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那晚,岑映澄送了我一包十二块八的深灰袜。
三双装,价签还贴在封口上。
我道了谢,把它收进包里。
邵知衡却举起手机,让电视反复播放我刚才收礼的样子。
“便宜东西也能笑着收,大家说,这是不是很能忍的软饭男?”
投票跳到十五,停了一下。
岑映澄的头像还灰着。
我看向她。
“映澄,今天能不能别投了?”
她笑我认真,手指却点了下去。
第十六票,赞同。
“知衡替我把把关而已,你真不图我的钱,怕这个干什么?”
在一起四年,我已经考过很多次了。
周年纪念日,她买来一把二十九块九的折叠伞。
我提醒她,这款家里有。
邵知衡当即问大家,是不是嫌礼物便宜,又不好意思直说。
十六个人,觉得是。
上一回情人节,八块钱的袖扣让我手腕起了一圈红疹。
我摘下它,也没能过关。
可岑映澄每月给邵知衡挑礼物,从来不看我的意见。
上个月那块表十万出头,这个月,是他念叨过的限量跑鞋。
我问过一次,为什么不用测测他。
她像听见一个幼稚的问题。
“认识十多年了,我会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我终于明白,四年没能让我得到的信任,有人从一开始就有。
那包袜子压在背包底下。
她已经把最后一票投完了。
剩下的决定,我想留给自己。
1
电视恢复了待机画面。
黎蓓先笑着举杯,招呼我别冷场。
“寿星,开个玩笑还当真了?”
邵知衡把手机翻扣在桌上。
“你越在意,我们越容易想多,对吧?”
我没有端杯。
“还有什么,一起说吧。”
他往服务生手里的账单看了一眼。
“那就聊聊,这顿生日饭该谁出钱。”
服务生报出了总价,三万九千六百八。
邵知衡把那张长长的单子展在我面前,手掌往后一摊。
“男人总不能只管吃,对不对?”
在座的人看着我,有人已经笑着摸出了手机。
“放心,不用你请全桌。”
邵知衡似乎特别体谅我,点了点账单。
“自己的那份总能出吧?”
岑映澄靠着椅背,跟着问:“既白,你说你不图我,那不得让我看看?”
我面前的长寿面只动了几筷,早已经凉透了。
菜是邵知衡订的,地方是他选的。
从进门到现在,没人问过寿星想吃什么。
我拿出手机,让他给个数。
“人均两千四百八,你过生日,免你八十,给两千四就行。”
他亮出了收款码。
我把钱转过去。
黎蓓等提示音响了,忽然笑着拍了一下桌子。
“我说怎么这么爽快呢。”
“映澄,你想啊,他知道咱们在看着,肯定要表现一下。”
邵知衡转着手里的酒杯,听完这句话,又把手机拿起来。
“那再问大家一个问题。”
“故意花自己的钱,掩饰以后想花女人的钱,这种是不是段位更高?”
屏幕再次亮起来。
还是十六个赞同。
岑映澄的名字夹在里面,和刚才一样。
黎蓓笑得肩膀都在抖。
“既白,你说你这么会藏,我们防着点也没错吧?”
我看了看刚刚扣掉的那笔钱。
原来我不是少做了一道题。
是出题的人,根本没打算让我答对。
不肯付,是惦记她的钱。
愿意付,是惦记得更长远。
邵知衡收起手机,还不忘夸我一句,说比以前懂事。
服务生却仍站在门边。
他另外递过一张酒水单。
“邵先生,后来加的两瓶,一共十一万八,和餐费分开结。”
邵知衡低头翻钱包,露出一点为难。
“今天用的这张卡有额度限制。”
岑映澄已经拿出了自己的卡。
“刷这个。”
没有追问哪两瓶,没有问他为什么不换张卡。
邵知衡伸手搭上她的椅背,半边身子往她那边靠过去。
“我花你这么多,怎么不叫大家看看我是不是软饭男?”
她偏头笑了。
“你跟他什么关系?”
“你又不和我谈恋爱。”
我捏着手机,听见付款成功的声音。
所以要提防的,恰恰是她自己选中的男朋友。
我看着她依旧带笑的脸,忽然觉得这四年像个笑话。
邵知衡又问我会不会多想。
我说没有。
散席时,他说喝了酒,不方便开车。
岑映澄把他的车钥匙收过去,说她送。
他客气地说可以叫代驾,她却嫌夜深,路远,哪样都不放心。
轮到我,只剩一句:“自己打车吧,记得把钱发给我。”
我摇了摇头。
2
“车费就算了。”
她看我一眼,有点不耐烦。
“这也要算?宋既白,我还不至于在几十块钱上审你。”
刚刚那十六票,像是从来没发生过。
她教我别花她的钱,又嫌我不肯花得自然。
电梯抵达大厅,门外正下着雨。
邵知衡替她把手包拿过去,向前台借伞。
她站在他身边等,连走的方向都没再问我。
我没有追上去。
隔着一整面玻璃,看见他把她送到驾驶座,自己再绕到另一边。
雨水顺着伞骨流下来,她伸手替他拍掉了肩上那一点湿。
背包带勒在我的手里。
里面那包袜子很轻,轻得我几乎感觉不到。
她当然买得起别的。
只是不肯让我忘记,我在她这里值多少。
第二天早上,餐桌上摆着一份共同生活支出表。
我的那栏,三千六百一十四元。
连水果和保洁的零头,都算进去了。
岑映澄把笔放在旁边,叫我看看有没有意见。
表是邵知衡替她列的。
末尾特意加了一句,住在一起,不代表房子成了共同财产。
“他提醒我,总不能跟人过着过着,把自己的东西都过没了。”
岑映澄拿勺子搅着咖啡,语气像在聊很寻常的事。
我把那张纸翻到背面。
“既然要一起算,我买的家用也添上吧。”
“洗衣机换新时,是我付的。上个月换的床垫也是。”
她放下了勺子。
“那不是你自己说要换?”
“我们都在用。”
“宋既白,你送进家里的东西,现在要我跟你结钱?”
我拿笔的手停住了。
她却把纸转回正面,用手指按着我的名字。
“这里算的是我替你付的。你别把两件事混到一起。”
我看着她,慢慢问:“所以你的要还,我的就不能提?”
她皱了眉。
“四年了,我以为你早就懂这个分寸。”
我没有在背面落笔,把三千六百一十四转给了她。
她点开收款,领了。
领完又看向我:“我让你现在给了?”
“数目有问题吗?”
“我是在提醒你,不是让你一大早拿钱给我脸色看。”
纸还压在她手边。
我终于把笔放下。
我提出一起算,她说那是我自愿。
照着她的数付了,又成了我故意为难她。
她的手机就在这时响起来。
邵知衡在视频里对着几只纸箱叹气,说房东突然涨租,工作室再待下去就是替人打工。
岑映澄的眉头立即松了。
“南滨壹号那套不是空着?搬过去。”
他先是一怔,随即笑起来。
“我真搬了,你可别说我占便宜。”
“钥匙让助理拿给你,别在那里装客气。”
“租金呢?”
她也笑了,叫他把那点钱留着买鞋。
视频里的箱子还没封好,房子就这样定了。
我手机上,刚收到她领取三千六百一十四元的提示。
她给邵知衡用的那套公寓,市价六千八百多万。
刚才我说床垫,她还在问我,是不是要和她结钱。
邵知衡朝镜头旁边偏了偏头。
“你男朋友听见了吧?”
“可别回头生我气。”
她瞥向我,淡淡地说:“我的房子,我还不能作主?”
邵知衡跟着笑,叫她女老板大气。
我也笑了一下。
她的房子,她的钱,当然由她作主。
只是所谓共同生活,原来只有需要我付的那部分,才算共同。
她提起包,叮嘱我晚上不用等饭,要去帮邵知衡看看工作室怎么布置。
门合上后,屋里很静。
我还没把支出表收起来,手机便震了一下。
总监来问外派项目的事。
上个月我拒绝时,他没有勉强,只说那边确实缺人,让我再考虑考虑。
这次是最后一轮确认。
驻新加坡一年,本周五出发。
我读完消息,指尖在屏幕上停了片刻。
上一次,我想的是一年太久,不能把岑映澄独自留在国内。
她却一直有人陪。
我回复总监,可以去。
对方很快把合同发了过来,让我按时交接。
周四下午,同事买了蛋糕,在办公室给我拍了张合影。
有人把照片发进朋友圈,说送宋经理出去一年,回来再聚。
岑映澄的电话,半小时后就到了。
她先等了两秒,才问我:“没有话跟我说?”
3
“你指什么?”
“我还要指明白?外派一年,这也能不告诉我?”
“你看见了。”
我合上交接目录,坐在工位旁边。
岑映澄没有问我接手什么,也没问具体哪天的航班。
“这是谁教你的?”
“先结清钱,再让别人发你要走。是不是等我主动问,主动留?”
“外派是上个月就有的安排。”
她在那边轻轻哼了一声。
“以前怎么舍不得去?”
我没答。
这句她原本知道答案的话,到了现在,也成了证明我别有用心的理由。
“既白,绕这么大一圈,你也不嫌累?”
我说随她想,挂断了电话。
挂断前,邵知衡的笑声从旁边传过来。
岑映澄放下手机,他就把那张合影拖大。
“选得真好。一年,足够让你心疼,又不是永远不回来。”
她叫他别一张嘴就说别人算计。
他抬起眼:“我替你想,你倒先护着他?”
她把手伸到手机旁,最后又收回去。
“我是说,他没你想得那么复杂。”
邵知衡把屏幕推到她面前。
“那些只想着从你这儿拿几万块的人,好防。”
“不肯要的,你才要小心。”
岑映澄没接话,过了一会儿,问他我哪天走。
他反倒笑了。
“你看,效果是不是出来了?”
她把目光移开,说只是随便问一句。
邵知衡趁机叫她这回一定别去送,别先找我。
“他要走就让他走。他要是根本不舍得,没人接招,自己就回来了。”
她靠回椅背。
“我没那么闲,追着他跑。”
那张合影随后进了十六人的小群。
黎蓓第一个问,宋既白这是换题型了?
从证明不图钱,变成逼女朋友证明舍不得?
后面一串笑脸。
有人叮嘱岑映澄沉住气,说这种时候千万不能先认输。
邵知衡把聊天界面晃给她看。
“总不能就我一个人冤枉他吧。”
岑映澄看着那一排字,没再拨我的电话。
她只在群里回了两个字:无聊。
其余人却越聊越起劲,连我回来以后该怎样补她一场约会,都有人替她想好了。
我把最后一封交接邮件发出去,才收到航班信息。
晚上九点四十,司机提前三个多小时接我。
我逐项确认了行程,把工作群置顶。
那一晚上,岑映澄没有再联系。
我以前总怕她不问。
她不问,我就要猜她是不是生气,再小心地将每件事解释清楚。
这一次,我没有去打开她的头像。
离境那天,我请了半天假,先去了银行。
柜员看见要停用的那张家庭副卡,提醒我额度不低,问要不要留着。
我说不用了。
那张卡放在钱包里四年,没有一次替我结过账。
岑映澄递给我时说,省得别人讲她对男朋友小气。
可后来,邵知衡拉着我看一块九万多的表,怂恿我直接用她的卡。
我说不买,他回头就拿我开玩笑,说能忍到这一步才吓人。
我当时还以为,只要一直不用,就总能让她相信。
柜员收起申请,我把钱包合上了。
刷是贪,不刷是藏得深。
它放在那里,根本不是给我用的。
下午回到公寓,两个箱子已经靠在玄关。
我把自己的钥匙、门禁卡放到餐桌上,那包袜子也取了出来。
比起搬进来时,我的东西好像反倒少了。
护照刚收好,门铃便响了。
邵知衡举着岑映澄发给他的消息,说来替她取一份落在书房的合同。
他跨进门,看见箱子,先低头摸了一下拉杆。
“连这个都准备了?”
我让他自己去书房找。
他没有动,笑着站在过道里。
“既白,真不用这么认真。映澄不吃这一套。”
我扣好箱扣,问他哪一套。
他掰着手指替我分析,从还生活费到外派,最后连退卡都要做齐,演得倒是像。
我抬头看他。
“你觉得,谈个恋爱就得一直盘算,能从对方那儿换什么?”
他的笑停了一瞬。
“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你偏这时候走,不就是等她开口?”
手机亮起来。
司机说车已经到楼下,让我慢慢来,不着急。
我拖着箱子出门,他忽然跟了过来。
“那就听听,她到底会不会开这个口。”
他拨通电话,特意开着免提。
岑映澄接得很快,先问他合同拿到了没有。
“先别问合同,你男朋友真要去机场了。”
他一只手抵着电梯门,侧脸看我。
“回来一趟?现在还来得及,你说两句,兴许人就不走了。”
电梯里有人在等,我把箱子往旁边让开。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不回。”
她说得很清楚。
“宋既白想去哪儿,随便。别让我回来陪着演。”
邵知衡松开手,朝我摊了摊掌心。
“你看,哪怕闹到机场,她也不追。”
我点头,拖着箱子进了电梯。
他似乎还等着我改口。
我按下一楼。
“那就结束吧。”
4
九点二十,我登上了飞机。
登机牌被空乘撕下小小一截,座位上方亮着灯。
我把手机关机,放进前座的袋子里。
同一时间,岑映澄正走出会所。
邵知衡劝了一晚上,说我到那边最多待三天,就会找她。
她起初不理,后来还是问了一句:“他不会真留一年吧?”
邵知衡笑她忘了,上个月这个机会,是我自己推掉的。
“那时候舍不得,现在就舍得了?”
岑映澄捏着车钥匙,没有反驳。
她当然知道,上个月我为什么没去。
坐进车里,她还是拨了一次我的号码。
无法接通。
又拨,还是一样。
她把手机放在副驾上,盯着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也有点可笑。
既然他这么能忍,那就再等几天。
凌晨抵达新加坡,我开机看见家人和同事的消息。
没有岑映澄。
我把该回的都回了,拎着行李走向接机处。
分公司来接我的负责人叫程闻溪。
她穿着很普通的衬衫,胸前挂着工牌,举起手里的牌子问:“宋既白?”
我点头,她便领我往车边走。
她伸手帮我扶箱子,我下意识说自己来。
“行,那你放,我撑着后备箱。”
她没有继续抢,也没笑我客气。
箱子放稳,她关好车门,把一瓶水递过来。
路上,她将第二天的时间表发给我,说上午会面,下午去现场。
“睡不够就说一声,上午可以调晚一点。”
我说跟得上,不用麻烦。
她看了我一眼。
“调个会而已。你睡好了,我们也能少开两遍。”
我怔了一下,拧开了水瓶。
岑映澄也常对我说别麻烦别人。
所以这样的提议,我已经很久没有听过了。
第二天醒来,看见她在我这边凌晨四点发的一句,到了没有。
我没有回。
上午的会开得很顺,总监在群里说我接得住,有同事催我发照片。
我对着窗外拍了一张,没有配什么特别的文字。
半小时后,这张照片到了原来的小群。
黎蓓问:“人还真过去了?我以为行李箱就是摆摆。”
邵知衡让大家别急。
“人在那边,心未必在。要不怎么特意拍窗外给你们看?”
有人问,赌不赌他什么时候先联系映澄。
黎蓓发了个小红包,押三天。
邵知衡说用不了,两天足够。
岑映澄终于出现,嫌他们幼稚。
立刻有人笑,问她是不是舍不得了。
她便不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洗完澡,发现她拨过几次电话。
铃声又响,我看了很久,才滑开接听。
她问我为什么不报平安。
“你不是已经看见了?”
“只肯给朋友圈里的人看,是吗?”
我把毛巾挂好,说是同事要的照片。
“又是同事。”
她在那头轻轻吸了一口气。
“你就不能直接一点?”
“有话不说,非要拐弯让别人替你说。”
我忽然笑了一声。
以前我直接说,她觉得我计较。
现在连我没有说的话,也能被她听出另一层意思。
“映澄,你还觉得我整天做事,都在等你给反应?”
她没有接话。
“这回,真跟你没关系。”
我挂断了。
邵知衡的消息,刚好到她手机上。
“通上了?我就说他忍不住。”
她握着手机,回了句:“是我打给他的。”
那边安静下来。
窗外的夜景落在玻璃上,我看见自己身上的睡衣,头发还没擦干。
手机又亮了。
程闻溪发来明天要用的资料,末尾提醒一句,楼下有便利店,今晚会务餐没吃饱,可以先垫一口。
我往上翻了一下。
她的消息全是事情,不需要我猜是不是哪里做错。
我回了收到,坐到桌边,把资料打开。
第三天,黎蓓在旧群里催人兑现红包,问我低头没有。
邵知衡说别着急,越像我这种人,越要端着。
岑映澄没答。
她点开我们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文字还是她问我到了没有。
没有回答,也没有新的来电。
第四天过去,第五天也过去。
群里再提我,已经不敢像头一天那样笃定。
有人问是不是弄过头了,邵知衡还是那句话,说我在熬着,等她先给台阶。
5
“谁先找,谁就输。映澄,你别心软。”
岑映澄终于叫他别说了。
晚上回到公寓,她先打开了衣柜。
我的那一半空了,只剩几件她买来、我一次没穿过的衣服。
她把衣架取下来,铺在床上,拍了一张照片。
【东西落下了。回来拿。】
发出去,她没有立即收手机。
好像这些东西只要还在,人就一定有回来的理由。
可对话框一直停在那里。
她又去玄关,看见门禁卡和钥匙,一起摆在那包袜子旁。
她把它们也拍进镜头,第二张照片却迟迟没发。
四年同居,能叫他回来拿的东西,竟然都是她给的。
属于他自己的,早搬空了。
她拨给银行助理,问那张副卡最近有没有用。
“不是消费记录的问题,岑小姐,卡已停用了。”
她问什么时候,听见的正是我离境那天。
而且,是本人去办理的。
她低头看着那张没发出的照片。
如果是忘了东西,怎么偏偏没忘记先把卡停掉?
邵知衡的视频弹出来,问她明晚想穿哪件,说品牌晚宴别再临时挑衣服。
她看了看自己拍给我的那几件。
“我不去。”
邵知衡的笑僵了一下,提醒她早答应过。
她说再找别人,没等他接着劝,就结束了通话。
新加坡那边,第一轮方案退回来三处。
我改到快十一点,胃里开始一阵阵发空。
程闻溪正收电脑,拿着外套要下楼。
我叫住了她,话到嘴边,又停了一下。
“你方便的话,能不能给我捎一碗粥?”
她把门推回去一些,问甜的咸的。
我说胃有点难受,清淡就行。
她又问了一遍要不要胡椒,记下后才走。
回来,宋既白先拿起的却是手机。
“多少?”
程闻溪把粥放到桌上,笑了一句:“一碗粥,也要跟我算?”
他没有接话,拇指停在屏幕上。
她把后面那句“不用了”收回去,点开自己的付款码。
“十五块二。想现在转也行,按你的来。”
他扫了码。
她当面收下,拆好勺子,递到他手里。
她不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也没非要将这顿饭请出去。
等他尝过第一口,她才听见一声轻轻的谢谢。
我把温热的粥咽下去,胃里舒服了些。
原来麻烦别人帮一次忙,也可以不欠下什么难以解释的东西。
她没有拿着我的钱,追问我是不是有别的意思。
手机上,岑映澄又发来一句,问副卡怎么停了。
我没有回。
她隔了一会儿,再发过来,叫我适可而止。
我将手机扣到桌面,继续吃晚饭。
十六人的群里,也有人追问第五天到底怎样了。
没人再接那个赌局。
邵知衡没拿到赢家红包,岑映澄没有替他解围。
6
过了两周,我们终于通过了第一次提案。
总监在项目群里请大家吃饭,说刚接手就追回了几周进度,不容易。
我还没来得及回,周拓的电话先打了进来。
“既白,你看看邵知衡的账号。”
他发来的第一条,是一段讲恋爱识人的视频。
邵知衡举着那包同款袜子,说十二块八,就能看出一个男人有多会装。
底下有人夸他,说女孩子就该多留心。
他在置顶里补了一句,当晚大家都知道是玩笑,连当事人都配合。
我刚看到这里,周拓就又发来一段。
“这条是黎蓓发的,你一起看。”
原来邵知衡把视频转进了旧群,叫每个人去评论区给他作个证。
黎蓓先回他,让他删掉“当事人配合”那几个字。
“他什么时候答应你拍这个了?”
邵知衡问她,那当时怎么不站起来说。
群里先是几个人笑,后来便没人打字了。
他却接着催。
“都是一个圈子的,这点忙都不帮?”
“真让人当成咱们合伙欺负他,谁脸上好看?”
黎蓓没再替他说话。
她在自己的账号放了当晚的过程,先承认,投赞同的人里有她。
那晚她把手机架在酒杯旁,原本是想拍下一整段,留着继续逗我。
那段视频里,我看着岑映澄,请她今天别再投了。
她笑着,按下最后一票。
紧接着,是我转出去的两千四。
和大家随后又投出的“他在装”。
黎蓓没有把自己那句高段位剪掉。
她说,她当时确实跟着笑了,没有劝过谁,也没有资格替我证明自愿。
有人问邵知衡,他自己收的名表和限量跑鞋,算不算要防的那一种。
黎蓓回了一句,那些礼物都是真的,十一万八的酒也是真的,她在现场。
原本夸清醒的人,开始问为什么只有寿星需要证明不图钱。
南滨壹号的事也被翻了出来。
邵知衡删掉了原视频,改口说朋友间的玩笑,被人带偏了。
他在群里指着黎蓓发火,叫她把东西撤掉。
黎蓓说你别再拿所有人替你担保,我不会再说他答应过。
其余人开始删自己的话,谁也没再叫她去帮忙解释。
邵知衡找到了我。
电话打不通,他就一段一段地发语音。
“既白,帮忙说句话,好不好?”
“你就说那天是玩笑,我们没想故意让你难堪。”
我将语音删除了。
岑映澄随后打来电话,先说,不用替邵知衡解释。
我有点意外,问她终于肯信哪一部分了。
她那边停了很久。
“我会让他们处理,不再把你挂在那里。”
我问她,处理是把原视频删掉,还是再凑一次人,证明他们没有欺负我。
她说不是这个意思。
“可他们现在就这么做。”
我把邵知衡发来的话复述给她。
“要我说自己愿意,大家就没事了。”
她的呼吸沉了下去,说那不是她让他来讲的。
“那就好。”
我没有再问她想怎样。
以前每次试心,都只许他们替我下结论。
这一回,他们自己的解释,也终于不够用了。
电话结束,程闻溪推门进来,告诉我甲方给了回复。
我一直坚持保留的那一部分,过了。
我有点意外,问他们不是嫌预算高么。
她说:“嫌高就让你补理由,你把理由补到了,他们当然要重新看。”
我低头翻开邮件。
这几页,是我连着改了三个晚上的结果。
第一次被退回来时,我以为又要白讲一次。
可他们真的听完,也真的改了原来的判断。
程闻溪轻敲门框,叫我一会儿记得来吃庆功饭。
“今天这部分,是你争下来的。”
7
我把那封邮件看了一遍,才起身关电脑。
不是每个不同意我的人,都打算一直否认我。
风波到了第三天,邵知衡的两个合作品牌暂停了项目。
助理问他,原定晚宴还去不去,品牌方已经把位置撤了。
他拿群里几个人的话给对接人看,说大家都能证明没有恶意。
对方只问:“包括被你拍的人?”
他没拿到我的那句话。
于是又发朋友圈,怪有人去了国外也不肯让他好过。
岑映澄在群里叫他删掉。
“他有出来说过你一句吗?”
邵知衡反问,不发声不就是故意让他挨骂?
岑映澄没有再和他争。
当晚,他带着一份准备发出去的声明去了公寓,把手机推到她面前。
“说是咱们自己人开的玩笑,大家都认,你出个面,就这么难?”
她没有照着念,先打开了原来那条投票。
他却伸手盖住屏幕,说别再翻了,越翻越说不清。
“哪儿说不清?”
她把手机抽回来,点到自己的名字。
“这一票,也是我投的。”
邵知衡看着她,说他从来没否认过。
“雨伞那次,袖扣那次,哪一回不是你也觉得有道理?”
“生活费那张表,我做完先给你看的。你不愿意,我能递给他?”
岑映澄的手停在屏幕边。
她点开了生日那晚的原片。
我求她停下,她笑着投票。
她那时候甚至没用一秒钟,就替我的真心作了决定。
邵知衡指着画面,问她现在翻这些是什么意思。
“我没逼你按,也没不让你拦着。映澄,你别出了事就都算我的。”
她没有将视频往下翻。
那里面的笑是她自己的,最后一票也是。
她曾经觉得,只要有人提醒她别受骗,她怎样对待我,都可以叫作谨慎。
可她不是没看见。
她只是一次也不肯停。
邵知衡的语气又软了,说认识这么多年,自己总归是为了她好。
岑映澄抬头看他。
“那你领的礼物,花的酒钱,住的房子,怎么没让我谨慎一点?”
他张了张嘴,先说出口的,还是那句自己不一样。
岑映澄忽然笑了,笑完,眼睛里一点光都没剩。
原来他们谁都知道区别在哪里。
一个人理所当然地拿。
另一个人,连拒绝都要拿出来审。
她把南滨壹号的钥匙放到他面前,叫他腾出房子。
邵知衡的眼眶一下红了。
“你真要为了他,赶我?”
“我的房子,我不是能作主吗?”
他没有去拿钥匙,死死看着她。
她低头碰了一下旁边那包袜子。
“就算既白不回来,这件事也不该再这样下去。”
邵知衡问她,现在讲这些有意思吗。
“你把我赶出去,他也不会回来了。”
她的手停住了。
他最后摔门离开,没再劝她替自己压热度。
岑映澄坐在原地,很久都没有站起来。
那包袜子还是十二块八三双,一条拆封的口子都没有。
她过去总想,他什么时候才能证明自己没有别的心思。
直到那天才第一次想到,假如被一桌人反复拿来评判的人是她,她肯坐多久?
我却坐了四年。
8
三个月后,项目正式上线,我们办了发布会。
下台时,周拓发来消息,说邵知衡那间工作室关了。
之前的合作陆续没了,房子也已经搬空。
他账号底下,还有人问那种低价测真心的课,今后还开不开。
没人回复。
周拓笑着说,轮到别人选他怎么解释了。
我把手机装回口袋,没再往下看。
不是替他觉得可怜。
只是我这边有别的事,该去做了。
工作人员过来,说门外有位岑小姐,想见我。
我出去时,岑映澄站在走廊尽头,整个人瘦了一圈。
她没有带那些可以叫人替她收下的贵礼物。
手里,只有那包袜子。
“我把东西拿来了。”
我没伸手。
她低声补了一句,不是叫我再穿,只是这些天总想着,还没还给我。
“送给我以后,它就归我了,对不对?”
她点头。
“那我放下它,也是我自己选的。”
她看了我一会儿,慢慢把手收回去。
“知衡搬走了,群也不再有了。”
“以后没人会再拿你开这种玩笑。”
我说这样很好。
她像终于看见一条能往前走的路,刚想说我们,我就又接了一句。
“但这些,已经不用告诉我了。”
她停在那里。
“你知道我最介意什么吗?”
我看着她手里的袜子。
“不是他们想出这些题,是你每回都愿意陪他们答。”
“我就在你面前,你看得见。我过敏了,你也看见了。”
她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我没有再替她把当年的理由讲一遍。
她自己都记得。
过了一会儿,她才点头。
“我知道,没资格叫你当作没发生。”
“但我总想,当面问你一次。”
她的声音低下来。
“既白,重新谈,好不好?”
我摇了头。
她又问为什么,语气很轻,不像从前等我把答案交到她手上。
我想了想,告诉她:“因为我不想再过那种日子了。”
“你改没改,改了多少,是不是这次真的会信我。”
“我已经不想再做一次题,去验这些了。”
她眼里最后那点期待,也慢慢落了下去。
程闻溪在身后叫我,手上拿着庆功宴的座位表。
她看见有人,停了一步,没有替我解释,也没替我赶人。
“客户到了,你看什么时候进去?”
我说现在就来。
刚转身,岑映澄又叫了我的名字。
我回过头,看见她低头捏着那层塑料封口。
眼眶已经红了。
“如果那天,我没投呢?”
她问得很慢,像怕自己听错答案。
我看着她。
“那天我请过你了。”
她的手指绷住。
我没有再站在那里,陪她设想一个她从未作出的选择。
电梯门合上,她还留在原处。
程闻溪把座位表递给我,问需不需要替门口那位另作安排。
我说不用,已经谈完了。
她便低头指给我看,哪个客户的名字容易叫错,让我一会儿注意。
没有问我们以前怎样,也没说谁配不上谁。
我接过表,忽然觉得这样很轻松。
我可以把自己的事说到这里,也可以就停在这里。
9
一年以后,驻派期结束,我选择留下。
公司让我转任长期负责人,职位也往前走了一步。
又到生日,同事约我去吃饭,提前把蛋糕藏在店里。
程闻溪坐在我旁边,低头把最后一根蜡烛插稳。
有人起哄,问程总给准备了什么。
她把手机拿出来,递到我面前。
是我前些天随口提过的那款音乐播放器。
“型号我找到了。颜色和容量,等你自己选。”
她看了看我,补了一句:“别回头嫌我挑错。”
桌上的人笑起来,我也没忍住。
“你都把购物车给我看了,还算惊喜?”
“惊喜当然要有。”
她把手机往我这里递了递。
“但先挑你喜欢的,有什么不好?”
我对着那两个颜色看了很久,最后挑了自己喜欢的那一款。
吃到一半,服务生拿来账单。
我刚伸手,程闻溪就接了过去。
“今天别抢,我请。”
有人逗我,问宋经理会不会怕欠这一顿。
她刷完卡,把小票收好。
“他想回请的时候就请。不想,也不能把今天这顿饭扣回去。”
我跟着大家一起笑。
一年前,我连托她捎一碗粥,都得先在心里过一遍,该不该开口。
她没有教我怎样才算大方。
我说要付钱,她就收下;我说不用送,她便让我到家说一声。
忙得太晚,她会替我把冰水换掉,记得我胃不好。
那都是很小的事。
小到不需要拿到一桌人面前,让谁评判我配不配。
三个月前,我答应和她交往。
她也没有立即要我回报什么,只说不用着急,照我们舒服的方式相处。
那时候我才发现,我已经很久没在她面前,小心地斟酌每一句“不用了”。
10
我可以拒绝,而不用紧跟着解释,我没有不在乎她。
晚饭结束,外面下了雨。
等车时,有个陌生号码给我发了生日快乐。
我一看就知道是谁。
过了片刻,又来一句,今年不会再有测试了。
我将这两条一起删掉,没有回复。
后来周拓提过,岑映澄退出了旧圈子的群聊,黎蓓他们再说起以前,她也不再跟着笑。
邵知衡换了城市,那间工作室没能重新开起来。
周拓还想说些他们互相埋怨的话,我说,先聊你吧,最近怎么样。
车在路边停下,程闻溪替我拉开门。
我坐进去,才发觉刚才避雨时踩了水,袜子湿透,脚底一阵凉。
她从旁边的购物袋里翻出一包新的,抽了一双递给我。
深灰色,最普通的棉袜。
我摸着那层薄薄的塑料袋,下意识问多少钱。
“十二块八,三双。刚才便利店顺手拿的。”
她把剩下两双放回袋里,叫我先换,别等着捂干。
我停了片刻,自己先笑了。
她看我一眼,问笑什么。
我说没事,脱掉湿袜子,把干的穿好。
这一次,没人举起手机,也没有人等着我作出哪一种反应。
十二块八的东西,就只是让我这一程不再挨冻。
我坐回去,脚慢慢暖了。
她把袋子往旁边挪,给我腾出放东西的位置。
我不用再证明什么,便能安心收下这一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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