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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2 23:16:12

01

陈江河是被胃里一阵钝刀子割肉似的疼醒的。

他本能地伸手去摸床头柜——摸了个空。入目的是一堵黄土坯墙,房梁上吊着个黑黢黢的竹篮,墙角的腌菜缸缺了个豁口,那豁口他太熟了,上辈子活了四十五岁,姥姥家就有个一模一样的。

脑子嗡一声炸了。

记忆像黄河决堤——2023年,他陈江河,连锁早餐品牌“包天下”创始人,凌晨四点巡店,一脚踩空从二楼摔下去。再睁眼,成了1978年红旗公社陈家沟大队的穷小子陈江河,刚娶媳妇三个月,家里米缸比狗舔得还干净。

原主爹娘死得早,留了三间土坯房和一屁股饥荒。媳妇李秀兰是邻村嫁来的,陪嫁就一个红双喜搪瓷缸、两床粗布被。结婚那天杀了一只鸡,吃完那顿,三个月没沾过荤腥。

“江河……你醒了?”

一个细弱的声音从炕沿边传来。陈江河转头,看见个二十出头的姑娘蹲在那儿,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脸黄黄的,眼睛肿得跟烂桃似的。她手里攥着半块窝头,窝头表面已经发亮,硬得能当砖头使。

“家里就剩这点苞米面了,我掺了把灰灰菜……你凑合吃两口。”

陈江河低头看自己的手——年轻的,没茧子,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抬头又看了眼墙上的日历牌:1978年3月17日。

好家伙。上辈子从一辆三轮车干到全国三百家门店,靠的就是白手起家四个字。重活一世,老天爷直接给他发了个地狱开局。

“媳妇。”陈江河嗓子干得冒火,“咱家还有白面吗?”

李秀兰一愣,以为他饿糊涂了:“就……就结婚时你二姑送的二斤,我拿油纸包着藏柜子顶上了,一直没舍得吃。”

“拿来!再翻翻有没有粉条、萝卜干、猪油渣?”

“你要干啥?”李秀兰声音都抖了,“江河,那白面是留着过年包饺子的……”

“你男人上辈子——不是,你男人从今天起,要拿这二斤白面当本钱,给你挣出一台缝纫机来。”

李秀兰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江河,你别是饿出癔症了……”

“我清醒得很。”陈江河趿拉着破布鞋下地,掀开锅盖——半锅清水,漂着几片干菜叶子。“你听我说,青石镇火车站每天早上五点到七点,有一拨倒腾山货的采购员,兜里揣着活钱。国营饭店的馒头跟石头蛋子似的,一口下去能崩牙。咱这二斤白面掺上苞米面,拿猪油渣和萝卜丝打馅,蒸二十个包子,一个卖两毛——”

“两毛?!”李秀兰差点咬着自己舌头,“国营食堂的肉包子才一毛五!”

“国营食堂要粮票,还得排队,皮厚得跟棉裤腰似的。咱这包子不要粮票,皮薄馅大油水足。那帮采购员在火车站蹲一宿冻得跟鹌鹑似的,闻着热乎气儿他能不掏钱?”

02

李秀兰还要说什么,院墙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咳嗽,不早不晚,卡着点咳,生怕屋里人听不见。

陈江河扒着窗户缝往外瞅了一眼。隔壁墙头上,正趴着一颗脑袋——王老五,陈家沟头号闲汉,四十多了还是光棍一条,成天叼着根旱烟锅子,专盯别人家烟囱冒不冒烟。谁家吃顿白面,他比人家自己还先知道。

“得,咱还没动火呢,狗先闻着味儿了。”陈江河搓搓手,“媳妇,点火。他要问,你就说——你男人病了,想吃顿疙瘩汤。”

“你确实病了!饿出癔症也是病!”

“少废话,烧水!”

李秀兰抹着泪去抱柴火。陈江河把二姑那二斤白面抖出来,白花花的面粉落在搪瓷盆里,他鼻子一酸——上辈子厂子里白面堆成山,他看都不看一眼。这会儿,二斤白面比金子还金贵。

他又从腌菜缸后头摸出半罐子猪油渣,那是原主上个月帮人杀猪挣的,一直没舍得吃。萝卜干泡上,粉条拿温水发着。

王老五在墙头那头憋不住了:“江河媳妇!你家啥味儿啊?咋还冒白烟呢?”

陈江河探头出去:“五哥!我这不是病了吗,秀兰给我擀了碗疙瘩汤。咋,你也想喝?”

王老五抽抽鼻子,那味儿哪是疙瘩汤——他闻见油腥了。

“疙瘩汤……咋还搁油了?”

“五哥,人病了一回,还不兴吃口好的?”陈江河笑嘻嘻的,“要不你进来,我给你舀一碗?”

王老五缩回墙头,嘴里嘀咕着“不对劲,绝对不对劲”,到底没再问。

陈江河把脑袋收回来,压着声对李秀兰说:“瞧见没?咱这还没卖呢,村里就有狼盯着。所以得快——头一锅蒸出来,趁天亮前出村。等钱进了兜,别人想举报,咱手里有粮心不慌。”

李秀兰被他这一套一套说辞整得有点懵,但手底下没停,剁萝卜的声音当当响。

后半夜三点,陈家灶房的烟囱冒烟了。陈江河拿手沾着凉水,面剂子揪得匀匀的,十八个褶的圆包子码满蒸屉。李秀兰烧着火,火光映得她脸通红。

“江河……”她忽然小声说,“要是被人逮了,你跑,我顶着。你是男的,跑得快。”

陈江河手上动作一顿。

他扭头看着自己这辈子的媳妇——瘦得下巴尖尖的,手背全是冻裂的口子,可那双眼睛里有一股他上辈子在商场上从没见过的实诚。

他把最后一个包子捏好,往蒸屉里一搁,盖上锅盖。

“媳妇,你听好了。”陈江河拿沾了面粉的手在她鼻尖上刮了一下,“从今往后,咱俩谁也不顶雷。要顶,顶钱袋子——给我往鼓了顶。”

锅盖缝里,热气咕嘟咕嘟往外冒。白面混着油渣的香味,压都压不住了。

院墙外头,王老五的旱烟锅子,又亮了。

天还没亮透,陈江河已经把二十个包子码进纸箱子,上头盖了两层厚棉布,拿麻绳往二八大杠后座上一绑,严严实实。

“你路上慢点。”李秀兰追到院门口,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要、要是有人问……”

“问啥?我就说给我姑送包子去。”陈江河跨上车,回头呲牙一笑,“媳妇,把心搁肚子里,你男人这张嘴,死蛤蟆都能说出尿来。”

“陈江河!你嘴上积点德!”

03

车链子嘎吱嘎吱响着出了村。天边刚泛青,土路上尽是冻硬的牛粪蛋子,颠得纸箱子直晃荡。陈江河一边蹬一边算账:二十个包子,一个两毛,卖完四块钱。二斤白面本钱算五毛,猪油渣是自家的不花钱,萝卜干粉条不值几个钱。这一趟,净落三块多。

三块多!公社砖窑上壮劳力累死累活干一天,才挣两毛五。

到了青石镇火车站,天刚蒙蒙亮。站前广场上已经蹲了一溜人,有挎鸡蛋篮子的老太太,有背半扇猪肉的汉子,个个缩着脖子袖着手,跟做贼似的。角落里几个穿中山装、拎人造革包的采购员蹲在台阶上啃干馒头,啃一口,灌一口军用水壶里的凉白开。

陈江河把车支好,纸箱子往地上一搁,掀开棉布——

热气腾地窜出来,油渣混着葱花的香味,顺风飘出去十好几米。

蹲台阶上啃馒头的采购员先抬头。一个三十来岁的瘦高个吸了吸鼻子,眼睛直了。

“大兄弟,这啥馅的?”瘦高个凑过来,脖子伸得跟鹅似的。

“萝卜油渣粉条,刚出锅,还烫嘴呢。”陈江河拿筷子夹起一个,掰开,油汪汪的馅儿往下一坠,“大哥尝尝?不香不要钱。”

瘦高个犹豫了两秒,接过去咬了一口。他那表情——陈江河上辈子在后厨见多了——眉毛先是往上一挑,然后眼睛眯起来,腮帮子鼓着不舍得咽。

“我的个乖乖!”瘦高个嚼着嚼着,嘴里的还没咽干净就喊,“老赵!老孙!快来!这包子比县城国营食堂的强八条街!”

呼啦围上来五六个人。一个戴狗皮帽子的胖子连尝都没尝,直接掏兜:“咋卖的?”

“粮票二两加一毛五,不要粮票两毛。”

“给我来八个!”狗皮帽子数出两块四毛钱,想了想又抽回一张,“等等,七个。剩两毛钱我留着打酒。”

旁边瘦高个急了:“我先来的!给我留五个!”

陈江河手脚麻利,拿干净油纸一包,递一个收一份钱。有个采购员没带够零钱,掏出一张两块的:“找钱找钱!”

“大哥,我这一早上就收了仨钢镚,您容我攒会儿。”陈江河嘴上说着,手上已经把包子递过去了,“您下回带零的,我给您多捏一撮馅。”

不到二十分钟,纸箱子见了底。最后一个包子被个穿蓝布工装的中年女同志抢走,她咬了一口,边吃边回头撂下一句:“明天还来不?给我留十个!”

04

陈江河把棉布一抖,钢镚毛票哗啦倒车筐里,蹲地上数了两遍——八块六毛整。另外收了四斤二两粮票。

八块六。陈江河攥着那把毛票,心跳得砰砰的。上辈子身家千万,签几百万的合同都没这会儿手抖。

他正要骑车往回赶,一抬头,瞅见火车站出站口柱子后头有个脑袋缩了一下。

王老五。

陈江河假装没看见,蹬上车慢悠悠往回骑。骑出去半里地,回头一瞄——王老五骑着辆破飞鸽在后头跟着呢,车铃铛不响,链子盒哗啦哗啦响。

陈江河冷笑一声,把车拐进村东头二姑家院里待了一袋烟功夫,空着箱子出来,绕道回了家。

李秀兰在院门口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转圈。看见陈江河的车轱辘,扑上来一把攥住车把:“咋样?有人逮你没?亏了没?”

陈江河把车筐里的钢镚毛票往她围裙兜里一倒:“自己数。”

李秀兰蹲地上数了三遍,抬头时眼睛直愣愣的:“八……八块六?”

“明天咱蒸六十个。”

“六十个?!”李秀兰差点一屁股坐地上,“白面不够啊!”

“拿苞米面找赵铁柱换。咱给他白面,他给咱苞米面,他占便宜,他准换。”陈江河把李秀兰拉起来,“媳妇,这才哪到哪。等攒够钱,咱买台缝纫机,你踩鞋垫做围嘴,搁我摊上搭着卖。到时候——”

“到时候王老五该去公社告咱了。”李秀兰愁眉苦脸往隔壁一努嘴。

陈江河一扭头,果然,王老五正蹲在自家门槛上抽烟,眼睛贼溜溜往这边瞟,瞟一眼陈家的车,再瞟一眼陈家媳妇的围裙兜。

“让他告。”陈江河拍拍手,“明天蒸六十个,我让他连包子皮都吃不上一口热的。”

可王老五没等到明天。当天夜里十点多,陈江河正跟李秀兰在炕上数粮票,外头传来自行车链子哗啦响——王老五连夜骑十里地去公社了。

05

第二天晌午,陈江河正在院里和面,李秀兰烧第二锅火。院门“咣当”一声被踹开,门轴差点飞了。

王老五打头,后头跟着大队长赵铁柱和两个基干民兵。王老五手里还攥着个咬了一半的窝头,嘴里含含糊糊喊:“赵队长你看!我没瞎说吧!白面!蒸笼!油渣味儿十里地都能闻见!这不是投机倒把是啥?”

赵铁柱四十来岁,方脸宽肩,往院当中一站,牛眼一瞪:“陈江河!你搞什么名堂?”

李秀兰腿一软,手里火钳子“当啷”掉地上。陈江河把手上的面糊往围裙上一擦,笑呵呵迎上去:“赵叔,您来得正好。刚出锅的包子,您先尝尝。”

“少打马虎眼!”赵铁柱不吃这套,“有人反映你天天后半夜起来蒸白面包子,骑车去火车站偷卖。有这事没有?”

“有。”陈江河干脆利落。

这一句“有”,把赵铁柱给整不会了。他准备好的一肚子训词卡了壳:“你……你倒实诚!你不知道现在割资本主义尾巴?”

“赵叔,我正想找您汇报呢。”陈江河从蒸笼里拣了四个最圆最白的包子,拿碗盛了,双手递到赵铁柱面前,“您先咬一口。吃完这口,您要还说割尾巴,我立马把笼屉劈了当柴烧。”

赵铁柱低头看看包子——暄腾腾的白面皮,十八个褶,顶上还汪着一小汪油。他嗓子眼不争气地动了一下。

“我不吃你的——”

“赵叔,您为人民服务,饿着肚子咋服务?”陈江河把碗又往前递了递,“再说了,您就是来调查的,调查也得了解情况不是?您不了解这包子啥味儿,咋判断它该不该存在?”

王老五急了:“赵队长别听他胡咧咧!他就是资本主义!”

“五哥。”陈江河扭头看他,笑容不变,“你昨晚骑车去公社,来回仨钟头,冻得鼻涕拉碴的,就为了举报我。我要是你,我就坐这儿吃俩包子,把嘴腾出来——”

“腾出来干啥?”

“吃下一个。”

赵铁柱没忍住,“噗”一声乐了。他这一乐,气氛松了半截。他咬了一口包子,嚼了两下,表情肉眼可见地变了。

“……嗯。”赵铁柱清了清嗓子,“味儿还行。”

06

“赵叔,实话跟您说。”陈江河拉了条板凳让赵铁柱坐,自己也蹲下,掏出心里的账本,“火车站那些采购员,兜里揣着活钱,国营饭店的馒头跟砖头似的,他们宁可花两毛钱买我的包子。我这一个包子成本不到八分,卖两毛,一天蒸六十个,挣七块多。”

“七块多?!”王老五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他辛辛苦苦干一年,年底分红才二十来块。

“我挣了钱,不往自己兜里全揣。”陈江河掰着手指头,“队里不是想买台手扶拖拉机吗?差二百块钱。我一个月交队里三十块副业管理费,半年,拖拉机开回来。”

赵铁柱眉头松了,但还是绷着脸:“你这是挖社会主义墙角——”

“赵叔,我用的面是拿工分换的,猪油渣是帮人杀猪挣的,没偷没抢。这叫社员自留地搞副业,政策允许范围内的。”陈江河凑近了压低声音,“再说了,您没听说?安徽那边都包产到户了,报纸上登了。”

赵铁柱眼皮一跳:“你听谁说的?”

“火车站那些采购员,天南海北的,啥消息没有?”陈江河塞给赵铁柱一根大前门,“赵叔,风向要变了。咱不跟风走前头,也不至于被风甩后头吧?”

赵铁柱叼着烟没点,沉吟半天。

王老五急得直跺脚:“赵队长!你别被他唬了!”

“你闭嘴。”赵铁柱瞪了他一眼,转头看陈江河,“你要交队里三十块?”

“三成。挣十块交三块,按月结,一分不少。”

“那要亏了呢?”

“亏了算我的,队里不担风险。我只求赵叔一条——别让五哥再半夜跑公社了,他骑那破车链子响,扰民。”

赵铁柱站起来,把剩下半个包子一口塞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行。先试一个月。陈江河,你给我写个保证书,每天收摊来大队部交账。少一分,我拆了你家炕。”

“得嘞!赵叔您放心,炕我提前给您烧热乎。”

赵铁柱带着民兵走了,走到院门口回头撂了一句:“包子明天给我留五个,我拿粮票换。”

王老五傻在原地,嘴张着,窝头渣掉了一地。

陈江河从蒸笼里拣了个最大的塞他嘴里:“五哥,以后每天给你留俩。你帮我去火车站盯着那帮小混混,有人捣乱你给我报信——管够,肉馅的。”

王老五腮帮子鼓鼓囊囊,想骂人,嘴张不开。

从这天起,陈家包子铺“半合法”了。李秀兰不再哆嗦,剁馅的声儿都大了。陈江河每天天不亮出门,晌午回来数钱,隔三差五往大队部跑一趟交管理费。

王老五呢?第三天就上岗了。火车站地痞来收保护费,他一烟锅敲人脑袋上:“敢动陈老板?老子告到公社去!”

陈江河路过瞅了一眼,回头对李秀兰说:“瞧见没?这叫——打不过就招安。”

李秀兰往他腰上掐了一把:“就你鬼主意多。”

嘴上骂着,可晚饭给王老五送包子的时候,她多塞了两个。

07

交管理费的第一天,陈江河揣着三块钱走进大队部。

赵铁柱正跟会计对账,见他进来,眼皮都没抬:“搁桌上吧。”

陈江河把钱一张一张捋平了,毛票钢镚码得整整齐齐,又掏出一张纸条:“赵叔,这是这个礼拜的账。总收入五十六块四,成本十八块二,毛利三十八块二,按三成交队里十一块四毛六,零头我给您抹了,交十一块五。”

赵铁柱终于抬起头:“你他妈连零头都算好了?”

“做买卖嘛,账得清。”陈江河笑嘻嘻又掏出个小纸包,“另外,这是给您个人的——俩肉包子,今早新蒸的。不算行贿,算我孝敬长辈。”

赵铁柱盯着那纸包看了三秒,骂了一句:“你小子属泥鳅的,滑不溜手。”到底还是把包子塞进了抽屉。

从那天起,陈家包子铺算是正式挂上了大队的号。陈江河每天收摊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往大队部跑,比民兵出操还准时。赵铁柱逢人就说:“陈江河那小子,账做得比公社会计都明白。”语气听着像骂人,细品全是得意。

王老五也正式上岗了。

头一回出任务,火车站来了俩流里流气的半大小子,蹲在陈江河摊子旁边,一个拿脚踢纸箱子,一个伸手就要拿包子。陈江河正琢磨着是递烟还是递包子,王老五不知从哪个旮旯蹿出来,旱烟锅子“梆”一声敲在伸手那小子脑瓜顶上。

“小兔崽子!陈老板的包子你也敢白拿?老子告到公社去!让你爹来领人!”

俩半大小子认得王老五——陈家沟头号滚刀肉,谁沾上谁一身骚。二话没说,跑了。

陈江河递了四个肉包子过去:“五哥,神了。”

王老五往嘴里塞了一个,含含糊糊说:“这算啥,当年我……算了不说了。”他咽下去,又伸手拿第二个,“不过江河啊,你这摊子越铺越大,光靠我一人盯不住。你得想个长法。”

陈江河心想,五哥这脑子要搁四十年后,怎么着也得是个安保公司老板。

有了王老五盯梢,陈江河腾出手来干了两件事。

第一件,买缝纫机。他托火车站那个狗皮帽子采购员牵线,在县城供销社堵着人问了三回,终于弄到一张缝纫机购买券。二手蝴蝶牌,八成新,连券带机器八十六块。

李秀兰看见缝纫机抬进门那一刻,整个人傻了。她摸摸台板,摸摸轮轴,拿脚踩了两下踏板,“嗒嗒嗒”的针头声一响,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江河……这得多少钱啊……”

“别问价,问就是白捡的。”陈江河从面袋子里掏出一卷新花布,“秀兰,从今天起,你踩鞋垫、做小孩围嘴、缝手帕。我拿三轮车拉火车站去,搁包子摊旁边搭着卖。一个围嘴赚一毛,一天卖十个就是一块钱。”

李秀兰连夜裁布,拿旧报纸画样子。

08

陈江河早上出门卖包子,三轮车斗里一边是蒸笼,一边是玻璃柜,柜里头码着花花绿绿的围嘴、鞋垫、手帕,小孩见了走不动道,女人掏钱比男人还利索。

第二件事,淘了辆破三轮。说是三轮,其实就俩后轮一个前轮焊了个铁架子,锈得跟出土文物似的。陈江河花十二块钱从废品站推回来,借了把焊枪自己改——车斗加高半尺,焊了三层隔板,一层蒸笼一层货柜一层放零碎,顶上支了个旧帆布棚子,晴天遮阳雨天挡雨。

村里人路过瞅一眼,嘀咕:“陈江河这是把家当都焊车上了。”

王老五蹲在墙头上接话:“你懂个屁,那叫流动商店!”

到第三个月头上,陈江河把存折往李秀兰手里一拍。

“多少?”李秀兰不敢看。

“自己瞧。”

李秀兰翻开存折,嘴唇哆嗦着数零:“一、二……二百四?”她抬头看陈江河,眼神里一半是狂喜,一半是害怕,“江河,这钱咱往哪儿搁啊?搁家里被人偷了咋整?”

“存信用社。办个活期折子,随用随取。”

“信用社的人问起来咋说?”

“就说我二姑在北京当工人,每月给家里寄钱。”

李秀兰将信将疑,可第二天去信用社存钱的时候,腰杆挺得笔直。回来路上逢人就笑,虽然一句话没多说,可那精气神,谁见了都知道陈家日子过起来了。

王老五这几天有点不对劲。

他不再蹲墙头了,改成蹲陈家门口石墩子上,见陈江河回来就凑上去递烟。旱烟锅子递了三回,陈江河终于憋不住了:“五哥,你有话直说。”

“那啥……”王老五搓着手,“江河,你看你那三轮车上,能不能给我腾个地方?我看火车站那些老娘们买完包子没事干,我进点针头线脑、顶针松紧带,搁你旁边搭着卖,挣了钱咱俩对半分。”

陈江河盯着他看了五秒。

“五哥,你这脑子要是早用正道上,陈家沟首富轮不着我。”

“少废话,行不行?”

“行。不过得分我六成。”

“四成!”

“五成,再搭我一天俩包子。”

“成交!”

当天晚上,陈江河躺炕上跟李秀兰合计:“五哥这人,以前是穷横穷横的,现在有正事干了,横劲儿全变成干劲儿了。这叫——物质文明带动精神文明。”

李秀兰给他一巴掌:“少拽词。明天蒸多少?”

“一百个。”

“一百个?!”李秀兰从被窝里坐起来,“你当白面是土坷垃呢?”

“赵叔今天透了个信儿,说公社供销社下来一批处理白面,陈年的,有点发黄,但不霉。一斤比粮站便宜三分钱。我拿缝纫机做的那批围嘴顶了一部分货款,明天拉二百斤回来。”

李秀兰沉默了半天,忽然说:“江河,你说咱这算不算过好了?”

陈江河伸手把她按回被窝:“媳妇,这才哪到哪。等明年这时候,咱家盖砖瓦房,买黑白电视。”

“你就吹吧。”

“我要是吹,你把我这嘴缝上——用你新买的缝纫机。”

09

十一月初八,陈江河记得清清楚楚。

那天冷得邪乎,火车站站台上结了薄冰。陈江河缩着脖子蹲在摊子后头,拿棉布把包子裹了三层,有人来买才掀开一角。

狗皮帽子胖子晃悠过来,掏钱买了四个包子,没走,蹲在旁边蹭热气。吃着吃着,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陈老板,听说了没?安徽凤阳小岗村,十八户按手印,把地分了。”

陈江河手一顿。小岗村大包干,1978年11月24日。这日子他上辈子背得滚瓜烂熟——中国农村改革第一枪。

“大哥,这消息准?”

“我小舅子在凤阳跑运输,亲眼见的。十八个红手印,摁在一张破纸上。”狗皮帽子嚼着包子,“我看这风向,要变。”

陈江河当晚回家,把这事跟李秀兰说了。李秀兰不懂什么大包干小包干,但陈江河跟她讲明白了一件事:“往后咱这种做小买卖的,不用再偷偷摸摸了。国家要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

“谁富?”

“咱。”

十一届三中全会开完那天,报纸送到大队部,赵铁柱看了三遍,把陈江河叫过去。

“上面说了,社员可以搞家庭副业,可以进城务工,可以……这念啥?集市贸易?”赵铁柱把报纸往陈江河面前一拍,“你小子的狗屎运来了。”

陈江河等的就是这句话。

第二天一早,他骑二八大杠直奔公社,后座上驮着李秀兰连夜缝的两副鞋垫——送礼用的,不寒碜。公社工商所刚挂牌,办事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正拿鸡毛掸子扫灰,一屋子新桌子新椅子,墙上的营业执照样板还是手写的。

“同志,我办个执照。”陈江河把鞋垫往桌上一搁,“自家缝的,不值钱,您垫鞋里暖和。”

眼镜办事员推了推眼镜:“办什么执照?”

“个体工商户,经营早点、日杂零售。”

“你哪个大队的?”

“陈家沟。大队长赵铁柱,介绍信我都开好了。”陈江河把盖了红戳的信纸递过去。

办事员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打量陈江河半天:“陈江河……你就是那个在火车站卖包子的?”

“您听说过我?”

“怎么没听说!我对象就在青石镇税务所,她说火车站有个卖包子的,天天有人排队,收税都找不着人收。”办事员把介绍信往抽屉里一锁,“行,填表。经营范围写清楚——包子、发糕、糖三角,日用杂品零售。字号呢?”

陈江河想都没想:“江河早餐。”

“这名字行。回去等通知,半个月下来。”

10

“同志,能不能快点?我急着用。”

办事员看了他一眼:“急什么?”

“冬天来了,我想盘个门面。没执照,人家不租给我。”

办事员慢悠悠喝了口茶:“你倒是想得远。”

“不想远点不行啊,家里媳妇怀着孕呢。”

这句话比鞋垫好使。办事员把茶缸一搁:“行,我给你往前排一排,一个礼拜。”

一个礼拜后,陈江河把那张手写的营业执照揣进怀里,出来在公社门口站了足足五分钟。执照上歪歪扭扭写着“青石镇江河早餐店”,底下盖着鲜红的工商所大印,日期是1978年12月19日。

他骑车回家,一路按着车铃铛,叮叮当当响了一路。路过大队部,赵铁柱探头出来骂:“嚎啥嚎?家里死人了?”

陈江河把执照往他面前一展:“赵叔,从今往后,我是合法买卖人了。”

赵铁柱眯着眼看了半天,忽然说:“你小子行啊,咱公社第一张个体户执照,让你抢了先。”

当天晚上,陈江河把那张执照拿糨糊贴在三轮车正脸挡板上,上头拿红油漆刷了四个大字:江河早餐。

第二天出摊,狗皮帽子胖子第一个看见,扯着嗓子喊:“陈老板领执照啦!往后吃包子不犯法啦!”

呼啦围上来一圈人。这个摸一把执照,那个念一遍字号,跟看西洋景似的。陈江河趁机涨价——包子两毛五一个,照样抢光。

王老五当天下午跑来找他,急赤白脸的:“江河!你那执照能不能复印一份?我也去办一个!我卖针线,不能总挂你名下啊!”

陈江河正蹲在地上数钱,头都没抬:“五哥,你知道办执照得先有经营场所吗?”

“啥意思?”

“意思是你得先租个固定地方。总不能蹲墙头上卖针线吧?”

王老五愣了愣,忽然一拍大腿:“那我租你家院墙!一个月两块钱!”

“院墙不租。”

“那租你三轮车斗里那半尺地方——”

“五哥。”陈江河站起来,拍拍他肩膀,“明天跟我去镇上,我帮你瞅个门脸。卖包子旁边那间铺子正空着,你租下来,咱俩挨着干。我卖包子你卖杂货,客人买完吃的顺手买包烟,买完烟顺手带俩包子。这叫产业聚集。”

王老五听得云里雾里:“啥叫产业聚集?”

李秀兰端着盆水从旁边过,笑着接话:“意思就是,你俩绑一块儿挣得更多。”

王老五琢磨了半天,忽然咧嘴笑了:“江河,你媳妇比你明白。”

陈江河一瞪眼:“废话,我媳妇不明白我能娶她?”

11

腊月头上,陈江河揣着存折去了趟青石镇。

存折上趴着三百八十六块——搁1978年底,一个公社干部月工资才三十四块五。陈江河心里有底,这钱搁手里是死的,盘出去才是活的。

他看中的铺子在镇中心十字街口,原先是个国营理发店,因为师傅退休没人接班,关了仨月。两间门脸,青砖墙水泥地,后头带个小院能当厨房和库房。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姓孙,儿子在省城当兵,自己住后院两间厢房,前头铺子空着也是空着。

“大娘,一个月多少租金?”

孙老太太上下打量他:“你是哪个单位的?”

“没单位,个体户。”陈江河把营业执照一亮,“工商所刚批的。”

老太太戴上老花镜看了半天:“个体户……就是自己干?”

“自己干。卖包子、发糕、糖三角,捎带日用杂货。”

“那不得吵得我脑仁疼?人来人往的。”

“大娘,您听我说。”陈江河拉了条板凳坐下,“我一天就忙活早上那一阵,晌午过后基本消停。再说了,您后院那口水井,我按月给您交水钱。您要乐意,早饭我包了,每天俩包子一碗粥,给您送屋里去。”

孙老太太沉吟了半天:“你给多少租金?”

“一个月十二块。”

“十五。”

“十三,再管您早饭。”

“十四,少一分不租。”

“成交。”

陈江河当场掏了二十八块——押一付一。老太太数着钱,忽然问了一句:“你这包子,啥馅的?”

“猪肉大葱、萝卜油渣粉条、韭菜鸡蛋,轮着来。”

“那我要猪肉大葱的。”

腊月十六,江河包子铺正式开张。

头天晚上,陈江河全家总动员。李秀兰挺着五个月的肚子在后厨调馅,陈江河焊了个铁皮大灶,能同时架三层蒸笼。王老五负责刷墙——石灰水是陈江河从公社窑厂赊的,说好了拿包子顶账。

“五哥,你字儿写得咋样?”

王老五拿着排笔愣了半天:“……我就会写自己的名字。”

“那也行。你就写——江河包子铺,开业大吉,买五送一。”

王老五在门脸上歪歪扭扭刷了十二个大字,最后一个“一”字拖了半米长,因为王老五手抖了。陈江河瞅了一眼没吭声,转头找孙老太太借了把尺子,自己上手把“一”字裁齐了。

“五哥,明天你负责放鞭炮。”

“这活儿行!我拿手!”

开业那天早上五点,天还黑着,王老五拎着五百响的挂鞭在门口噼里啪啦一通炸,半条街的人都从被窝里惊起来了。

头一锅包子出笼,陈江河把蒸屉往门口一搁,热气腾起来半人高。赶早班的公社干部、镇上的居民、火车站下来的采购员,呼啦啦围了二三十号人。

狗皮帽子胖子挤在头一个:“陈老板!给我来二十个!

12

我带回去给车间那帮小子尝尝,让他们知道知道啥叫真包子!”

陈江河一边拿油纸包一边喊:“开业头三天,买五送一!猪肉大葱的每人限购十个,多了不卖,后头人还得吃呢!”

后头排队的急了:“陈老板你多蒸点啊!”

“蒸笼就六层,多了蒸不透!您多担待,明儿早点来!”

李秀兰在后厨收钱找零,手指头被毛票划了好几道口子,可嘴角压都压不住。到上午十点收摊,一算账——营业额四十七块八。

王老五蹲在门槛上,嘴里叼着个包子,眼睛直勾勾盯着钱匣子:“江河……这一天顶我过去干俩月……”

“五哥,你那杂货铺啥时候开?”

“我……我明天就去办执照!”

“你办执照得先租铺子。”

王老五指了指隔壁那间空着的门脸:“那间行不?”

“行是行,但得跟孙老太太谈。你自己去,我不掺和。”

王老五搓着手进了后院,半个钟头后出来,满脸放光:“谈成了!一个月十块!老太太说看我实在,少收两块!”

陈江河心说,老太太是看你傻乎乎好糊弄吧。嘴上没说,拍拍他肩膀:“明儿跟我去县城进货。针头线脑、松紧带、顶针、鞋拔子,一样进一点。你那摊子靠着我,我卖包子你卖杂货,客人吃完顺手买包烟,买完烟再带俩包子。这叫配套经营。”

王老五挠着头:“江河,我算是明白了。”

“明白啥?”

“跟着你干,肯定能吃饱。”

腊月二十三,小年。王老五杂货铺开张,货架上摆着花花绿绿的针线盒、铁皮顶针、牛角鞋拔子,靠门口还搁了个玻璃罐——里头装水果糖,一分钱一颗。小孩子们扒着柜台流口水,王老五一人塞一颗:“拿着吃,回头让你妈来买松紧带。”

到年根底下,陈江河盘了盘账。包子铺加三轮车流动摊,一个半月挣了二百一十块。王老五杂货铺挣了四十六块——但王老五死活要分给陈江河二十,说没有陈江河指路他连进货渠道都摸不着。

陈江河没要,让他拿这钱去县城买了双棉鞋。王老五穿上新鞋那天,在陈家门口转了三圈,李秀兰憋着笑问他咋了,他憋出一句:“脚底下暖和。”

年三十晚上,陈江河炖了一锅白菜猪肉粉条,王老五端着自己那碗坐在陈家炕头上,吃着吃着忽然抹了把眼睛。

“五哥你咋了?”

“没事……就是觉得吧,活四十多年了,头一回过年有人给我留座。”

李秀兰给他碗里又夹了块肉:“五哥,往后年年给你留座。”

陈江河趁机敲竹杠:“五哥,年后镇上要开物资交流大会,公社组织的,五天。咱俩合租个摊位,你卖杂货我卖包子,五五分成——干不干?”

王老五把肉咽下去,使劲点头:“干!谁不干谁是孙子!”

13

出了正月,镇上果然来了通知——物资交流大会定在二月初八到十二,五天。公社书记亲自挂帅,各大队、各工商户都能报名。陈江河托赵铁柱递了申请,摊位费五块钱,位置在中心街中段——不算最好,但也不差。

报名表交上去第二天,麻烦来了。

镇上的国营饭店“东方红食堂”主任姓马,四十来岁,脸圆肚子圆,走路都带喘。他跑到公社找了赵铁柱,把一份材料往桌上一拍:“赵大队长,你们大队那个陈江河,不能进交流会!”

赵铁柱叼着烟:“为啥?”

“他搞低价倾销!包子卖两毛五,我们食堂肉包子两毛、素的一毛五,他这是恶意竞争!扰乱社会主义市场秩序!”

赵铁柱拿过材料看了一眼,差点没笑出声。马主任写的举报信里列了陈江河“三大罪状”:一、用陈年白面冒充好面(其实是供销社处理的面,有正规发票);二、用猪油渣充肉馅(他写的是猪肉大葱,又没说是纯肉);三、雇工经营涉嫌剥削(王老五算哪门子雇工?他自个儿有铺子)。

“马主任,你说完了?”赵铁柱把信纸折好还给他,“第一,陈江河的执照是公社工商所批的,合法经营。第二,他交队里三成管理费,队里拿这钱买了两吨化肥。第三——”

赵铁柱站起来,比马主任高出一个头:“你说他低价倾销,你倒是把包子做好吃点啊。老百姓拿脚投票,怪人家包子香?”

马主任脸涨成猪肝色:“赵铁柱!你包庇资本主义!”

“我包庇个屁!”赵铁柱嗓门也大了,“马主任,你们食堂那馒头掰开能当乒乓球打,大锅菜里肉片薄得能透光,你还好意思举报别人?回去把菜做好比啥都强!”

马主任灰溜溜走了。但陈江河知道,这事没完。

果然,交流会头一天,马主任使了第二招——他找了自己在公社市管会的老战友,把陈江河的摊位从中心街调到了最东头的垃圾堆旁边。

王老五气得直骂娘:“这他娘的使阴招啊!垃圾堆旁边,谁去那儿买包子?”

陈江河看了看那个摊位,在两条街交汇的角落,背靠垃圾站,正脸对着个公共厕所。他蹲下来观察了十分钟,忽然乐了。

“五哥,咱发大财的机会来了。”

“你疯了吧?”

“你看——垃圾堆旁边是啥?是厕所。厕所旁边是啥?是赶集上店的老百姓。老百姓憋了一上午,总得上个厕所吧?上完厕所出来,第一眼看见啥?看见咱的包子摊!”

王老五愣了三秒,一拍大腿:“我操,你这脑子咋长的?”

陈江河当场重新摆摊:正对厕所门的位置架蒸笼,热气一飘,谁从厕所出来都得闻见。

14

旁边立块纸板,拿毛笔写了一行字——

“如厕出来洗把手,干净包子咬一口。免费送手纸一张。”

王老五负责撕手纸,一刀裁一沓,来一个发一张。旁边还搁了盆清水一块肥皂,洗完手想吃包子,捏着干净的纸拿,讲究。

到下午两点,别的摊位包子没动几个,陈江河带了三百个包子全卖光了。镇东头住了十几年的老居民都没见过这阵仗——厕所门口排长队,不知道的还以为卖啥稀罕物呢。

马主任在交流会主会场转悠,远远看见垃圾堆那边人山人海,还纳闷:“那边咋了?发救济粮了?”

走近一看,脸绿了。

陈江河老远就冲他招手:“马主任!来俩包子尝尝?今儿特意多搁了葱,香!”

马主任扭头就走。当天晚上,他在食堂内部会上拍桌子:“明天,咱也去交流会摆摊!肉包子降价!一毛五!”

第二天东方红食堂在交流会摆了摊,白布围裙白帽子,国营饭店的派头。包子卖一毛五一个,确实便宜。

可老百姓不傻。陈江河的包子掰开——油渣粉条萝卜馅,油汪汪的,皮暄馅大,十八个褶一个不少。马主任的包子掰开——皮厚一指,馅就中间一撮,咬三口咬不着肉。

到中午,马主任摊位上剩了二百多个包子,陈江河这儿又卖断货了。马主任亲自蹲在摊位上吆喝:“包子!热乎包子!一毛五!”喊得嗓子都劈了,没人理。

陈江河收摊的时候路过他跟前,笑了笑:“马主任,明儿我还来。您多蒸点,我帮您吃。”

马主任瞪着他,半天憋出一句:“你等着!”

陈江河没等他。交流会第五天结束,他算总账:五天卖了三千多个包子,刨去摊位费、材料费、给王老五的分成,净赚八十六块。加上包子铺和三轮车的日常流水,过了正月,存折上破了五百。

赵铁柱在交流会上被公社书记表扬了,说他“为活跃农村市场做了贡献”。赵铁柱回来跟陈江河说这事的时候,嘴咧到耳根子:“你小子给我长脸了。”

陈江河嘿嘿一笑:“赵叔,这才哪到哪。您等着,年底我给您交个大的。”

王老五在旁边接话:“啥大的?”

“年底分红,我打算给队里买台手扶拖拉机。赵叔,您不是念叨三年了吗?”

赵铁柱手里的茶缸子差点没端住:“你说真的?”

“我陈江河啥时候说过假话?”

赵铁柱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叹了口气:“陈江河,你要是我儿子,我做梦都能笑醒。”

“赵叔,您要是不嫌弃,我给您当半个儿。往后过年过节的,我给您送猪肉炖粉条。”

赵铁柱笑骂了一句,转头走的时候,肩膀一抽一抽的——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乐的。

15

开春化冻,土路翻浆。陈江河骑二八大杠去镇上,车轱辘陷进泥里三回,扛着车走了二里地。到了铺子,两条裤腿糊得跟泥塑似的。

孙老太太端了碗热水出来:“江河,你这天天来回跑也不是个事儿。后头小院那间西屋空着,你拾掇拾掇,跟秀兰搬过来住得了。”

陈江河一想,也对。秀兰肚子六个月了,天天在土坯房里烧柴火灶,烟熏火燎的。搬镇上住,铺子后院有井有灶,秀兰少遭罪,他也不用两头跑。

三月初八,搬家。家当拢共装了一三轮车:两床被褥、一摞碗、缝纫机、红双喜搪瓷缸,外加王老五送的一对铁皮暖壶——他杂货铺进的货,卖了仨月就这对暖壶没赔钱。

赵铁柱听说陈江河要搬走,专门跑家里来了一趟:“江河,你走了,队里那三成管理费还算不算数?”

“赵叔,我人走账不走。包子铺算咱陈家沟大队的副业,每年年底分红,我给您送大队部去。”

赵铁柱背着手在院里转了三圈,忽然说:“那拖拉机……”

“您放心,五一之前开进村。”

赵铁柱嘴咧到耳根子,走的时候脚步都轻了二两。

搬进镇上第三天,隔壁卖豆腐的老赵头找上门。

“江河,你这包子摊天天早上排长队,把我豆腐摊都挡了。你看这样行不行——我每天给你供二十斤豆腐,你搁摊上搭着卖,挣了钱咱俩对半。”

陈江河一琢磨,豆腐便宜,两分钱一块,炸豆腐片搁包子旁边卖,香喷喷的又多一样吃食。

“赵叔,对半您亏了。这样,您按批发价给我,一斤豆腐我给您八分,我卖一毛五。您少挣点但省心,我多挣点但担风险。”

老赵头算了半天账,一拍大腿:“你这后生,脑子咋长的?行,听你的!”

王老五在隔壁听见了,探头过来:“江河,那我这杂货铺能不能也跟老赵头搭个伙?”

“你卖针线的跟豆腐搭啥伙?”

“我卖豆腐乳啊!针线配豆腐乳,这叫……叫啥来着?”

“叫有病。”

话虽这么说,陈江河还是帮他牵了线。王老五从县城罐头厂进了两箱腐乳,跟豆腐搭着卖,买一块豆腐送半勺腐乳汁,半个月卖断货。

到四月底,陈江河跑了一趟县农机站,交了全款——一千一百块,手扶拖拉机开回来那天,赵铁柱在村口放了一挂一千响的鞭。

全村老小都来看西洋景。手扶拖拉机突突突开过来,赵铁柱坐在车斗里,腰杆挺得跟旗杆似的,见人就招手,跟检阅部队差不多。

16

“都来看都来看!咱陈家沟也有铁牛了!往后耕地不用牛,拉粮不用扛!这都是陈江河给咱挣的!”

王老五在人群里吆喝了一嗓子:“赵队长,你倒是说说,江河给队里挣了拖拉机,队里给江河发啥?”

赵铁柱从车斗里跳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大队部盖章的奖状,上头写着“陈家沟大队副业标兵陈江河同志”。

陈江河接过来看了看,乐了:“赵叔,奖状我收着,回头贴铺子里墙上。不过咱能不能商量个事?”

“说。”

“这奖状上‘同志’俩字,能不能换成‘万元户’?”

赵铁柱一脚踹他屁股上:“你他妈先把拖拉机钱挣回来再说!”

拖拉机进村第二天,隔壁公社的刘家沟大队托人来打听——他们大队也想弄台手扶,问陈江河能不能帮衬帮衬。

陈江河一拍胸脯:“帮衬没问题!不过我不白帮。你们大队有砖窑,我正想盖房,拿砖换。一车砖,我教你们怎么搞副业挣钱,再借你们拖拉机用三天。”

刘家沟大队长一听,当场拍板:“换!砖管够!”

五月初八,陈江河在镇上买了块宅基地,三间砖瓦房的地基挖下去了。李秀兰挺着八个月的肚子站在地基前头,手搭凉棚往远处看:“江河,这房得多少钱?”

“砖是换的,水泥是赊的,瓦是王老五他表哥窑上出的次品——就是颜色不匀,不漏就行。工钱嘛,赵叔说大队出人帮我盖,算我还拖拉机的人情。”

“那也得好几百吧?”

“媳妇,你猜咱存折上现在多少钱?”

李秀兰摇头。

“八百四。”

李秀兰腿一软,陈江河一把扶住:“别晕别晕,这才哪到哪。等房子盖好,我打算把包子铺隔一半出来开杂货柜,烟酒糖茶日用百货全上。五哥那边铺子太小,早晚得扩。”

“你咋啥都替别人想?”

“这叫产业链。我生意好,五哥生意好,赵叔大队里多收管理费,老赵头多卖豆腐,孙老太太多收房租——一圈人都吃上肉了,谁还来举报我?”

李秀兰想了想,笑了:“那你成啥了?”

“我成带头致富的先进典型呗。”

七月初八,李秀兰在镇卫生院生了个闺女,六斤八两。陈江河抱着闺女在产房门口转圈,王老五拎着两斤红糖一兜鸡蛋跑得满头汗:“生了?闺女小子?”

“闺女!”

“闺女好!闺女跟爹亲!”王老五趴着看了一眼,忽然说,“江河,这闺女认我当干爹呗?”

陈江河一瞪眼:“你先把烟戒了再说。”

17

“戒!明天就戒!”

“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

“这回真戒!干闺女都生了,我再叼着烟锅子像什么话!”

闺女起名陈晓棠。赵铁柱说这名字听着像城里人,陈江河说那必须的,我闺女将来要去北京上大学。

赵铁柱撇撇嘴:“你咋不说去联合国?”

“一步一步来嘛。”

八月十五,新房上梁。赵铁柱带人抬着根红布缠的房梁,王老五爬上墙头放鞭,老赵头送了一板豆腐,孙老太太蒸了一锅白面馒头。

陈江河站院子里,端着搪瓷缸给来帮忙的乡亲挨个敬水。

赵铁柱喝了口水,指着堂屋正墙:“江河,这面墙空着,回头把奖状贴上。再把你那营业执照也裱起来,让后辈儿看看,咱陈家沟第一个个体户是咋起家的。”

陈江河看了看那面墙,忽然说:“赵叔,我想在墙上写俩字。”

“啥字?”

“包天下。”

赵铁柱一口水喷出来:“你包子铺叫包天下?”

“包子铺叫江河早餐,包天下是我将来的字号。等晓棠长大了,我要把包子铺开到她上大学的北京去,开遍全国。到时候这面墙上的奖状,就是从陈家沟到北京的第一站。”

赵铁柱愣了半天,伸手拍拍陈江河肩膀:“你小子,心是真大。”

“心不大,挣不着大钱。”

九月初九,陈江河搬进新家。三间砖瓦房,玻璃窗户水泥地,堂屋里摆了台十二寸黑白电视机——九成新,托狗皮帽子胖子从省城淘的,一百二十块。

当天晚上,全村人挤在陈家院子里看电视。信号不好,满屏雪花,赵铁柱举着天线转来转去,电视里忽然蹦出个人影,全院老少“嗷”一嗓子。

王老五蹲在墙头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的旱烟锅子——说戒就戒了,改叼着过干瘾——拿胳膊肘捅捅陈江河:“江河,你说咱明年干啥?”

“明年啊……”陈江河看着院子里挤挤挨挨的人脑袋,李秀兰抱着晓棠在电视机前头笑,赵铁柱举着天线不敢动,老赵头端着豆腐碗蹲在门槛上,“明年咱把包子铺开到县城去。你跟我一块儿去,你管杂货,我管吃食。”

“那镇上这摊子呢?”

“秀兰管。她出了月子就跟我学看账,学得差不多了。”

“你媳妇行吗?”

“比你行。”

王老五想了想,点头:“那倒是。”

院子里哄一声笑开了——电视里赵忠祥出来了。

陈江河抬头看了看满天的星星,又看了看堂屋墙上那张奖状和旁边空着的一块白墙。

那块白墙,留着写“包天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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