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规则怪谈 > 妖怪补习群当枪手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2 23:22:25

误加了一个名为“建国后成精交流群”后,我发现里面全是要考人类文凭的妖怪。

他们每天都在吐槽英语四六级和高数有多难。

我作为一个人文社科类学霸,深藏功与名。

直到蛇妖温祁暴躁发言:“谁能帮我过人类执业资格考?我要去合法赚大钱!”

我立刻亮出收款码:“保过班三万八,代写论文五千,支持分期。”

温祁:“成交,不过我只能用金条付,你接得住吗?”

第1章

那张二维码贴在梧城大学东门的公告栏上,夹在租房广告和寻猫启事中间。

纸是黄色的,上面印着一行毛笔字:“考证交流,互帮互助,入群免费。”

2026年7月16日晚上9点多,我刚从图书馆出来,顺手扫了一下。

【入群验证:请问你是哪一年成的精?】

我站在路灯底下乐了,在框里打了“2025年”三个字。

去年10月我考完法考主观题,11月出分过线,宿舍里的人都管这个叫“成精”。

研一下学期刚开学,法律职业资格的证书就寄到了宿舍,学院公众号还发过一条推送,配图是我顶着黑眼圈的证件照。

【审核通过,欢迎加入“建国后成精交流群”。】

群里有86个人,头像一大半是动物。

我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越翻越清醒。

一个头像是乌龟的用户在问:“极限那一章,洛必达法则到底什么时候能用?我壳都要愁裂了。”

一个狐狸头像的人回他:“白老您先别管高数,我四级考了5回,听力每回都像在听天书。”

另一个人发了张截图,是英语六级成绩单,总分386,后面跟了一排哭脸。

“还差39分,我要是能把尾巴卖了,我就去报个冲刺班。”

我把手机拿远一点,又拿近一点,确认这不是哪个剧本杀的宣传群。

群公告写得清清楚楚:“本群成员均于建国以后修成人形,持有合法身份证件,请勿在群内暴露原形照片,违者踢出。”

公告下面署名是群主白耆年,头像就是那只乌龟。

我在宿舍楼下的台阶上坐了二十来分钟,把群里近一个月的消息全看完了。

这群妖怪有在读本科的,有考研的,有读自考的,还有考教师资格的。

骂高数的最多,骂英语的其次,偶尔有人骂一句线性代数,立刻有一群妖跟着刷“同骂”。

我是法学院的,高数这门课本科时选的是文科版,好歹也考了91分。

英语六级我考了612,当年还被辅导员拉去给学弟学妹分享过经验。

看着屏幕上那些题,我手指头有点痒。

但我只是把群调成了消息免打扰,没有说话。

人家修成人形不容易,一个活人混进去指点江山,被认出来不知道会怎么样。

夜里11点,我洗完头躺在床上,那个群又亮了。

一个头像是竹叶的用户连发了3条消息,后面全是感叹号。

“谁能帮我过人类执业资格考?我要去合法赚大钱!”

“我说的是法考,法律职业资格考试,客观题,主观题,一样都别想跑。”

“去年我交了钱上的网课,那个老师讲着讲着自己睡着了,我也跟着睡着了。”

群里有人认出了他,回了一句:“温祁,你又来了,去年这时候你就在喊。”

叫温祁的那位回了一个竹叶青吐信子的表情包,又补了一句:“今年不一样,今年我把钱准备好了。”

我点开他的资料卡,签名栏写着:“梧城政法学院法学本科,2025届,全日制,不是走后门的。”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1983年成精,竹林出身,怕冷,勿约冬天。”

我从床上坐了起来,盯着“法考”两个字看了好几秒。

暑假在律所实习每天只有80块补贴,房租是1100一个月,外婆的降压药上个月又涨了价。

老家来电话说外婆夜里起来上厕所摔了一跤,人没大事,就是要请个护工照看半个月。

我那张银行卡里的余额,是3186块6毛。

法考我考过,从客观题到主观题,每一套真题我都刷过五遍,错题本摞起来有半尺高。

我爬起来打开收款码,截了图,发进群里,然后打了一行字。

“保过班三万八,代写论文五千,支持分期。”

群里安静了大概10秒,然后炸开了。

“这是谁?新来的?”

“三万八!我修了400年也没见过这么多钱。”

“代写论文是什么意思,我能找她写我的毕业论文吗?”

我没理这些,盯着温祁的头像等他回话。

他回消息的速度快得出奇。

我后来才知道,蛇的尾巴尖也能点屏幕,比人的手指头还准。

“成交,不过我只能用金条付,你接得住吗?”

我手腕一软,手机险些砸到鼻梁上。

金条两个字比三万八还响,我盯着那句话,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好几秒。

但我还是先给他补了一条私信,把丑话说在前面。

“先说清楚,代考犯法,我不当替考的人,也不卖题,保过班是我一对一带着学,从今天到10月18日主观题考完。”

“客观题没过,三万八全退,主观题没过,退一半。”

“代写论文也不是替写,是我带着写,选题,列提纲,改稿,字得是本人一个一个敲出来的。”

发出去之后我才想起来,对面是一条蛇,蛇大概不爱听这些弯弯绕绕。

隔了两分钟,温祁才回。

“行,你比我去年那个网课老师像样。”

“金条是我自己挣的工钱,干干净净,你要是不放心,后天上午10点,梧城老街福隆金店,当面称,当面卖,你拿现钱。”

我截下这条消息,存进刚建好的文件夹里,文件夹名叫“温祁法考”。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晚,脑子里一会儿是金条,一会儿是那条竹叶青吐信子的表情包。

快1点的时候,群里又跳出一条私聊申请。

对方的头像是一只穿西装的灰老鼠,昵称叫“永年教育仓老师”。

申请理由只有一句话:“同行,交个朋友。”

我没点通过,也没点拒绝,把手机反扣在枕头旁边。

第2章

7月18日是星期六,梧城老街一早就晒得发白。

福隆金店的门脸不大,红底金字的招牌掉了半个“隆”字,门口摆着两盆半死不活的文竹。

我提前20分钟到,在对面的早点摊买了根油条,边吃边盯着那扇玻璃门。

10点整,一个男人从金店里面推门出来,朝我招了招手。

他个子很高,大热天穿着长袖衬衫,扣子一直扣到领口,皮肤白得发青。

“季宛?”

我点了点头,把剩下半根油条塞进塑料袋。

他的眼睛是很浅的琥珀色,瞳孔细细一条,被太阳一照,又慢慢圆了回去。

“进来说,外面太晒,我晒久了犯困。”

店里开着空调,柜台后面坐着个老头,戴老花镜,正拿软布擦一只金镯子。

温祁指了指他:“单老板,这家店是他爸1981年开的,我在后院那片竹林里成的精。”

单老板抬头冲我笑了笑,露出一颗金牙:“小姑娘别怕,他吃耗子,不吃人。”

我干笑了一声,在柜台前的圆凳上坐下来。

说完,温祁从衬衫口袋里摸出一个红绒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两根金条和一颗小金豆。

金条上压着福隆金店的店号,背面刻着重量,一根20克。

“这是我的工钱。”

他说得理直气壮,“1990年开始,单家每个月给我5克金子,我管库房,管耗子,管半夜撬门的贼。”

单老板拉开抽屉,摸出一个牛皮纸本子,翻开给我看。

本子上一页一页记着日期和克数,每一行后面都按着单老板的红手印,旁边是一个弯弯曲曲的签名,签的是温祁。

“30多年了,我爸记一半,我记一半。”

单老板把本子合上,“他要拿多少走,都是他的。”

我把本子拍了照,又把金条正反面也拍了照,这才从包里掏出打印好的两页纸。

那份辅导协议,是我头天夜里赶出来的。

甲方是温祁,学员,乙方是我,辅导人,见证人一栏我空着,本来打算找个路人。

协议里写着辅导期从2026年7月20日到10月18日,每周一到周六晚上7点到10点,周日上午做一套真题,下午讲错题。

协议上写的收费是38000元,分期也行,一次付清也行。

客观题9月19日出分,不过合格线,乙方全额退还,客观题过了而主观题没过,乙方退还19000元。

后面还有一条,我用加粗字体打的:“乙方不替考,不买卖试题,不提供任何作弊工具,甲方提出上述要求的,乙方有权解除协议,已上课时按每小时300元扣除。”

看完以后,温祁抬眼看了我一下。

“你是怕我不讲规矩,还是怕你自己不讲规矩?”

他说话的时候舌尖在嘴唇上飞快地碰了一下,我假装没看见。

“我怕你考场上被抓,把我供出来。”

他嘴角往上牵了牵,像是想笑,又压了回去,拿起笔在甲方那一栏签了名。

单老板在见证人那一栏也签了名字,签完还加盖了店里的公章。

“这个章盖过的东西,40多年没出过事。”

接下来就是卖金子。

福隆金店自己收金,单老板把三样东西挨个放上电子秤,又用试金石擦了擦,最后报了价。

“今天回收价860一克,两根40克,加这颗5克,一共45克,38700元。”

我在手机上按了一遍计算器,没错。

来之前我查过,工钱拿实物抵,只要是本人干活挣来的,不偷不抢,就不犯法。

金子当场卖给有执照的金店,转账有流水,回收单上有单老板的签字,这笔钱走到哪儿都说得清。

我不怕挣大钱,我怕挣了来路不明的钱,半夜睡不着觉。

外婆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她教我的头一件事就是,借人一块钱,要记得还人一块钱。

单老板让伙计从柜台转账,没过几分钟,银行卡到账38700元。

我当着两个人的面,把多出来的700元转到温祁报给我的卡号上。

盯着自己手机上的到账短信,温祁眉毛挑了一下。

“你可以不退的,我又不会算账。”

“你是不会算账,我会。”

我把手机收起来,“账不清,以后吵架没底气。”

从福隆金店出来,我站在老街的树荫底下,先给县医院的护工转了2800元。

外婆在电话里问我哪来的钱,我说暑假接了个家教,学生是个大龄考生,脾气有点冲。

外婆说脾气冲的学生最难带,让我多担待。

放下电话,我一抬头,看见温祁也从店里走了出来,拎着一把黑色的大伞。

他把伞撑开,罩在自己头顶上,站得离太阳远远的。

“周一晚上7点,在哪儿上课?”

“我租的房子太小,周一借学院的研讨室,你带上身份证,门卫要登记。”

“身份证我有,2021年办的,照片拍得比真人好看。”

他说完就走了,伞在老街的石板路上晃来晃去。

单老板在门里看着他的背影,跟我说这条蛇脾气倔,可是认账,说出口的话从来没有往回收过。

那天下午,我把仓老师的好友申请点了通过。

对方几乎是秒回,先发了一个握手的表情,又发来一长段话。

“季老师,久仰,我叫仓永年,在群里带了十几年补习,永年教育是我的线下机构,就在东门外那条巷子里。”

“温祁那条蛇脾气不好,去年把一个网课老师骂得退了费,冬天还爱咬人,季老师多留个心眼。”

“以后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同行之间,有钱一起赚。”

这段话我也截下来,放进了那个文件夹。

文件夹里已经有11张截图了,最新的这一张,我盯着那句“有钱一起赚”看了几秒,没有回复。

第3章

7月20日晚上7点,温祁准时出现在法学院3楼的研讨室门口。

他还是那件长袖衬衫,手里多了一个保温杯,杯子里泡的是枸杞。

“空调别开太低,低于26度我就犯困,困劲一上来就想找个洞钻。”

我把空调调到28度,打开投影仪,屏幕上是我做的头一张课表。

课表从7月20日排到9月11日,周一到周六每天一个科目,周日上午考一套卷子,下午讲错题。

看了一眼课表,他又看了一眼我,“这么多?”

“这还是少的,客观题考8个科目,试卷一和试卷二加起来300分,过180分才能进主观题。”

“去年我考了151。”

“那差得不算远,差29分,就是差两个科目没学明白。”

我从包里掏出一本旧真题,扔在他面前,书页上全是我当年的红笔。

“今晚先做100道刑法题,限时100分钟,做完我们再说话。”

他翻开书,捏着笔的手势很奇怪,像是捏着一根竹签。

做到40分钟的时候,他把笔一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

“正当防卫和防卫过当,我怎么分得清?那人拿刀砍我,我咬他一口,咬到哪儿算过当?”

“咬到人家不能再砍为止,再咬就是过当。”

我拿起白板笔,在白板上画了一条线,线左边写着“不法侵害正在进行”,线右边写着“侵害已经结束”。

“左边咬,右边松口,记住这条线,这一类题至少能拿下一半。”

他盯着那条线看了一会儿,舌尖又飞快地探出来碰了一下嘴唇。

“这条线有你身上那股油墨味儿,我记住了。”

后来我才发现,温祁记东西靠的是鼻子。

每一个法条,他都要找一样东西的味道挂上去,买卖合同是新钞票的味道,抵押权是旧房本的霉味,侵权责任是我那瓶碘伏的味道。

这个办法在我的辅导经验里从来没有出现过,可是它管用。

一周以后,他的刑法正确率从41分涨到了63分。

我在“温祁法考”的文件夹里新建了一张表,分数,错题,打瞌睡的次数,全都按天记进去。

睡着那一栏最多的一天,是7月23日,那天晚上下了雷阵雨,气温降到25度。

他趴在桌子上,身子一点一点往下缩,衬衫袖口里露出一截青绿色的鳞片。

我没叫醒他,把空调关了,等他自己醒过来,然后把那天晚上的题挪到了周日。

他醒过来是夜里9点40,抬头看见我在白板上画思维导图,愣了两秒。

“你没跑?”

“跑什么,你又不是没穿衣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里那截鳞片,慢慢把袖子往下拽了拽,道了声谢,声音很小,被空调外机的响声盖过去一半。

那天以后,他每次来上课都揣着一个暖宝宝,贴在后腰上。

暖宝宝是他自己去超市买的,一买就是一整箱,箱子上印着“30片装”,他说按天算,够用到9月。

有一回暖宝宝贴歪了,烫得他上课的时候一直扭,我问他扭什么,他说后腰那片鳞在冒汗。

我给他定了几条规矩。

错题当天抄进本子,晚上下课前讲透,周日再重做一遍,连错三遍的题另抄到一个红皮本子上,考前一周只看红本子。

听完规矩,温祁说人类的考试真麻烦,我说人类的考试就是这么麻烦,所以考过的人才值钱。

消息传得很快。

先找上门的是绒绒,梧城大学外语学院大二的学生,一只狐狸精,四级考了5次,最好的一次是398分。

她在私聊里发了一长串哭脸,问我能不能救救她的听力。

我给她报了价,8次课800元,课上只练一件事,听到数字和地名就写下来。

“别听整句,就听你听得懂的那几个词,剩下的靠猜,猜也有方法。”

上完三次课以后,她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声音高得像是被踩了尾巴:“季老师说得对,我刚才那套听力对了17道!”

她还给我发了一张她们班的听力成绩单截图,她的名字排在中间,旁边被她用红笔画了一颗心。

然后是白耆年。

群主是一只乌龟,1951年修成的人形,今年在读自考的汉语言文学本科,就差一篇毕业论文。

他找到我的时候很客气,说自己写了3年,开头写了17个版本,没有一个能写满两页。

我跟他把话说在前面,代写论文5000是带着写,题目他自己定,资料他自己查,字他自己敲,我只管搭架子和改稿。

“那5000块钱花得值吗?”

“值不值,答辩那天您就知道了。”

白耆年想了一会儿,点头答应了,当场用手机给我转了2500元定金,说剩下一半等论文定稿再付。

他定的题目叫《梧城方言里的龟字俗语》,我听完笑了好久,这个题目他写起来肯定比谁都顺。

他的开题报告是我陪着改的,改到后来,他把我说过的要点抄在一张草稿纸上,压在老花镜盒子底下,说是镇宅。

那阵子,我的收款记录里多了几笔不大不小的进账,外婆的护工费也付到了月底。

我把那个群取消了免打扰,每天晚上下了课,都要在群里答几道题。

有妖问极限,也有问虚拟语气的,还有问继承顺序的,我都尽量用他们听得懂的话去讲。

群里开始有人叫我季老师。

被这么多妖叫老师,我回消息的时候手指都有点发僵。

其实早在7月24日星期五下午,仓永年就又找过我一回。

这一回他不是发私聊,而是直接打来了语音电话,说永年教育就在东门外的杏花巷,问我有没有空过去喝杯茶。

我想了想,换了双鞋就去了。

第4章

永年教育在杏花巷尽头,一栋两层的小楼,楼下是教室,楼上是办公室。

楼梯两边的墙上挂满了锦旗,有一面写着“妖界名师,点石成金”,落款是“一届学员敬赠”。

仓永年坐在一张红木茶台后面,五十来岁的样子,眼睛又圆又亮,嘴唇上留着两撇小胡子,两颗门牙有点往外龇,手腕上戴一块金表。

他起身给我倒茶,身上有一股香水味,香水底下压着一点点说不清的腥臊气。

“季老师年轻有为,群里都传遍了,温祁那条蛇去年谁也带不动,到你手里一周就开了窍。”

我捧着茶杯,说是温祁自己肯下功夫。

仓永年笑了笑,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讲义,推到我面前。

讲义很厚,封面上印着“永年法考精讲”,翻开一看,内容还停在2019年的旧法条上。

“不瞒季老师,我这些年忙,讲义一直没顾上更新。”

“我想请季老师帮我重写一套,民法和刑法先来,署我的名字,200块钱1000字,写多少算多少。”

他说得很直白,我也听得很明白。

这就是枪手,替别人写东西,名字署别人的,钱拿自己的。

我在心里过了一遍法条,讲义这种东西,两边说好了署谁的名,写的人拿钱,署名的人担责,不违法。

我需要钱,外婆的护工费下个月还要续,研二的学费也得自己凑一部分。

但我还是多问了一句:“讲义给谁用?”

“线下班的学员,人和妖都有,内部讲课用。”

“那您得先应下一件事,我写的东西只能当讲义,不能拿去当押题卖,也不能说是什么内部真题。”

仓永年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像是听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笑话。

“放心,季老师,我在梧城做了十几年,名声比这块表还值钱。”

我当着他的面,把这几句话在微信里给他又发了一遍,让他回了一个“好”字。

从那天起,我白天在律所实习,晚上给温祁上课,夜里12点以后给仓永年写讲义。

7月31日,我交了30000字的民法讲义,当天下午就收到了6000元。

8月20日,30000字的刑法讲义交稿,又到账6000元。

我把两次到账的截图存进文件夹,备注写的是“枪手稿费”。

8月22日晚上,有个陌生的头像给我发了私聊,是一条红色的锦鲤。

他叫红豆,梧江里的鲤鱼精,2024年法学本科毕业,法考考了两年都没过客观题。

他发来一个文件,封面上印着一行大字,“永年内部真题考前绝密”。

我点开往下翻,前面是我写的民法讲义,一字没改,后面附了40道题,每道题旁边都标着五角星。

“季老师,仓老师说这套题是你出的,你是他的出题顾问,你在法考那边有人。”

“我交了10克金条买的,前两年也是这个价,可是前两年的题一道都没考到。”

“我就想问一句,今年这套题,到底准不准?”

我看着屏幕,后背一点一点凉了下来。

40道题里,我一眼就挑出了6道是错的,答案写反了,还有11道考的是已经废止的旧规定。

而封面的最下面,用很小的字印着一行:“特邀出题顾问,季老师。”

我这才把整件事想明白了。

仓永年请我当枪手,要的根本不是那几万字讲义,他要的是封面上这个名字。

题是他编的,金子是他收的,可是将来学员考砸了,拿着这本东西去找人算账,封面上印的是季老师。

群里那么多妖叫我季老师,谁也分不清哪个季老师是真的,哪个是他印上去的。

我没有直接回红豆,先给仓永年打了电话。

电话接通的时候,那边有人在打麻将,哗啦哗啦的。

“季老师,这么晚了有事?”

“讲义封面上为什么印着我?为什么写着内部真题?您答应过我不拿去当押题卖。”

他那边的麻将声停了,过了几秒,他换了一种很温和的语气。

“哎呀,那是下面的小孩自作主张做的封面,我回头就让他们改,季老师别往心里去。”

“学员拿到手的,您得一个一个收回来,跟人家说清楚,这套题不是我出的。”

“好好好,我明天就办。”

他答应得太快了,快得我反而不敢信。

我挂了电话,回了红豆,告诉他这套题不是我出的,也不准,前面的讲义可以看,后面的题别背了,有6道答案是反的。

红豆隔了好一阵,才回过来一个“哦”字。

又过了一会儿,他发来一张照片,是一个玻璃鱼缸,缸底铺着两年的准考证,每一张都泡得发了白。

“在水里待惯了,人间的书一沾水就烂,我只能背。”

“背了两年仓老师的题,背得滚瓜烂熟,没有一道用得上。”

我盯着那张照片,想回点什么,打了几行字全删掉了,最后只发了一句:“今年还有时间,真题从头做,有不会的来问我,不收钱。”

8月28日下午,我去杏花巷退还仓永年借给我的那本旧讲义。

他正站在门口送人,太阳照在他的脸上,那两撇小胡子一抖一抖的。

“季老师,我问你个事,你别笑。”

他把手背在身后,往前探了探身子,“你看我像个什么?”

我被他问得一愣,脱口说了一句:“像个中介。”

他脸上的笑顿了顿,眼睛里的光暗了下去,然后又笑了起来,说我真会开玩笑。

那天晚上,我去白耆年家改论文,把这件事当笑话讲给他听。

白耆年手里的茶杯放下了,脸色一点点暗下来。

第5章

白耆年住在梧江边的一栋老宿舍楼里,屋里摆了好几个大水盆,阳台上晒着他的论文草稿。

他听完那句“你看我像个什么”,半晌没说话,最后起身去关了窗户。

“季老师,你书读得多,听没听说过讨封?”

我说听过,本科选修民俗学的时候,老师讲过黄鼠狼拦路问人的故事,讲的都是黄家。

“故事是人编的,规矩是真的,讨封的也不止黄家,胡黄白柳灰,五家各有各的讨法,仓永年是灰家的。”

我愣了一下,问他灰家是什么。

“耗子。”

白耆年坐回藤椅上,两手按着膝盖,说得很慢。

“灰家修到头,最后一步要讨封,先请族里一位长辈到场作见证,再找一个活人,问一句你看我像人还是像财神。”

“月亮出来以后问,活人亲口答,答什么算什么,一个灰家一辈子只能讨这一回。”

“活人说他像人,他往后就老老实实做人,说他像财神,他就成了能收香火的灰仙,管一方的进财。”

他顿了顿,伸手把桌上的台灯拧暗了一点。

“要是说出口的是别的,就叫讨封不成,见证的长辈当场在族谱上把他的名字勾掉。”

“勾了名的,罚回自己成精的那座粮仓守仓三十年,一步出不得仓门,名下的产业全数归族里,拿去赔他坑过的人。”

“太阳底下问的不作数,那是在试你,看你张嘴会说什么。”

我手里的红笔停住了。

“他已经是人形了,为什么还要冒这个险?”

“做人哪有做财神挣钱。”

白耆年叹了口气,“仓永年是1962年在城北粮站的老仓里成的精,这些年在群里卖题卖讲义,攒下的金子都存着,去年在老街买了个铺面,门头还没挂,我听人说,是要挂财神堂的牌子。”

“成了灰仙,人间的香火钱就归他了,比卖题来得多,来得稳,也没有学员找上门。”

“那他为什么找我?”

“群里86个,你是唯一的活人。”

白耆年抬眼看着我,“不知道妖怪的人,看见一只耗子站起来说话,只会喊一声闹鬼了,那就完了。”

“他得找一个知道他是什么、又肯说他好话的活人,找了十几年,才等来你。”

我想起那6000元,又想起另外那6000元,还有他那句“有钱一起赚”。

“他接下来会想办法让你欠他的情,人一欠了情,嘴就软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在“温祁法考”文件夹旁边又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叫“讨封”。

文件夹里头一份文档,我只写了一行字:月亮出来以后,不管他问什么,先别张嘴。

进入9月以后,梧城一天比一天凉快,温祁的分数却跟着往上蹿。

9月6日那套全真模拟卷,他考了211分,比合格线高31分。

9月11日星期五,考前最后一晚,我没给他上课,让他早点回去睡觉。

福隆金店后面有一间小屋,温祁就住在里面,没有床,只有一个铺着棉被的大竹筐。

他走之前把准考证和身份证一起装进一个透明拉链袋,当着我的面拉好了拉链。

“明天7点我去金店门口接你,打车去考点。”

“行。”

夜里10点多,温祁在群里冒了一句,说仓老师刚刚来过,送了一袋炒花生,坐了20分钟就走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在床上翻来覆去,一直到凌晨2点都没睡着。

凌晨1点多的时候,我给温祁发了条消息,问他东西收好没有,他回了一个睡着的表情包,没有字。

9月12日早上6点55分,我到了福隆金店门口。

门口站着温祁,脸色比平时更白,手里攥着那个透明拉链袋。

袋子里只有准考证。

“身份证没了。”

他的声音很平,可是攥着袋子的那只手在抖,“拉链是拉好的,袋子就放在桌上,我一夜没出门。”

单老板穿着拖鞋跑出来,金店里里外外翻了一遍,连竹筐底下的棉被都掀开抖了抖,那张身份证还是没有影子。

已经7点12分了,考点在城西的职业技术学院,开车过去至少40分钟,8点半开考,提前半小时就开始入场。

法考进考场要准考证,也要有效身份证件,两样缺一样,人就进不去。

就在我拿出手机准备查补办办法的时候,温祁的手机响了。

打来的是仓永年。

“温祁啊,你身份证是不是掉了?我刚在车上座位底下捡到一张,就是你的,肯定是昨晚你送我出门的时候掉的。”

“你别急,你在哪个考点?我直接给你送过去,保证不耽误。”

8点10分,仓永年的车停在了职业技术学院门口。

他下车的时候满头是汗,把身份证塞进温祁手里,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转过头来冲我笑。

“季老师,幸亏我车上有,要不然一年就白干了。”

我对他说了声谢谢,他摆了摆手,说都是自己人。

那张身份证被温祁捏在手里,举到鼻子底下,舌尖飞快地探出来碰了一下。

然后他一句话也没说,扭头进了考点。

我在考点对面的奶茶店坐了一上午,奶茶一口没喝,冰块化成了一杯水。

12点10分,温祁从考点里出来吃午饭,脸上看不出考得好坏。

他在我对面坐下,开口头一句不是题,是那张身份证。

“正反两面都是耗子味,拉链头上也有,袋子里面也有,我抓了30多年耗子,这个味儿闻不错。”

“昨晚他来,我去厨房烧水,前后不到5分钟,袋子就在桌上。”

“我送他只送到门口,一步都没上过他的车,身份证掉不到他车上去。”

我把奶茶推到一边,从包里抽出一张草稿纸,把这几句话原样记了下来。

然后我压低声音,把白耆年那天晚上讲的讨封,从头到尾跟他说了一遍。

听我说完,温祁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浅。

“他要你欠他一个人情,我偏不让你欠。”

“下午那张卷子我照样考,考过了,是你教的,考砸了,是我自己没睡好,跟他半点关系都没有。”

那天下午5点半,他从考点出来,冲我比了一个手势,意思是题都做完了。

第6章

9月19日星期六,客观题成绩0点放出来。

我定了23点58分的闹钟,结果根本没睡,坐在床上盯着手机,一遍一遍刷新查询页面。

0点03分,温祁在私聊里甩过来一张截图。

客观题总分213,后面跟着两个字,合格。

他没有打字,只发了一个竹叶青原地打滚的表情包,一连发了七个。

我抱着手机在床上躺平了,眼眶有点热,又觉得一个法学院研二的人为了别人的分数掉眼泪太丢人,就爬起来去洗了把脸。

洗完回来,群里已经刷了几百条。

有报喜的,绒绒的表姐过了教师资格的笔试,白耆年那边自考也来了消息,说论文初稿过了导师那一关。

更多的是骂人的。

仓永年今年的内部真题,群里一共卖出去17套,每套10克金条。

17个买了题的,客观题只过了2个,而那2个都是自己另外报了网课的。

红豆也没过,167分,比去年多了16分,离合格线还差13分。

他在私聊里给我发了一句话:“后面那40道我听你的没背,前面那本讲义我背了,多出来的16分,是你写的那本。”

那行字我来回看了好几遍,回了他一句:“明年我带你,从头来,学费等你考过了再给。”

9月19日早上8点半,主观题报名确认一开,我就盯着温祁把确认交了,缴费成功的页面截图存进了文件夹。

到这一步,离10月18日还有29天。

9月20日星期日上午,群里出事了。

仓永年连发了5张截图,前两张是我那两笔稿费的到账记录,一笔6000,一笔6000,后面三张是我和他的聊天记录,挑的全是我交稿时说的话。

“民法这部分我写完了。”

“刑法交稿,您看一下。”

截图下面,他打了一大段字。

“各位,永年在梧城十几年,从来没有出过这种事,今年的内部真题,是我请季老师出的,季老师前后拿了我两回稿费,一回6000,交来的题我信得过,就没有细看,没想到错了这么多,耽误了大家一年。”

“我也是受害者,但学员的损失我不能不管,买了题没过的15位,我每位退5克金子,今天就退。”

“至于季老师那边,大家自己去问,我不多说。”

他说到做到,当天中午,群里就有妖晒出了收到5克金豆的照片。

风向一下子就转了。

“原来出题的是她啊,难怪温祁考过了,人家自己有题。”

“枪手,还收保过费,三头吃。”

“一个活人混进来,图的不就是钱,我早说过。”

有两个原本约了我10月补习的妖,下午就发来私聊取消了课,我按协议把定金一共600元退了回去。

绒绒在群里替我说了几句话,说季老师给她上的课一道押题都没有,全是带着做真题,结果被一个刚取消了课的妖怼回来:“你又没买那套内部真题,你知道什么。”

我没有在群里说话。

温祁在私聊里连发了几条,说他要上群里骂人,从仓永年成精那年一直骂到今天。

我回他,让他先别动。

“你一开口,他就会说是我花钱请你来洗地的,你的213分在他嘴里也成了买来的。”

“那你就这么挨着?”

“我在等他开价。”

过了好一会儿,温祁那边才回,回的是一个竹叶青盘成一团的表情包,后面跟着一行字:“行,我陪你等。”

不是不想说,是想明白了,这个时候我发什么,他都有话等着。

协议,聊天记录,红豆那份封面,每一样拿出来,他都早就备好了说法,封面的事连同那声道歉,他在8月就推给了下面的小孩。

金子退了,受害者的位置也被他占了,我被推到了对面。

他要的不是我认错。

他要的是我一个人站在这儿,没人替我说话,然后他再伸手来拉我一把。

9月21日星期一晚上11点,仓永年的私聊来了。

“季老师,群里的事,我也没想到会闹这么大,大家情绪上头,我也压不住。”

“不过我有办法。”

他打字很快,一条接着一条往外冒,像是早就写好了,只等着往外贴。

“10月18日重阳,主观题考完那天晚上7点,梧江边的观江亭,你来一趟。”

“我当着你的面在群里发一段话,说封面是我印的,题是我编的,跟你没有关系,金子我另外再退,你的名声我给你洗干净。”

我注意到他把时间写得清清楚楚,晚上7点,重阳,梧江边。

“你只要答我一句话,一句好话,不难的。”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那几行字。

窗户外面,梧江上有一条运沙船慢慢开过去,船头亮着一盏绿灯。

那条船开得很慢,我看着它从窗户左边挪到右边,把白耆年那天讲过的讨封规矩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过了20分钟,我回了他一个字。

“好。”

那天傍晚绒绒来敲过我的门,手里拎着两个烤红薯,尾巴从裙子底下露出来一截,她自己都没察觉。

她把红薯塞给我,说群里那些话她一句都不信,她听力能对17道,是我一个词一个词抠出来的,不是押题押出来的。

我说谢谢,让她这几天在群里少说话,免得把火引到她身上。

她眨了眨眼睛,说狐狸最会装傻,让我放心。

那两个红薯我吃了一个,另一个放进冰箱,隔天热了带去给温祁,他捧着红薯坐在竹筐里,说狐狸精挑的红薯就是甜。

发完那个字,我给温祁打了个电话,把那几条私聊从头到尾念给他听。

他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我没想到的话。

“他挑的那个时辰,月亮是在天上的。”

第7章

9月22日晚上,我和温祁一起去了白耆年家。

白耆年翻出一本卷了边的老黄历,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10月18日那一页,用指甲在上面划了一道。

“九月初九,重阳。”

“初九的月亮,下午两点多就从东边上来了,天黑的时候挂在南边,要到夜里12点以后才落。”

他把黄历合上,“晚上7点,月亮正挂在南边天上,他挑的这个时辰,一点毛病都没有。”

温祁坐在一个大水盆旁边,盯着水面上的倒影,问了一句:“他问出口,季宛不答,会怎么样?”

“不答不算,他还能再找机会,可是他会知道她防着他,下一回就不会这么客气了。”

“那她答像人呢?”

“那他就一直做人,照样卖题,照样骗金子,季老师的名声他洗不洗,全看他心情。”

屋子里没人说话,只有水盆里的水轻轻晃了一下。

我知道他们在等我开口。

说他像财神,他就成了灰仙,收的是活人的香火,到时候被他骗的就不只是群里这些妖了,还有老街上那些进了财神堂烧香磕头的人。

说他像人,他就安安稳稳地做他的仓老师,明年还会有新的内部真题,封面上照样印着一个季老师。

这两个答案,我都不想给。

“白老,我要是只说我看见的东西呢?”

白耆年抬起眼皮看了我一会儿,慢慢地点了点头。

“你说什么,是你的事,讨封的规矩只认活人亲口那一句,他自己问的,自己担着。”

从白耆年家出来,梧江边的风已经有点凉了,温祁把衬衫领子又往上扣了一颗。

“你怕不怕?”

“怕,当然怕。”

我老老实实地说,“可是他问的是我,答的也只能是我,换成谁都不行。”

温祁走在我旁边,隔了几步路才开口。

“那天晚上我也去。”

“你去干什么?他看见你,就不问了。”

“他看不见我。”

他把一只手伸到路灯底下,手背上的皮肤慢慢泛出一层青绿,又慢慢褪了回去。

“观江亭的房梁,我小时候爬过。”

那之后的20多天,日子照常过,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主观题是机考,240分钟,满分180分,要在电脑上打字答题,案例分析和论述题加起来,一场下来少说要打几千字。

一开始,温祁的打字速度只有每分钟18个字,敲键盘像是在拿尾巴尖戳蚂蚁。

我从网上下载了一个打字练习软件,每天上课前先让他练30分钟,练的不是别的,就是历年主观题的参考答案。

到10月10日,他的打字速度到了每分钟52个字,一个字都不用看键盘。

主观题的复习我换了打法,不背书,只练写。

每天一道案例,限时40分钟,写完我当场批,他拿回去重写,定稿的那一版存进文件夹,按科目编好号。

写东西的时候,温祁有一个毛病,结论写得又快又准,理由写得像是在挤牙膏。

我拿红笔在他的答卷上画了一个大大的框,框里写着几个字:“法条在哪?理由在哪?”

他看了一眼,说我写的字比他的鳞片还难看,然后把那道题又从头写了一遍。

这段时间仓永年一直没闲着。

10月1日国庆,他让人往我出租屋送了一盒月饼,盒子底下压着一颗2克的金豆,附了一张卡片,写着“给外婆补补身体”。

我当天下午把金豆送到福隆金店,请单老板称了重,开了一张代收的条子,金豆原样封好,存进了店里的保险柜。

10月8日寒露,他在群里贴出一则通知,说18号晚上要在观江亭跟季老师当面和解,还特地从山里请了家里一位长辈下来,欢迎大家来做个见证。

群里有十几个妖回复说会去,绒绒也报了名,私底下给我发了个问号。

我回她:“来吧,站远一点。”

10月11日星期天,白耆年的自考论文答辩过了。

他从考场出来就给我打电话,说答辩老师问他龟字俗语为什么写得这么细,他说因为自己就是一只龟,老师以为他在开玩笑,笑得差点没坐稳。

当天晚上他把剩下的2500元转了过来,备注写的是“带写费尾款,值”。

红豆也开始跟我上课了,每周两个晚上,在群里开视频,他泡在鱼缸里,我在出租屋里,隔着屏幕一道一道讲真题。

他做题很慢,可是错过一次的题,下回再也不错,说是鱼的记性只有7秒那是人瞎编的。

有一回他讲着讲着忽然沉到缸底去了,过了一会儿才浮上来,说是邻居家的猫趴在窗台上看他。

他把这件事做得太周到了,月饼、金豆、一大群见证的妖,样样都备齐了。

我明白他的意思,众目睽睽之下,他先在群里替我洗白,我欠了他的情,当着这么多妖的面,我很难不说一句好听的。

10月13日,准考证打印开放的头一天,温祁在单老板的电脑上打印了准考证,考点还是城西那所职业技术学院。

那天晚上他把准考证和身份证分开放,准考证夹在一本民法典里,身份证用一根红绳穿起来,挂在自己脖子上。

“这回谁要拿,就得先把我的脑袋拧下来。”

10月17日星期六晚上,气温降到了14度。

我给温祁买了一条电热毯,铺在他那个大竹筐里,又往他口袋里塞了一把暖宝宝。

他躺在竹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看着我。

“季宛,明天我要是在考场上睡着了,你那19000还退不退?”

“退,协议上写着呢。”

“那我不睡。”

他把脑袋缩回棉被里,闷闷地补了一句,“我不让你退钱。”

第8章

10月18日早上6点40分,我站在福隆金店门口,手机上的天气预报显示12度。

温祁从店里出来的时候,裹了一件单老板的旧棉袄,脖子上挂着那根红绳,身份证在胸口一晃一晃的。

他脸色发青,眼皮半耷拉着,走两步就要停一下。

我把一杯热豆浆塞进他手里,又把出租车的空调开到了最大。

司机隔着后视镜瞄了我和温祁好几眼,大概是没见过10月中旬就把暖风开到30度的乘客。

7点40分,车停在职业技术学院门口。

考点外面已经排起了队,大多数考生都在低头翻笔记,只有温祁靠着一棵梧桐树,闭着眼睛喝豆浆。

我从包里掏出最后一张纸,上面是我昨晚列的十条提醒。

头一条是:“读题先找人,谁跟谁是什么关系,写在草稿纸上。”

最后一条是:“写不出来就抄法条,有法条总比空着强。”

他接过纸看了一遍,折好,塞进棉袄口袋里。

“这张纸进不了考场。”

“我知道,你现在看,看完记住就行。”

8点整,仓永年也来了。

他套了件深灰色的唐装,提着一只保温壶,远远地冲我和温祁招手。

“温祁,喝口姜茶,驱驱寒,考个好成绩。”

那壶姜茶温祁没有接,说自己刚喝了豆浆,喝不下了。

仓永年也不生气,转过身把保温壶递给我,“季老师拿着吧,等他出来再喝。”

我接了,说了声谢谢。

他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晚上7点,别忘了。”

“不会忘。”

8点30分,考场开始入场。

队伍里,温祁排在中间,过安检的时候,监考员看了看他的身份证,又看了看他的脸,挥手放他进去了。

他进门前扭过头望了我一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阴天里显得很亮。

我在考点对面那家奶茶店又坐了一上午,跟上个月一样,奶茶一口没喝。

那壶姜茶我没打开,拧紧了放在脚边。

上午10点多,单老板发来一条消息,说竹筐里的电热毯给温祁换了一条新的,问我晚上要不要也带一条去江边。

我回他说不用,亭子里四面透风,电热毯也没地方插电。

他又发来一句,说那就多带几个暖宝宝,我说已经塞在包里了,塞了四片,两片给温祁,两片给自己。

13点整,考生陆陆续续出来了。

温祁是最后一批出来的,棉袄敞着,脸上的青色褪了不少,看见我,抬了抬下巴。

“论述题那道,我写了将近2000字,打到最后键盘都烫了。”

“案例分析呢?”

“民法那道,我先在草稿纸上画了人,谁是出借人,谁是借款人,谁给谁做的担保,画完了再写,一点都没乱。”

他说着说着打了个哈欠,“现在我只想找个洞睡到明年开春。”

“不行,晚上还有事。”

我和温祁回到福隆金店的时候,单老板已经在桌上摆好了重阳糕,还温了一壶黄酒,说是给温祁暖身子的。

两块糕一小杯酒下肚,温祁就钻进他那个铺了电热毯的竹筐里睡了一下午。

我坐在柜台边上,把仓永年那壶姜茶拧开闻了闻,就是普通的姜茶,没有别的味道。

单老板看了一眼,说耗子送的东西,就算没毒,他也不喝。

我把姜茶倒进了店门口那两盆文竹里,文竹也没什么反应。

下午5点,温祁从竹筐里爬出来,换了一件薄衬衫,没穿棉袄。

“你不冷?”

“冷,可是穿多了上不去房梁。”

他先走了,单老板送他到门口,回来的时候摇了摇头,说40多年了,头一回见这条蛇为了一个人往冷风里钻。

6点40分,我出了门。

走到半路,外婆打来电话,说今天重阳,老家的人都去后山登高了,问我去没去。

我说去了,在江边一个小土坡上,土坡不高,风挺大。

外婆在那头笑,说土坡也算高,登上去就算数。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停了片刻,把要说的那句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我没有打算骗他,也没有打算替他说好话,白耆年说得对,他问的,他自己担着,我只管说我看见的东西。

天已经黑透了,月亮挂在南边,比半个月亮多一点,亮得能照出人影子。

观江亭在梧江边一处小土坡上,四根柱子,一个尖顶,平时晚上有老头在这里拉二胡。

那天晚上没人拉二胡,亭子外面站了十几个妖。

白耆年站在最前面,绒绒挤在他身后,红豆穿了件红色冲锋衣,跟几个我不认识的妖站在一起,见我来了,冲我点了点头。

亭子另一边站着一个我没见过的老太太,头发全白,身上那件蓝布褂子洗得都发灰了,怀里抱着一个蓝布包。

老乌龟凑到我耳边,说那是灰家的姑奶奶,1950年成的精,灰家这一支里辈分最高的,仓永年请来给他作见证的就是她。

我抬头看了一眼亭子的房梁,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把手揣进口袋,摸到那两片没拆的暖宝宝,攥紧了,又松开。

6点55分,仓永年来了。

他还是那身唐装,月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拖在土坡上,又细又长。

他走进亭子,站在正中间,冲着外面那些妖拱了拱手,然后摸出手机,举到我面前。

上面是一段已经打好的话。

“各位,今年的内部真题,封面是我让人印的,题是我自己编的,跟季老师没有任何关系,季老师交给我的只有讲义,她当时就说过,讲义不能当押题卖,是我没守住,对不住大家,也对不住季老师。”

他看着我,“季老师,满意吗?满意我就发。”

我看完那段话,冲他点了一下头。

他当着我的面按下了发送键。

外面那十几个妖的手机同时响了一声,有人低头看,有人抬头看我,没有人说话。

第9章

仓永年把手机收回口袋,往后退了两步,站到了亭子正中间。

那个位置没有顶棚的影子,月光从尖顶的缝隙里斜着落下来,正好罩在他身上。

“季老师,群里的事,我办了。”

他先冲亭子另一边的姑奶奶弯了弯腰,又整了整唐装的领子,两只手交叠在身前,腰微微弯下去,像是要给谁行一个很老的礼。

“现在,我问你一句话。”

亭子外面那十几个妖都不出声了,梧江上的风从土坡底下卷上来,吹得亭角的铁马叮当乱响。

“季老师,你看我,像人,还是像财神?”

他问得很慢,字字都咬实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月光底下,他那张五十来岁的脸还是原来的样子,细长的眼睛,两撇小胡子,嘴角带着一点笑。

可是他脚边的影子不是这样的。

那道影子立在土坡上,耳朵圆圆的,嘴巴尖尖地往前拱,身后拖着一条又细又长的光尾巴,在地上一扫一扫。

红豆鱼缸底下那一摞泡白了的准考证,忽然就浮到了眼前。

还有温祁站在金店门口,攥着一个只剩准考证的拉链袋,手在抖。

老街上那个还没挂牌的铺面,将来要是真挂上了财神堂,进去烧香的人有替孩子求考学的,也有替老人求治病的,心里装的都是真事。

他等了我几秒,嘴角那点笑慢慢收紧了。

“季老师?”

“我看你,”我开口了,嗓音竟然比我预料的还稳,“像一只耗子。”

他脸上的笑僵住了,我没有停下来。

“就是9月11日晚上趁温祁去厨房烧水,从拉链袋里叼走他身份证,隔天早上又满头大汗送到考点,好让我欠你一个人情的那只耗子。”

话说完的那一刻,亭子里的风停了。

铁马不响了,江上的水声也像是被谁一把按住了,月光一下子变得很白,白得刺眼。

仓永年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亭子另一边,那个穿蓝布褂子的老太太叹了一口气,把怀里的蓝布包放在石凳上,一层一层解开。

包里是一本线装的旧册子,封皮黑得发亮,边角磨起了毛,她又从褂子口袋里摸出一支秃了尖的毛笔,在舌头上抿了抿。

“永年,你请我下山,是让我来给你记仙名的。”

她把册子翻到中间,手指在某一行上停住,“问过了,人家也答了,答的不是人,也不是财神,按规矩,这一笔只能勾。”

仓永年这才回过神,扑过去要抢那本册子,手伸到一半,又猛地转过身冲我扑了过来。

“不算!月亮让云遮了一下,不算!你重新答一遍!”

他离我只剩两步远的时候,房梁上掉下来一样东西,啪的一声落在我和他中间。

是一条竹叶青,通体碧绿,比我胳膊还粗,身子在石板上一盘,正好把我挡在了后面。

温祁昂起头,吐了一下信子,没有往前,也没有张嘴。

仓永年一下子僵住了,两条腿抖得像筛糠,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那是耗子撞见了蛇的样子,修了六十多年也没改掉。

亭子外面有妖倒吸了一口凉气,绒绒往白耆年身后缩了缩,尾巴整个炸开了。

姑奶奶没有抬头,“一辈子只能讨一回,月亮在天上,见证的人也在,作数了。”

毛笔落下去,在那一行上划了一道,墨很浓,划完又在旁边补写了一行。

她把册子转过来,冲着亭子外面那些妖念了一遍。

“灰家仓永年,2026年10月18日夜讨封不成,即日除名,罚回城北粮站老仓守仓三十年,不得出仓门一步,名下产业归族里,照账赔还受害之人。”

念到最后一个字,仓永年的两只脚自己动了起来,一步接一步往亭子外面挪,挪的方向是城北。

他伸手去抓亭子的柱子,指甲在漆面上刮出几道白印子,脚底下还是停不住。

“姑奶奶,我在梧城辛辛苦苦干了十几年!”

“干了十几年,也坑了十几年,守三十年仓不算多。”

金表从他手腕上滑下来,在石板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了柱子底下。

白耆年拄着拐杖走进来,弯腰把金表捡起来,递给了姑奶奶。

姑奶奶接过去,往蓝布包里一塞,“这也是要赔的。”

白耆年转过身,冲着亭子外面那些妖开口,嗓门不大,字却送得很远。

“灰家的事,灰家的长辈已经当着大家的面办了。”

“他屋里的金子,他的账本,他欠谁的,该怎么还,灰家会按规矩清点,办不清楚的,我这个群主替大家盯着。”

外面一片安静,隔了片刻,有个我不认识的妖小声问了一句:“那季老师呢?”

“季老师什么事都没有。”

群主把拐杖往地上顿了顿,“问的是他,答的是她,她说的不过是自己看见的东西,这不犯规矩。”

盘着的身子慢慢松开,温祁从我前面让开了。

仓永年已经走下了土坡,嘴里还在喊,喊的都是人话,一句比一句远,最后拐上了往城北去的那条土路。

我看着那条路,月光照在上面,什么也看不出来。

身后有人碰了碰我的胳膊,我回过头,是温祁。

他已经变回了人形,只穿着那件薄衬衫,嘴唇冻得发紫,眼睛却亮得吓人。

“你刚才那句话,说得比你写的讲义还清楚。”

我想笑,鼻子一酸,眼泪先下来了,大概是被江风吹的。

我把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绕在他脖子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你上房梁之前,就不能多穿一件?”

“穿多了,鳞片卡在衣服里,掉下来的时候不好看。”

他低头看了看那条围巾,没有解,舌尖探出来碰了一下嘴唇,“有你的油墨味儿。”

亭子外面,那十几个妖还没散,有的在低头看手机,有的在小声说话,没有一个往亭子里走。

绒绒从白耆年身后探出脑袋,尾巴还炸着,冲我竖起大拇指,又一下子缩回去了。

红豆蹲在土坡边上,盯着城北那条土路看了好一阵,最后掏出手机,对着江面拍了一张月亮。

第10章

10月19日星期一上午,灰家那位姑奶奶来了。

她还是昨晚那身打扮,说话带着山里的口音,进了福隆金店先给单老板鞠了一躬。

白耆年陪着她,一进门就把拐杖靠在柜台边上,说昨天夜里两个人是一起去的城北。

城北粮站那座老仓,她亲眼看着仓永年进了门,仓门一关,他在里面喊了大半夜,喊的都是人话,可是一步也出不来。

“他从小就犟,修出人形那年,我就跟他说过,挣钱的心别太大。”

她拍了拍怀里那本族谱,叹了口气。

“不听,就是这个下场。”

她说今天一早又去了一趟老仓,把一份委托书和铺面的过户材料从仓门底下塞进去,按族规让仓永年签了名,按了手印,名下的东西往后都由她拿着委托书去办。

杏花巷那栋小楼,是她当天下午揣着委托书和钥匙去开的门。

保险柜里有金条,有金豆,还有一个黑皮账本,这些年谁买过题,交了多少金子,一笔一笔都记着,记得比单老板那个牛皮纸本子还细。

她按着账本退钱。

今年买了内部真题的17个,上个月已经退过5克的15个,每个再补5克,没退过的那2个,每个退10克。

往年的也退,红豆2024年和2025年交的那两回,一回10克,一共20克,当天晚上就送到了他住的那个鱼缸旁边。

老街那个铺面,她拿着那份委托书托人挂了出去,说卖了的钱先填账本上那些对不上的窟窿,剩下的,全数记进族里的赔偿账,一分也不拿回山里。

我把10月1日那颗2克的金豆从单老板的保险柜里取出来,连同那张代收的条子,一起交给了她。

她接过去,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你这个活人,账算得清楚。”

10月22日我路过杏花巷,永年教育那块招牌已经摘了,玻璃门上糊了张白纸,写着“房屋出租”。

门口堆着几面卷起来的锦旗,红布被雨水泡得发暗,最上面那面露出半行金字,“恩师如父”。

收废品的老头蹲在旁边,问我要不要,说布料还挺厚,拿回去能擦桌子。

我摇了摇头,从那堆锦旗旁边绕了过去。

巷子口那家卖烤红薯的还在,我买了两个,一个给绒绒,一个揣在兜里,带回去给金店后院那个怕冷的。

群里那几天很热闹,又很安静。

热闹是因为天天有妖晒退回来的金子,安静是因为没有一个妖在群里提观江亭那天晚上的事。

私聊倒是来了不少。

有骂过我枪手的,发来一大段道歉,说那天是被金子迷了眼,有之前取消了课的那两个,问还能不能重新报名。

我挨个回了,道歉的收下,报名的照收,价钱跟原来一样,不涨也不降。

白耆年做主,把群公告改了一行,加在最后面:“本群禁止买卖试题、代考、押题,违者踢出,金子不退。”

10月20日,单老板把福隆金店二楼那间空了好几年的屋子租给了我,一个月800块,比我那间出租屋还便宜。

他说楼上有人念书,楼下的金子都沾点书卷气。

我在门口挂了一块木牌,是绒绒找她外语学院的同学刻的,上面写着“季宛补习社”。

木牌下面贴了一张纸,纸上是我自己手写的规矩,押题、替考、卖题,这三样在这屋里一样都不做。

到10月24日星期六,报名表上已经写了二十三个名字。

两个要考明年法考的,一对一,一个预付了19000元,另一个一口气付了全款,说是听温祁讲了我的规矩,觉得踏实。

四六级小班9个,每人800元,高数小班6个,每人1100元。

剩下的几个是考教资和考研的,还在排课。

红豆也在名单上,学费那一栏我写的是“考过再付”,他非要先交一半,我没收。

我把这些数字挨行记进账本,最后算了一遍总数,对着那个数愣了好几秒,又重新算了一遍。

那天晚上我给外婆打电话,说护工明年也能请得起了,外婆问我是不是又接了那个脾气冲的学生。

我说接了,还接了二十几个,乌龟狐狸鲤鱼都有。

外婆以为我在说笑,在电话那头笑得直咳嗽。

挂了电话,我爬上福隆金店的楼顶。

10月24日是九月十五,月亮圆得没有一点缺口,挂在老街那排屋檐上面,把石板路照得发白。

温祁已经在楼顶了,坐在一张竹躺椅上,身上盖着那条电热毯,插头从楼梯口拖上来,拖了老长一根。

主观题的成绩要到11月才出来,这几天他照样每天早上做一道案例,说是手生了怕忘。

他说要是过了,明年就去律所实习,按规定要满一年才能申请执业,头一年工资很低,可能还没有我补习社一个月挣得多。

“那你图什么?”

“图将来有人在合同上坑你,我能替你把他告到倾家荡产。”

我拖了个小板凳挨着他坐下,把账本摊在膝盖上,借着月光又翻了一遍。

他把脑袋凑过来瞧了瞧,看见最底下那个总数,眉毛挑得老高。

“你现在比我有钱了,季老师。”

“我这是辛苦钱,一节课一节课讲出来的。”

“我那也是辛苦钱,一只耗子一只耗子抓出来的。”

楼下的老街上有人在放孔明灯,一盏一盏往上飘,飘过月亮的时候,被照得透亮。

温祁看着那些灯,忽然开口。

“补习社缺不缺一个讲刑法的?”

“缺,可是你得先把主观题过了,再把实习干满一年,到时候你拿着执业证来,我给你排周六的课。”

“工钱怎么算?”

我合上账本,想了想。

“按课时算,一节课300,月底结,迟到一回扣50。”

他笑出了声,把电热毯往我这边扯了一半。

“行,你说了算,季老板。”

(全文完)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