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天生是个哑巴,只能看着养妹苏娇娇抢走我的一切。
她摔碎传家宝嫁祸给我,爸妈打断我的手,逼我签下断绝关系书。
我没法辩解,只能在心里死死憋着一口气。
直到除夕夜,我意外绑定了全员真话系统。
我对着全家许愿,希望他们新的一年都能说真心话。
第1章
那只玉镯是奶奶传给我妈的,我妈说过,等我出嫁那天,就传给我。
腊月二十八的下午,它碎在了客厅的大理石地板上,碎成了四块。
我听见声音从楼上跑下来,看见苏娇娇站在碎玉旁边,两只手捂着嘴,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我妈从厨房冲出来,看见地上的碎片,脸一下子白了。
苏娇娇扑进我妈怀里,哭着说:“妈,我看见姐姐拿着镯子在客厅里比划,我喊她小心,她一甩手就摔了,我想去接,没接住。”
我站在楼梯上,拼命摇头。
我不会说话,从六岁那年开始,我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医生说我的声带没有问题,是心里的毛病,可我家里没有人在乎是什么毛病,他们只知道,我是个哑巴。
我冲下楼,想去拿茶几上的便签本,我平时都是写字跟他们说话的。
我爸从书房里走出来,一把抓住了我的右手腕。
他问我:“是不是你摔的?”
我摇头,用左手指着苏娇娇。
苏娇娇哭得更厉害了,她说:“爸,你别怪姐姐,姐姐不是故意的,姐姐就是不喜欢我,她觉得这个镯子以后是她的,不想让我碰。”
我爸的脸沉了下来。
他说:“一个哑巴,心眼倒是不少,摔了东西还要往妹妹身上推。”
我拼命挣扎,想去够那个便签本,我想写下来,我想告诉他们,我一下午都在楼上,根本没碰过那个镯子。
我爸以为我要跑,手上猛地一用力,往外一拧。
我听见咔嚓一声,右手腕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疼得我眼前一黑,跪在了地上。
我张大了嘴,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
我妈尖叫了一声,可她叫的不是我,是那四块碎玉。
她蹲在地上,一块一块地把碎玉捡起来,捧在手心里,一边捡一边哭,说这是她婆婆传下来的东西,传了三代了。
我哥林泽从楼上下来,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我,又看了一眼哭成泪人的苏娇娇,皱了皱眉头。
他说:“爸,别闹了,大过年的,送医院吧。”
我爸松开了我的手,说:“送什么医院,让她长长记性。”
那天晚上,是家里的保姆刘姨偷偷带我去的医院。
医生说我的右手腕骨裂了,要打两个月的石膏。
刘姨一路上都在抹眼泪,她在我家干了十五年,是看着我长大的。
她说:“小栖,刘姨知道不是你,刘姨看见了,可刘姨不敢说,刘姨还要靠这份工钱养活一家老小。”
我用左手摸了摸她的手背,冲她摇了摇头。
我不怪她,这个家里,能对我说一句真话的人,本来就只有她一个。
回家的路上,刘姨在车里给我剥了一个橘子,一瓣一瓣地喂到我嘴里。
她说:“小栖,你奶奶要是知道了,肯定要心疼死的。”
奶奶住在城西的老宅,一年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见一面,我爸不喜欢带我去,说我一个哑巴,去了也只会给林家丢人。
可我记得奶奶,记得她每次见到我,都会悄悄往我口袋里塞一个红包,红包里夹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只写一句话,小栖要好好吃饭。
那些纸条,我全都收在一个铁盒子里,藏在储物间的床底下,一共十二张。
那天夜里,我把铁盒子拿出来,用左手一张一张地翻,翻到最后一张,纸都已经发黄了。
第2章
腊月二十九,我爸把一张纸拍在我面前。
那是一份断绝关系书,是我爸让公司的律师连夜写的,上面写着,林栖自愿与林家断绝一切关系,放弃一切继承权利,从此与林家再无瓜葛。
我爸说:“签了,签了以后,你爱去哪去哪,林家不养白眼狼。”
我的右手打着石膏,抬都抬不起来。
我用左手拿起便签本,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镯子不是我摔的。
我爸看都没看,一把把便签本扫到了地上。
我妈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捧着那个装碎玉的锦盒,她看了我一眼,说:“小栖,你就签了吧,你在这个家里,自己也过得不开心,出去了,说不定还好些。”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
我想起六岁以前,她也会抱着我,给我唱歌,叫我小栖宝贝。
后来我发了一场高烧,烧了三天三夜,烧完以后,我就不会说话了,她也再没抱过我。
苏娇娇是我七岁那年来的。
我爸说,她是他一个老朋友的女儿,父母出车祸死了,没人管,就接到家里来养着,她姓苏,就让她一直姓苏,算是给她死去的爸妈留个念想。
她嘴甜,会撒娇,会弹钢琴,会在饭桌上讲笑话,把我爸妈逗得哈哈大笑。
而我只会坐在饭桌的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吃饭,像一件摆在那里的家具。
慢慢地,她住进了我的房间,因为我的房间朝南,阳光好,她身体弱。
慢慢地,她穿上了我的衣服,因为我是哑巴,不用出门见人,穿那么好看也没用。
慢慢地,她代替我去参加了家里所有的宴会,所有的亲戚都知道林家有个漂亮的女儿,叫苏娇娇,很少有人记得,林家还有一个哑巴,叫林栖。
我用左手捡起地上的笔,在断绝关系书的最下面,签上了我的名字。
左手写的字,歪歪扭扭的,像一条快要断掉的线。
律师站在旁边,看着我签完字,把那张纸收进文件袋里,临走前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说:“林小姐,这份东西签了,在法律上其实没有多大效力,你以后要是想反悔,随时可以来找我。”
我爸在后面咳嗽了一声,律师就再也没说什么,低着头走了。
我爸收起那张纸,说:“过完年就搬出去。”
我在便签本上写:我能去哪儿?
我爸看了一眼,说:“你十八岁了,成年了,去哪儿是你自己的事,你奶奶那么喜欢你,你去找她啊。”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冷笑,他知道我不敢去,他知道奶奶跟他关系不好,我要是去了,就是给他添堵。
我妈低着头,摸着锦盒上的花纹,一句话也没有替我说。
我哥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翻着一本财经杂志,杂志拿倒了都没发现。
苏娇娇站在楼梯口,看着我,嘴角往上翘了一下,那个笑一闪就没了,快得谁都没看见,只有我看见了。
那天夜里,我坐在保姆房旁边那间小储物间里,那是我现在的房间,没有窗户,只放得下一张单人床。
我搬进这间储物间,是苏娇娇来家里一年多以后的事。
我抱着打着石膏的右手,靠在墙上,眼泪一直往下流,可我连哭都哭不出声音。
我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喊,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
喊到后来,我喊累了,胸口里像是堵了一块石头,堵得我喘不过气来。
第3章
除夕夜,林家照例要吃年夜饭。
我本来不想下楼,是刘姨把我拉下去的,她说大过年的,好歹吃一口饺子。
饭桌上坐满了人,我爸,我妈,我哥,苏娇娇,还有我爸公司里的两个副总,带着老婆孩子来拜年。
我坐在最角落的位置上,右手吊在胸前,左手拿着勺子,一口一口地喝汤。
没有人跟我说话,那两个副总的老婆看了我一眼,又互相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
苏娇娇站起来给大家敬酒,她穿着一条红色的裙子,那条裙子是我妈去年给我买的,我一次都没穿过。
她举着杯子说:“祝爸爸生意兴隆,祝妈妈越来越年轻,祝哥哥早日找到嫂子,祝叔叔阿姨们新年快乐。”
所有人都笑了,鼓掌,说林家这个女儿真是懂事。
我爸笑得最开心,他拍着苏娇娇的肩膀,跟那两个副总说,这个女儿比亲生的还贴心。
我妈在旁边给苏娇娇夹菜,夹了满满一碗,都是她爱吃的糖醋排骨。
我也爱吃糖醋排骨,可是这个家里,没有人记得。
我哥低头玩着手机,偶尔抬起头附和两句,眼睛一直盯着屏幕上的什么东西,脸色不太好看。
她没有提我,好像我根本不在这张桌子上。
王副总家的小儿子七八岁,坐在我对面,一直盯着我吊着的胳膊看。
他问他妈:“妈妈,那个姐姐为什么不说话?”
他妈赶紧捂住他的嘴,压低声音说:“别乱问,那个姐姐是哑巴。”
小男孩眨了眨眼睛,从盘子里拿起一个鸡腿,绕过半张桌子,放在了我的碗里。
他说:“姐姐,你吃,吃了胳膊就好了。”
我冲他笑了一下,那是我这个年过得最暖和的一下。
零点的钟声快要敲响的时候,窗外开始放烟花,所有人都跑到落地窗前面去看。
我一个人坐在饭桌边上,看着桌上那盘没人动过的饺子,心里那块石头又堵了上来。
就在这时候,我的脑子里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叮,检测到宿主强烈的心愿波动,全员真话系统绑定中】
【绑定成功】
【本系统可对宿主身边的人发动真话效果,被作用者在一年之内无法说谎,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将是心里最真实的想法】
【新年钟声即将敲响,请宿主许下心愿】
我愣住了,四下看了看,没有人在跟我说话,所有人都站在落地窗前面,看着天上的烟花。
我以为是我太累了,出现了幻觉。
这两天我几乎没怎么合眼,手腕疼得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是那天下午我爸拧我手的样子。
我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不是做梦。
可那个声音又响了一遍。
【请宿主许下心愿,倒计时十秒】
窗外的人开始倒数,十,九,八。
我看着落地窗前面那些背影,我爸,我妈,我哥,苏娇娇,他们站在一起,被烟花的光照得亮亮的,像一张全家福。
那张全家福里,没有我。
三,二,一。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许了一个愿。
我希望他们新的一年,都能说真心话。
【心愿已确认,真话效果发动,作用对象,林国栋,周雅琴,林泽,苏娇娇】
窗外的烟花在这一刻炸开了,整个天空都亮了。
第4章
烟花放完了,大家回到饭桌上,接着吃饭。
我爸的一个副总姓王,端着酒杯站起来,要给我爸敬酒。
他张开嘴,本来想说什么,可是说出来的话,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说:“林总,我敬你一杯,你这个人吧,抠门,多疑,开年会从来不发年终奖,我早就想跳槽了,要不是你手里捏着我的把柄,我一天都不想干。”
饭桌上一下子安静了。
王副总的脸先是红,然后是白,然后是青,他捂着嘴,眼睛瞪得像铜铃,好像不敢相信这话是从他自己嘴里出来的。
我爸的脸黑得像锅底。
王副总的老婆赶紧打圆场,说老王喝多了,胡说八道。
可她刚说完,自己又加了一句:“他没喝多,他在家天天这么骂你。”
王副总一家是被我爸赶出去的。
另一个副总一看情况不对,带着老婆孩子找了个借口也走了,走的时候头都没敢回。
我坐在角落里,心脏怦怦直跳。
我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
【提示,王副总夫妇为误伤对象,真话效果已在其离开后自动解除】
【本系统作用对象为宿主心愿中所指的全家,其余人员仅在宿主附近受轻微影响】
我捂住嘴,差点笑出来,可我笑不出声音,只能憋着,憋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苏娇娇最先发现了我的不对劲,她瞪着我,说:“你笑什么?”
说完这句,她又接着往下说,她自己根本停不下来。
她说:“你一个哑巴,有什么资格笑,你就该一辈子缩在那间储物间里,像一只老鼠,那个镯子是我摔的,我就是要摔给你看,我就是要让你连最后一样东西都拿不到。”
饭桌上又安静了。
这一次,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苏娇娇的脸一下子白了,她用两只手死死捂住嘴,拼命摇头,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我妈慢慢转过头,看着她,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我妈说:“娇娇,你说什么?”
苏娇娇放下手,想解释,她说:“妈,我刚才是开玩笑的,我就是嫉妒她,我一进这个家就嫉妒她,因为她是亲生的,我不是,你们早晚都会把东西留给她,所以我要把她的东西一样一样都抢过来。”
她越解释,说出来的话越可怕,说到最后,她自己都吓傻了,坐在椅子上,浑身发抖。
我哥放下了酒杯,看着苏娇娇,眼神变得很奇怪。
我爸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他指着苏娇娇,想骂,可他张开嘴,说出来的却是:“你摔就摔了,一个镯子而已,我早就看那个镯子不顺眼了,那是我妈的东西,我妈从来就看不上我。”
我妈愣住了,她看着我爸,说:“林国栋,你在说什么?”
我爸说:“我说我妈看不上我,我说我讨厌那个镯子,我说我打断小栖的手的时候,其实心里知道不是她摔的。”
这一下,连我妈都说不出话来了。
我爸自己也愣住了,他捂着嘴,后退了一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桌子乱成一团的人,心里那块堵了很多年的石头,好像松动了一点。
刘姨端着一盘刚出锅的饺子从厨房里出来,站在门口,看着饭桌上的场面,端着盘子的手一直在抖。
她看了我一眼,我也看了她一眼。
她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可她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弯得很轻很轻。
第5章
那天晚上,林家没有人睡着。
我爸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夜没出来,我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抱着那个装碎玉的锦盒,坐到了天亮。
苏娇娇把自己锁在我原来的房间里,哭了一夜,哭声隔着两层楼都能听见。
我哥在阳台上抽烟,抽了一整包,抽完了,下楼找到我的储物间,敲了敲门。
我打开门,他站在门口,低头看着我吊在胸前的右手。
他说:“小栖,那个镯子,我其实也看见了,那天下午我在二楼走廊,看见苏娇娇自己拿起来摔的。”
我看着他,用左手比了一个问号。
他说:“我没说,是因为我懒得管,你们俩的事,我从来都懒得管,我觉得你是个哑巴,反正以后也成不了什么事,苏娇娇会哄爸妈开心,家里有她在,我就省心了。”
他说完这些话,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好像很想停下来,可是嘴巴不听他使唤。
他说:“我还挪用了公司两百万去还赌债,我怕爸知道,一直让苏娇娇帮我在爸面前打掩护,她帮我瞒着,我就帮她瞒着你的事。”
说完这一句,我哥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惊恐,好像我是什么怪物一样。
他说:“小栖,我为什么停不下来,我为什么什么都往外说?”
我没法回答他,我是个哑巴。
我只是用左手,轻轻地把门关上了。
门外安静了很久,然后我听见我哥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地上了楼,走得很慢,像是腿上绑了沙袋。
过了一会儿,楼上传来摔东西的声音,是我哥在他房间里砸手机,砸完了,又传来他压低了声音打电话,跟什么人说他欠的钱过完年一定还。
他说着说着,又控制不住了,对着电话那头喊:“我还不上,我一分钱都还不上,你们爱怎么样怎么样吧。”
我坐回床上,在心里问那个声音,真话效果能持续多久。
【真话效果持续时间为一年,自新年钟声敲响起计算】
【作用期间,被作用者每说一句话,系统将为宿主积累一点真心值】
【真心值积累至一万点,宿主可兑换一次心愿奖励】
我在心里问,心愿奖励是什么。
【宿主在心愿奖励中可选择的项目里,包括修复宿主自身的声音】
我愣在床边,半天没有动。
我已经十二年没有听过自己的声音了。
六岁以前,我是个话特别多的小孩,刘姨说,我那时候从早上睁开眼睛就开始说,说到晚上闭上眼睛才停,我妈嫌我吵,总是让我安静一会儿。
后来我真的安静了,安静了十二年。
我试过很多次,对着镜子张嘴,喉咙里使劲,可每一次,那些字都卡在嗓子眼里,像一团棉花,怎么都吐不出来。
我早就忘了自己的声音是什么样的,是高的还是低的,是好听的还是难听的。
我抱着膝盖,坐在那张窄窄的单人床上,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掉在打着石膏的手腕上。
我在心里问它,现在有多少点了。
我又问它,为什么是我。
【本系统只会被一种心愿唤醒,就是一个人憋了太久的真话】
【宿主憋了十二年,是本系统检测到的最长纪录之一】
【当前真心值,一千零四十七点】
一个晚上,一千多点。
我想了想林家这四个人加起来一年要说多少句话,忍不住在黑暗里咧开了嘴。
第6章
大年初一,按林家的规矩,全家要去老宅给奶奶拜年。
我爸本来不想去,可他不敢不去,奶奶手里攥着林氏食品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我爸这个董事长,是奶奶让他当的。
我爸临出门前,把全家人叫到客厅里,一个一个地叮嘱。
他说:“今天到了老宅,谁都别开口,奶奶问什么,就点头,就笑,一个字都别多说。”
说完以后,他又忍不住加了一句:“我怕你们说出什么来,我更怕我自己说出什么来。”
我妈和我哥脸色发白,苏娇娇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只有我是最轻松的,我本来就不会说话。
老宅在城西的半山上,是一栋三层的老洋楼,奶奶一个人住在那里,身边只有一个跟了她四十年的老管家。
每年初一,林家的亲戚都会来老宅拜年,大伯,二姑,三叔,带着一大家子人,把客厅挤得满满当当。
奶奶坐在客厅正中间的太师椅上,头发全白了,腰板挺得笔直。
她看见我吊着的右手,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
她冲我招手,让我过去。
我走到她面前,她拉着我的左手,问我:“小栖,手怎么了?”
我还没来得及比划,我爸就在后面说话了。
他本来想说是我自己摔的,可他一张嘴,说出来的是:“是我拧断的,我以为她摔了你给雅琴的那个镯子,其实是娇娇摔的,我心里知道,可我还是拧了。”
客厅里一下子炸开了锅。
奶奶的手攥紧了我的手,攥得我有点疼。
她慢慢抬起头,看着我爸,说:“国栋,你再说一遍。”
我爸的脸涨得通红,他拼命想闭上嘴,可那些话像决了堤的水,一股一股地往外涌。
他说:“我讨厌那个镯子,我讨厌你,你从小就偏心大哥,你把股份给我,是因为大哥不争气,不是因为看得起我,我拧断小栖的手,是因为她长得像你,她不说话的时候,看人的眼神跟你一模一样。”
奶奶的脸色变了,可她没有动,她就那么坐着,听着。
大伯在旁边站起来,想劝,奶奶抬手让他坐下了。
奶奶说:“接着说。”
我爸说:“娇娇是我的女儿,是我和苏曼生的,苏曼是我以前公司的秘书,她带着娇娇过了几年,后来得病死了,苏曼病死以后,我就把娇娇接回来了,那年娇娇六岁,我说她是老朋友的女儿,我骗了雅琴十一年。”
这一回,连奶奶都愣住了。
我妈站在我爸身后,像一根木头一样站着,过了很久,她突然笑了。
她笑得很难看,眼泪顺着脸往下淌,她说:“我早就知道了,我早就知道娇娇是你的种,我十二年前就知道了。”
我爸猛地回头看她。
我妈说:“小栖六岁那年,你带她去公司,她在你办公室的休息室里,看见你和苏曼抱在一起,她回来以后告诉我了,那是她这辈子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站在奶奶身边,浑身发冷。
那段记忆,我以为我已经忘了,可我妈一说,它就全都回来了。
我想起那间休息室的门缝,想起门缝里那两个抱在一起的人,想起我跑回家,拉着我妈的衣角,一边哭一边告诉她。
我妈说:“我当时扇了她一巴掌,我跟她说,你要是敢再说一个字,敢告诉任何人,我就不要你了,我就把你扔到孤儿院去。”
我妈说:“那天晚上她就发烧了,烧了三天,我在打麻将,我不想送她去医院,我怕她烧糊涂了在医生面前乱说话。”
我妈说:“她烧好了以后,就再也没说过一句话,我心里其实松了一口气,我觉得这样也好,她不说话,这个家就还是完整的。”
客厅里没有人出声。
苏娇娇缩在角落里,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奶奶松开了我的手,扶着太师椅的扶手,慢慢站了起来。
她走到我妈面前,抬起手,狠狠地扇了我妈一巴掌。
然后她转过身,又扇了我爸一巴掌。
第7章
奶奶把我留在了老宅。
她让老管家把我爸妈和苏娇娇送出了门,送到门口的时候,我爸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愧疚,只有害怕。
他说:“妈,这个家里不对劲,从昨天晚上开始,我们几个说话都控制不住,我觉得是小栖,她肯定做了什么。”
奶奶冷笑了一声,说:“她一个哑巴,能做什么,是你们自己心里装了太多脏东西,装不下了,往外冒。”
老管家关上了大门,把我爸的声音关在了门外。
那天晚上,奶奶让人把我送去了市里最好的医院,重新给我的手腕拍了片子,换了石膏。
医生看了片子,说骨裂的地方当时没有好好处理,有点错位,再晚几天就麻烦了。
奶奶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一直没说话,等我从诊室里出来,她伸手把我搂进了怀里。
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那是她房间里常年点着的香。
她说:“小栖,奶奶对不住你,奶奶这些年只顾着公司,只顾着跟你爸怄气,没好好看看你。”
我在她怀里摇头,眼泪把她的衣领都打湿了。
我在心里跟系统说,奶奶不在作用对象里面,对吧。
【确认,宿主心愿所指为林国栋一家四口,林老夫人未受真话效果影响】
我松了一口气。
奶奶说的这些话,是她自己想说的。
林家那边,乱成了一锅粥。
我爸先是请了一个大师来家里驱邪,大师在客厅里摆了一个香案,绕着屋子念了半天的经,念完了,问我爸要五万块钱的辛苦费。
我爸张嘴就说:“你这个骗子,我早就看出来你是骗子了,我就是死马当活马医,五万块,我一分都不想给。”
大师当场翻了脸,把香案一掀,骂骂咧咧地走了。
后来我爸又带着全家去了寺庙,烧香,拜佛,捐了一大笔香油钱。
苏娇娇在佛像前面跪下来,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旁边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她念的是:“菩萨保佑,让林栖那个哑巴早点死,死在外面,别回来跟我抢东西。”
旁边一个烧香的老太太听见了,气得拿拐杖敲她的后背,一边敲一边骂她在佛祖面前造口业。
这件事被人拍下来发到了网上,一下子传开了。
视频里,苏娇娇跪在佛像前,一边被老太太敲,一边哭着说:“我就是坏,我从小就坏,可我能怎么办,我是私生女,我不坏,谁给我饭吃。”
评论区炸了,有人说苏娇娇是被逼疯了,有人说林家一家子都不正常,还有人翻出了林氏食品前几年的几条投诉,说他们家的肉松吃着不对劲。
有人认出她是林氏食品董事长的女儿,有人扒出了她这些年在各种宴会上的照片,有人扒出了林家其实还有一个女儿,是个哑巴,从来不让出门。
我坐在老宅的房间里,用左手刷着手机,看着那些评论,一条一条往下翻。
系统的声音在我脑子里响了起来。
【当前真心值,三千六百一十二点】
我放下手机,望着窗外半山上的灯火,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奶奶端着一碗银耳汤走进来,看见我在看手机,没有问,只是把汤放在我手边,摸了摸我的头。
她说:“喝了早点睡,外面的事,跟你没关系。”
我捧着那碗汤,汤是温的,甜得刚刚好,跟我小时候在老宅喝过的一模一样。
我以为我会很痛快,可是我没有。
我只是觉得很累,像背着一块很重的石头走了很远的路,终于有人帮我把石头搬下来了,可我的肩膀还是酸的。
第8章
正月初八,林氏食品开工。
每年这一天,公司都要在总部大楼的一楼大厅里办开工仪式,请媒体,请合作商,还要在网上直播,我爸会站在台上讲话,讲去年赚了多少钱,讲今年要怎么干。
今年,我爸本来不想讲。
可董事会不让他躲,公司的股价在苏娇娇那个视频出来以后,已经跌了好几天了,董事们要他出来稳住人心。
奶奶也去了,她带着我,坐在大厅的最后一排。
我爸站在台上,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脸上扑了粉,看起来还算精神。
他手里拿着秘书写好的讲稿,讲稿上写着林氏食品坚持品质至上,坚持良心经营。
他低头看着讲稿,嘴巴张了好几次,都没发出声音。
台下的记者们举着相机,直播镜头对着他的脸,大厅里安静极了。
我爸终于开口了。
他说:“林氏食品去年的利润,有三成是靠把临期的原料改了日期再用赚出来的,这件事是我拍板的,质检部的经理不同意,被我开除了。”
大厅里一片哗然。
我爸的脸一下子白了,他想把话筒放下,可他的手不听使唤,嘴也不听使唤。
他说:“我们给超市供货的那批肉松,用的是最便宜的鸡肉边角料,我们宣传的是纯猪肉,这件事公司里有一半的高管都知道。”
台下的记者们疯了一样往前挤,闪光灯闪成了一片。
几个高管冲上台去,想把我爸拉下来,我爸一边被拽着往后退,一边还在说,说得比谁都清楚。
我哥站在台边上,想帮着拉,被一个记者把话筒怼到了嘴边。
记者问他:“林副总,你对你父亲说的这些事知情吗?”
我哥说:“知情,我还挪用了公司两百万去还赌债,账是让财务做平的。”
说完以后,我哥抱着头蹲在了地上。
直播间的人数一分钟涨了好几万,弹幕刷得像下雨一样。
【这是什么年度大戏】
【林氏一家是集体中邪了吗】
【肉松居然是鸡肉的,我家孩子吃了好几年】
【报警吧,这都不是丑闻了,这是犯罪】
奶奶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台上那一团乱,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她拍了拍我的手背,说:“走吧,小栖,剩下的事,有人管了。”
我们从大厅的侧门出去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两辆市场监管局的车。
我回头看了一眼,我妈站在大厅的柱子后面,没有上台,也没有走,她看着台上的我爸,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解气还是害怕。
一个记者认出了她,举着话筒跑过去问她怎么看丈夫的发言。
我妈说:“他说的都是真的,我早就知道,我没管,因为公司赚了钱,我才能买包,才能打麻将,我跟他是一路货色。”
当天下午,林氏食品停牌,所有生产线被查封,我爸和我哥被带走配合调查。
那天晚上,苏娇娇订婚的事也黄了。
她跟城南一个房地产老板的儿子谈了两年,两家早就口头说好,等她大学毕业就订婚。
那个男生给她打电话,问她林家的事是不是真的,问她是不是真的私生女。
苏娇娇说:“是真的,我跟你在一起,也是因为你家有钱,你长得不好看,说话也无聊,我每次跟你吃饭都想打哈欠。”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挂断了,再也没有打过来。
奶奶召开了紧急董事会,用手里那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免掉了我爸董事长的职务。
她在董事会上说:“该赔的钱,一分不少地赔,该认的错,一个不落地认,林家的牌子砸了,就从头再立起来。”
第9章
我爸和我哥是半个月以后被放出来的,取保候审,等着开庭。
他们从看守所出来以后,没有回家,直接带着我妈和苏娇娇,找到了半山上的老宅。
那天下着小雨,老管家不让他们进门,他们就站在铁门外面,淋着雨喊我的名字。
我爸喊:“林栖,你给我出来,我知道是你搞的鬼,你把我们一家害成这样,你满意了吧!”
我妈喊:“小栖,妈求你了,你把那个东西收回去,妈以后再也不打你了,妈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我妈喊完这一句,又接着喊:“妈其实一点都不想求你,妈恨不得你六岁那年就烧死,可妈现在没办法了。”
我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看着铁门外面那四个淋得湿透的人。
他们好像突然之间老了很多,我爸的头发白了一半,我妈的眼睛肿得像两个桃子,我哥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
苏娇娇站在最后面,没有喊,她低着头,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
奶奶走到我身边,看着窗外,问我:“他们说的那个东西,是什么?”
我拿起手边的便签本,用左手写了一行字:我也不知道,可能是老天爷听见了我的心愿。
奶奶看了很久,把便签本还给我,说:“老天爷要是真的长了耳朵,早该听见了。”
铁门外面,我爸开始用身子撞门,撞得铁门哐哐作响。
老管家报了警。
警察来了以后,我爸拉着警察的胳膊,一边哭一边说:“警察同志,我女儿是个哑巴,她身上绑了一个系统,那个系统让我们全家都说不了假话,我们说什么都是真心话,停都停不下来,你们快把她抓起来,把那个系统拿走。”
两个年轻的警察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问我妈:“阿姨,你丈夫说的是真的吗?”
我妈说:“是真的,我也能感觉到,我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心里话,我心里想什么,嘴巴就说什么,我们家那个哑巴女儿,她肯定是个妖怪。”
我哥在旁边补了一句:“警察同志,我没疯,我真的没疯,我只是堵伯,挪用公款,不孝顺,可我真的没疯。”
另一个警察拿出对讲机,走到旁边去打了一个电话。
半个小时以后,来了一辆白色的车,车上下来几个穿白大褂的人。
那是市精神卫生中心的车。
带头的医生姓陈,五十多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他听警察把事情说了一遍,又亲自问了我爸妈和我哥几个问题。
他问:“你们觉得,是谁在控制你们说话?”
三个人异口同声地说:“是林栖,是她身上的系统。”
陈医生又问:“这个系统,你们看得见吗?”
我爸说:“看不见,可我知道它在,它就在我脑子里,它让我把这辈子干过的亏心事全都说出来,我现在一闭上眼睛,就怕自己又说出什么来。”
陈医生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抬头看了一眼站在最后面的苏娇娇。
他问她:“你也这么觉得吗?”
苏娇娇抬起头,雨水和眼泪混在一起,从她脸上往下流。
她说:“我也这么觉得,可我觉得,就算没有那个系统,我们一家迟早也会变成这样。”
陈医生看了她很久,在本子上又写了一行字。
他跟警察说,这是一起典型的家庭共享型妄想,四个人互相影响,症状高度一致,加上近期遭受了重大的生活变故,建议立刻送医观察治疗。
那天傍晚,白色的车从半山上开下去,车里坐着我爸,我妈,我哥,还有苏娇娇。
我站在窗户后面,一直看着那辆车,看到它拐过山脚下的那个弯,再也看不见了。
【当前真心值,九千八百八十八点】
系统的声音在我脑子里响起来,我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攥着窗帘,攥得指节都白了。
第10章
精神卫生中心在城东,我是一个月以后去的。
不是去看他们,是陈医生打电话到老宅,说病人家属需要签几份文件。
奶奶本来要替我去,我摇了摇头,在便签本上写:我自己去。
我的右手已经拆了石膏,还不太灵活,写字的时候手腕会疼,可总算能写了。
陈医生在办公室里等我,他把几份文件放在我面前,又给我倒了一杯热水。
他说:“你父母和你哥哥的情况很稳定,他们每天在病房里说的话,护士都记下来了,我看了这一个月的记录,有些话,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他递给我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一沓护理记录。
我一页一页地翻。
我爸说:“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我妈,我跟她怄了三十年的气,到头来,她是唯一一个肯为林家收拾烂摊子的人。”
我哥说:“我想戒赌,我真的想戒,可我不知道出去以后还有没有人愿意要我。”
我妈的那几页,翻到最后,只有一句话,她每天都在说,护士每天都记了下来。
她说:“我欠小栖一句对不起,可我说不出口,我只要一想说,就想起她六岁那年拉着我的衣角哭,我怕我一说对不起,就再也装不下去了。”
我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桌上,看着窗外。
陈医生没有催我,他低头整理着桌上的病历,等我自己缓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当了三十年医生,见过很多家庭共享型妄想的病人,可是像他们这样,每个人都在拼命说真话的,我是头一回见。”
他说:“说实话,有时候我都不知道,到底是他们病了,还是他们以前一直病着,现在才好了一点。”
窗外是精神卫生中心的小花园,几个穿病号服的人在花园里散步。
我看见了苏娇娇,她一个人坐在一棵玉兰树底下,抱着膝盖,看着地上的落叶。
她剪了短头发,没有化妆,看起来比以前小了好几岁,像一个刚上初中的小姑娘。
陈医生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说:“她是四个人里面恢复得最快的,她跟我说,她其实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疯了,她只是觉得累,装了十一年,终于不用装了。”
我在便签本上写了一行字,推到陈医生面前:她说过想要什么吗?
陈医生说:“她说想去找她亲妈的坟,她到现在都不知道苏曼埋在哪里。”
我在花园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走过去。
有些东西,我原谅不了,可我也不想再恨了。
我在便签本上写了一张纸条,交给陈医生,请他转给苏娇娇。
纸条上写着苏曼的墓地在城北的公墓,是奶奶让老管家查到的,奶奶说,人死了,总该有个地方让孩子去看一眼。
陈医生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抬头看我,说:“你奶奶是个厚道人,你也是。”
我摇了摇头,我不是厚道,我只是不想再跟这个家里的任何一件事纠缠下去了。
从精神卫生中心出来的时候,太阳很好,我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
系统的声音响了起来。
【当前真心值,一万零二百零六点,已达到兑换标准】
【请宿主选择心愿奖励】
我在心里说,我想要回我自己的声音。
【心愿已确认,正在修复】
我站在台阶上,喉咙里突然涌上来一股暖流,像有人把一块含了十二年的冰,一点一点地融化了。
我张开嘴,试着发出一个音。
那个音很轻,很哑,像一只刚出壳的小鸟叫了一声。
可我听见了,十二年来,我头一回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第11章
我回到老宅的时候,奶奶正在院子里浇花。
院子里种着一排月季,是爷爷活着的时候种的,奶奶每天早上和傍晚都要浇一遍,浇了二十年。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她弯着腰的背影,嘴巴张了好几次,都没敢出声。
我怕那个声音只是我的幻觉,我怕我一张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奶奶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说:“回来了,陈医生那边的文件签完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喉咙里那股暖流又涌了上来。
我说:“奶奶。”
那两个字很轻,很哑,像生了锈的门轴转了一下。
奶奶手里的水壶掉在了地上,水洒了一地,把她的布鞋都打湿了。
她站在那里,愣愣地看着我,看了很久,嘴唇一直在抖。
我又叫了一声:“奶奶,我能说话了。”
奶奶扔下水壶,几步走过来,一把把我搂进了怀里,她搂得那么紧,紧得我都喘不过气来。
她一边哭一边拍我的后背,说:“好孩子,好孩子,奶奶听见了,奶奶听见了。”
老管家从屋里跑出来,看见我们两个抱在院子里哭,站在门口,摘下眼镜,偷偷地擦了擦眼睛。
那天晚上,奶奶让厨房做了一大桌子菜,全是我爱吃的。
刘姨也来了,她辞了林家的工作,奶奶把她请到了老宅,说以后就在这里照顾我。
刘姨听见我叫她刘姨,捂着嘴哭了半天,哭完了,又跑到厨房去给我多煎了两个荷包蛋。
她一边煎一边跟厨房里的师傅念叨,说我小时候最爱吃溏心的,蛋黄要软软的,一戳就流出来。
我站在厨房门口,听着她念叨,鼻子酸酸的。
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记得我爱吃什么。
吃完饭,奶奶从楼上拿下来一个锦盒,放在我面前。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那只碎成了四块的玉镯。
可它已经不是四块了,碎掉的地方被一道一道的金线连了起来,金线在灯光底下闪闪发亮,像一条一条细细的河。
奶奶说:“这叫金缮,是一个老师傅修的,修了一个多月,碎了的东西,用金子补起来,比原来还结实。”
她把玉镯拿起来,轻轻套在了我的右手腕上。
那只手腕上,还留着一道淡淡的疤。
玉镯凉凉的,贴着那道疤,金线刚好压在疤痕上面。
奶奶说:“这只镯子,我当年传给你妈,是想让她传给你,她没传,奶奶替她传。”
我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镯子,喉咙又哑了,可这一回,不是因为说不出话来。
我说:“谢谢奶奶。”
说完这一句,我又想了想,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在休息室门缝外面哭着跑回家的小姑娘。
我说:“奶奶,那年我看见的事,我告诉过我妈,她不让我说,我就一直憋着,憋了十二年,我好想跟别人说一遍。”
奶奶握着我的手,说:“你说,奶奶听着。”
那天晚上,我坐在老宅客厅的灯底下,把这十二年里憋着的话,一句一句,全都说给了奶奶听。
我说得很慢,嗓子哑得厉害,有时候一句话要停好几回才能说完。
奶奶一直听着,一句话都没有打断,刘姨坐在旁边,听一会儿就转过头去抹眼泪。
说到后半夜,我嗓子彻底哑了,奶奶给我倒了一杯蜂蜜水,让我慢慢喝。
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照在院子里那排月季上,照得叶子都发亮。
系统的声音最后一次在我脑子里响了起来。
【心愿奖励已兑换完毕,宿主声音修复成功,本系统将于真话效果结束后自动解绑】
【宿主最后一句真心话,系统已记录】
我愣了一下,问它,我最后一句真心话是什么。
它没有回答,可我知道是什么。
那是我刚才在客厅里,靠在奶奶肩膀上,快要睡着的时候,迷迷糊糊说出来的一句话。
我说:“奶奶,我想好好活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