜,你骨子里不安分,永远改不了。”
三年婚姻。
三年人前体面恩爱、人后凌迟折磨。
外人都羡她嫁得最好,嫁给南城最矜贵、最有权势的陆时衍,住进人人仰望的半山别墅,锦衣玉食,一生无忧。
只有苏晚自己知道。
她嫁的,是一场漫长、无声、不见血的凌迟。
这场婚姻的开端,本就是一场误会。
三年前,陆时衍心爱的白月光温知夏出国前夕,雨夜车祸重伤,舆论指向苏晚蓄意嫉妒、故意追尾加害。
没有证据,没有真相。
陆时衍信了所有流言。
从那一天起,他恨她入骨。
苏晚无数次解释、无数次自证清白,换来的只有变本加厉的冷暴力、猜忌、羞辱、折磨。
客厅旁,管家林叔静静站着,眼底藏着无奈与心疼,却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跟在陆时衍身边十几年,他亲眼看着这位曾经温柔干净的陆太太,三年来一点点枯萎、消瘦、病弱、凋零。
从明媚温柔、眉眼带笑的小姑娘,熬成如今沉默寡言、一身病痛、连呼吸都带着疲惫的模样。
“起来。”陆时衍淡淡开口,语气没有一丝怜惜,“别脏了我的地。”
苏晚撑着冰冷地面,慢慢起身。
起身的瞬间,一阵剧烈的眩晕猛地砸下来,胸口窒息般疼,喉咙涌上浓重腥甜。
她猛地低头,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将一口血咽了回去。
不能咳。
不能让他看见。
否则,只会换来一句装模作样、博取怜悯。
她早已习惯。
三年病痛,她从来都是自己扛。
医生早就叮嘱过,她肺部旧疾反复感染,长期抑郁郁结、作息紊乱、情绪压抑,早已拖成慢性重症,绝对不能受寒、不能激动、不能压抑、不能熬夜。
可陆时衍的冷暴力,日日剜心,夜夜刺骨。
她无处可逃。
“明天知夏回国。”
陆时衍忽然开口,轻飘飘一句话,碾碎了苏晚心底最后一点残存的微光。
苏晚身体狠狠一颤,指尖冰凉。
温知夏。
那个占据陆时衍整颗心脏、被他护了整整十年、捧在手心怕摔、含在嘴里怕化的白月光。
也是这三年来,横在她婚姻里、压得她喘不过气的一根刺,一座山,一道永远跨不过的天堑。
“她回来,我会搬去别院住。”陆时衍语气平淡,像是在通知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你安分守己,少惹她不快。若是让我发现你再针对她、欺负她——”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她,眼底是刺骨的寒意与警告。
“苏晚,我会让你彻底消失在南城。”
字字如刀,落地生根。
苏晚看着他,眼底一点点褪去温度。
她轻声问:“陆时衍,在你心里,我是不是永远都是恶人?”
永远恶毒、永远嫉妒、永远心机深沉、永远不配被相信。
陆时衍嗤笑一声,冷漠转身:“不然呢?你配我信?”
他抬步上楼,再也没有回头。
偌大奢华的客厅,瞬间只剩下冰冷的雨声、死寂的空气,和孤零零站在原地的苏晚。
管家林叔忍不住上前一步,低声劝:“太太,上楼休息吧,今天太冷了,您身体扛不住。”
苏晚轻轻摇头,目光落在窗外茫茫冷雨里,轻声道:“林叔,我好像……快要撑不住了。”
她撑了三年。
撑着无尽误会、无尽冷落、无尽猜忌、无尽自我消耗。
撑到身体破败不堪,撑到心脏麻木死寂,撑到爱意耗尽、温柔凋零、生命力彻底枯竭。
林叔喉间酸涩,却只能低声叹:“太太,再忍忍。”
忍。
又是忍。
可这世间最磨人的,就是无止无尽、看不到尽头的忍耐。
三日后,南城晴空。
机场人潮涌动,豪车林立。
陆时衍亲自接机,全程温柔体贴,眉眼是苏晚从未见过的柔和宠溺。
温知夏一袭浅色长裙,温柔漂亮,眉眼楚楚动人,挽着陆时衍的手臂,笑意浅浅,柔弱得让人不忍苛责。
“时衍,好久不见。”
“辛苦你回来了。”陆时衍声音温柔,小心翼翼替她拢好围巾,“以后,我不会再让你受半点委屈。”
周围随行的朋友、圈子里的熟人,个个心知肚明。
人人都知道,陆太太苏晚,只是一个有名无实、备受冷落的摆设。
真正被陆时衍放在心尖上的,从来都是温知夏。
同行的还有陆时衍的好友江屹,性格通透,看得最清楚,看着眼前一幕,微微皱眉,心底替苏晚酸涩不值。
还有温知夏的闺蜜许冉,眼神带着轻蔑与挑衅,当众轻笑开口:“时衍哥,以后知夏回来了,某些霸占着陆太太位置、心思不正的人,也该识趣一点吧?”
话语里的针对性,直白又刻薄。
所有人都知道她说的是苏晚。
陆时衍没有制止,只是淡淡颔首:“嗯,自有分寸。”
默许,就是纵容。
温知夏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故作温柔善良:“冉冉别说了,苏晚姐不是那样的人,当年的事,也许只是误会,我不怪她的。”
越是大度善良,越是衬得苏晚恶毒不堪。
这是温知夏最擅长的手段。
以温柔包装锋利,以善良伪装委屈,让所有人都觉得,她无辜可怜,苏晚阴暗不堪。
一行人离开机场,奔赴晚宴。
当晚,南城顶级会所举办欢迎宴,名流云集。
苏晚本不想去。
可陆时衍助理传来命令:太太必须到场,撑住场面,不许缺席。
她只能换上得体长裙,强撑着破败身体,盛装出席。
晚宴灯火璀璨,人声鼎沸。
苏晚一入场,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有同情、有看戏、有嘲讽、有鄙夷。
三年来,每一次公开场合,她永远是那个光鲜亮丽、却永远被冷落、永远被对比、永远被贬低的陆太太。
温知夏站在陆时衍身边,万众瞩目,温柔耀眼。
而她,孤身一人,无人依靠。
晚宴过半,有人提起三年前的车祸旧事。
“说起来,当年知夏那场车祸真是吓人,还好捡回一条命,真是万幸。”
“是啊,听说当时是苏晚小姐故意别车,嫉妒知夏与时衍的关系。”
“女人的嫉妒心真可怕。”
细碎议论声传入耳中,像无数细针密密麻麻扎进苏晚心里。
她指尖发凉,胸口闷痛阵阵翻涌。
她想解释。
想告诉所有人,当年不是她。
当年是雨天路滑、是温知夏车速过快失控、是意外事故,她从头到尾都是无辜旁观者,却硬生生背了三年黑锅,受了三年无尽折磨。
可她刚要开口,温知夏轻轻挽住陆时衍手臂,眼底含着水光,轻声道:“都过去了,我不想再提旧事,也不想怪苏晚姐,或许……她只是太爱时衍了吧。”
一句话,彻底封死她所有辩解。
爱,所以嫉妒。
爱,所以害人。
多么完美的定罪。
陆时衍脸色瞬间沉冷,转头看向不远处的苏晚,眼神冰冷刺骨,带着极致的厌恶与失望。
“苏晚。”
他沉声唤她名字。
字字沉重,压得她喘不过气。
“过来。”
苏晚一步步走过去,每一步都虚浮无力。
她站在众人目光中央,苍白、瘦弱、安静、摇摇欲坠。
“给知夏道歉。”陆时衍冷冷命令。
苏晚抬眼,眼底泛起薄薄水光,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没有做错,我不道歉。”
她可以受委屈,可以被冷落,可以被折磨。
但她不能背负不属于自己的罪孽。
这是她最后一点底线。
就是这句不道歉,彻底激怒了陆时衍。
他抬手,狠狠甩开她。
力道极大。
苏晚本就体虚孱弱,浑身无力,被他猝不及防一甩,整个人狠狠往后踉跄摔倒。
手肘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大理石台边,尖锐剧痛瞬间炸开。
骨裂般的疼。
玻璃杯碎裂一地,酒水泼洒满身。
全场瞬间寂静。
所有人屏息看着这一幕。
江屹脸色骤变,下意识想上前扶,却被陆时衍一记冷眼逼退。
陆时衍居高临下看着摔倒在地、狼狈不堪的苏晚,眼底没有丝毫心疼,只有彻底的冰冷与厌烦。
“三年了,苏晚。”
“你半点悔改之心都没有。”
“你心肠歹毒、偏执阴翳、死性不改。”
“我真后悔,当初没有直接送你入狱。”
字字诛心。
句句入骨。
苏晚趴在冰冷地面上,手肘剧痛,心口更痛。
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胸口剧烈起伏,喉咙腥甜汹涌,她死死咬着牙,硬生生咽下一口又一口血意。
她抬头看着眼前爱了整整八年、嫁了整整三年的男人。
忽然觉得无比荒唐。
她年少心动,一眼沦陷,满心奔赴,掏心掏肺。
换来三年猜忌、三年冷暴力、三年羞辱、三年遍体鳞伤。
原来她所有的深情,所有温柔,所有隐忍,所有委屈,在他眼里,一文不值。
甚至廉价、恶心、令人厌烦。
温知夏适时蹲下身,温柔想去扶她,眼底却藏着得意与虚伪:“苏晚姐,你别跟时衍置气,他也是太疼我了,你别难过……”
话音未落,苏晚轻轻避开她的手。
她缓缓撑着地面起身,裙摆凌乱,手臂擦伤出血,脸色白得像纸。
她没有哭,没有闹,没有争辩。
只是静静看着陆时衍,轻声道:
“陆时衍。”
“你会后悔的。”
“这辈子,你一定会后悔。”
她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带着耗尽所有爱意之后,彻底死寂的寒凉。
陆时衍只觉可笑,冷漠转身,再也不看她狼狈的模样:“我后悔?我最后悔的,就是娶了你。”
这句话,彻底碾碎了苏晚心底最后一丝余温。
晚宴散场,深夜归家。
秋雨又落,寒意浸骨。
别墅空旷冷清,没有一丝人气。
陆时衍没有回来。
他陪着温知夏,住在城郊别院。
偌大别墅,只留苏晚一人,还有沉默陪伴的管家与佣人。
苏晚回到空旷卧室,再也撑不住,顺着门板缓缓滑落在地。
她抬手掀开衣袖。
手肘磕碰处青紫红肿,破皮流血,触目惊心。
可这点皮肉之痛,比起心口千疮百孔的疼,根本不值一提。
剧烈的咳嗽骤然爆发。
她捂住胸口,弯下身子,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得浑身颤抖、眼前发黑。
一口暗红的血,狠狠呕落在洁白地板上。
刺目惊心。
三年隐疾,长期压抑郁结、日夜失眠、情绪崩溃、身心透支,早已拖成重度肺部感染,伴随长期心衰、气血枯竭、免疫力彻底崩坏。
医生早已私下警告过她:再情绪压抑、再不休养、继续熬夜伤身,撑不过一年。
可她如何休养?
她身在这场无望婚姻牢笼里,日日煎熬,夜夜凌迟,无处逃,无处歇。
她默默拿纸巾擦干净血迹,默默清理干净地面,没有惊动任何人。
她早已习惯自己收拾所有狼狈、所有伤痛、所有血泪。
凌晨三点。
她蜷缩在床上,浑身发冷,低烧反复,意识昏沉。
手机屏幕亮起。
是医院私人医生发来的复查结果。
【肺部病灶扩大,炎症加重,心肺功能持续衰退,重度营养不良,情绪性衰竭,建议立刻住院静养干预,严禁情绪刺激、劳累、受凉,否则随时有急性衰竭风险。】
字字凶险。
苏晚静静看着屏幕,眼底一片死寂。
住院?
她怎么敢。
若是陆时衍知道她病重,只会冷冷一句:装病博同情。
只会觉得她又在演戏,又在利用身体博取关注。
她早已连生病的资格,都没有。
次日清晨。
陆时衍回来了。
他一身清爽,眉眼舒展,眼底是难得的柔和,想来是陪温知夏一夜,心情极好。
他踏入卧室,看见脸色惨白、虚弱卧床的苏晚,眉头微蹙,语气不耐:“又躺着做什么?昨天闹够了?”
苏晚微微睁眼,声音虚弱沙哑,带着浓重病态:“我不舒服,有点发烧。”
陆时衍嗤笑一声,语气凉薄至极:“苏晚,你能不能换点新花样?生病、示弱、委屈,你演了三年,不累吗?”
他走近,居高临下俯视她,眼神冷得像刀:“知夏昨天被你吓到,一夜没睡。你安分一点,别总无事生非。”
苏晚心口一抽一抽的疼。
她重病卧床,高烧虚弱,命悬一线。
他不关心、不询问、不心疼。
他只心疼别人有没有被吓到。
她轻声问:“在你眼里,我是不是连生病都是错?”
“是。”陆时衍毫不犹豫,“你做什么,都让人厌烦。”
他随手将一份离婚协议丢在床头。
纸张落地,轻响,却砸得苏晚浑身冰凉。
“知夏回来了,我不会再委屈她。”
“签字吧,苏晚。”
“我们离婚。”
三年婚姻,她熬得遍体鳞伤、重病缠身、生命力枯竭。
等来的最终结局,是一纸轻飘飘的离婚协议。
苏晚看着那张纸,久久没有说话。
良久,她轻轻笑了一下。
笑得极轻、极淡、极悲凉。
“陆时衍,我不签。”
陆时衍眼神骤然变冷:“你还要纠缠?”
“我不纠缠你。”苏晚气息微弱,眼底彻底荒芜,“我只是……不想死了都落得一身骂名。”
她若是此刻离婚,世人只会说,她恶毒偏执、容不下白月光,最终被陆时衍抛弃,狼狈退场。
她清白未证,冤屈未雪。
她死也不认。
陆时衍耐性耗尽,伸手捏住她下颌,力道粗暴,疼得她骨头几乎碎裂。
“苏晚,别逼我对你绝情。”
“你不签,我有的是办法让你身败名裂、一无所有。”
下颌剧痛,心口窒息,浑身发冷。
苏晚被迫抬眼看着他,看着这个她爱了半生的男人。
眼底最后一点爱意,彻底熄灭。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荒芜与疲惫。
接下来的日子,是更深、更彻底的煎熬。
陆时衍彻底不再遮掩。
他光明正大带着温知夏出席所有场合,高调相伴,温柔呵护。
全网都是两人般配恩爱、年少深情的通稿。
所有人都在祝福他们破镜重圆。
而苏晚,成了全网嘲讽、人人唾弃的恶毒第三者、偏执疯妻。
温知夏看似温柔,实则步步紧逼、处处算计。
她常常主动来到别墅,探望苏晚,言语温柔,字字刀割。
“苏晚姐,谢谢你这三年替我陪在时衍身边,辛苦你了。”
“以后我回来了,就不劳你费心照顾他了。”
“其实我一直不怪你,我知道你只是太孤独、太爱他了。”
每一次温柔慰问,都是一次公开凌迟。
佣人听着、管家看着、旁人传着。
每一次,都坐实苏晚恶毒偏执、爱而不得、疯狂纠缠的罪名。
不仅如此,温知夏还常常“无意”在陆时衍面前提起苏晚。
“时衍,刚刚苏晚姐看我的眼神好吓人,我有点怕。”
“时衍,我是不是不该来,我好像打扰你们了。”
“时衍,你别凶苏晚姐,她只是太没有安全感了。”
每一次示弱,都换来陆时衍对苏晚更深的厌恶与惩罚。
他开始彻夜不归。
开始刻意冷暴力。
开始不许佣人给她准备热食。
开始不许家里开暖气。
深秋入冬,天气一日比一日寒。
别墅偌大空旷,暖气被陆时衍下令关停。
冷风从窗户缝隙灌入,刺骨冰凉。
苏晚本就肺部重症,最怕寒凉。
日日受寒,夜夜冻得蜷缩发抖。
饮食不规律、睡眠彻底崩坏、情绪日日压抑、身体日日透支。
她肉眼可见地迅速消瘦下去。
脸颊凹陷,眼窝深陷,四肢纤细得只剩骨头,脸色常年惨白,再也不见半点血色。
管家林叔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偷偷给她准备热粥、偷偷打开暖气、偷偷叮嘱佣人照顾。
可每次被陆时衍发现,都会被严厉训斥、扣除工资、严厉警告。
“谁允许你们惯着她?”
“她自找的罪,自己受。”
无人敢再帮她。
好友江屹数次私下找陆时衍谈心,试图点醒他。
“时衍,你够了。”
“苏晚身体很差,你看不出来吗?她快撑不住了。”
“当年的事根本不是她的错,当年监控我看过,是意外!你折磨她三年,够狠了!”
可陆时衍根本不听。
他被温知夏长年滤镜蒙蔽心智,被执念困住双眼。
他冷冷回:“江屹,你不懂。她心机太深,最会装可怜博同情。”
“她就是不死不休地纠缠。”
“我不会再被她骗。”
江屹看着执迷不悟的他,只能满心无力,深深叹息。
没人能叫醒一个装睡的人。
尤其,是一个根本不想相信真相、只想恨她的人。
除了外界折磨、丈夫冷暴力,更让苏晚心寒的,是至亲的漠视。
她父母早逝,唯一的亲人只剩远房表姐苏晴。
苏晴常年依附陆家资源生存,不敢得罪陆时衍,次次劝她妥协、忍让、懂事。
“晚晚,你别犟。”
“知夏回来了,你就放手吧,争不过的。”
“你安分一点,至少还能保住陆太太身份,衣食无忧。”
无人站她这边。
无人信她清白。
无人疼她半分苦楚。
全世界,都在逼她退让、逼她认输、逼她认命、逼她消亡。
她孤身一人,对抗全世界。
身体一天比一天衰败。
她开始频繁咳血、频繁晕厥、频繁呼吸困难。
好几次深夜,她独自晕倒在冰冷地板上,无人知晓,无人发现,独自苏醒,独自爬起。
每一次挣扎,都耗尽仅剩的生命力。
医生数次上门紧急抢救,私下红着眼劝她:
“陆太太,你必须住院!你心肺功能已经严重衰竭,随时可能突发性猝死!你不能再这样耗下去!”
苏晚只是轻轻摇头,虚弱苦笑。
“没用的。”
“我没人疼,没人管,没人在意我死活。”
“死了,也就干净了。”
腊月寒冬,南城落了今年第一场大雪。
漫天白雪,纷飞洒落,白茫茫覆盖整座城市。
也是这场大雪,彻底压垮了苏晚最后的生机。
那日是陆时衍生日。
三年婚姻,每一年他生日,苏晚都会亲手准备蛋糕、准备礼物、守他整夜。
年年期待,年年落空。
今年,她依旧想给他过最后一次生日。
算是给自己八年心动、三年婚姻,一个最后的交代。
她拖着破败病重的身体,冒雪出门,亲自挑选蛋糕,亲自包装礼物。
风雪极大,寒风刺骨。
她体虚重症,走几步路就喘不上气,胸口剧痛,咳嗽不止。
一路上数次眩晕险些摔倒。
风雪打湿她头发、衣衫,冻得她手脚僵硬发紫。
她撑着最后一口气,提着蛋糕与礼物,一步步艰难走回别墅。
她以为,哪怕只有一丝一毫。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他今天,会不会对她温柔一点点。
会不会,哪怕一瞬间,信她一次、疼她一次。
可她推开别墅大门的那一刻。
屋内温暖明亮、灯火璀璨、笑语温柔。
陆时衍坐在沙发上。
温知夏依偎在他身侧,亲手为他戴围巾、切蛋糕、温柔说笑。
满屋温馨,满眼恩爱。
而她,满身风雪、满身寒凉、满身狼狈、重病虚弱,孤零零站在门口,像一个格格不入的外人。
屋内所有欢声笑语,在她推门瞬间,骤然停下。
所有人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带着诧异、嘲讽、看戏。
温知夏抬眼,眼底闪过一丝得意,随即温柔开口:“苏晚姐,你来了?你也是来给时衍过生日的吗?真是辛苦你了,这么大雪还跑出去。”
一句话,再次衬托她多余、廉价、自作多情。
陆时衍抬眼看向门口风雪里的女人。
她头发落满白雪,衣衫湿透,脸色惨白如纸,摇摇欲坠,手里提着小小的蛋糕与礼物,单薄得让人心惊。
可他眼底没有半分心疼。
只有极致的不耐与厌烦。
“谁让你出去的?”
他冷声开口,语气刺骨:“苏晚,我生日,你非要过来添堵?”
苏晚站在风雪里,浑身发冷,心更冷。
她轻轻举起手里的蛋糕,声音轻得像风雪残絮:“我……给你过生日。”
“不需要。”陆时衍毫不犹豫打断她,语气绝情至极,“你的东西,我嫌脏。”
“拿走。”
“立刻从我眼前消失。”
字字绝情,不留余地。
旁边温知夏的闺蜜许冉轻笑出声:“真是不自量力,时衍哥的生日,什么时候轮得到你凑数?”
“赶紧走吧,别在这儿碍眼。”
风雪从敞开大门灌入屋内,寒意肆虐。
苏晚胸口骤然一阵剧烈撕裂般疼痛。
她猛地捂住心口,剧烈咳嗽起来。
一口又一口鲜血,不受控制地涌出,染红唇瓣、染红衣襟、染红手里洁白蛋糕盒。
鲜红的血,刺目地落在白雪映衬的干净屋内。
触目惊心。
她身体彻底脱力,手里蛋糕落地,摔得粉碎。
奶油四溅,彻底碎裂。
像她八年青春、三年婚姻、尽数破碎的爱意。
她整个人摇摇欲坠,眼前发黑,耳边轰鸣。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看向陆时衍。
那个她爱了半生的男人。
她轻轻开口,气息微弱到几乎断绝:
“陆时衍……我好像……真的撑不住了。”
这是她第一次,示弱。
第一次,直白说出自己撑不住、快要死了。
她期盼他能回头一眼、心疼一秒、犹豫一瞬。
可陆时衍只是冷冷看着她满身是血、摇摇欲坠的模样,眉头紧蹙,满眼嫌恶。
“又装?”
“苏晚,你这套,我看腻了。”
他抬手,冷声吩咐佣人:“把她拖出去,别脏了屋子。”
那一刻。
苏晚彻底死心。
彻底绝望。
彻底一无所有。
她眼底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
世界瞬间灰暗一片。
她眼前一黑,直直倒了下去。
重重摔落在冰冷雪地与冰冷地板交界处。
彻底昏迷,人事不知。
苏晚被紧急送入医院ICU。
抢救灯亮了整整一夜。
整夜急促、紧张、压抑。
管家林叔吓得浑身发抖,第一时间把所有检查报告、所有病历、所有医生诊断记录,全部发给陆时衍。
一字一句,清晰残酷。
【重度肺部衰竭、长期情绪性器官衰退、重度贫血、心肌损伤、多器官慢性衰竭、长期抑郁重度躯体化病变,病情危重,随时不可逆死亡。】
林叔哭着打电话:“陆先生!太太是真的快死了!您快过来!求求您过来看看她一眼!”
可电话那头,陆时衍正陪着温知夏跨年赏雪,温柔低声:“她又玩苦肉计,不必理她。”
“我不会再被她骗。”
他直接挂断电话,关机,彻底隔绝所有消息。
江屹得知消息,疯了一样冲进医院。
看着ICU里浑身插满管子、奄奄一息、毫无生气的苏晚,一向冷静自持的他,红了眼眶。
瘦、枯、白、弱。
整个人像快要燃尽的烛火,随时彻底熄灭。
医生沉重告知:“病人身心彻底枯竭,生命力完全透支,长年压抑、折磨、损耗,已经没有救治余地,全靠仪器维持生命体征,随时离世。”
江屹死死攥紧拳头,眼底满是滔天愤怒与悔恨。
他早就该强行点醒陆时衍。
他早就该早点帮她。
他看着病床上奄奄一息的女孩,轻声喃喃:“苏晚…你怎么这么傻……”
你爱他八年,忍他三年,受无尽委屈、无尽折磨、无尽冤屈。
你清清白白、善良温柔、从未害人。
却被生生折磨致死。
整整三天三夜。
陆时衍没有出现一次。
不闻不问,不理不睬。
依旧陪着温知夏游玩、散心、温柔相伴。
第四天傍晚。
夕阳残血,天色暗沉。
苏晚缓缓睁开眼。
她终于醒了。
意识涣散,视线模糊,浑身无痛无痒,只有极致的平静。
她知道,自己快要走了。
她微微转头,看向窗外残雪夕阳。
眼底没有恨,没有怨,没有不甘。
只剩下彻底释然。
她轻声开口,气若游丝,对守在床边的林叔轻轻说:
“林叔……帮我拿手机。”
她解锁屏幕。
点开备忘录。
里面躺着一封写了很久、改了无数次、从未发送的遗书。
字字平静,字字悲凉。
【时衍,我喜欢你八年,嫁给你三年。
我从未害过人,从未嫉妒谁,从未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三年误会与冷待,我认了。
我太累了,撑不动了。
我不怪你不爱我,我只怪我自己,执迷不悟太久。
从今往后,我放过你,也放过我自己。
祝你和温知夏,岁岁平安,得偿所愿,永不遗憾。
惟愿我来生,不入尘世,不见你,不爱你。
此生,别过,永不相见。】
她指尖颤抖,点击发送。
发送到陆时衍的微信对话框。
发送成功的那一刻。
她轻轻闭上眼。
彻底放松了所有紧绷、所有隐忍、所有痛苦。
呼吸一点点微弱、停止。
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彻底拉成一条平直长线。
——病人离世。
暮色沉沉,风雪萧萧。
南城第一场大雪尚未消融。
人间灯火万千。
无人再等苏晚归。
无人再惜苏晚命。
7
苏晚离世后的第二天。
陆时衍才慢悠悠开机。
昨夜陪温知夏熬夜散心,沉睡一夜,无暇顾及任何消息。
他漫不经心点开微信。
一眼看见那封静静躺在对话框里的遗书。
字字平静,字字决绝。
没有哭、没有闹、没有怨、没有纠缠。
只有彻底放下、彻底告别、彻底死寂。
他心头莫名一紧,莫名发慌。
莫名生出从未有过的不安。
就在此时,江屹带着所有证据、所有监控、所有当年车祸完整记录,狠狠摔在他面前。
“陆时衍!你看清楚!”
“三年前的车祸!是意外!全程监控完整!路面打滑、知夏车速失控、单方事故!苏晚只是路过停车帮忙!她从头到尾半点责任没有!”
“你恨错人了!你折磨错人了!你逼死了最爱你的人!”
完整监控画面、交警事故认定书、当年目击者证词、全部真相,赤裸裸摊开在他眼前。
这些年的误会与冤屈。
一朝揭晓,全盘崩塌。
陆时衍浑身僵住,血液瞬间冻结。
大脑一片空白。
耳边轰然作响。
不可能。
怎么可能。
他恨了三年的女人。
竟然是干干净净、清清白白、无辜善良的。
他视作心机恶毒、偏执纠缠、嫉妒害人的妻子。
竟是全程委屈,从未做错半分。
那他这三年的所有冷漠与折磨。
算什么?!
他亲手,生生逼死了一个爱他八年、温柔善良、毫无过错的女孩。
就在这时,林叔带着厚厚一沓病历、无数检查单、无数抢救记录,红着眼跪在他面前。
“陆先生……太太病重整整两年半。”
“她一直咳血、独自撑着,从来没有告诉过你。”
“医生数次警告她不能情绪压抑、不能激动。”
“可您一次次的冷暴力、一次次的羞辱让她寒心绝望!”
“她是被您……活生生逼死的啊!”
字字泣血。
击穿陆时衍所有理智。
温知夏站在一旁,脸色瞬间惨白,浑身发抖,伪装的温柔彻底裂开。
真相败露,无可辩驳。
所有白月光的柔弱委屈、无辜善良,全部崩塌。
她才是那个从头到尾、装可怜、博同情、搬弄是非、借刀杀人的恶人。
陆时衍猛地转头看向她。
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滔天戾气、刺骨猩红。
“是你。”
“一直是你骗我。”
“是你误导我、挑拨我、利用我。”
“是你让我,亲手杀了我的太太。”
温知夏吓得连连后退,语无伦次:“不是的、时衍、不是我、你听我解释……”
“滚。”
陆时衍声音沙哑破碎,戾气滔天。
“永远别出现在我面前。”
他再也不看她一眼。
疯了一样冲出别墅,不顾一切冲向医院。
可医院只剩冰冷空荡的病床、静止的仪器、残留的药味。
人早已不在。
彻底不在。
他晚了一步。
一辈子,都晚了。
苏晚葬礼那日,大雪纷飞,天寒地冻。
极简冷清,无人热闹。
昔日围绕在温知夏身边的朋友、圈子熟人,尽数沉默回避。
所有人都知道真相。
所有人都知道,陆时衍亲手错杀真心。
灵堂中央,摆放着苏晚安静温柔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她,眉眼干净、温柔浅笑,是年少最明媚的模样。
那是陆时衍早已遗忘、早已辜负、早已亲手摧毁的温柔。
陆时衍一身黑衣,孤零零站在灵前。
挺拔身形,第一次彻底佝偻、崩塌。
他一夜白头,眼底猩红,满脸憔悴。
曾经睥睨天下、冷漠矜贵、万事尽在掌握的男人。
彻底疯魔,彻底破败。
他跪在灵前,一遍一遍轻轻抚摸照片里她的眉眼。
指尖颤抖,泪水砸落在冰冷地面,碎得彻底。
“晚晚。”
“我错了。”
“我真的错了。”
“你回来好不好。”
“我不信她了,我不护她了,我只要你。”
“我令人将她的舌头拔了,让她再也说不了话,让她把你受过的罪全都受了一遍。”
“你回来,我好好疼你、好好护你、信你所有、宠你所有。”
“你回来,我什么都给你,我什么都让你,我一辈子迁就你。”
“你别不要我……”
无人应答。
风雪无声,灵堂寂静。
无人再回应他迟来千万分的悔悟。
爱意消散,生命归零。
人死,不能复生。
她受的三年苦、三年冤、三年病痛。
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弥补。
葬礼结束后。
陆时衍遣散所有佣人、清空半山别墅、赶走所有无关之人。
他独自一人,守着空荡荡、冷清清、只剩下回忆的房子。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住在她曾经住过的卧室。
睡她睡过的床。
吃她爱吃的清淡粥饭。
穿她曾经给他洗过的衣服。
坐在她曾经无数次独自等待的客厅。
走她曾经冒雪走过的每一条路。
每一处角落,都是她的痕迹。
每一寸空气,都是她残留的温柔与委屈。
无数深夜,他独自跪在空旷房间,崩溃痛哭。
一遍遍回忆过往。
回忆她温柔讨好、隐忍退让、默默等待、卑微期盼。
回忆她被他一次次冷漠推开、一次次羞辱伤害、一次次绝望破碎。
回忆她最后满身风雪、满身鲜血、满眼死寂的模样。
剜心刺骨,日夜折磨。
他终于彻底明白。
他拥有过世间最干净、最纯粹、最长久、最义无反顾的爱意。
是他亲手弃之、亲手碾碎、亲手葬送。
他赢了误会,赢了执念,赢了虚假白月光。
最终,输掉了一生唯一的光。
往后余生。
他再也没有爱人、再也没有温暖、再也没有心安。
岁岁年年,风雪依旧。
年年岁岁,无人归期。
世间再无苏晚。
无人再以一腔赤诚,渡他岁岁寒冬。
他余生漫长,万劫不复,终生忏悔,至死方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