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天生胆小,偏偏又骄纵,脑子还不太够用,什么心思都藏不住,全挂在脸上。
先帝走那年,朝堂乱成了一锅粥,几个皇子杀红了眼,只有七皇子萧衍不声不响。别人抢玉玺,他躲在书房里描字帖;别人笼络大臣,他蹲在院子里喂锦鲤。后来他登了基,头一件事就是把我接进宫。
满朝文武都纳闷,太后更是气得摔了茶盏,说这姑娘娘家没势力、脑子不灵光,除了脸好看一无是处,陛下图什么?
萧衍说,图她简单。
我确实简单。他说我住在西六宫最偏的小院里委屈了,我就抱着他胳膊哭了一场,第二个月就搬进了长春宫。他说妃位份例就那些,再往上不好破例,我就坐在台阶上生闷气,拿小石子砸他脚后跟,砸到第九颗的时候,圣旨下来了——贵妃。
当了贵妃,我又瞅着皇后那顶九尾凤冠眼热,夜里睡不着觉,翻来覆去念叨那凤凰尾巴上的东珠真大。萧衍被我吵得没法子,三个月后,中宫换了主人。
做了皇后,我消停了一阵子。直到某天给太后请安,瞧见她老人家坐在紫檀椅上,满屋子宫女嬷嬷站了一地,连萧衍进来都得先问一句“母后安”,我心里那点念头又活泛了——合着太后才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啊。
于是我跑去找萧衍,一哭二闹三上吊,逼他立我儿子当太子。
萧衍盯着我看了很久,那眼神怪得很,冷飕飕的,像冬天没烧地龙的屋子。可最后他还是点了头。
第二天一早,立储的旨意送到了我宫里。我抱着圣旨乐得直转圈,压根不知道,同一天夜里,萧衍在御书房写了另一道手谕,只有四个字:
立子杀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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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捧着立储圣旨看了又看,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放过,连末尾的玉玺印都拿指甲盖蹭了蹭,确认是真货,心里那叫一个美。
“满意了?”
萧衍从折子堆里抬起头,瞥了我一眼。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再怎么烦也不拍桌子不瞪眼,最多不咸不淡地看你一下,跟看廊下那只总踩翻花盆的三花猫一个眼神。他招手让我过去,从抽屉里摸出个小瓷瓶,挖了一指头药膏往我脖子上抹。那药膏味道冲得很,一股子薄荷混着冰片的凉气,呛得我直缩脖子。
“别动。”他按住我后脑勺。
我老实了。脖子上的口子其实早就结痂了,就米粒大的一点伤,他非要上药,上就上吧。那伤口是我自己划的,准确地说,是我拿他当年送我的金簪划的。
说起这根金簪,话就长了。
我爹是个不大不小的京官,在鸿胪寺当少卿,管的是外邦使节来朝时的吃住接待,正经的冷板凳。我从小跟着我娘在京郊庄子上长大,十四岁才头一回进京。进宫赴宴那天,我娘千叮咛万嘱咐,说宫里规矩大,见了贵人要磕头,别东张西望。我嘴上应着,进了宫该东张西望还是东张西望,瞧见御花园里有棵柿子树结得满枝金黄,还拽着我娘的袖子问能不能摘一个尝尝。
我娘差点当场晕过去。
后来宴席上,我坐末席,面前的蜜饯果子好吃,我就多夹了两筷子。旁边一个不知道哪家的姑娘嫌我吃相难看,嗤了一声,跟我邻座咬耳朵:“乡下来的就是乡下来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我听见。
我这人最受不得激。她话音没落,我端起面前那碟蜜饯,笑盈盈递过去:“姐姐也尝尝?可甜了。”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厚脸皮,犹豫着伸手来接,我却把手一收,碟子往自己怀里一带:“哦,我忘了,姐姐嫌我吃相难看,那还是别脏了姐姐的手。”
她脸涨得通红。我美滋滋地继续吃我的蜜饯。
散席之后我跟我娘往宫外走,路过御花园那棵柿子树,我到底没忍住,踮着脚够了一下——没够着,还差点摔个屁股蹲。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扶了我一把。
我抬头一看,是个年轻男人,穿一身半旧的靛蓝袍子,腰间连块玉佩都没挂,瞧着跟哪个府上的幕僚清客似的。他把我扶稳了就松手,也没多话,从袖子里掏出个东西递过来。
一根金簪,簪头雕了只衔珠的凤凰,凤凰眼睛是两颗红宝石。
“拿着玩。”他说。
我那时候才十四,脑子又笨,第一反应是——这人谁啊?第二反应是——他是不是认错人了?第三反应还没来得及有,他就走了,步子不紧不慢的,拐过假山就没了影。
我拿着金簪回去跟我娘说,有个男的给了我一根簪子。我娘吓得脸都白了,问什么样的人,我说长得挺好看,就是不爱说话。我娘琢磨了一晚上,第二天打听出来,昨儿夜里在御花园溜达的,是七皇子萧衍。
我娘说,你把这簪子收好了,别戴出去招摇,也别弄丢了,往后见着七殿下,记得磕头谢恩。
我说哦。
后来几年我也没见过他。那根金簪我锁在匣子里,偶尔翻出来看看,觉得挺好看。再后来就是先帝病重,朝堂大乱,几个皇子争位争得头破血流。我爹吓得天天称病不上朝,我们全家缩在宅子里哪儿都不敢去。那段日子我倒是过得挺舒坦,每天睡到日上三竿,起来吃碗馄饨,然后接着睡。反正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我急也白急。
直到有天半夜,外头忽然有人敲门。我爹战战兢兢去开门,门外站着一队兵,为首那个我认得,是萧衍身边的长随。他说七殿下请陈姑娘过府一趟。
我爹腿一软差点跪下。我披着衣裳出来,问什么事。那长随说,殿下说了,陈姑娘要是问起来,就说“柿子该熟了”。
我心想这人真有意思,大半夜叫我去吃柿子?我将信将疑跟着去了,进了七皇子府,他坐在书房里,桌上摊着半张没写完的字,旁边搁着一碟削好皮的柿子。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了,拿起柿子就吃。他看了我半天,问我:“你不怕?”
我把柿子咽下去,说:“怕什么?你又不是老虎。”
他笑了一下。那是我头一回见他笑,嘴角弯弯的,眼睛也跟着弯,一点都不像后来当皇帝之后那种要笑不笑的样子。
“我缺个王妃。”他说,“你愿不愿意?”
我嘴里还含着柿子肉,差点呛进鼻子里:“我?为啥?”
“你简单。”他说,“我这一院子的人,不是算计我就是怕我。就你,见了我跟见了隔壁二小子似的。”
我想了想,觉得他夸得还挺实在。但我没当场答应,我说我得回去问问我娘。他说行,明天给我回话。我回了家,我娘听完差点把我耳朵拧下来,说你这傻丫头,七殿下要娶你那是天大的福气,你还回来问什么!
于是我就嫁了。
嫁过去之后我才发现,萧衍这人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样。外头传他冷淡、不近人情,可关了门对我倒挺有耐心。我说想吃城南那家铺子的枣泥酥,他二话不说让人去买。我说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太丑了想砍了换棵桂花,他说砍,第二天就叫人挪了。我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念叨这日子过得没意思,他放下手里的书问我怎么没意思。我说你看人家王妃,头上戴的、身上穿的,样样比我好。他说行,你等着。
没几天宫里赏下东西来,我看了一眼,跟别的王妃差不多,也没好到哪儿去。我就不乐意了,闹脾气,拿小石子砸他脚后跟。他不躲也不恼,由着我砸,砸到第九颗的时候,他说:“砸够了没有?”
我说没有。
他说:“那接着砸。”
我又砸了一颗,没砸着,滚到花圃里去了。他弯腰捡起来,放回我手心里:“凑个整。”
我被他这副样子弄得一点脾气都没了。
后来他登基,头一件事就是把我接进宫。满朝文武都纳闷,太后更是气得摔了茶盏,说这姑娘娘家没势力、脑子不灵光,除了脸好看一无是处,陛下图什么?萧衍在慈宁宫跪了半个时辰,出来跟我说,太后让朕选两个出身好的充后宫。
我一听就哭了,说那你选吧,我回我爹那儿去。
他看了我一眼,说:“朕要选早选了,还轮得到你在这儿哭?”
我说那你怎么办。
他说:“拖着呗。”
他还真就拖着。太后催了三回,他推了三回。头一回说新君登基事忙,顾不上后宫的事;第二回说陈氏刚有孕,不宜大动;第三回干脆称病,连慈宁宫的门都没进。太后气得把慈宁宫那套青瓷茶具全摔了,指着他鼻子骂不孝,他也不恼,跪在那儿等太后骂完了,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说母后消消气,儿子改日再来请安。转头就走了。
这事儿过了之后,我老实了挺长一阵子。后来我生了阿昭,太后的脸色才稍微缓了缓——毕竟是她嫡亲的孙子,再怎么看不惯我,总不能连孙子也不认。阿昭满月那天,太后破天荒赏了一对金锁,我受宠若惊,抱着阿昭去慈宁宫磕头,结果在门口等了小半个时辰才让进去。进去之后太后也没多看我,只把阿昭接过去抱了抱,说这孩子眉眼像萧衍,福相。
我站在旁边,嘴咧得跟个傻子似的。
再后来就是阿昭一天天长大,萧衍的皇位越坐越稳,我当皇后也当得越来越顺溜。直到有天我去慈宁宫请安,瞧见太后坐在紫檀椅上,满屋子宫女嬷嬷站了一地,连萧衍进来都得先问一句“母后安”,我心里那点念头又活泛了——合着太后才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啊。
我回来就跟萧衍闹,说我要当太后。他那时候正在批折子,笔尖顿了一下,墨在纸上洇出个点儿。他抬起头看我,说:“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要当太后,阿昭当太子,等他老了我就当太后。
他把笔搁下,问:“朕老了,你当太后,那朕呢?”
我想了想,说:“你当太上皇呗。”
他看了我半天,没说话,低头继续批折子。我以为这事儿没戏了,结果第二天一早,立储的旨意就送到了我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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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抱着圣旨乐了整整三天。第四天头上,萧衍把我叫去了御书房。
那天他桌上摊着好几份折子,旁边搁着一把短刀,鞘上镶着宝石,一看就不是中原的玩意儿。我问他哪来的,他说凉州守将进献的。我“哦”了一声,没当回事。凉州嘛,我熟,当年大着肚子去找他那会儿,在那儿住过小半年,生阿昭的时候疼得我差点把房梁哭塌了。
萧衍把短刀推到一边,从抽屉里摸出个铁匣子,咔哒一声打开,抽出一张纸递给我。
“你看看。”
我接过来,纸上就四个字。我念书不多,但这四个字我认得,一个一个念过去,念完了抬头看他:“什么意思?”
“就是你看见的意思。”他说。
我又低头看了一眼。立子杀母,四个字,笔画清清楚楚,末尾还盖着他的私印,真真切切。
“你要杀我?”我问。我的声音听起来不像自己的,又尖又细。
“阿昭太像朕了。”萧衍靠进椅背里,声音很平,“他沉得住气,看得清人,有决断。但他有个软肋,就是你。”
我攥着那张纸,手抖得哗哗响。我想哭,又哭不出来,嗓子眼堵得难受。
“你没了,他才能稳。”萧衍说,“你活着一天,他就得护着你一天。谁动你,他就得跟谁拼命。朕杀不得他,他是朕的儿子。朕只能杀你。”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那你昨晚为什么跟我说那些?”
“因为密旨上写的日子,不是今天。”
我愣了一下。
“朕给阿昭三年。”萧衍说,“三年里他能自己站稳,用不着朕动手,这道旨意朕烧了。三年里他要是不行,朕再杀你。这三年,你老老实实当你的皇后,该吃吃该睡睡,别招惹太后,别打听朝堂上的事。”
我看着他,脑子里一团浆糊。三年?三年以后杀我?这算什么?缓刑?
“萧衍,”我叫他名字,“你是不是有病?”
他笑了一下,这回是真的笑,嘴角往上弯了弯,眼睛里终于有了点我熟悉的东西:“朕要是疯了,头一件事就是掐死你,省得天天给朕找麻烦。”
我哇的一声哭出来了。
哭了半个时辰,中间他给我递了两次帕子。等我哭够了,他把密旨从我手里抽走,重新封好,锁进铁匣子里。
“三年。”他说,“你记住了。”
我抽抽搭搭地问:“那要是三年到了,阿昭还不行呢?”
“那你就收拾收拾,该吃吃该喝喝,后事朕给你办风光点。”
我又想哭了。
不过说归说,日子还得过。从那天起我好像忽然开了点窍,虽然还是胆小还是骄纵,但至少知道什么事能闹什么事不能闹了。
头一件不能闹的就是太后。我以前去慈宁宫请安,总是嘻嘻哈哈的,想起来就去,想不起来就派个宫女送盘点心过去糊弄差事。现在不行了,我天天去,风雨无阻。太后一开始还给我脸色看,端着茶盏不拿正眼瞧我,我就当没看见,规规矩矩磕头,老老实实坐着,她说什么我都点头。有一回她故意拿话刺我,说皇后近来倒是懂事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咧嘴一笑,说臣妾从前不懂事,母后别跟臣妾一般见识。她看了我半天,没再说什么。
后来有一回我去得早了,太后正在用早膳。我站在旁边等着,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站着干什么,坐下一起吃。我受宠若惊,赶紧坐下。那天的粥熬得不错,我喝了两碗。太后看我喝得香,又让人给我添了一碗,说看你吃饭倒是有胃口。
从那以后她对我就没那么冷了。有时候念叨两句萧衍小时候的事,说这孩子打小就不爱说话,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先帝不喜欢他,嫌他闷,倒是她这个养母觉得闷有闷的好处,闷孩子心里有数。我听得津津有味,还附和两句,说可不是嘛,臣妾跟他过了这么多年,有时候也不知道他肚子里憋的什么坏水。
太后笑了一声,说你知道他憋坏水,还敢跟他闹?
我说臣妾不跟他闹,他更得憋坏了。
太后看了我一眼,没接话,但嘴角是往上弯的。
第二件事不能闹的是朝堂。我以前爱打听,今儿问萧衍哪个大臣又挨骂了,明儿问谁又升官了,纯粹是闲得慌。现在我管住自己了,除了日常请安和节庆典礼,朝堂上的事一个字都不问。有时候萧衍主动跟我说两句,我也装听不见,说陛下您跟臣妾说这个干什么,臣妾又听不懂。他就笑,说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阿昭当了太子之后忙得很,天天跟着他爹上朝听政。我有时候去东宫看他,他案上的折子堆得比他还高,我让他歇歇,他说歇不了,父皇说了,今日事今日毕。我撇撇嘴,说你父皇就知道折腾人。阿昭看了我一眼,说母后,父皇折腾我是为我好。我心想这孩子真是他爹的亲儿子,说话都一个调调。
中间萧衍病过一场。也不算大病,就是换季着了凉,烧了两天。但他平时身体好,突然一病,我就慌了。守在他床边三天三夜,困了就趴在他床沿上眯一会儿,醒了接着给他换帕子、喂药。第二天夜里他烧得迷迷糊糊,攥着我的手喊阿沅。我一边给他擦汗一边骂他,说你现在可不能死,你死了我怎么办,阿昭还没站稳呢。他烧得听不见,我就骂给老天爷听。
第三天他退了烧,睁眼看见我趴在床边,眼下青黑一片,头发三天没梳,跟个疯婆子似的。他皱了皱眉,说你怎么这副样子。我说你还好意思问,你差点把我吓死。他没说话,伸手把我脑袋按到他肩膀上,说睡会儿吧。
我闻着他身上那股药味混着皂角味,居然真的睡着了。
打那以后,我发现他桌上的折子少了些,问李福全,李福全说陛下把一部分折子分给太子殿下批了。我又问,那陛下干什么?李福全说陛下说,总不能什么都攥在自己手里,该放的得放。
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说不上来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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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阿昭十五岁那年,凉州那边闹了一出。五皇子的旧部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一股人,想趁边关换防的时候做点手脚。消息传到京城那天,我正好在御书房给萧衍送汤。他看完密报,什么也没说,把纸往桌上一扣,拿起汤勺喝汤。
我问他什么事。他说没事。
我说你骗人,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脸上都写着有事。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阿沅,你长进了。”
“少来。”我说,“到底什么事?”
他把密报推给我。我认不全上面的字,但几个关键的能看懂——凉州、起事、太子、牵连。
“阿昭知道吗?”我问。
“知道。”萧衍说,“朕让他自己处置。”
“他行吗?”
“行不行的,试试就知道了。”
那阵子我天天提心吊胆,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阿昭会怎么处置。我想去问他,又想起萧衍那句“朝堂上的事你别打听”,就忍着没去。忍了两天,实在忍不住了,派了个小太监去东宫打探。小太监回来说,太子殿下调了凉州都护府的兵,把闹事那伙人围了,没动刀兵,劝降了。为首那个押解进京,剩下的遣散回家。
我听完了,愣了半天。
晚上萧衍来我宫里吃饭,我问他:“阿昭这事儿办得怎么样?”
他夹了一筷子菜,说:“还行。”
“还行”从他嘴里说出来,那就是“很好”的意思。
我松了口气,又有点得意:“我儿子。”
“我儿子。”他说。
“我生的!”
“朕的种。”
我俩大眼瞪小眼瞪了半天,最后他先绷不住笑了。
这事儿过了没多久,萧衍就让人把书架顶上的铁匣子取下来了。那天他把我叫去御书房,当着我的面打开匣子,抽出那张密旨,凑在灯上点了。
火苗蹿起来的时候,他扭头看了我一眼。
“三年到了?”
他嗯了一声。
“阿昭行了?”
他又嗯了一声。
我憋了三年的这口气终于吐出来了,腿一软坐在地上,又哭又笑。萧衍蹲下来拿帕子糊我脸:“别嚎了,外头听着像什么话。”
我抓住他手腕子,问他:“那匣子里还有别的吗?”
他说:“你还想要什么?”
“金簪。”我说,“你答应我的。”
他看了我一会儿,站起来走了。我坐在地上冲他背影喊:“萧衍你听见没有!”
他头也没回,摆了摆手。
隔了三天,李福全送来个匣子。我打开一看,一根金簪,簪头雕了只衔珠的凤凰,凤凰眼睛是两颗红宝石,比当年那根大了一圈。
匣子底下压了张纸条,就三个字:
“戴着玩。”
我把那根金簪插到头上,对着铜镜照了照,凤凰脑袋上两颗红宝石晃得人眼晕。我摸着自己脖子,想起三年前那道米粒大的伤口,想起萧衍当时那张白得吓人的脸,想起他说“朕要疯了头一件事就是掐死你”,想起他蹲在灯前把密旨点着的样子。
我忽然觉得,这人虽然有病,但病得还不算太厉害。
正美着呢,阿昭来了。他如今比我高一个头了,进门得低头才能不撞到门框。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头上那根金簪上停了停,说:“母后,新簪子?”
“你父皇赔我的。”我美滋滋地晃了晃脑袋,“好看不?”
他看了半天,嘴角弯了一下,跟他爹一模一样。
“好看。”
“那当然。”我把簪子扶正,拍拍他的胳膊,“你父皇当年就是拿这根簪子把我骗到手的。”
阿昭沉默了一会儿,说:“母后,父皇说当年是他大半夜把您叫去吃柿子,您就跟人走了。”
“那怎么了?”
“他说您胆儿真大。”
“那是夸我还是骂我?”
阿昭笑了一下,没回答,转身走了。我冲他背影喊:“你回来!把话说清楚!”
他头也没回,摆了摆手。
跟他爹一个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