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取经路上,妖界只认盐。桃放三天就烂,盐放三年不坏。天庭发桃,妖界花盐,两套货币不互通。
猪八戒入职取经项目办第一天,扶了一下虎先锋的桌子,按了一个手印,欠下三千斤盐。耙子被拆成三份——齿归黄毛小妖,柄归项目办,他只有使用权。
他去找孙悟空申诉。孙悟空说:申诉费半斤盐。
他去找唐僧借钱。唐僧说:为师私产,出家人也要吃盐。
他去找沙悟净借盐。沙悟净说:借可以,利息一天半两。
猪八戒蹲在地上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个“债”字。
黄风岭的规矩是吸一口气免费,呼一口气半两,猪呼吸加收二两。白骨岭的规矩是按头收费,一个头十斤。狮驼岭的规矩是三个妖王每人收一份。
本帅的天河编制,换来了排队号八万四千零一、二十三年排队期、穿红肚兜举牌子迎宾的岗位——还他妈只免房费不管盐。
第一章 钉耙归属听证会
妖界硬通货,盐。桃放三天就烂,盐放三年不坏。妖怪不吃桃,但都得吃盐,不吃盐没力气吹风放火。天庭发桃,妖界花盐,两套货币不互通,汇率孙悟空说了算——“本帅不负责换汇”。
猪八戒和沙悟净一前一后走回营地。沙悟净扛着月牙铲,铲把上挂个小布袋,走路叮当响。猪八戒两手空空,耳朵耷拉,走两步叹一口气。
“你袋里装的啥?”
“盐。”
“多少?”
“二两。”
“你攒了八百年就攒二两?”
“灵吉菩萨收专利费,挖一斤交八两,到手二两。”
“那你还挖?”
“不挖更没。”
猪八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空的。耙子没了,桃核啃完了,连咸味都快挥发完了。他深吸一口气,把腰挺直。
“本帅乃天河十万水军——”
沙悟净回头。
“你刚才说啥?”
“没啥。”
“天河十万水军什么?”
“本帅没说完。”
“你说啊。”
“本帅……走快点,师父等急了。”
回到营地。唐僧盘腿坐在牛背上,面前摊着化缘簿。他面前站了个黄毛小妖,尖嘴猴腮,扛着九齿钉耙,耙子往地上一杵,比小妖本人高两个头。
“师父,我嘴甜,能说会道,还会扛耙子。”
唐僧抬眼看了看耙子。
“这耙子哪来的?”
“流沙河垃圾站捡的。按妖界物权法,谁捡归谁。”
猪八戒冲上来。
“那是本帅的耙子!”
黄毛把耙子往身后一藏。
“你叫它一声,它答应吗?”
“本帅的耙子不叫。”
“不叫的耙子,谁扛归谁。”
“本帅的耙子有名字!柄上刻着——”
猪八戒把耙子翻过来,柄上歪歪扭扭刻了三个字:黄毛用。原来那行“天蓬专用”被刮得只剩个“天”字。
“你把本帅的字刮了?”
“没刮,我刻在背面。你那面朝里,我这面朝外,不冲突。”
“没刮?那‘天蓬专用’怎么剩个‘天’?”
“‘天’是我刻的——我刻的是‘天蓬用’,您那‘蓬专用’仨字自己掉的,跟我没关系。”
“本帅的耙子字还能自己掉?”
“妖界啥都能自己掉,虎先锋说的。”
“本帅的耙子朝哪面本帅说了算!”
“那你叫它一声,叫它朝里。”
“本帅的耙子不叫!”
“不叫的耙子,谁扛归谁。妖界规矩。”
孙悟空在山根底下闭着眼接话,声音从石头缝里挤出来。
“黄毛,你在耙子上刻字,交刻字税了吗?”
黄毛愣了一下。
“没有。”
“刻字税半两。偷刻猪八戒的名,侵犯姓名权,赔二两。你耙子齿换盐的时候没报备,走私罚五斤。加上你扛耙子没交扛耙税,补半斤。四项加起来,五斤十两半。你交得起吗?”
黄毛掰指头算了半天。
“大圣,我耙子齿换了一斤盐,全花完了。”
“那你就欠着。耙子先搁项目办,你入职以后从工资里扣。”
猪八戒凑上来。
“大圣,那本帅的耙子呢?”
“耙子归项目办资产,黄毛的齿归他个人,柄归你使用——三方合资。”
“本帅的耙子本帅只能使柄?”
“对。齿的事找黄毛商量,柄的事找你自个儿,耙子整体归项目办。”
“本帅的天河编制,换来了耙子被拆成三份的待遇。”
唐僧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铺在牛背上。
“入职表,填吧。”
猪八戒拿过来一看,表头写着“取经项目办人员登记表”,下面分了七栏:姓名、曾用名、原单位、职务、特长、押金、备注。
“师父,这表咋填?”
“如实填。”
第一栏“姓名”,猪八戒提笔就写“天蓬”,唐僧敲了敲表。
“曾用名。”
“天蓬是曾用名?”
“观音定的。你现在叫猪。”
猪八戒深吸一口气,把“天蓬”划了,填“猪八戒”。第二栏“曾用名”,他填“天河十万水军统帅”,唐僧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个不算名,算吹牛。”
“那咋填?”
“填你现在的名。”
“本帅现在没名。”
“那你叫猪。”
“本帅叫天蓬!”
“天蓬是曾用名,现在叫猪。”
猪八戒把“天河十万水军统帅”划了,填了个“无”。
第三栏“原单位”,填“天河海军总部”。第四栏“职务”,填“统帅”。第五栏“特长”,他想了半天,写“带兵”。唐僧看了一眼。
“带兵?你带过几个?”
“十万。”
“现在呢?”
猪八戒回头看了看,身后站着沙悟净、黄毛小妖。沙悟净在啃桃核,黄毛小妖举着钉耙自拍。
“俩。”
“这俩,一个啃桃核,一个举着钉耙自拍——你带谁?”
“本帅带的是精神。”
“精神不算人头。押金照交。”
押金栏,唐僧写了“十个桃”。猪八戒刚要点头,唐僧又添了俩字——“三十个”。
“咋还涨了?”
“你话多,话多费二十个桃。”
“本帅的天河编制——”
“别提当年。三十个桃。”
猪八戒急了。
“本帅入职交桃,黄毛交啥?”
黄毛凑过来。
“我交盐。”
“你哪来的盐?”
“耙子齿换的。”
猪八戒低头看耙子,九个齿剩了七个。
“你撬了本帅俩齿?”
“一个齿换半斤,俩齿换一斤。妖界硬通货。”
猪八戒转向孙悟空。
“大圣,他撬本帅耙子齿,您管不管?”
孙悟空从山底下伸出一只手,掰着指头算。
“耙子归项目办资产,齿归黄毛个人所得。撬齿的时候耙子还没归项目办,算无主物,谁撬归谁。”
“那本帅的齿呢?”
“你的齿在你嘴里。耙子上那俩叫配件。”
猪八戒把耙子抢过来,翻来覆去地看。少俩齿,刻了黄毛的名,柄上还贴了张标签,背面一行小字:“本耙已加入黄毛资产包,如需赎回,请联系虎先锋办手续,手续费盐二两。”
“虎先锋是谁?”
“黄风岭摆摊的,”孙悟空打了个哈欠,“你过两天就见了。他收费比你算账还细。”
沙悟净凑过来,把三个桃核拍在牛背上。
“师父,我交押金。”
唐僧看了看桃核。
“这桃核哪来的?”
“路上吃的。”
“吃了三个桃,剩三个核?”
“桃肉给八戒了,我啃的核。”
唐僧把桃核收进袋里。
“算你半个入职。”
“半个入职是啥意思?”
“就是半个桃的待遇。搬木头算全职工,吃桃算半个工。”
沙悟净算了算。
“那我搬一根木头吃半个桃,搬两根吃一个桃——”
“搬两根吃半个,因为你第一根搬的时候吃了半个,第二根搬的时候桃已经没了,所以第二根白搬。”
沙悟净不吭声了。
“不搬算旷工,旷一天扣半个桃。”
“那我搬一根歇一天?”
“歇的那天没桃吃。”
沙悟净蹲地上算了算,抬头看猪八戒。
“八戒,这班没法上。”
“本帅咋知道?本帅在猪圈也没算过这么复杂的账。”
黄毛小妖把钉耙往肩上一扛,举着手机找角度。
“入职纪念,跟新装备合个影。”
猪八戒伸手去抢耙子。
“那是本帅的装备!”
黄毛往旁边一闪,快门咔嚓。
“发了,朋友圈,撤回不掉了。配文——‘带耙入职,月薪三斤盐’。”
“本帅的耙子还给你发工资?”
“耙子不发工资,耙子算固定资产,发工资的是项目办。”
“本帅的天河编制,换来了耙子被人拍照发朋友圈。”
黄毛看了一眼手机。
“八个赞了,一个赞半两盐,猪哥你欠我四两。”
“本帅啥时候欠你了?”
“你搂耙子那姿势我拍了,背影,挺深情。点赞的人以为你搂的是媳妇,我说是耙子,他们说耙子也行,给赞。这赞是冲你来的,算你名下,你欠四两。”
唐僧凑过来看了一眼手机。
“八戒,你这姿势确实不像搂耙子,像搂媳妇。”
“师父!本帅搂的是耙子!”
“耙子没这么搂的。你手搁哪儿呢?”
猪八戒低头一看,自己右手搂耙子柄,左手搭在耙子头上,跟搂人脖子一个姿势。
“本帅那是扶!”
“扶耙子扶出搂媳妇的姿势,为师头回见。”
唐僧从牛背上下来,走到黄毛面前。
“你有啥特长?”
“我嘴甜。”
“出家人不吃嘴甜这套。”
“那我还能扛耙子。”
猪八戒在旁边跳脚。
“那是本帅的耙子!”
黄毛把耙子换了个肩。
“我扛着就是我的特长。师父您看,这耙子在我肩上,我就能扛;在猪哥肩上,他扛不动。”
“本帅扛得动!”
“那你扛一个我看看。”
猪八戒去接耙子,黄毛一松手,耙子往下一沉,猪八戒膝盖一弯,赶紧扶住牛背。沙悟净在旁边。
“八戒,你蹲下了。”
“本帅在试耙子重心。”
孙悟空在山底下笑出了声。
“猪头,你扛耙子那姿势,跟当年扛天河水军军旗一个样——旗杆子杵地上,人蹲着。”
“大圣,本帅那是战术动作。”
“战术动作叫蹲?”
“叫蹲守。”
“蹲守是蹲着守,你蹲着扛旗?”
“本帅扛的是耙子!”
“耙子也蹲?”
唐僧在入职表上写了几个字,拿起来念。
“黄毛小妖,特长扛耙子,试用期三天,管桃不管盐,盐自备。”
黄毛点头。
“师父,试用期有工伤险吗?”
“没有。”
“那算工伤吗?”
“不算。”
沙悟净在旁边接话。
“师父,那我搬木头算工伤吗?”
“你搬木头摔了算,被桃核硌了牙不算。”
沙悟净转头看猪八戒。
“八戒,咱俩一个险种都没有。”
“本帅有编制。”
“编制管工伤吗?”
“编制管……管个屁。”
孙悟空从山底下扔出一张纸条,飘到猪八戒脸上。猪八戒拿下来一看,是张流程图,标题写着“取经项目办入职流程图(第五版)”,下面画了七个框:填表→交押金→分棚→领桃→上工→扣桃→申诉。
“大圣,这申诉框咋在最后?”
“因为前面六步你都走不完。”
“本帅走到第三步了。”
“第三步是分棚,你棚呢?”
猪八戒看了看自己睡的石缝,棚顶昨天被风吹跑了。
“本帅的棚在修。”
“修棚算第四步,你第三步没过。”
猪八戒把流程图揉成一团。
“本帅的天河编制,换来了入职流程走不过第三步。”
孙悟空伸出一只手。
“揉流程图,罚款盐半斤。”
“本帅没盐!”
“记账上,现在欠三十个桃,半斤盐。”
“本帅的天河编制,换来了揉张纸都要罚款的待遇。”
观音驾云路过,从云头上扔下一张纸,正好盖在猪八戒头上。唐僧捡起来念。
“取经项目办揭封印流程表——咦,为师上回拿倒了?”
观音在云上点头。
“拿倒了。怪不得悟空压了五百年。”
孙悟空在山底下翻白眼。
“我说咋五百年没人来揭。”
观音补了一句。
“对了,过黄风岭多带盐,那边只收盐,不收桃——你们谁有盐?”
全场沉默。沙悟净摸了摸布袋,二两。黄毛摸了摸口袋,一斤耙子齿换的。唐僧看了看猪八戒。猪八戒看了看自己的手。
“本帅有咸味。听说妖界收咸味,一斤咸味换二两盐。”
孙悟空接话:“虎先锋收咸味,一斤换二两——你身上那点咸味,刮下来正好一斤,够他刮两回。”
猪八戒:“虎先锋到底是谁?”
“黄风岭摆摊的,你过两天就见了。”
观音从云上扔下一个小秤。
“二两咸味,秤上见真章。”
猪八戒把胳膊放秤上,秤星子晃了晃,颤巍巍停在“二两”上。观音凑近看了一眼:“二两。”点点头,“够过黄风岭第一个路口的。”
“那第二个路口呢?”
“第二个路口收桃核,一斤抵一斤,你有多少桃核?”
猪八戒看了看沙悟净兜里那仨。
“仨。”
“仨桃核算一两半——再加桃核检验费半两,凑个整,算二两。第二个路口过了,第三个路口收现盐,你们自己想办法。”
猪八戒一屁股坐地上。
“本帅的天河编制,换来了入职第一天就欠两套货币、耙子被人拍照发朋友圈、咸味过了秤、桃核不够过第三个路口的待遇。”
观音从云上又补了一句。
“对了,流程表拿倒那事,罚唐僧抄《心经》三遍,用盐写,写完还能刮下来换盐——这叫资源循环。”
孙悟空乐了。
“师父,您那手字,写三遍心经,刮下来能刮二两盐。”
唐僧看着观音远去的云头,叹了口气。
“八戒,为师饿了,去摘桃。”
“师父,弟子在算账。”
“算完了吗?”
“算完了。本帅欠三十个桃,半斤盐,四两点赞费,二两耙子齿赎回费,还有师父您刚才说饿了要吃的桃——这顿算谁的?”
“算你的。”
“本帅的天河编制——”
孙悟空、唐僧、沙悟净同时开口。
“别提当年。”
白龙马从山下跑上来,蹄子没刹住,冲进猪八戒刚搭了一半的窝棚,窝棚塌了。白龙马爬起来,嘴里叼着半块木牌,上面写着:“黄风岭合作洽谈处——首小时免费,只收盐。另:桃核按废品收购,一斤抵一斤。另另:即日起,黄风岭地界呼吸收税,吸一口免费,呼一口半两。另另另:猪呼吸加收二两——因为猪呼气声大,声大扰民。”
猪八戒深吸一口气,刚要呼,想起呼一口半两,憋住了。孙悟空看了他一眼:“憋气算储存能量,能量储存税一天一两。”猪八戒把气呼出来:“那本帅不活了。”虎先锋不知从哪冒出来,掏出小本子:“不活了算尸体。尸体处理费五斤。您现在死,算试用期死亡,工伤险不赔——因为您入职表上受益人那栏填的‘无’。”
猪八戒把白龙马嘴里的木牌拽出来,翻到背面。背面还有一行字:“黄风岭排队号已排至八万四千零一号。备注:前八万四千号均为黄风大圣旗下妖怪,因黄风大圣将整片妖怪区拉入排队系统,每人排队费盐二两。再备注:孙悟空排第一,猪八戒排最后。再再备注:猪八戒的手印是昨天扶桌按的,自动排号,退号费五斤。”
猪八戒看着那个“八万四千零一”,又看了看孙悟空。
“大圣,您排第一?”
“五百年前排的。”
“本帅排最后?”
“你扶桌按手印的时候自动排的。”
“本帅的天河编制,换来了排队号八万四千零一——前面全是妖怪,后面没人,退号还要五斤盐。”
孙悟空拍了拍他肩膀。
“别愁。我帮你问过了,黄风怪说猪可以走‘生猪通道’,不用排队,直接交盐。”
“生猪通道?本帅不是生猪!”
“你是猪,记住这一点——观音原话。”
猪八戒蹲在地上,用树枝在土里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个“债”字。远处传来虎先锋的喊声:“生猪通道排队费二两——不排队的话,按生猪过路费收,一个头十斤!”
本帅的天河编制,换来了一个“生猪通道”的选项——交十斤盐走过去,或者排二十三年队等免费。本帅选交盐,可本帅一斤都没有。
第二章 揭封印,请确认
唐僧把观音扔下的流程表铺在牛背上,正着看了一遍,倒着看了一遍,横着看了一遍。
“八戒,为师上回是拿倒了?”
“倒了两回了,师父。第一回揭错了山,第二回揭错了石头。”
“那这回——”
“这回您横着拿的。”
唐僧把流程表转了个方向。
“第一步,找对山。为师看看——左边这座。”
孙悟空在山底下闷声开口。
“左边是我。右边是柴火垛。”
“悟空你怎么知道为师在纠结?”
“因为您站在柴火垛上问的。”
唐僧低头一看,脚底下茅草乱飞,柴火垛塌了半边。
第二步,找对石头。唐僧爬回五行山顶,蹲在地上拿手指头挨个敲石头,敲了七八块,底下传来孙悟空的声音。
“师父,您敲到第三块的时候我就想说了——那是我牙。”
唐僧把手收回来。
“牙齿和石头长得像,不怪为师。”
“我牙上有菜叶吗?”
“有,五百年前的吧?”
“那是当年大闹天宫吃的最后一顿饭,蟠桃,带叶的。”
第三步,念咒。唐僧盘腿坐好,双手合十,念了三遍“唵嘛呢叭咪吽”。
山底下传来一声叹气。
“观音的咒。揭我封条得用玉帝的。”
“玉帝的咒谁写的?”
“我写的。”
“那密码是多少?”
“忘了。”
“你写的你忘了?”
“五百年了师父。您记得五百年前化缘化了几个桃吗?”
唐僧翻了翻化缘簿。
“记得。三个。”
“那您记性比我强。我连密码改没改都忘了。”
“那你想想改密码的时候有没有留提示。”
孙悟空在山底下想了半天。
“留了。我当时跟玉帝说——‘密码是你生日’。”
“玉帝生日哪天?”
“不知道。但我猜他肯定不知道我知道他生日,所以我觉得我不知道他生日,他也不知道我知道他不知道——”
“悟空。”
“嗯?”
“你被压了五百年,脑子压坏了?”
“压坏了。您试试脑袋上顶座山想事情。”
唐僧输了六个零。石头没动。又输了六个一。石头响了一声,像打了个嗝。
“响了!悟空,响了!”
“那是石头嗝,我憋了五百年打了个嗝。”
“那到底什么密码?”
“试试‘齐天大圣’。”
唐僧输了四个字。石头裂了条缝,缝里冒出一股烟,孙悟空一只手从缝里伸出来,五指张开。
“密码对了,但我腿麻了,拉一把。”
唐僧双手拽住那只手,往上提了三下,脸憋得通红,孙悟空纹丝不动。
“用点劲。”
“为师手无缚鸡之力。”
“你昨天吃了我十个桃,劲儿呢?”
“桃核没肉。”
“那你咋不啃木头?”
“木头没味。”
“桃核也没味。”
“桃核有桃味。”
“桃核有桃味你咋不吃?”
“为师把桃肉给你了,自己啃的核。”
孙悟空愣了半天。
“师父,您把桃肉给我了?”
“出家人不浪费。”
“那您啃三天桃核算不浪费?”
“算节约。”
猪八戒凑上来,伸手要拉。
“师父,弟子来——”
“你欠三十个桃,别碰我。碰一下算利息。”
“本帅的天河编制——”
“别提当年。”
猪八戒把手缩回去。沙悟净从队伍最后面走过来,单手抓住孙悟空那只手,往上一提,连人带石头缝一块儿拽了出来。孙悟空拍拍身上的土,上下打量沙悟净。
“这位兄弟劲挺大。”
“流沙河搬石头练的。”
“搬石头换啥?”
“换盐。搬一块换半斤。”
“以后搬木头归你了,管桃不管盐。”
“管盐吗?”
“不管。”
“那我不干。”
“你不干谁干?”
沙悟净指了指猪八戒。
“他欠三十个桃,让他干。”
猪八戒瞪回去。
“本帅欠的是桃,不是力气。”
沙悟净看了他一眼。
“桃你也没有,力气你也没有,你剩啥?”
“本帅剩咸味。二两。”
“二两咸味够干啥?”
“够买把铲子。”
“铲子挖盐得先交铲子税,灵吉菩萨定的,一把铲子一年交盐二两。”
“本帅的咸味够交税?”
“够交一年。第二年呢?”
“第二年本帅再攒咸味。”
“咸味攒一年就挥发没了。”
“那本帅天天攒。”
“天天攒也不够。你吃桃核,桃核不含盐,你身上的咸味是出生带的,用一点少一点。”
猪八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本帅的咸味是固定资产还是消耗品?”
“消耗品。按二两算,用完了你就成甜猪了。”
孙悟空伸了个懒腰,胳膊甩了五圈,最后一圈正好甩到唐僧脸上。唐僧捂着脸。
“注意工伤。”
“你先把我头踩了五百年那事赔了再说。”
“为师赔你桃核。”
“桃核不算,得桃肉。”
“那为师再踩一脚,凑个整。”
“师父,您这账算得比我狠。”
孙悟空从耳朵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五百年前被压之前塞进去的,拿石头压着,没烂——比观音那张流程表还旧,边角都磨毛了,展开有半人高,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五百年前我做的过路费预算表。”
唐僧凑过去看。
“黄风岭,盐三十斤。白骨岭,盐五十斤。狮驼岭,盐一百八十斤——这个是大头,那边三个妖王,每人六十斤。”
猪八戒耳朵竖起来。
“咋全是盐?”
“妖界硬通货。桃放三天就烂,盐放三年不坏。妖怪不吃桃,但都得吃盐,不吃盐没力气吹风放火。”
“那本帅吃桃有错?”
“你吃桃没错。但你欠的是桃,妖界花的是盐,你拿桃核去换盐,按废品收购,一斤抵一斤。”
猪八戒从兜里摸出那个啃了三天的桃核,翻来覆去地看。
“本帅这个桃核多重?”
孙悟空接过来掂了掂。
“半两。”
“半两能换多少盐?”
“按废品价,五钱。”
“五钱盐够干啥?”
“够虎先锋收你一次过路费。第二个路口你过不去。”
猪八戒把桃核揣回兜里。
“本帅的天河编制,换来了一个随身带盐业预算表的领导。”
猪八戒凑到沙悟净旁边。
“兄弟,你流沙河那盐碱地,盐多吗?”
“多。挖一铲子,半铲子盐。”
“那咋不挖了?”
“灵吉菩萨收专利费,挖一斤交八两,到手二两。”
“剩二两还得交铲子税、运输税、储存税、销售税,最后剩半两。”
“半两够干啥?”
“够买一个桃核。”
猪八戒耳朵一动,转过头来。
“兄弟,你那盐碱地,咱俩合作呗。你出地,我出人,挖出来对半分。”
“你出啥人?”
猪八戒回头看了看。
“黄毛归你管,本帅负责指挥。”
“指挥算人?”
“算脑力。”
孙悟空在旁边啃桃核,头都没抬。
“你脑子值几个盐?”
“本帅脑子值十斤。”
“十斤脑花?虎先锋收脑花吗?”
“虎先锋啥都收。”
“那你把脑子刮下来卖给他,债就还清了。”
“本帅的脑子是战略资源,不卖。”
“那你拿啥还债?”
“拿咸味。”
“咸味二两,按预算表算,你将来要欠二百六十斤,差二百五十九斤十四两。你打算还到哪年?”
“本帅慢慢还。”
“你一天攒多少咸味?”
“不知道。”
“本帅帮你算。你一天吃十个桃核,桃核不含盐,咸味只出不进,一天挥发半钱,二两咸味够挥发四十天。四十天以后你就没咸味了,还欠二百五十九斤十四两。”
猪八戒蹲地上,把桃核从兜里掏出来又揣回去,揣回去又掏出来。
“本帅的天河编制,换来了四十天的咸味保质期。”
唐僧掏出化缘钵,从里面摸出三斤盐。
“为师化缘化到了三斤盐。”
孙悟空接过来掂了掂,又用指甲刮了刮表面。
“掺沙子了。三斤盐掺半斤沙。”
“那施主说盐碱地挖的,可能带点土。”
“三斤盐掺半斤沙,那施主够黑。”
“出家人不说黑,说深色。”
“师父,您被坑了还替人数钱。”
猪八戒凑过来。
“师父,这盐给弟子还债呗?”
“为师私产。”
“出家人要私产干啥?”
“出家人也要吃盐。不吃盐没力气走路。”
“您骑牛,不用走路。”
“牛也要吃盐。”
白龙马在旁边打了个响鼻。
“我不吃盐,我吃草。”
唐僧看了白龙马一眼。
“你吃草,草里有盐,微量。”
“微量也算?”
“微量也是量。灵吉菩萨定的规矩。”
白龙马从山下跑上来,蹄子没刹住,冲进猪八戒刚搭了一半的窝棚,窝棚塌了,白龙马摔了个嘴啃泥,爬起来嘴里还叼着半块木牌。
猪八戒把木牌从马嘴里拽出来,翻过来一看:“黄风岭合作洽谈处,首小时免费,只收盐。另:桃核按废品收购,一斤抵一斤。桃肉按厨余垃圾处理,不收。”
“本帅这半个桃核,算废品还是厨余?”
白龙马看了一眼。
“厨余。废品是完整的,你那是啃过的。”
“本帅啃得干净,牙印都没留。”
“牙印没留,口水留了。厨余垃圾不收带口水的。”
“本帅的口水也是咸的。”
“那你找虎先锋,问他咸口水收不收。”
猪八戒回头喊了一声。
“大圣,虎先锋收咸口水吗?”
孙悟空把桃核往地上一扔。
“虎先锋连你呼吸都收盐——吸一口气半两,呼一口气一两,因为呼出来的气带体温,体温算能源,能源加收。”
“那本帅不呼吸了。”
“不呼吸算尸体。尸体处理费五斤盐。”
“本帅的天河编制——”
“别提当年。”
唐僧把化缘簿合上,抬头看天。
“八戒,为师饿了,去摘桃。”
“师父,弟子在算账。”
“算完了吗?”
“算完了。本帅欠三十个桃,半斤盐,四两点赞费,二两耙子齿赎回费,还有您刚才说饿了要吃的桃——这顿算谁的?”
“算你的。”
“本帅拿啥买桃?”
“拿咸味。”
“咸味就二两。”
“那就买二两的桃。”
“二两桃就一个。”
“一个也是桃。为师吃桃肉,你吃桃核。”
“本帅吃桃核吃到哪天?”
“吃到你咸味挥发完。”
猪八戒看了看手里的桃核,又看了看孙悟空手里那张盐业预算表,再看了看白龙马嘴里那块黄风岭收费牌。
本帅的天河编制,换来了二两咸味的保质期、一个桃核的采购力,和一张印着“呼吸收费”的牌子。
虎先锋走远了又跑回来,从兜里掏出个叠得方方正正的告示,往树上一贴。“黄风岭旅游区新规——即日起,凡在黄风岭地界呼吸者,按呼吸量收税。吸一口气免费,呼一口气半两。另:叹气加收一两,因为叹气带情绪,情绪算精神消耗。再另:猪叹气加收二两,因为猪叹气声大,声大扰民。”贴完,虎先锋回头看了猪八戒一眼:“张贴费半两,算你头上——谁让你站树底下的。”猪八戒刚要张嘴,虎先锋补了一句:“张嘴收空气税,一口半两。你张都张了,记账上。”
第三章 虎先锋的盐务方案
走了半天,翻过两道梁,黄风岭山口到了。路中间摆了一张折叠桌。桌上铺了块蓝布,布上压着块纸板,纸板上歪歪扭扭写了四行字:
“取经项目合作洽谈处。首小时免费。之后每小时收盐半斤。桃不收,桃核按废品收购,一斤抵一斤。”
虎先锋蹲在桌子后面,面前放着一杆小秤、一沓合同、一壶茶。茶壶旁边贴了张纸条:“茶水分三种——白水免费,盐水半两,糖水一两。糖是稀缺物资,妖界不产糖。”
猪八戒凑过去看价目表。
“你这茶水还分三六九等?”
“白水不要钱,但白水不管饱,喝完照样饿。盐水半两,喝完能扛半天。糖水一两,喝完能扛一天,还能吹牛。”
“吹牛也算功效?”
“算。喝完糖水跟人吵架底气足。”
“那本帅喝糖水,记账上。”
“记账可以。赊账费半两,糖水一两,一共一两五。”
“本帅还没喝呢。”
“杯子已经拿出来了。杯子使用费半两。”
猪八戒把杯子放下。
“本帅不喝了。”
“不喝算弃单。弃单费半两。”
“喝也收不喝也收?”
“喝收糖水钱,不喝收弃单钱。您选一个。”
“本帅选喝。”
“喝的话先交杯子钱。”
“你刚才不说杯子半两吗?”
“那是使用费。还有清洁费半两,杯子用完得洗。”
“本帅自己洗。”
“自己洗要交水管使用费半两,水是黄风岭的水,水费另算。”
猪八戒把杯子往桌上一墩。
“本帅的天河编制——”
虎先锋抬头看了他一眼。
“天河编制在妖界不流通。交盐。”
“别提当年。”
“我没提,您自己提的。”
唐僧上前一步。
“贫僧是取经项目负责人。”
虎先锋抬头,上下打量了三秒。
“有预约吗?”
“没有。”
“那排队。前面八个妖怪。”
唐僧往旁边一看,路边蹲了八个妖怪,排成一列,最前面那个举着号牌“1”,最后面那个举着“8”。举“8”的妖怪正在啃桃核,看见唐僧看他,把桃核往兜里一揣。
“看啥?排队去后面。”
“贫僧是官方项目——”
“官方项目也排队。黄风岭只认号不认人。”
“那贫僧排几号?”
虎先锋翻了翻本子。
“您前面八个妖怪,您排第九。但第八个刚啃完桃核,说要续号,续号费二两。他续了您就第十。”
“他为什么续号?”
“因为他排了三天,好不容易快到了,舍不得走。”
“他排三天为了什么?”
“为了交过路费。”
唐僧沉默了三秒。
“他排三天队,就为了交钱?”
“对。”
“那贫僧能不能不排队直接交钱?”
“可以。绿色通道,交盐一斤。”
“一斤?排队三天才六两,绿色通道一斤?”
“绿色通道是插队费,插队比排队贵,市场规律。您不插队也行,排三天,交六两。”
“那贫僧排三天。”
“排三天您后面的八个妖怪得往后退一天,退一天他们少收一天摊,损失算您的——一天二两,八个妖怪十六两。”
唐僧把化缘簿合上。
“绿色通道一斤?”
“一斤。”
“能打折吗?”
“不能。”
“出家人不打折。”
“我也没打折。”
“那贫僧再问一句——这绿色通道,能开票吗?”
虎先锋从桌下摸出一沓票本。
“能。开票费半两。”
“开票还收钱?”
“票是黄风岭的票,纸是黄风岭的纸,印刷费、盖章费、存根联保管费——半两算优惠价。”
“那贫僧不开票。”
“不开票算收入不报备,报备费一两。”
“开也收不开也收?”
“开收开票费,不开收报备费。您选。”
唐僧掏出化缘簿记了一笔。
“贫僧的天河编制换来了开票和不开票都要交钱。”
孙悟空在旁边啃桃核,头都没抬。
“师父,您没有天河编制。那是我当年在天庭的编制,后来被玉帝收走了。”
“为师借用一下。”
“借用编制收借用费。天庭编制借用费一天一两。”
唐僧把化缘簿合上了。
孙悟空蹲在路边啃桃核,虎先锋看了他一眼。
“大圣,您那桃核啃了三天了吧?”
“四天。”
“啃四天还啃不干净?”
“干净了。我在啃桃核里的桃仁。”
“桃仁也算桃?”
“算。桃核里的仁是精华,比桃肉值钱。”
虎先锋掏出小本子记了一笔。
“桃仁持有税,一天半两。”
“本帅啃桃仁你也收税?”
“桃仁是坚果,坚果在黄风岭算奢侈品。奢侈品持有税一天半两。”
孙悟空把桃核往地上一扔。
“那本帅不啃了。”
“扔地上算乱丢垃圾。垃圾清理费半两。”
“本帅捡起来。”
“捡起来算回收。回收税半两。”
孙悟空把桃核塞回嘴里。
“那本帅咽了。”
“咽了算消化。消化税半两。”
“本帅不咽。”
“不咽算含着。含桃核税半两。”
孙悟空把桃核吐出来放在桌上。
“本帅不要了。”
“不要了算遗弃。遗弃物处理费半两。”
“本帅送你。”
“送我算赠予。赠予税半两。”
“本帅不送了。”
“不送算撤销赠予。撤销费半两。”
孙悟空把桃核拿起来,往袖子里一揣。
“本帅揣着总行了吧?”
“揣着算随身携带。携带税半两。”
孙悟空把桃核塞进耳朵里。
“塞耳朵里你也收?”
虎先锋想了想。
“耳朵不算携带,算身体附属器官。器官内异物暂不收费——但您耳朵里塞了东西,听力下降,听力损失补偿费半两。”
孙悟空:“我听力没下降。”
虎先锋:“现在没下降,以后会下降。预付。”
孙悟空:“预付?”
虎先锋:“预付费打八折,收四两。”
孙悟空:“那我要是到死都没下降呢?”
虎先锋:“没下降算身体好,身体健康奖励——但奖励得先交申请费半两,审批通过才发。审批周期三个月,逾期不领算弃权。弃权费半两。”
孙悟空看着唐僧。
“师父,我服了。”
“悟空,你也有今天。”
“我大闹天宫那会儿——”
“别提当年。”
“我自己提也不行?”
“你自己提收自我吹嘘费半两。”
猪八戒凑上来,试图在谈判里找补。
“本帅对天河风向有研究,可以当顾问抵盐。”
虎先锋看了他一眼。
“天河没风,那是水。”
“水有流——”
“流不是风。顾问得有真本事,你有啥?”
“本帅会带兵。”
“带几个?”
“十万。”
虎先锋看了看猪八戒身后。
“你现在带几个?”
猪八戒回头,身后站着沙悟净、黄毛小妖。沙悟净在啃桃核,黄毛小妖举着钉耙自拍。
“俩。”
“这俩,一个啃桃核,一个举着钉耙自拍——你带谁?”
“本帅带精神。”
“精神不算人头。顾问这事算了,下一位。”
猪八戒不死心。
“本帅还会算账。”
“你算账?你欠多少桃?”
“三十个。”
“三十个桃按妖界废品价折多少盐?”
猪八戒掰指头。
“一斤桃核抵一斤盐,一个桃核半两,三十个桃核……十五斤?”
“十五两。你算成十五斤,差十六倍。不过——黄风岭收桃核有手续费,十五两扣手续费一两,剩十四两。再扣检验费半两,剩十三两半。你这算账水平,聘你当顾问,黄风岭三天就得破产。”
“本帅算的是桃,不是桃核。”
“桃在妖界不流通,只能按桃核算。你连本单位都搞不清,还当顾问?”
“那本帅不当顾问了。”
“不当顾问算主动放弃。放弃费半两。”
唐僧凑到沙悟净旁边。
“悟净,八戒是不是被坑了?”
沙悟净点头。
“坑了。按了一个手印,欠五斤盐。”
“五斤盐多吗?”
“八戒一天挖三斤,五斤盐挖两天。”
“那还行。”
“滞纳金一天半斤,拖一个月就是十五斤。”
“那总共——”
“二十斤。挖七天。”
“七天还行。”
“七天是挖盐的天数,不算排队的时间。排队号八万四千零一,前面全是妖怪,排到号才能挖。”
“排到号要多久?”
沙悟净算了算。
“八万四千个妖怪,一天办十个,八千四百天。”
“八千四百天是多少年?”
“二十三年。”
唐僧不说话了。他低头翻了翻化缘簿,又合上。
虎先锋把茶壶拎起来,倒了杯白水。
“白水,免费。喝不喝?”
唐僧接过来喝了一口。
“没味。”
“白水就是没味。有味的那是盐水,半两。”
“那来杯盐水的。”
虎先锋倒了一杯,搁桌上。
“先交半两。”
唐僧摸了摸口袋,没有盐。
“八戒,你有盐吗?”
“本帅咸味值二两。”
“那你刮点下来。”
“师父,本帅咸味是固定资产,刮了就没了。”
“那你先赊着。”
虎先锋把盐水收回去。
“赊账可以。赊账费一两。”
“半两的盐水赊账费一两?”
“赊账有风险。风险费半两,手续费半两。”
唐僧把白水推回去。
“贫僧喝白水。”
“白水免费,但杯子要钱。杯子使用费一两。”
“白水也收杯子钱?”
“白水是免费的,杯子不是。您用手捧着喝不收钱。”
唐僧双手捧起白水喝了一口。虎先锋从桌下摸出小本子记了一笔。
“手捧白水,手指头碰了杯子边缘,碰杯费半两。”
“为师不碰杯子了。”
“不碰杯子算悬空喝水。悬空喝水需要核心力量,核心力量消耗算体能消耗,体能消耗补偿费半两。”
唐僧把水放下。
“为师不喝了。”
“不喝算主动放弃饮水。放弃饮水导致身体缺水,缺水影响健康,健康损失费半两。”
“喝水收钱,不喝也收钱?”
“喝收杯子钱,不喝收缺水钱。您选。”
唐僧看着孙悟空。
“悟空,为师想回五行山。”
“回去可以。回程费——您问虎先锋。”
虎先锋翻了翻本子。
“回程费一人一两。”
孙悟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桃核渣。
“虎先锋,你把合同拿来我看看。”
虎先锋把合同递过去。孙悟空翻到背面,上面一行小字:“本合同最终解释权归黄风大圣所有。如有争议,以黄风大圣说的为准。盐价浮动参照灵吉菩萨专利授权费,只涨不跌。”
“这合同你写的?”
“模板是黄风大圣给的,通用版,啥都能套。”
“通用版连猪蹄子印都能套?”
“猪蹄子也是蹄。妖界法律认蹄不认人。”
孙悟空把合同翻到第三页。
“这页上写的‘甲方负责将乙方妖怪纳入取经项目编制’——啥意思?”
“意思就是你们得给我安排个编制。”
“编制?项目办编制是观音批的,我都没编制,你哪来的编制?”
“合同上写了。白纸黑字,猪蹄子印按的。”
“猪八戒按的是扶桌印,不是签约印。”
“扶桌印也是印。妖界法律认印不认动机。”
猪八戒跳起来。
“本帅那是扶桌子!”
“扶桌子按手印,算行为默认。妖界法律认行为不认嘴。”
“那本帅的行为是扶桌子,不是签约!”
“你扶桌子的时候合同在桌上,手印落在签名栏旁边,行为指向明确——这叫‘以扶代签’。”
“那本帅现在以扶代撕!”猪八戒伸手要撕合同。
虎先锋把合同抽回来。
“撕合同算违约。违约金五斤。”
“本帅没撕!”
“没撕算撕的未遂。未遂费二两。”
“本帅不撕了!”
“不撕算放弃撕。放弃撕要签放弃声明,声明工本费半两。”
黄毛小妖把钉耙杵在地上,凑过来看热闹。
“虎哥,我这耙子能入股吗?”
虎先锋看了一眼。
“耙子不错。少俩齿。”
“齿撬下来换盐了。”
“撬齿收入报备了吗?没报备算偷税,税款二两。”
“本帅的耙子齿换盐,还给你交税?”
“税是黄风岭的税,不交税算走私。走私罚五斤。”
猪八戒把耙子从黄毛手里抢过来。
“本帅的耙子不参与你们这破事!”
虎先锋看了一眼猪八戒手里的耙子。
“耙子归项目办资产,你只有使用权。使用权转让要交转让税,不转让光扛着要交扛耙税——一天半两。”
“扛自己耙子也收税?”
“耙子是铁打的,铁在黄风岭地界算矿产。矿产持有税,一天半两。”
猪八戒把耙子往地上一插。
“那本帅不扛了!”
“插地上算占用土地,占地费一天一两。”
“本帅扛着!”
“扛着交扛耙税。”
“本帅不扛也不插!”
“那不扛不插算闲置。闲置资产税一天二两。”
猪八戒抱着耙子蹲地上。
“本帅的天河编制,换来了一个连耙子都养不起的岗位。”
黄毛小妖在旁边补了一句。
“猪哥,你那耙子还有我两个齿的股份呢。”
“本帅的耙子你入什么股?”
“撬齿换盐的时候入的。虎哥说的,撬齿算技术入股,占股半斤盐。”
“那本帅的耙子齿现在归谁?”
虎先锋翻了翻本子。
“齿归黄毛,耙子归项目办,使用权归你——你只有耙子柄的使用权,齿的使用权在黄毛手里。”
“本帅的耙子本帅不能用齿?”
“用齿要跟黄毛商量。黄毛同意你交半两,不同意你交一两。”
“那本帅的耙子成摆设了?”
“摆设也算资产。摆设维护费一天半两。”
唐僧把合同翻过来,指着背面那行小字。
“虎先锋,这合同上写了‘违约金五斤’,可没写‘按手印费半两’。”
“按手印费在第三页附则里。”
“第三页呢?”
“在我兜里。您要看,先交查阅费半两。”
“为师不看了。”
“不看也得交。合同已经生效,附则是合同的一部分,您不看不代表不存在。”
唐僧把合同放下。
“为师跟你商量个事。”
“商量收咨询费半两。”
“为师还没说商量啥。”
“商量本身收半两。内容另算。”
“那为师不商量了。”
“不商量算放弃商量。放弃费半两。”
孙悟空走过来,把虎先锋的小本子拿起来翻了翻,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个“免”字。
“这啥意思?”
“师父签的免单章。一天限用一次。”
“你今天用了吗?”
“用了。第一个妖怪排队的时候用了。”
“那你今天不能再免了?”
“不能。”
孙悟空把本子放下。
“行。那我们明天再来。”
虎先锋把小本子收进怀里。
“明天来可以。过夜费一人一两。”
“我们不在你这过夜。我们回营地睡。”
“回营地可以。离境费一人半两。”
“离境还要钱?”
“您从黄风岭地界走出去,算离境。离境要办手续,手续工本费半两。”
“那我们不走,就站这儿。”
“站着算滞留。滞留费一人一两。”
虎先锋把桌上的文件收进布袋,合同往猪八戒怀里一塞,把折叠桌往路边一搁。
“桌子先放这儿,我回头来拿。合同你拿着。盐三千斤,分三期。第一期一千斤,一个月内交。逾期加滞纳金,一天半斤。”
猪八戒低头看合同,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本帅的天河编制,换来了三千斤盐的分期付款合同。”
虎先锋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你们队伍里那个黄毛,试用期工资谁发?”
唐僧愣了一下。
“项目办发。”
“项目办发桃还是发盐?”
“发桃。”
“桃在妖界不流通。那黄毛在黄风岭地界吃饭咋办?”
“吃桃。”
“桃吃完桃核给我,抵饭钱。一斤一两。”
黄毛小妖举了举手。
“虎哥,我桃核不给你,我自己攒着换盐。”
“你自己换盐属于私自换汇。换汇要报备,报备费半两。”
“那我桃核不换盐,我啃着玩。”
“啃着玩也算消耗品,消耗品使用税一天半两。”
“那我不啃。”
“不啃算浪费食物,浪费税一天一两。”
黄毛把桃核塞嘴里。
“那本帅嚼碎了咽下去。”
“咽下去算消化。消化税半两。”
“本帅不咽。”
“不咽算含着。含桃核税半两。”
黄毛把桃核吐出来,塞进猪八戒手里。
“猪哥,给你了。”
虎先锋转向猪八戒。
“你接了桃核,算接收赠予。赠予税半两。”
猪八戒把桃核扔地上。
“本帅不要!”
“扔地上算乱丢垃圾。垃圾清理费半两。”
猪八戒把桃核捡起来,塞进黄毛嘴里。
“还给你!”
“塞回给赠予人算撤销赠予。撤销费半两。”
黄毛把桃核又吐出来。
“虎哥,这桃核算谁的?”
虎先锋想了想。
“算无主物。无主物收归黄风岭所有,收归费半两。”
虎先锋走远了。唐僧把队伍召集起来,掏出化缘簿。
“为师算了一下——过路费三十五斤,猪八戒的违约金三千斤,黄毛的试用期饭钱按桃核算,沙悟净的搬木头工资按半个桃算,沙悟净的铲子税一年二两,白龙马的双倍过路费十斤——”
猪八戒凑过去看。
“师父,总共多少?”
“总共,为师算不出来。化缘簿不够写,得换个本子。”
孙悟空把盐业预算表掏出来,跟唐僧的化缘簿一拼。
“我这表上写了两百六十斤。加上虎先锋这三十五斤,加上猪八戒那三千斤分期,加上零碎税——大概三千三百斤左右。”
猪八戒一屁股坐地上。
“本帅的天河编制,换来了三千三百斤盐的起步价。”
沙悟净蹲在旁边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圈。
“八戒,我帮你算了。三千三百斤,你一天挖三斤,要挖一千一百天。一千一百天是三年。”
“三年?”
“三年。不算滞纳金。”
“滞纳金多少?”
“一天半斤,三年是五百四十七斤半。”
“那总共——”
“三千八百四十七斤半。你一天挖三斤,要挖四年零两个月。”
“四年零两个月?”
“四年零两个月。不算排队时间。排队号八万四千零一,一天办十个,排到你要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加四年零两个月——”
“二十七年零两个月。”
猪八戒把脸埋进膝盖里。
“本帅的天河编制,换来了二十七年的挖盐生涯。”
沙悟净在旁边补了一句。
“二十七年挖完,你挖出来的盐刚好够还债。你自个儿一斤不剩。”
“那本帅吃啥?”
“吃桃核。”
“桃核哪来?”
“找你师父化缘。”
“师父化缘化三斤掺半斤沙。”
“那你就吃掺沙的桃核。”
天擦黑的时候,黄风怪来了。比虎先锋高三个头,肩上蹲着虎先锋,手里拎着个布袋子,往桌上一扔,里面叮当响。“猪八戒,合同上三千斤盐——明天我来看合同。合同上有漏洞,咱们谈。没漏洞,三千斤照交。”猪八戒:“本帅哪懂合同?”黄风怪:“你不懂,你师父懂。”唐僧:“贫僧也不懂。”黄风怪:“那就交三千斤。”说完走了。猪八戒蹲地上,用树枝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个“债”字。本帅的天河编制,换来了一个给我一天时间找合同漏洞的黄风怪——可本帅连合同都看不懂。
第四章 三千斤盐
第二天一早,虎先锋的折叠桌还搁在路边没搬走。猪八戒把合同摊在桌上,全队围观。他把两只手举到眼前。
“本帅就扶了一下桌子。”
孙悟空蹲在旁边啃桃核。
“扶一下三千斤。你手真值钱。”
“大圣,您帮本帅想想办法。”
“我帮你想办法?我当年被压五行山,也没扶过桌子。”
沙悟净凑过来看合同。
“八戒,这上面还有个条款——‘甲方须在三个月内将乙方虎先锋纳入取经项目编制,岗位为后勤安保主管,月薪盐五斤,年终奖另算’。”
猪八戒把合同抢过去。
“本帅还没上岗,先给虎先锋发工资?”
虎先锋走远了又回头喊了一声。
“那条款是真的。入职手续找黄风大圣办,我老大。”
唐僧把合同翻到背面,又一行小字:“虎先锋入职押金由甲方垫付,盐十斤,从猪八戒工资里扣。”
猪八戒把合同往地上一摔。
“本帅的天河编制,换来了替妖怪发工资的岗位。”
沙悟净把合同捡起来,拍了拍土。
“师父,我去把合同拿回来。”
唐僧抬头。
“拿?怎么拿?”
“跟上次一样,连桌搬。”
“出家人不能偷。”
“我没偷,我是打包。上次搬桌的时候虎先锋自己说的,叫打包。”
孙悟空摆摆手。
“悟净你去。注意别碰他秤,那秤是灵吉菩萨开过光的,碰一下自动记账。”
沙悟净去了。一炷香工夫,扛着折叠桌回来,桌上合同还在,茶壶还在,虎先锋的秤也在。
猪八戒凑过去看。
“你把秤也搬回来了?”
“秤在桌上,桌是连的,我搬桌,秤跟着走。”
“那虎先锋呢?”
“在后面追。追到一半说追我要收追踪费,回去拿本子了。”
合同重新铺开。孙悟空翻到背面,指着那行小字。
“这条‘最终解释权归黄风大圣所有’,法律上不成立。妖界合同得双方各执一词才有效,单方解释权无效。”
唐僧凑过来看。
“悟空,你懂妖界法律?”
“不懂。但当年跟玉帝签过卖身契,他写了个‘最终解释权归天庭所有’,我拿给菩提祖师看,祖师说这条是假的。”
“后来呢?”
“后来我把卖身契撕了,玉帝又写了一份,这回没写那条。”
“所以是祖师告诉你的?”
“祖师没直接说。祖师把卖身契喂了猴子,猴子拉出来一堆纸浆,祖师指着纸浆说——‘悟空,你看,这上面写的全是废话’。”
正说着,虎先锋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按住合同。
“大圣,合同背面那行小字您可以不认,但正面条款白纸黑字,猪蹄子印按得清清楚楚。”
孙悟空把合同翻到正面。
“正面条款我看看——‘甲方自愿将猪八戒名下钉耙一把抵押给乙方,作为三千斤盐的担保’——这耙子归项目办资产,猪八戒只有使用权,抵押无效。”
虎先锋愣了一下,低头翻本子。
“耙子归项目办资产这条,是您入职表背面写的。”
“对。入职表背面还有一行——‘项目办资产不得用于私人抵押’。你翻翻。”
虎先锋把猪八戒的入职表翻出来,背面果然有一行小字,跟孙悟空说的一模一样。
“那这合同——”
“合同正面抵押条款无效,背面解释权条款无效,附则里按手印费没写进主合同——这份合同,从头到尾全是漏洞。”
虎先锋把合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把合同往桌上一拍。
“大圣,您赢了。合同废了。”
猪八戒蹦起来。
“废了!本帅不用赔三千斤!”
“别急。”孙悟空按住他,“合同废了,但你扶桌按手印这事是真的。妖界法律认事实不认合同——你按了印,得给个说法。”
虎先锋点头。
“大圣说得对。合同废了,但扶桌印成立。按《妖界侵权法》,扶桌印造成乙方合同起草成本损失,赔偿起草费——半斤盐。”
猪八戒蹲地上。
“三千斤变半斤?”
“半斤。”
“本帅的天河编制,换来了从三千斤砍到半斤的砍价成果。”
孙悟空拍了拍虎先锋的肩。
“半斤我替他出了。但我有个条件——你把虎先锋入职项目办那条款删了。”
虎先锋把合同翻到第三页,把“虎先锋入职”那条划了。
“删了。月薪五斤那行也删了。”
“年终奖那行呢?”
“删了。”
“还有背面‘虎先锋入职押金十斤’那行。”
“也删了。”
孙悟空从兜里摸出半斤盐——那是他从五行山底下带出来的,压了五百年,硬得跟石头似的,拿牙咬了半天才咬下来一块——拍在桌上。
“半斤,拿去。”
虎先锋接过盐,掂了掂,揣兜里。
“大圣爽快。那猪八戒的债——”
“清了。”
“清了?”
“清了。但过路费三十五斤另算。”
虎先锋翻开本子。
“过路费三十五斤,白龙马的退了,剩二十五斤。虎先锋岗位月薪五斤——合同废了,这条不算。砍价服务费一斤——大圣砍的价,算项目办支出。合同废了但砍价服务已经发生了,得收。”
孙悟空接话。
“砍价服务费是谁收的?”
“我收的。”
“你砍的价,收服务费?”
“我提供了砍价对象。没有我,大圣砍谁去?”
黄风怪从山坳里转出来,把布袋往桌上一扔。
“行了。三千斤免了,过路费二十五斤。猪八戒,你交多少?”
猪八戒摸了摸兜。
“本帅有咸味二两。”
“咸味不收。收盐。”
“本帅没盐。”
“没盐就记账。二十五斤过路费,分几期?”
“本帅一天挖三斤——”
“挖三斤交三斤,你吃啥?”
“吃桃核。”
“桃核哪来?”
“师父化缘。”
唐僧掏出化缘簿。
“为师化缘化到三斤掺沙盐,先给八戒垫上。”
黄风怪接过盐袋掂了掂。
“三斤掺半斤沙——掺沙的盐不收,黄风岭不收假货。”
唐僧把盐收回去。
“那八戒的债——”
“二十五斤照旧。掺沙盐不算。”
猪八戒蹲地上。
“本帅的天河编制,换来了二十五斤的欠款起步。”
孙悟空拍了拍黄风怪的肩。
“顾问合同签一下。”
黄风怪把秤放下。
“签。顾问费二斤半一次,先付十次二十五斤。你们什么时候付?”
“下次吹风的时候付。”
“下次是什么时候?”
“你吹的时候我们自然知道。”
“那我先吹一口,你们验验货。”
黄风怪站起来,深吸一口气,对准猪八戒的窝棚遗址——
孙悟空一把按住他嘴。
“等一下。吹之前签个《风力使用免责协议》。”
黄风怪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
“签了。昨天就写好了。”
“你写好了?”
“虎先锋帮我写的。”
孙悟空把协议翻过来,背面一行小字:“吹风时若损毁甲方物品,乙方按市价赔偿。若乙方无盐可赔,可用桃核抵偿,一斤桃核抵二两。”
“这又是你写的?”
“虎先锋写的。”
“虎先锋哪来的桃核?”
“你手里的。”
孙悟空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啃了一半的桃核。
“本帅的桃核也要被惦记。”
唐僧把合同和协议叠在一起,拿石头压住。
“黄风施主,贫僧有个想法——你这顾问费二斤半一次,我们付不起。但你吹风的时候,猪八戒摘桃,沙悟净搬木头、挖盐,黄毛扛耙子——这些活都能抵盐。你让他们帮你干活,抵顾问费。”
黄风怪想了想。
“猪八戒能干啥?”
“摘桃。”
“摘的桃又不给我。”
“给你桃核。”
“桃核喂猪。”
“猪八戒就是猪。你喂他桃核,他长肉,你拿肉换盐。”
黄风怪低头看了看猪八戒。
“你是说,我拿桃核喂他,他长肉,我拿肉换盐,再用盐付我的顾问费?”
“对。”
“那我顾问费收多少?”
“你吹风,他长肉,肉换盐,盐付你——转一圈,你不用出盐。”
黄风怪掰指头算了半天。
“那我图啥?”
“图个热闹。”
黄风怪看了唐僧半天。
“师父,您这账算得比我还绕。”
虎先锋在旁边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
“师父,我插一句——您这个方案,猪八戒的账没消,黄风大圣的顾问费也没付,沙悟净的搬木头工资还是半个桃,沙悟净的铲子税一年二两,黄毛的试用期饭钱按桃核算——全队就您那个化缘簿上多了三斤掺沙盐。”
唐僧把化缘簿合上。
“出家人不算细账。”
“不算细账算粗账。粗账上你们欠黄风岭二十五斤过路费,外加顾问费二十五斤,一共五十斤。猪八戒一天挖三斤,要挖十七天。”
“十七天还行。”
“十七天是挖盐的时间,不算排队。排队号八万四千零一,一天办十个,排到你要二十三年。”
唐僧看了猪八戒一眼。
猪八戒蹲在地上,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个“债”字。
“本帅的天河编制,换来了二十三年排队期加十七天挖盐期。”
沙悟净从地上捡到一块木牌,翻过来一看,是白虎岭的广告,抬头问:“这谁掉的?”孙悟空:“白骨夫人放的,跟黄风怪一个套路。往西走三里,白虎岭,收盐按‘头’算——每个头十斤,你们七个头七十斤。那边老大叫白骨夫人,比黄风怪黑多了。”猪八戒抬头:“白骨夫人收桃核吗?”孙悟空:“收。但她要新鲜的。你那桃核啃了四天了,在她那儿算陈货,按半价收。”猪八戒看着手里的桃核,又看了看唐僧的化缘簿,再看了看孙悟空耳朵里塞的那颗。“本帅的天河编制,换来了一个告诉我‘前面还有更黑的’的黄风怪,和一个‘陈货半价’的白骨夫人。”
第五章 耙子回来了,债没走
黄风怪走远了,天还没黑。猪八戒蹲在地上把树枝一折两截,站起来,走到黄毛小妖面前,把手一伸。
“耙子,还本帅。”
黄毛小妖把钉耙往身后一藏。
“你叫它一声,它答应吗?”
“本帅的耙子不叫。”
“不叫的耙子,谁扛归谁。”
“那是虎先锋说的,虎先锋走了。”
“虎先锋走了,规矩没走。妖界物权法还在。”
猪八戒冲上去抓住耙子柄,想把整个耙子抢过来。黄毛攥着耙头不撒手。两人一扯,耙子从中间——没断,柄是木头的,齿是铁的,中间拿绳绑的。绳松了,耙头归黄毛,耙柄归猪八戒。
猪八戒举着根光秃秃的柄往地上一杵:“本帅不当光杆!”
黄毛扛着光秃秃的耙头:“猪哥,你杵的是柄,我扛的是齿,咱俩谁也没占着便宜。”
猪八戒转向孙悟空。
“大圣,黄毛占本帅耙子,您管不管?”
孙悟空把耳朵里那颗桃核掏出来,换了个耳朵塞。
“耙子归项目办资产,你只有使用权。黄毛有齿的股份,你们俩的事,自己商量。”
“本帅的耙子成项目办资产了?”
“入职表上填了——‘自带钉耙一把,归项目办统一调配’。”
“本帅啥时候填的?”
“你按手印那张,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本人自愿将随身武器纳入项目办资产管理,离职时按折旧价回购’。”
猪八戒把合同背面翻出来,果然有一行小字,跟虎先锋那张合同一个字体。
“这又是虎先锋写的?”
“虎先锋的模板,黄风大圣盖的章,观音批的流程。链条完整,手续齐全。”
猪八戒把合同往地上一摔。
“本帅的天河编制,换来了耙子归项目办、齿归黄毛、本帅只有柄的待遇。”
黄毛小妖把耙头杵在地上,掰着手指头算。
“猪哥,耙子归项目办,你只有柄的使用权。齿是我的股份,你要用齿,得跟我商量。”
“本帅的耙子本帅不能用齿?”
“用齿交半两,不用齿不交。”
“那本帅不用齿,本帅光用柄。”
“光用柄打不了妖怪。柄是木头包的,一打就断。”
“本帅的耙子是铁的!”
“齿是铁的,柄是木头的。虎先锋说的,铁算矿产,木头算林木,林木持有税一天半两。”
“本帅的耙子柄也收税?”
“收。耙子柄是黄风岭的树做的,树是黄风大圣的,树做成柄要交加工税,柄拿在手里要交持有税,柄打妖怪要交使用税——”
“那本帅不打妖怪了。”
“不打算闲置。闲置资产税一天二两。”
沙悟净凑过来,从兜里掏出仨桃核。
“八戒,我帮你算了。项目办支出从你工资里扣,砍价服务费一斤算你头上。你欠师父三十个桃押金,欠黄风岭二十五斤盐,欠虎先锋砍价服务费一斤,欠虎先锋耙子齿赎回费二两,欠我算账费八两——总共,三十个桃加二十六斤十两。”
“本帅一天挖三斤盐,要挖几天?”
“八天。”
“八天还行。”
“八天是挖盐。排队二十三年。”
“本帅的天河编制,换来了二十三年排队加八天挖盐的还债生涯。”
沙悟净在旁边补了一句。
“二十三年排队,你一天挖三斤,一年挖一千零九十五斤,二十三年能挖两万五千斤。”
猪八戒眼睛亮了。
“两万五千斤?本帅欠二十六斤十两,那不是挖一天就还完了?”
沙悟净看了他一眼。
“你挖的盐归黄风岭,不归你。你挖一斤交八两专利费,剩二两,二两里再交铲子税、运输税、储存税,剩半两。半两还得还虎先锋的砍价服务费。”
沙悟净算了算。
“八戒,你挖二十三年,还完债剩半两。”
“半两够干啥?”
“够买一个桃核。”
“本帅挖二十三年盐,就挣一个桃核?”
“桃核还得是新鲜的。你手里那个啃了四天了,算陈货,半价。”
沙悟净摸了摸布袋,掏出二两盐,在手里掂了掂。
猪八戒看见了。
“兄弟,你那二两盐揣了八百章了,咋不拿出来用?”
“这是我的私产。”
“师父的盐都充公了,你的咋不充?”
“师父的盐掺沙,我的不掺。”
“那借本帅二两?”
“借可以。利息一天半两。”
“本帅的天河编制——”
“别提当年。借不借?”
“本帅不借。本帅宁可啃桃核。”
“桃核哪来?”
“大圣帮我垫,本帅摘桃还他。桃肉归大圣,桃核归本帅。”
沙悟净把盐揣回布袋。
“那你得摘四十个桃。”
“咋又四十个了?”
“十个桃还大圣,三十个桃的桃核换半斤盐。一斤十六两,半斤八两,一个桃核半两,十六个桃核换八两。你摘三十个桃,桃核十五两,够还利息。再加十个给大圣——四十个。”
猪八戒蹲地上。
“本帅的天河编制,换来了摘四十个桃还二两利息的待遇。”
孙悟空从路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猪头,别算了。算得越多欠得越多。”
“大圣,本帅想申诉。”
“申诉?”
“对。本帅对合同有异议,要走申诉流程。”
孙悟空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上面写着:“申诉流程表——第一步,取号。第二步,填表。第三步,交申诉费。第四步,等通知。”
“申诉费多少?”
“半斤盐。”
“本帅没盐。”
“没盐不能申诉。”
“那本帅先记账。”
“记账算欠款。你欠的二十六斤十两里不含申诉费,申诉费另算,半斤,加上就是二十七斤二两。”
猪八戒把申诉表揉成一团。
“本帅的天河编制,换来了申诉还要先交盐的流程。”
孙悟空把申诉表捡起来,展平。
“我看看你的申诉理由——‘本帅乃天河十万水军统帅,不应按猪的标准收费’——这条不成立。观音定的,妖界不认天庭编制。”
“那本帅申诉第二条——‘耙子齿被撬属于资产流失,项目办应负责追回’——这条成立。”
猪八戒眼睛亮了。
“成立?那本帅的齿能要回来?”
“能。但要走流程。流程费半斤盐。”
“本帅的齿值二两,流程费半斤,你倒贴六两。”
“本帅的天河编制,换来了追回自己齿还得倒贴的待遇。”
孙悟空把申诉表收起来。
“零碎我帮你清了。你欠黄毛四两点赞,欠虎先锋二两赎齿——虎先锋把摊收了,二两赎齿转给黄毛收,加起来六两。拿你的咸味二两抵,还剩四两,我帮你垫。虎先锋砍价服务费一斤,拿你将来摘的桃核抵二两半——五个桃核,一个半两。我垫十三两半。悟净八两,我垫八两。总共我垫了四两加十三两半加八两,等于二十五两半。抹个零,算你摘二十五个桃还我——一个桃连肉带核算一两,二十五个正好二十五两,零头半两本帅给你抹了。”
猪八戒:“本帅的天河编制,换来了摘二十五个桃的待遇。”
孙悟空:“黄风岭二十五斤你自己挖盐还。”
猪八戒:“本帅的天河编制,换来了摘二十五个桃加挖二十五斤盐的待遇。”
黄毛小妖把耙头扛起来,走到唐僧面前。
“师父,我试用期三天到了,能转正吗?”
唐僧翻了翻化缘簿。
“三天试用期,你干了啥?”
“扛耙子。”
“耙子是谁的?”
“项目办的。”
“你扛项目办的耙子,算本职工作。本职工作不算绩效。”
“那啥算绩效?”
“你干了额外的事才算绩效。”
黄毛想了想。
“我给猪哥拍照发朋友圈,八个赞,算绩效吗?”
“算。八个赞,一个赞半两,四两。但虎先锋说你拍照没报备,算私自宣传,报备费半两——扣完剩三两半。”
“那我转正了?”
“转正了。月薪三个桃。”
“桃在妖界不流通。”
“那就折成桃核。一个月三个桃核。”
“桃核算废品,一斤抵一两。三个桃核一两半。”
“一两半够干啥?”
“够你吃三天。”
“那剩下的二十七天呢?”
“你扛耙子。扛耙子管饭。”
“管啥饭?”
“桃核。”
唐僧把全队召集起来,化缘簿摊在牛背上。
“为师算了一下,八戒的债从三千斤降到二十六斤十两,再降到零——零头大圣垫了。但大圣垫的二十五两半得还。八戒,你拿什么还大圣?”
猪八戒看了看孙悟空。
“大圣,本帅给你摘桃。”
“摘几个?”
“二十五个。”
“二十五个桃,我吃桃肉,你啃桃核。桃核归你,算你还我的二十五两半。”
“那本帅的债——”
“清了。但你耙子齿还在黄毛手里。”
猪八戒把光秃秃的耙柄往地上一杵。
“本帅的耙子齿!”
孙悟空走过来,把耙柄和耙头拿起来看了看。
“齿是黄毛的,柄是项目办的,使用权是你的。耙子整体归项目办,黄毛的齿算技术入股,你的使用权算劳务入股。三方合资,耙子算共同资产。”
“那本帅用耙子打妖怪,还要给黄毛交税?”
“交。齿的磨损费半两。”
“本帅的天河编制,换来了打妖怪还要给耙子齿交磨损费的待遇。”
唐僧把地图掏出来,铺在牛背上。
“下一站,白虎岭。白骨夫人开的取经中转站,住一天五斤盐。”
猪八戒凑过去看。
“师父,您这圈画反了。”
“为师知道。你翻过来看。”
猪八戒翻过来,背面写着:“画圈那次我就知道你会翻。白虎岭收盐按人头算,每个头十斤。你们七个头七十斤。桃核抵半斤,但得是新鲜的。陈货半价,馊的不收。”
猪八戒把桃核从黄毛兜里掏出来。
“本帅这个桃核新鲜吗?”
唐僧看了一眼。
“啃了四天了。算陈货。”
“陈货半价是多少?”
“二两半。”
“那本帅七十斤盐的过路费,拿这个桃核抵,剩六十七斤半。”
“对。六十七斤半,你挖盐要挖二十二天半。排队二十三年。”
猪八戒把桃核揣回兜里。
“本帅的天河编制,换来了一个告诉我‘前面还有更黑的’的黄风怪,和一个‘陈货半价’的白骨夫人。”
孙悟空把盐业预算表收起来,拍了拍猪八戒的肩。
“猪头,别愁。到了白虎岭,我帮你砍价。”
“大圣,您砍价收服务费吗?”
“不收。但我砍下来的价,分我一半。”
“那您砍到三十斤,本帅交十五斤,您拿十五斤?”
“对。”
“那本帅还是交三十斤。”
“但你心里舒服——因为不是全给我,是分我一半。”
猪八戒想了想。
“本帅的天河编制,换来了一个砍价分一半的领导。”
唐僧把地图叠好,往牛背上一拍。
“八戒,为师饿了,去摘桃。”
“师父,弟子在算账。”
“算完了吗?”
“算完了。本帅欠大圣二十五个桃,欠师父三十个桃押金,欠黄风岭二十五斤盐。”
孙悟空:“押金归师父管,我这儿只收二十五个桃。”
唐僧掏出化缘簿晃了晃:“押金三十个桃,利息一天半两,记着呢。”
猪八戒:“本帅的天河编制——”
众人:“别提当年。”
唐僧合上化缘簿:“那你打算怎么还?”
“弟子先摘桃,给师父吃。师父吃桃肉,弟子啃桃核。桃核攒着换盐。”
“那为师吃几个?”
“师父吃十个。”
“十个桃,你摘几个?”
“弟子摘三十五个——十个给师父,二十五个给大圣。”
“那你吃啥?”
“弟子啃师父和大圣啃过的桃核。”
唐僧看着猪八戒,看了半天。
“八戒,为师觉得你比刚来的时候懂事了。”
“师父,弟子是被逼的。”
“被逼出来的懂事也是懂事。”
“本帅的天河编——”猪八戒顿了顿,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孙悟空:“怎么不说了?”
猪八戒:“说了你们仨又要一起喊‘别提当年’,本帅省点力气。”
孙悟空、唐僧、沙悟净面面相觑。
猪八戒把话咽回去,扛起光秃秃的耙柄,往山下走。
走了两步,回头。
“大圣,本帅的耙子齿——”
黄毛小妖从后面追上来,把耙头往猪八戒手里一塞。
“猪哥,耙头我帮你扛着,你扛柄就行。”
“那本帅扛的是啥?”
“你扛的是项目办资产的主体部分,我扛的是技术入股部分。咱俩一人一半。”
“本帅的天河编制,换来了跟员工一人一半扛耙子的待遇。”
黄毛把耙头又抢回去。
“说错了。你扛柄,我扛头。柄是项目办的,头是我的股份——我扛的是我自个儿的股份,你扛的是项目办的资产。咱俩扛的不是一回事。”
猪八戒看着手里的光杆柄。
“本帅的天河编制,换来了扛项目办资产、替黄毛打工的待遇。”
白龙马从前面跑回来,蹄子没刹住,冲进猪八戒刚搭了一半的窝棚,窝棚塌了。白龙马爬起来,嘴里叼着半块木牌,上面写着:“白虎岭中转站——包吃住,住一天五斤盐,吃一天三斤盐。另:本中转站新推出‘猪八戒套餐’——猪八戒入住免三天房费,条件是帮白骨夫人挖三天盐。再另:孙悟空入住收双倍,因为他毛多,打扫费劲。”猪八戒看了一眼木牌,又看了一眼孙悟空。“大圣,您毛多收双倍。”孙悟空把桃核往耳朵里一塞。“我毛多我认。但我挖盐的时候掉毛,掉毛算损耗,损耗费从你工资里扣。”“本帅的工资?”“你挖盐抵债,挖出来的盐一半还债一半当工资。工资里扣毛损。”“本帅的天河编制,换来了给领导掉毛买单的待遇。”白龙马补了一句。“对了,白骨夫人说,猪八戒要是肯当三天‘招牌猪’,房费全免,还管三顿桃核。”猪八戒眼睛亮了。“招牌猪是啥?”“站门口迎宾,穿个红肚兜,举个牌子——‘白虎岭中转站,包吃住,猪八戒都说好’。”猪八戒把耙柄往地上一杵。“本帅不当招牌猪!”孙悟空在旁边笑了一声。“当三天招牌猪,房费全免,你欠的二十五斤盐能少三斤。”猪八戒:“本帅说不当就不当。本帅宁可挖二十三年盐,也不穿红肚兜。”虎先锋不知从哪冒出来——回来拿他那张折叠桌——远远喊了一嗓子:“不穿红肚兜也行,穿绿肚兜,绿肚兜加收染料费半两——”猪八戒把耙柄往地上一杵:“本帅穿红的!”孙悟空乐了:“红肚兜加收什么费?”虎先锋翻了翻本子:“红肚兜……红色染料贵,加收一两。”“本帅穿红的!”猪八戒又喊了一遍。虎先锋:“加一两。”猪八戒:“本帅穿红的!”虎先锋:“加二两。”猪八戒:“本帅——”孙悟空按住他:“你再喊下去红肚兜比房费还贵了。”猪八戒蹲在地上,用树枝在土里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个“猪”字。本帅的天河编制,换来了穿红肚兜举牌子迎宾的岗位——还他妈只免房费不管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