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妃赏了我一碗补汤。
我没敢喝。
毕竟太子醉酒后宠幸了我,如今我腹中还多了块肉。
这汤是补身还是索命,我不敢赌。
今晚,我偷偷熬好落胎药,打算断了这桩祸事。
眼前却突然飘起弹幕。
“补汤不喝,落胎药倒敢喝,你可真会挑!”
“太子早已绝嗣,你怀的双胎是他唯一血脉,太子妃恨不得把你供起来!”
我当场把整罐药倒进了花盆里。
刚倒完,院子里传来太子妃的声音:“今日送来的补汤,她可喝了?”
我看着原封未动的汤碗,赶紧端了起来,弹幕却又冒出一行。
......
01
太子妃赏汤过来时,我刚把那张药方塞进妆匣夹层。
送汤的是她身边的掌事姑姑周氏。
她把描金食盒放在桌上,揭开盖子。一碗乳白的汤冒着热气,旁边还压着一张东宫通行牌。
“娘娘体恤你当差辛苦,特意命小厨房炖了两个时辰。”
周姑姑盯着我。
“趁热喝,别辜负娘娘心意。”
我跪下谢恩,手心全是汗。
十日前,太子在承晖殿醉酒。
那夜本该由我守门。半夜,殿内传来杯盏碎裂声,我进去收拾,太子却扣住我的手腕,把我拖进帐中。
他口中叫着另一个人的名字。
天亮后,他只看了我一眼,命人赏下二十两银子,此事便算揭过。
我是东宫最低等的洒扫宫女。
没有名分,没有家世,更没人会为我说话。
三日前,我开始恶心,夜里又腹痛。我拿出半年的月钱,托出宫采买的内侍请来一个老医婆。
老医婆替我诊过脉,脸色当时就变了。
“一个多月,脉象还不止一道。”
我没让她说完,塞了银子,把人赶走。
太子妃嫁入东宫五年,膝下无子。
两位良娣也没动静。
如今一个洒扫宫女先有了身孕,这不是喜事,是催命符。
周姑姑仍站在桌前。
“怎么不喝?”
我低着头。
“奴婢方才吃了东西,腹中发胀,待会儿再喝。”
“汤凉了,药性便差了。”
她特意提了药性。
我的手指紧紧压住袖口。
“姑姑放心,奴婢一定喝。”
周姑姑这才转身。
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
“明日我会来收碗。”
门合上后,秋禾从外间跑进来。她看见汤碗,眼睛一亮。
“太子妃娘娘待你真好。这样的补汤,咱们平日连味儿都闻不到。”
我拿起银簪,插进汤里。
银簪没有变色。
可宫里的害人手段,从来不只砒霜一种。
“你出去守着。”
秋禾愣了愣。
“谁也不准进来。”
等她离开,我把汤碗端到窗边,正要倒进花盆,院外传来两个宫女的说话声。
“太子妃怎么突然赏她东西?”
“谁知道呢。昨夜娘娘还发了火,摔了一套茶盏。”
“是不是为了殿下那晚的事?”
声音越来越远。
我看着碗里的汤,后背发凉。
太子妃果然知道。
我把汤放回桌上,又从妆匣里取出那张药方。
红花、桃仁、牛膝。
药量很重。
喝下去,腹中这块肉保不住,我也得在床上躺半个月。
可总比无声无息死在东宫强。
入夜后,我借口腹痛,支开秋禾,点起小炉,把白日买来的药材全倒进罐中。
黑色药汁滚了起来。
我端起药碗,刚送到唇边,眼前忽然多出一行鲜红的字。
“别喝!”
我手一抖,药汁洒在了裙上。
那行字没有消失。
紧接着,第二行字慢慢浮了出来。
“补汤不喝,落胎药倒敢喝,你可真会挑!”
02
我盯着面前的红字,半天没动。
屋里只有炉火声。
我抬手去抓,那些字却从指间穿了过去。
“沈绡,你看得见吗?”
新的字又出现了。
我猛地后退,撞翻凳子。
外间传来秋禾的声音。
“阿绡,怎么了?”
“没事,凳子倒了。”
我压低声音,眼睛仍盯着半空。
一行又一行字挤了出来。
“她还不知道自己怀的是双胎。”
“何止不知道,她连太子早已绝嗣都不知道。”
“前面的别胡说,绝嗣了怎么还能让她有孕?”
“太子三年前中了西戎奇毒,太医院断定他此生难有子嗣。这次是最后一点机会,过了这次就真没了。”
我呼吸一停。
太子中过毒,东宫无人不知。
三年前秋猎,太子遇刺,昏迷七日。醒来后,东宫清洗了大批宫人,连当时诊治的两名太医也告老还乡。
没人知道那毒伤在何处。
原来伤的是子嗣。
我低头看向尚且平坦的小腹。
这里若真有太子唯一的血脉,太子妃为何不直接传我问话,反而偷偷送汤?
弹幕很快给了答案。
“因为太子妃也只比她早知道半日。”
“医婆回去就被人截住了,消息先到了侧妃冯氏手里。”
“冯氏已经派人盯住沈绡,等她落胎,再把脏水泼到太子妃头上。”
“女主再喝一口,冯氏就要开席了。”
我手中的药碗抖得更厉害。
冯氏是礼部尚书的女儿,入东宫四年,位居良娣。
她平日待人温和,每月都给下等宫人赏钱。去年我染风寒,还是她身边的宫女送来两包药。
这样的人,会盯着我腹中的孩子?
“别发呆,快倒药!”
“这药量太重,她喝下去不只是落胎,命也得去半条。”
“药铺伙计早被冯家收买了,里面加了东西。”
我立刻端起药罐,把剩下的药汁全倒进墙角的花盆。
药液渗进泥里,屋内全是苦味。
弹幕终于缓下来。
“这回算保住了。”
“先别高兴,她桌上那碗补汤还没喝。”
“太子妃送来的原汤没问题,里面是安胎的好药。”
我看向桌上的食盒。
白日里的汤早已凉透,表面结了一层薄油。
如果这些字说的都是真的,我不但不能落胎,还得设法护住孩子。
可我只是宫女。
冯良娣要杀我,不需要亲自动手。
我不能坐着等死。
我把药渣包起来,藏进床下,又将花盆搬到屏风后。明日只要找到太子妃,我就把所有事都说清楚。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秋禾匆忙推门进来,脸都白了。
“阿绡,周姑姑带人回来了。”
我看了一眼更漏。
才过亥时。
她明明说的是明日收碗。
院门被人推开。
周姑姑的声音传进来。
“娘娘有令,今晚就把碗取回去。”
03
我把药碗塞进柜底,抓起桌上的补汤。
汤已经冷了。
直接喝下去,太容易让人起疑。
我端着碗走到门口,周姑姑已经带着两个宫女进了屋。她先看我,再看桌上的食盒。
“汤呢?”
“奴婢正要喝。”
“娘娘说过,冷汤伤胃。”
周姑姑伸手接碗。
“奴婢拿回去热一热。”
我没有松手。
弹幕刚才说原汤无事,可周姑姑提前来取碗,分明另有内情。
“姑姑,娘娘的赏赐,奴婢不敢糟蹋。奴婢自己热便是。”
周姑姑看着我。
“你今日有些反常。”
“奴婢怕冷汤伤身,又怕娘娘误会,心中着急。”
我把碗往怀里收了收。
周姑姑没再争,只命宫女把小炉点上。
秋禾站在门边,偷偷给我使眼色。
她右手捏着衣角,这是她害怕时的动作。
院子里还有人。
我借着放碗的机会,往窗纸上看了一眼。外面有两个影子,一个高,一个矮,都不是周姑姑带来的宫女。
周姑姑也看见了。
她脸色不变,只问:“今日除了我,还有谁来过?”
“没人。”
“你可曾离开院子?”
“未曾。”
汤在小锅里慢慢冒出热气。
半空又出现几行字。
“周姑姑是来救她的,外面那两个才是冯良娣的人。”
“冯氏等着她喝落胎药,算准今晚会出事。”
“周姑姑再晚半刻,明早东宫就会传出太子妃逼死宫女的消息。”
我把这些话压在心里。
既然周姑姑是太子妃的人,我现在最该做的就是把药渣交给她。
可外面有人盯着。
我若当场揭破,冯氏可以灭口,也可以反咬我诬陷。
周姑姑端起热好的汤,亲手送到我面前。
“喝吧。”
门外的影子轻轻动了一下。
我接过汤碗,故意咳了两声,手腕随之一偏。
汤洒出大半,正落在秋禾裙上。
“奴婢该死!”
秋禾立刻跪下。
“是奴婢碰了阿绡。”
周姑姑看懂了我的眼色,抬手便给秋禾一巴掌。
“笨手笨脚的东西,还不去换衣裳!”
秋禾捂着脸,哭着退进内室。
我趁周姑姑训人的工夫,用鞋尖把屏风后的花盆推倒。
泥土混着药汁流出来,苦味立刻盖住了汤香。
周姑姑低头看了一眼。
她的目光停在湿泥上,脸色沉了下来。
“这花盆怎么回事?”
“奴婢方才不小心打翻的。”
“用什么浇的?”
我抬头看她。
“落胎药。”
屋内一静。
周姑姑身后的宫女倒吸一口气。
门外那两个影子也停住了。
我跪下来,把藏在袖中的药方递过去。
“奴婢有罪。奴婢怀了殿下的孩子,怕娘娘问罪,才私下买药。”
周姑姑接过药方,扫了一眼。
“这方子是谁开的?”
“城南一个老医婆。”
“药从哪里买的?”
“兴仁药铺。”
她把药方折好,收进袖中。
“今夜的话,一个字也不准往外传。”
我低头应是。
周姑姑却没有离开。
她走到窗前,突然拉开窗子。
窗外空空的,只剩一截被踩断的树枝。
那两个影子已经走了。
周姑姑关上窗,转身盯住我。
“娘娘要见你。”
话音刚落,院外便亮起一排宫灯。
太子妃陆瑶贞亲自来了。
她跨进门,先看地上的药泥,再看我手中剩下的半碗汤。
她没有问孩子,也没有问药。
她只说了一句话。
“把汤给我。”
04
“别喝,这碗被人换过!”
鲜红的字撞入眼底。
我端碗的手僵在半空。
陆瑶贞已走到我面前,素白宫装曳过地上的湿泥。她身后只跟着贴身女官,院门却被东宫侍卫牢牢守住。
“愣着做什么?”
我望向碗中。乳白汤汁还冒着热气,与白日那碗看不出分别。
可碗沿内侧,原本有一道极浅的金漆缺口,如今却光滑完整。
真的被换过了。
“娘娘恕罪。”
我双膝一软,连碗跪在地上。
“奴婢方才失手洒了大半,剩下这些也沾了炉灰,恐污了娘娘的手。”
陆瑶贞垂眸看我。
“本宫说,把汤给我。”
她声音不高,却没人敢违逆。
我只能将碗奉上。
她刚接过去,半空的红字便疯了似的往外涌。
“拦住她!”
“这碗里放了乌头,太子妃要是喝了,冯氏一箭双雕!”
“女主死,太子妃也死,明日冯良娣就能哭着接管东宫。”
我来不及多想,猛地向前一扑。
汤碗摔在地上,碎瓷四溅。
周姑姑厉声喝道:“大胆!”
两名侍卫立刻按住我的肩膀。
我额头抵着冰冷地面,心跳快得几乎冲出胸腔。
“奴婢该死!奴婢不是有意冒犯娘娘,只是这汤不能喝!”
陆瑶贞看了一眼碎碗。
“为何不能喝?”
“这不是白日送来的那一碗。”
屋里静得只剩灯芯爆开的轻响。
周姑姑蹲下身,捡起一块碎瓷,面色骤沉。
她显然也认出了碗不对。
陆瑶贞命人松开我,又让守在门边的女官取来银针。银针探入汤汁,并无变化。
“银针试不出的东西多了。”她淡淡道,“去抱只猫来。”
不多时,一个小内侍抱来膳房养的狸奴。
周姑姑用帕子蘸了汤,送到狸奴嘴边。狸奴舔了几口,起初并无异样,过了不到半刻,忽然四肢抽搐,口中涌出白沫。
秋禾吓得捂住嘴。
陆瑶贞的神情彻底冷下来。
“封院。今夜进出过这里的人,全都扣下。”
侍卫领命而去。
我跪在原地,后背早已湿透。
这碗汤是什么时候被换的?
白日送来后,我一直守在屋里。唯一离开视线的时候,便是秋禾进内室换衣裳,而周姑姑带来的两个宫女都留在外间。
还有院外那两个影子。
陆瑶贞忽然看向秋禾。
“方才是谁碰过这碗?”
秋禾脸色惨白,扑通跪下。
“奴婢没有!奴婢只是被汤泼湿了裙子,绝不曾碰过碗!”
“你的裙子呢?”
“在内室。”
周姑姑亲自进去,很快捧出那条湿裙。她展开裙摆,从夹层里摸出一个油纸包。
油纸上沾着白色粉末。
秋禾看到它,整个人瘫在地上。
“不是奴婢的……”
话还没说完,院外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侍卫匆匆进门。
“娘娘,方才守在墙外的一个宫女,咬舌自尽了。”
陆瑶贞没有回头,只盯着秋禾。
“另一个呢?”
侍卫面露难色。
“另一个说,她是奉了太子殿下的命令来的。”
05
太子今夜宿在崇文阁。
自三年前中毒后,他极少踏足后院。承晖殿那一夜,是他从宫宴回来,醉得神志不清,临时歇在东宫。
如今有人借太子的名义守在我院外,谁也不敢轻易处置。
陆瑶贞命人将那宫女带进来。
宫女约莫十七八岁,穿着司膳处的青衣,跪下时腰背挺得笔直。
“奴婢青杏,参见太子妃。”
“谁让你来的?”
“太子殿下。”
“有何凭证?”
青杏从怀中取出一枚竹制腰牌。周姑姑接过查看,腰牌确是崇文阁之物,背面还刻着当值内侍的名字。
“殿下为何命你盯着沈绡?”
青杏低着头。
“奴婢不知。传话的公公只让奴婢守在院外,若沈绡今夜出事,立刻回报。”
半空浮出几行红字。
“她在说谎,腰牌是偷来的。”
“那名当值内侍半个时辰前已经死了。”
“别让她靠近女主,她袖子里藏了针!”
我下意识往后退。
青杏却在此刻抬头,膝行两步,像是要向陆瑶贞申冤。
“娘娘,奴婢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假……”
她身子骤然一转,直朝我扑来。
我看见她指间闪过寒光。
一只茶盏先一步砸在她腕上。
瓷片碎裂,细长银针落地。周姑姑带人将青杏死死压住,又用帕子捡起银针。针尖泛着幽蓝,一看便淬了毒。
陆瑶贞收回掷茶盏的手。
“卸了她的下巴,别让她死。”
青杏嘴里发出含混的呜咽,眼神怨毒地盯着我。
我护住小腹,浑身发冷。
冯良娣的人不是想让我落胎,她们是要我连同孩子一起死。
那秋禾裙中的药粉呢?
我转头看向秋禾。她跪在角落里,哭得喘不上气,脸上掌印尚未消退。
弹幕再次出现。
“秋禾没害人,药包是青杏趁乱塞进去的。”
“她只是被冯氏利用了,她弟弟欠了赌债,消息就是从她那里漏出去的。”
“这丫头嘴松,但还没坏到杀人的地步。”
陆瑶贞显然也不打算当场定罪。
她命人把青杏和秋禾分别关押,又看向我。
“你跟本宫走。”
我心头一紧。
“去哪里?”
“正殿。”
“可奴婢……”
“你留在这里,活不过今夜。”
陆瑶贞转身离开,周姑姑亲手扶我起来,又把自己的披风罩在我身上。
宫灯照亮长长的回廊。
我跟在陆瑶贞身后,沿途每隔十步便有侍卫值守。直到此时我才明白,她带这么多人过来,并非为了捉拿我,而是为了保住我。
进了正殿,周姑姑遣退宫人,亲自守门。
陆瑶贞坐在上首,目光落在我的小腹。
“医婆说,你怀的可能是双胎。”
我没有否认。
“奴婢有罪。”
“你的罪稍后再论。”
她将那张落胎方放在桌上。
“先告诉本宫,这药是谁教你买的?”
“无人指使,是奴婢自己怕死。”
“那名医婆呢?”
“奴婢不知道。”
陆瑶贞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张染血的供状。
“她半个时辰前被人灭了口,尸体是在兴仁药铺后门找到的。”
我看着供状末尾那枚指印,手脚冰凉。
陆瑶贞继续道:“临死前,她写下了一个名字。”
她将供状推到我面前。
上面不是冯良娣。
而是太子身边最得信任的总管内侍,曹安。
06
曹安服侍太子已有十二年。
三年前秋猎遇刺时,是他背着太子走出山林。太子醒来后大肆清洗东宫,却唯独对曹安信任更深,连崇文阁的钥匙都交给他保管。
我不敢相信,医婆临死前为何会写下他的名字。
弹幕却迟迟没有出现。
陆瑶贞将供状收回。
“你是不是觉得,曹安没有理由害你?”
我点头。
“奴婢身份卑微,入东宫以来,从未同曹公公说过几句话。”
“你与他无仇,可你腹中的孩子挡了别人的路。”
她命周姑姑取来一本脉案。
脉案纸页已经发黄,上面盖着太医院的印章。陆瑶贞翻到三年前那页,摆在我面前。
“殿下所中之毒名为断春。毒性入肾脉,子嗣艰难。太医当年不敢把话说死,只说尚存一线可能。”
“此事知道的人有多少?”
“先帝、陛下、本宫、两名太医,还有曹安。”
那两名太医早已离京,先帝也在前年驾崩。若曹安把消息卖给冯氏,冯家自然清楚这个孩子有多重要。
可我仍觉得不对。
“娘娘既然早知此事,为何白日只送汤,不召奴婢问话?”
陆瑶贞看着我,眼中没有恼怒。
“本宫得到消息时,医婆已经失踪。若立刻召你,等于告诉所有人,你腹中的孩子非同寻常。”
“那碗汤……”
“是试探,也是保胎。本宫本想看看,有谁会忍不住对它动手。”
她顿了一下。
“只是本宫没有料到,你会自己配落胎药。”
我羞愧地低下头。
陆瑶贞并未责骂,只让周姑姑去请心腹太医。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一个侍卫隔门禀报:“娘娘,崇文阁走水了!”
陆瑶贞猛地起身。
“殿下呢?”
“火是从东侧书房烧起来的,殿下已经救出,并未受伤。只是曹总管不见了。”
东侧书房里存放着太子近三年的脉案和密信。
火起得太巧。
陆瑶贞吩咐侍卫增派人手守住正殿,又让周姑姑留下陪我,自己赶往崇文阁。
她走后不久,窗外淅淅沥沥下起雨。
我坐在内室软榻上,满脑子都是今晚发生的事。青杏手中的毒针、死去的医婆、失踪的曹安,全都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
半个时辰后,门外传来通报。
“太医到了。”
周姑姑核对腰牌,又隔着门问了几句话,这才让人进来。
来的是一名五十多岁的老太医,身后跟着提药箱的年轻医士。
老太医给我诊了许久,眉头渐渐皱起。
“脉象滑而有力,确有双胎之兆。只是姑娘近日接触过活血之物,胎气已有不稳。”
周姑姑忙问:“可有大碍?”
“需立刻施针,再服安胎药。”
年轻医士打开药箱,将针囊递来。
就在他靠近时,消失许久的弹幕突然铺满眼前。
“别让他们下针!”
“这个太医是真的,但医士是曹安的人!”
“针囊里少的不是安胎针,是锁魂针!”
我猛地抬头。
年轻医士已经抽出一根长针,朝我小腹落下。
07
我抬手打翻针囊,长针擦过手背,钉进软榻。
年轻医士脸色一变,伸手便来捂我的嘴。
周姑姑早有防备,一脚踢在他膝弯。两名守门侍卫冲进来,将他反剪双臂压在地上。
老太医被这变故惊得胡子发颤。
“你这是做什么?”
年轻医士挣扎道:“沈姑娘胎气不稳,下官只是急着施针!”
“安胎为何要刺气海?”
我指着那根钉在软榻上的长针。
医士面色泛白。
老太医拔下银针,凑到灯下细看,又放在鼻端闻了闻。
“针上有药。”
他刮下针尖附着的一点暗红粉末,放进茶水。片刻后,水面浮起一层细密白沫。
老太医立刻跪下。
“周姑姑,此物名为牵机散。若从气海刺入,顷刻便会腹痛血崩,症状与误服活血药无异。”
周姑姑盯住年轻医士。
“谁让你来的?”
医士紧闭嘴巴。
侍卫搜过他全身,从靴底夹层找出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
留子。
我看得心底发寒。
纸条写着留子,银针却要同时毁掉我和孩子。若事败被查,这张纸还能让人误以为他是奉命保胎。
半空很快浮出红字。
“别被纸条骗了,翻到灯下看!”
“纸上还有水印,是崇文阁用来誊录密信的澄心纸。”
“这种纸只有曹安能领。”
周姑姑将纸举到烛火前。暖黄光线穿透纸面,角落果然显出一枚极淡的云纹。
她让人堵住医士的嘴,押去偏房严加看守。
就在这时,殿门外响起内侍唱报。
“太子殿下到。”
我下意识攥紧衣袖。
殿门推开,一身玄色常服的太子裴承曜走了进来。他的发梢还沾着雨水,右手缠着布条,隐约透出血色。
三年前那场毒损了他的身体,也磨去了他眉眼间的温和。此时他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最后落在我身上。
我跪下行礼。
他没有让我起身,只问老太医:“孩子如何?”
“回殿下,双胎脉象尚在,只是受过惊动,需卧床静养。”
裴承曜沉默良久。
那夜他醉得厉害,天亮后甚至不曾问过我的名字。如今得知我怀了他的孩子,他脸上也没有多少喜色。
弹幕慢慢飘过。
“太子不是不高兴,他是不敢信。”
“这三年冯家送进东宫多少假孕方子,他早认定自己不会有后了。”
“别跪了,太子妃回来要心疼人的。”
红字刚消失,陆瑶贞便跨进殿门。
她衣袖湿了大半,显然一路冒雨而归。
“殿下若要审她,等胎象稳了再审。”
陆瑶贞站到我身前,挡住裴承曜的视线。
“从今夜起,沈绡住进本宫内殿。她的饮食、汤药、起居,全由本宫亲自过问。”
裴承曜看向她。
“你信她腹中是孤的孩子?”
“是不是,等孩子生下来便知。”
陆瑶贞语气平静。
“在那之前,谁想动她,都得先过本宫这一关。”
08
裴承曜没有反对。
他命随行侍卫接管正殿,又让老太医暂住东宫,每日为我诊脉。
至于那名年轻医士,他只说了一句。
“留活口。”
偏房很快传来审问声。
我被安置在陆瑶贞寝殿东侧的小暖阁。周姑姑亲自换掉香炉中的香料,连帐钩、软枕和茶壶都逐一查过。
陆瑶贞湿衣未换,先坐到榻边看我的手。
方才打翻针囊时,针尖在我手背划出一道细口。伤处已经发红,老太医说虽未刺入经脉,仍需敷药。
“以后遇到这种事,不许用手挡。”
她替我系紧包扎的白布。
“奴婢当时顾不得许多。”
“你若出了事,孩子也保不住。”
她说得冷淡,手上的力道却很轻。
殿外忽然有人来报,崇文阁的火已经扑灭。东侧书房烧毁大半,侍卫还在废墟里找到一具焦黑遗骸。
遗骸腰间挂着曹安的玉牌。
裴承曜立刻去了崇文阁。
弹幕浮现在窗边。
“假的,曹安没死。”
“遗骸是那个被偷腰牌的内侍,身量和曹安相近。”
“曹安从暗道逃了,出口就在废弃的藏书楼。”
我忙把此事告诉陆瑶贞,却不能说出弹幕,只称自己曾听宫人提过,崇文阁与藏书楼之间似有旧时修建的密道。
陆瑶贞没有追问消息来处。
她召来侍卫统领,命他带人暗中围住藏书楼,不可打草惊蛇。
不到一炷香,偏房那边又出了事。
年轻医士招供了。
他名叫贺谨,是三年前离京太医贺崇的侄子。半年前,曹安以贺崇全家性命相逼,命他混入太医院。
今夜真正该来的医士,在进入东宫前便被人打昏,贺谨拿着他的腰牌冒名顶替。
周姑姑将供词送来。
“他只承认受曹安胁迫,却不肯说曹安为谁办事。”
陆瑶贞翻过一页。
“贺崇现在何处?”
“供词上说,三年前离京后便去了云州。可奴婢刚查过,贺家从未在云州落户。”
红字在供词上方闪动。
“贺崇根本没离京,他被关在冯家城外的庄子里。”
“当年给太子诊治时,他发现断春不是西戎刺客所用的毒。”
“毒早在秋猎前就下了,遇刺只是遮掩!”
我呼吸微滞。
若太子的毒不是西戎人所下,三年前东宫那场清洗,便从一开始就查错了方向。
陆瑶贞注意到我的脸色。
“你想到了什么?”
我不能说得太过准确,只能试探道:“曹安若只是收了冯家的好处,何必从三年前便开始布局?奴婢担心,冯家也只是摆在明面上的那把刀。”
陆瑶贞合上供词,眸光沉了几分。
殿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被关押的秋禾有话要说。
她称半个月前,曹安曾找她打听我的月事,还给了她弟弟二十两银子。
更重要的是,她曾在曹安手里见过一枚凤纹金令。
那不是冯家之物。
是中宫皇后才有的令牌。
09
殿内许久无人说话。
当今皇后并非太子生母。
太子生母先皇后病逝后,如今的皇后宋氏才被册立中宫。她膝下有一子,便是年仅十七岁的宁王。
这些年皇后待太子十分亲厚,逢年过节赏赐从未少过。太子中毒后,也是她亲自请旨,遍寻天下名医。
若曹安手中的凤纹金令是真的,这份慈爱便成了一层遮眼的薄纱。
陆瑶贞问秋禾:“你可看清了?”
秋禾跪在门外,哭得声音发哑。
“奴婢不敢欺瞒娘娘。那日曹总管从袖中取银票时,金令也掉了出来。奴婢曾在宫宴上见女官持同样的令牌,因此记得清楚。”
“为何现在才说?”
“奴婢以为曹总管是奉皇后娘娘的命办差,不敢多问。直到方才听说他派人害阿绡,奴婢才觉得不对。”
陆瑶贞让人先把秋禾带下去,并未放她回我身边。
我知道她泄露了我的消息,心里却恨不起来。宫中最容易利用的,从来不是恶人,而是那些有软肋又不够谨慎的人。
很快,前去藏书楼的侍卫回来了。
楼内确有密道,也找到一件曹安换下的血衣,可人已经从另一处出口逃走。
出口外停过一辆运送夜香的木车,车辙一路通往西侧宫门。那处宫门的守卫拿出放行文书,上面盖的是中宫印记。
证据指向皇后,偏偏太过齐全。
半空红字一行接一行。
“凤纹令是冯氏故意让秋禾看见的。”
“放行文书也是假货,目的就是把太子妃的视线引向皇后。”
“曹安还在东宫,他躲进了司药房的枯井!”
“他在等冯良娣送他出宫。”
我心中一凛,忙开口道:“娘娘,曹安未必出了东宫。”
陆瑶贞看向我。
“为何?”
“放行文书、车辙和凤纹令都来得太巧。若他真为皇后办事,逃命时更该避开中宫的痕迹,不会一路留下凭证。”
陆瑶贞微微点头。
“本宫也是这样想。”
她铺开东宫舆图,手指从崇文阁一路划过藏书楼,最后停在西南角。
那里正是司药房。
可她并未立刻派人搜查,反而召来周姑姑,低声吩咐几句。
不到半个时辰,正殿便传出消息。
沈绡误用落胎药,又受毒针惊吓,腹中双胎恐怕难保。太子震怒,命人封锁东宫,天亮前任何人不得出入。
消息传开后,我的暖阁也忙乱起来。
宫女端出一盆盆染红的水,老太医守在门外,连声叹息。陆瑶贞更以护胎不力为由,罚周姑姑跪在廊下。
一切都像真的。
我躺在帐中,手掌护着小腹,听见外面风雨渐急。
弹幕忽然跳了出来。
“冯良娣上钩了!”
“她以为孩子没了,要派人去司药房灭曹安的口。”
“等等,来的怎么是太子妃身边的人?”
我心头骤紧。
下一刻,帐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沈姑娘,该喝安胎药了。”
说话的人是陆瑶贞最信任的贴身女官,锦书。
10
我盯着帐外那道身影,没有应声。
锦书端着药走进来,神色与往常无异。她将托盘放到榻边,伸手来扶我。
“药凉了便伤胃,姑娘趁热喝吧。”
弹幕铺满帐顶。
“先别喊人,锦书不是来害女主的!”
“冯氏扣住了她娘,她被逼着去司药房灭口。”
“药里没毒,碗底藏着东西。”
我垂眼看向药碗。
褐色药汁微微晃动,看不出异样。
“娘娘呢?”
“娘娘去了偏殿,殿下也在那边。”
锦书将碗递来,指尖微微发白。
“外面人多眼杂,姑娘还是快喝吧。”
我接过药碗,却没有送到嘴边,只低声道:“秋禾曾说,半月前曹安向她打听我的月事。锦书姐姐可知,他是从何处得知秋禾家中有难?”
锦书猛地抬头。
“你问这个做什么?”
“曹安在东宫经营十二年,谁家中有几口人,谁缺银子,谁有软肋,他都清楚。姐姐服侍娘娘多年,想必也有被人捏住的地方。”
她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门外传来宫女来回走动的脚步声。锦书忽然伸手按住碗沿,声音仍旧平静。
“姑娘说笑了。奴婢的家人都在京郊,日子虽不富裕,却也安稳。”
她说着,手指在碗壁轻敲三下。
我低头饮了一口。
药汁滑过舌根,苦得发涩。等碗中只剩浅浅一层时,锦书才接过去,用帕子擦拭碗底。
一枚蜡封的纸团落进我掌心。
“姑娘早些歇息。”
她起身要走,我忽然拉住她的衣袖。
锦书腕间露出一圈青紫,像是被细绳勒过。
“姐姐若去了司药房,还回得来吗?”
她身形一僵。
我压低声音:“冯良娣既让你去灭曹安的口,便不会留你活着回来。你死了,娘娘身边便多了一个与曹安里应外合的叛徒。到时所有证据都会落在娘娘头上。”
锦书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眼底泛着湿意。
“他们抓了我娘。”
“娘娘可以救她。”
“来不及了。”她摇头,“他们要我子时三刻去枯井边,若见不到我,我娘马上就会没命。”
“谁与你接头?”
“冯良娣身边的绿云。”
我松开手,将蜡丸藏入袖中。
“你按原计划去。”
锦书愕然看我。
帐后却传来陆瑶贞的声音。
“她说得对。”
锦书扑通跪下。
陆瑶贞从屏风后走出,身后跟着周姑姑。她显然早已等候多时,方才的一切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母亲已经救下了。”陆瑶贞看着锦书,“本宫半个时辰前便派人去了京郊。”
锦书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娘娘……”
“先别哭。”
陆瑶贞亲手扶她起身,将一只小瓷瓶放进她掌中。
“去见绿云。她要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
“那曹安……”
“井里的人未必是曹安。”
陆瑶贞拆开我交出的蜡丸。
纸上写着一行小字。
子时三刻,送药入井,见信号后焚尸。
末尾盖着冯良娣私印。
陆瑶贞看完,却把纸放到烛火上烧成灰烬。
“这是假的。”
我心中一沉。
“娘娘为何这样说?”
“冯氏行事谨慎,不会留下自己的私印。”
陆瑶贞望向窗外的雨幕。
“今夜想借我们的手除掉曹安的人,另有其人。”
11
子时将近,锦书提着食盒去了司药房。
陆瑶贞没有亲自露面,只让侍卫统领带人藏在周围。她仍守在暖阁里,命周姑姑关紧门窗,不许任何人靠近我。
外头的雨越下越大。
铜漏一滴一滴落着水,我靠在榻上,毫无睡意。
弹幕不断从窗前飘过。
“绿云已经到枯井了。”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人,看衣裳像崇文阁的小内侍。”
“不对,那人走路没有声音,是宫外养的死士!”
我攥紧被角。
“娘娘,锦书姐姐会不会有危险?”
“会。”
陆瑶贞翻着司药房当值名册,头也未抬。
“可她若不去,躲在暗处的人便不会现身。”
“若绿云真要杀她呢?”
“本宫给她的瓷瓶里不是毒药,是遇水便会起烟的磷粉。只要她把药倒进井里,埋伏的人便会动手。”
她说得镇定,压在名册上的手指却许久没有翻页。
锦书跟随她七年,并非一枚可随意舍弃的棋子。
子时三刻,西南方向忽然升起一道暗红烟雾。
陆瑶贞立刻站起。
几乎同时,远处传来刀刃相击声,随后便是凌乱的脚步与呼喝。
周姑姑紧守殿门。
“娘娘,您不能出去。”
“本宫不出去。”
陆瑶贞重新坐下,目光却始终停在门口。
约莫过了一盏茶,侍卫统领快步进殿。他左肩有一道伤,雨水混着血浸透衣衫。
“娘娘,锦书姑娘无事。绿云已经拿下,随她前来的两人,一个服毒,另一个被生擒。”
“曹安呢?”
“井中并没有曹安,只有一套他的旧衣和几块带血的石头。”
果然是局。
有人故意放出曹安藏在枯井的消息,再让绿云引锦书前去。若陆瑶贞派人守井,便等于替幕后之人坐实冯氏灭口的罪名。
“活口是什么人?”
“卑职查过,他是禁军南营的校尉,名叫杜衡。此人今夜并不当值,却拿着陛下的金牌入了宫。”
屋内骤然安静。
连陆瑶贞的脸色也变了。
皇帝的金牌,比中宫令牌更难伪造。
弹幕却在此时跳了出来。
“金牌是真的,人却不是皇帝派来的。”
“杜衡三年前就被曹安收买了!”
“曹安故意把线索引向皇帝,他想逼太子谋反!”
我心口一紧。
若裴承曜认定这一切都是皇帝所为,他的妻儿皆受威胁,极有可能连夜调动东宫旧部。到时无论真相如何,私调兵马便足以定罪。
“殿下在哪里?”陆瑶贞问。
“殿下已经去审杜衡了。”
陆瑶贞立刻吩咐:“封锁消息,杜衡身上的金牌不可让更多人看见。再派人去崇文阁,请殿下无论审出什么,都先来正殿商议。”
侍卫领命而去。
没过多久,锦书也被扶了回来。
她脸上满是雨水,手中紧紧攥着一截衣料。
“娘娘,绿云见事败,曾喊了一句话。”
“她说什么?”
“她说殿下若想知道三年前是谁下的断春,便去问先皇后留下的旧人。”
陆瑶贞眼神微凝。
先皇后在世时,身边旧人大多已经离宫。如今还留在宫中的,只有一个。
掌管皇室玉牒的慎刑司掌事,许嬷嬷。
锦书展开那截衣料。
上面用血写了一个“许”字。
弹幕几乎同时出现。
“别去慎刑司!”
“许嬷嬷今夜就会被灭口。”
“曹安已经混进正殿,他就在给太子送茶的人里!”
门外恰在此时响起通报。
“殿下驾到。”
紧接着,一名低眉顺眼的小内侍端着茶盘,跟在裴承曜身后走了进来。
12
那名内侍身量不高,背脊微弯,脸上还有一块暗红胎记。
我从未见过他。
可他端茶时,右手小指始终蜷着。
三年前曹安背太子走出猎场时伤过右手。东宫老人都知道,他此后握笔、端碗,小指再也无法伸直。
弹幕飞快闪过。
“就是曹安!”
“脸上的胎记是药染的,他居然敢自己送上门。”
“茶里没有毒,他想让太子看一封信。”
裴承曜走进殿内,神色阴沉。
那名内侍跟着上前,将茶盘放到桌上,低声道:“殿下请用茶。”
我猛地掀开被子。
“拦住他!”
屋内众人同时看向我。
曹安没有逃,反而端起茶盏,膝行至裴承曜面前。
“殿下,奴才有要事禀报。”
声音一出,裴承曜眼神骤冷。
侍卫拔刀围住他,周姑姑上前擦去他脸上的胎记。药粉融化,露出的果然是曹安那张苍老的脸。
“奴才服侍殿下十二年,从未想过伤害殿下。”
曹安平静地伏下身。
“奴才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住您的太子之位。”
裴承曜看着他。
“所以你杀医婆,烧崇文阁,还要杀孤的孩子?”
“那两个孩子不该来。”
曹安抬起头,眼中竟有泪光。
“三年前陛下已经对您起了忌惮。您在北境立下战功,军中只知太子,不知天子。先皇后母族又手握兵权,陛下怎能容您再有健康的嫡长子?”
“断春是父皇命你下的?”
“不是。”
曹安的回答出乎所有人意料。
“毒是先皇后留下的旧人所下。她临终前曾留下一道密令,若陛下猜忌太子,便让您暂绝子嗣,以保性命。”
裴承曜眼底压着怒意。
“母后病逝时,孤只有十三岁。”
“正因殿下年幼,她才不得不替您筹谋。”
曹安从茶盘夹层取出一封泛黄的信。
“这是先皇后亲笔。三年前,许嬷嬷将断春交给奴才。奴才只按分量放了一半,本想等风头过去,再寻解毒之法。谁知西戎刺客忽然出现,殿下伤势加重,那毒也侵入肾脉。”
陆瑶贞没有接信。
“既为保太子,为何今日要逼他与陛下反目?”
曹安脸上的悲色淡了几分。
“娘娘说什么,奴才听不懂。”
“凤纹金令、宫门文书、禁军校尉,还有你故意留下的线索,每一样都指向中宫与陛下。你若真想保太子,就不会把这些东西送到他面前。”
曹安沉默下来。
弹幕一行行浮现。
“他说的只有前半段是真的。”
“断春确实来自许嬷嬷,但先皇后根本没下过密令。”
“那封信是仿造的!”
“他的主子不是皇帝,也不是皇后,是宁王的生母宋皇后背后的宋家。”
我心中越发不解。
皇后与宋家有何区别?
陆瑶贞却已明白过来。
“你不是为皇后办事。”
她盯着曹安,一字一句道:“皇后未必知道宋家借她的名义,在东宫做了什么。”
曹安忽然笑了。
“娘娘果然聪明。”
下一刻,他猛地捏碎口中的蜡丸。
裴承曜一把扣住他的下颌,却还是迟了。黑血从曹安嘴角流出,他身子抽动几下,倒在地上。
老太医匆匆上前,只摇了摇头。
曹安死死盯着裴承曜,断断续续挤出最后一句话。
“孩子若生下来……陛下不会容他……”
他咽气后,殿外忽然钟声大作。
一名侍卫冲进来,跪地禀报。
“殿下,娘娘,宫中刚传来消息,陛下急病昏厥,宋国舅已带禁军封锁宫门。”
“另有圣旨送到东宫,命太子妃即刻入宫侍疾。”
裴承曜看向陆瑶贞。
她却先望向我尚且平坦的小腹。
那道圣旨来得太快。
曹安前脚刚死,宋家后脚便封了宫门。他们真正想召进宫的人,恐怕从来都不是太子妃。
13
传旨内侍站在正殿外,身后跟着十二名禁军。
圣旨展开,字句并无异样,只说皇帝病重,皇后忧心过度,特召太子妃入宫侍疾。
可此时已近丑时。
皇帝纵然急病,也不该越过太医院,先召太子妃进宫。
裴承曜没有接旨。
“父皇因何昏厥?”
传旨内侍低着头。
“回殿下,陛下晚间服过丹药,批阅奏折时忽然晕倒。太医正在承明殿诊治,具体病情,奴才也不清楚。”
“既是侍疾,为何要带禁军来?”
“国舅奉命封锁宫门,防止宵小趁乱。奴才身后这些人,是护送太子妃娘娘的。”
陆瑶贞接过圣旨,指腹缓缓抚过玉玺印痕。
半空浮出红字。
“圣旨是真的,内容却不是皇帝的意思。”
“宋国舅控制了承明殿,皇帝昏迷前根本没有召太子妃。”
“他们想把太子妃扣在宫里,再来东宫搜女主!”
“不能让太子妃进宫,她进去就会被当成人质!”
我猛地看向陆瑶贞。
她神色平静,已将圣旨合了起来。
“本宫更衣后便入宫。”
“娘娘不可!”
我急得从榻上坐起,小腹随之一阵发紧。
陆瑶贞立刻回头。
“躺下。”
她走到榻边,亲手将锦被盖回我身上。
“你如今最要紧的事,是保住自己和孩子。”
“可娘娘若去了……”
“圣旨已到,本宫若拒不入宫,宋家便能以抗旨为由,直接闯进东宫。”
陆瑶贞压低声音。
“他们尚不知道你的胎象是否安稳,也不知道你住在哪里。只要本宫露面,他们就会以为一切仍在掌控之中。”
裴承曜走到她身旁。
“孤与你同去。”
“不行。”
陆瑶贞拒绝得极快。
“宋国舅封锁宫门,等的就是殿下离开东宫。您若一走,沈绡便再无人护着。”
她转头看向周姑姑。
“把暖阁封起来,对外只说沈绡已经落胎,血崩昏迷。再从杂役房找一个身量相近的宫女,送进西厢。”
周姑姑应声退下。
传旨内侍还在殿外等候。陆瑶贞换了一身素色宫装,只带锦书和四名侍卫出门。
临走前,她将一枚刻着陆氏族徽的玉佩放进我手里。
“若东宫守不住,就拿着它去北苑马厩。那里有人会送你出城。”
我攥紧玉佩。
“娘娘呢?”
“本宫自有脱身的办法。”
她说完便转身离开,没有让我看见她的神情。
宫门开启,仪仗渐渐远去。
裴承曜一直站在廊下,直到最后一盏宫灯消失在雨中,才冷声吩咐侍卫。
“封住东宫所有出入口。今夜无论谁来,都不许踏进正殿半步。”
话音刚落,外头突然响起尖锐的哨声。
一名侍卫跌跌撞撞冲进院中。
“殿下,太子妃的车驾刚出东宫,西厢便闯入一队禁军!”
“他们拿着宋国舅的手令,说沈姑娘私怀孽种,要即刻带走审问!”
14
西厢很快传来哭喊声。
被送进去的替身宫女早有准备,一见禁军破门,立刻打翻烛台。火苗烧上帐幔,浓烟转眼涌出窗户。
禁军以为她要自尽,纷纷冲进去救人。
东宫侍卫趁乱封住院门,将带队校尉按倒在地。
裴承曜没有亲自露面,只让侍卫统领审问。
不到一刻钟,那校尉便招了。
宋国舅给他的命令不是捉人,而是验明我是否有孕。若确认孩子尚在,便以秽乱东宫为名,当场灌下堕胎药。
弹幕浮在窗前。
“宋家要赶在皇帝醒来前毁掉孩子。”
“皇帝当年确实忌惮太子,却从没想过杀自己的孙儿。”
“宋国舅今晚突然动手,是因为皇帝已经知道断春的真相。”
“陆家有人把贺崇送进宫了!”
原来失踪三年的贺太医,已经落到陆家手中。
陆瑶贞方才入宫,不只是为遵旨,也是要接应证人。
我心中稍定,却又看见新的红字。
“别放松,西厢只是幌子。”
“有人借刚才的混乱进了膳房。”
“他们要烧的不是正殿,是粮仓!”
我立刻唤来周姑姑。
“请姑姑派人去查膳房和粮仓。”
周姑姑没有问缘由,转身便去安排。
裴承曜却走进暖阁。
“你如何知道粮仓会出事?”
他目光锐利,像是要从我脸上看出答案。
我早已想好说辞。
“禁军若只为抓我,不必带那么多人。东宫守卫森严,他们强闯不成,最容易从水火上做文章。膳房靠近粮仓,一旦起火,正殿的人都要去救。”
裴承曜看了我片刻。
“你倒比孤想象中聪明。”
“奴婢只是怕死。”
“怕死的人,不会扑出去打翻太子妃手中的毒汤。”
我一时无话。
他没有继续追问,只将曹安留下的旧信放到桌上。
“这封信上的字迹,确实与母后相似。”
“殿下相信曹安?”
“孤只信证据。”
裴承曜展开信纸。
“纸是十年前宫中所用,墨也是旧墨。能仿到这般地步的人,必定接触过母后的亲笔信。”
弹幕慢慢飘过。
“信是许嬷嬷仿的。”
“但她不是宋家的人。”
“她听命于皇帝!”
我怔住了。
若许嬷嬷听命于皇帝,皇帝为何要伪造先皇后密令,又为何让曹安给太子下毒?
还未等我理清,院外突然传来巨响。
粮仓方向火光冲天。
周姑姑派去的人虽抓住两名纵火者,却没能保住最靠外的库房。火势借着风雨卷上屋檐,东宫顿时乱成一片。
裴承曜立即起身。
就在此时,一只沾着血的白鸽从雨中落下,撞在窗棂上。
侍卫从白鸽腿上取下一张细小纸条。
纸上是锦书的字迹。
“娘娘被扣承明殿。贺太医已死。陛下中的是断春。”
15
断春本是慢毒。
少量服用,只会使人精神不济、肾脉受损。若一次吞下重剂,便会昏厥不醒,脉象也与急病相似。
皇帝与裴承曜中了同一种毒。
这绝不是巧合。
裴承曜攥着纸条,指节发白。
“备马。”
侍卫统领跪地劝阻。
“殿下不可!宋国舅正等着您进宫。您若此刻带兵闯门,便再也说不清了。”
“太子妃被扣,父皇生死未卜,难道要孤留在这里等?”
“殿下若走,东宫怎么办?”
我撑着榻沿起身。
“娘娘临走前留下安排,便是怕殿下冲动。”
裴承曜回头看我。
我继续道:“宋家今夜做了这么多事,就是想逼殿下先动。您调动兵马,他们便能说您毒害陛下、意图逼宫。到时娘娘身在承明殿,更会成为他们手中的罪证。”
半空红字接连涌出。
“女主快看信纸背面!”
“锦书写的是两层密信,沾水才会显字。”
“太子妃早就料到消息会被截!”
我立刻拿起纸条,蘸了些茶水涂在背面。
原本空白的纸上,慢慢浮出几个淡青小字。
“陛下未醒,娘娘无恙,静候卯时。”
裴承曜盯着那行字,眼中怒火渐渐压了下去。
方才那句“贺太医已死”,应是陆瑶贞故意放出的假消息。
贺崇还活着。
只要他能在文武百官面前说出三年前的真相,宋家便无法再把罪名推给西戎,也无法用一封假信污蔑先皇后。
“她让孤等到卯时。”
裴承曜将湿透的纸条放在烛火上。
“那孤便等。”
他召来侍卫统领,命人只救火,不得与宫中禁军正面冲突。同时派出亲信,从东宫暗门前往陆家和几位老臣府中传信。
天色最暗时,粮仓的火终于被扑灭。
被抓住的纵火者身上没有任何信物,嘴里却藏着宋家死士惯用的毒丸。可他们刚被押进偏房,其中一人便突然高喊,说纵火是奉太子之命,为的是烧毁私藏兵器的证据。
紧接着,烧塌的库房下方真被挖出十几箱弓弩。
弓弩上刻着北境军械营的印记。
裴承曜曾统领北境大军。
这些东西一旦被禁军搜出,便是他私藏军械、蓄意谋反的铁证。
弹幕骤然变得密集。
“弓弩是三个月前由曹安运进来的!”
“库房管事也是宋家的人!”
“不能让禁军进来搜,否则太子彻底完了。”
“等等,太子妃留了后手!”
院外忽然响起整齐的脚步声。
宋国舅的长子宋桓带着数百禁军围住东宫,手中高举皇帝金牌。
“陛下遇害,东宫又私藏军械,本将奉旨搜宫!”
裴承曜按住剑柄,正要走出正殿,远处却传来一道女子的声音。
“谁敢搜本宫的东宫?”
宫灯分开雨幕。
本该被扣在承明殿的陆瑶贞缓步而来。
她身后跟着数名白发老臣,以及被担架抬来的贺太医。宋桓脸色骤变,还未来得及开口,陆瑶贞已将一卷盖着玉玺的密旨展开。
“陛下三日前便已下旨,命本宫彻查东宫私藏军械一案。”
她看向那十几箱弓弩,声音冷得透骨。
“宋将军来得正好。”
“本宫也想问问,这批由宋家监造的军械,为何会出现在东宫?”
16
宋桓盯着密旨上的玉玺,脸色由青转白。
“陛下三日前尚且安康,为何会提前命太子妃查东宫军械?”
陆瑶贞收起密旨。
“宋将军是在质疑圣意,还是想说这道密旨也是伪造的?”
几名老臣已围上前,逐一验过纸张、印泥与内阁落款。为首的顾阁老沉声道:“密旨确为陛下亲笔,老臣可以作证。”
宋桓仍不肯退。
“即便密旨为真,也不能证明军械与宋家有关。”
陆瑶贞抬手,周姑姑立刻命人撬开木箱。
箱中弓弩排放整齐,每件兵器尾端都刻着极小的“丙七”二字。贺崇躺在担架上,气息虚弱,却从怀中取出一本油布包裹的册子。
“北境军械营每批兵器都有暗号。丙七这批,共造三百二十件,三年前因铁料不合格,奉旨销毁。”
宋桓冷笑。
“你一个太医,如何知道军械营的事?”
“因为销毁文书是老夫亲手藏下的。”
贺崇翻开册子,露出末页的押印。
“当年负责监造的人,正是宋国舅。文书写着就地熔毁,可这批军械并未入炉,而是被曹安分批运进京城。”
宋桓猛地看向裴承曜。
“曹安是太子的人!”
“曹安已死,当然任你们推卸。”陆瑶贞道,“可押运军械的车队用了宋家商号,沿途关凭也盖着宋氏印章。宋将军若还不认,本宫可以请大理寺逐张核验。”
半空中的红字飞快闪动。
“宋桓要毁账册!”
“他袖中藏着火折子!”
我刚要出声,裴承曜已经拔剑。
寒光擦过宋桓衣袖,一只火折子掉进雨水里,瞬间熄灭。
东宫侍卫一拥而上,将宋桓及随行禁军围住。宋桓带来的人面面相觑,无人敢先动刀。
顾阁老走到军械箱前。
“陛下病情未明,太子仍是储君。宋桓无正式圣旨,仅凭一枚金牌便带兵围困东宫,已是重罪。还不放下兵刃!”
接连几声脆响,禁军纷纷丢下刀剑。
宋桓被按跪在地,仍在高喊:“太子私藏兵器,人证物证俱在!你们今日帮他,来日都要背上谋逆之名!”
陆瑶贞没有理会,只命人搜身。
侍卫从他怀中找出三封密信,其中一封尚未署名,内容却是命守卫承明殿的禁军在寅时动手。若皇帝不醒,便让太医对外宣称驾崩,再以遗诏扶持宁王监国。
裴承曜看完密信,眼神冷得骇人。
“宁王知道多少?”
宋桓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弹幕在我眼前停了一瞬,又浮出一句。
“宁王根本不在宫里,他早被宋国舅关起来了。”
我正想提醒陆瑶贞,一名陆家侍卫冒雨奔入院中。
“娘娘,承明殿传来消息,宋国舅已逼皇后交出中宫印玺。锦书姑娘还说,国舅手中有一封宁王亲笔写下的认罪书。”
陆瑶贞眸色微沉。
“什么罪?”
侍卫喘了口气。
“宁王在认罪书中承认,是他指使曹安毒害陛下与太子。”
17
这封认罪书一旦送到群臣面前,宋家便可把所有罪名推到宁王身上。
宁王是皇后亲子,又是宋国舅的外甥。世人只会以为他觊觎储位,暗中毒害父兄。宋家再以大义灭亲为名交出宁王,不仅能全身而退,还能保住皇后的地位。
陆瑶贞命人将宋桓押入地牢,随即转向贺崇。
“你三年前究竟查到了什么?”
贺崇闭了闭眼。
“当年太子殿下遇刺后,老夫奉命诊治,在殿下血中验出了断春。可毒性入体已有数日,绝非刺客兵刃所带。”
“老夫正要上报,许嬷嬷却拿着陛下密令找来,要老夫暂且隐瞒。”
裴承曜声音发冷。
“父皇为何让你隐瞒?”
“陛下早已怀疑东宫有内鬼。先皇后留下过一种避嗣药,药性温和,只需停服半年便可恢复。陛下命许嬷嬷伪造先皇后书信,又把那包药交给曹安,想看他会不会奉命行事。”
我听得心惊。
皇帝用亲生儿子设局,虽没有伤人之意,却将最危险的刀亲手递给了曹安。
“曹安把药换成了断春。”陆瑶贞道。
贺崇点头。
“许嬷嬷送出的药没有问题。曹安暗中换药,还故意只放一半剂量。他不想让殿下死,只想让殿下再无子嗣。如此一来,太子之位迟早会落到宁王手中。”
“陛下后来可知此事?”
“老夫尚未来得及禀明,家人便被宋家带走。曹安逼老夫在脉案上写下西戎奇毒,又安排老夫假死离京。这三年,老夫一直被关在城外庄子。”
陆瑶贞望向担架旁的陆家侍卫。
“你们何时救出他的?”
“三日前。娘娘传信让陆家查兴仁药铺,我们顺着运药的马车找到了那座庄子。”
难怪皇帝会提前写下密旨。
陆瑶贞早在医婆被杀之前,便已摸到宋家的边缘。她白日送来的那碗汤,不只是为了保我的孩子,也是想引暗处的人出手。
弹幕忽然出现在门边。
“宫里要出事了!”
“宋国舅准备在寅时敲丧钟,再拿假遗诏控制六部。”
“许嬷嬷手中有皇帝真正的遗诏,她躲在玉牒阁地下。”
“宋家的人已经去抓她了!”
陆瑶贞正要动身,我下意识拉住她的衣袖。
“娘娘不能去。”
她低头看我。
“宋家接连失手,眼下最想抓的人便是您。承明殿内外都是他们的人,您若再入宫,未必还能出来。”
“许嬷嬷手中可能有陛下留下的东西。”
“让别人去取。”
我将那枚陆氏玉佩放回她掌中。
“娘娘让奴婢有危险便去北苑,可您也该给自己留条退路。”
陆瑶贞看了我片刻,握住玉佩。
“本宫不进承明殿。”
她转身吩咐侍卫带贺崇去文华门,召集仍在宫外等候的百官。另派一队陆家亲卫前往玉牒阁接应许嬷嬷。
裴承曜则带着皇帝密旨,亲自坐镇东宫。
不到半个时辰,宫中忽然传来沉重钟声。
一下,两下。
第三声尚未落下,钟声戛然而止。
一支染血的短箭越过东宫高墙,钉在正殿门柱上。箭尾绑着锦书的发簪,以及半幅写满血字的衣袖。
上面只有一句话。
“太子妃若不独自入宫,皇后与锦书共赴黄泉。”
18
陆瑶贞取下那半幅衣袖,指腹在血字上轻轻一抹。
“不是锦书的血。”
周姑姑凑近闻了闻。
“像是鸡血。”
弹幕随即浮现。
“锦书逃出承明殿了!”
“皇后也被她带了出来,如今藏在御花园废弃的暖房里。”
“这支箭是宋国舅故意射来的,他想把太子妃骗出东宫。”
我刚松一口气,腹中忽然传来一阵尖锐抽痛。
像有一只手猛地攥紧血肉,我眼前发黑,身子不由得蜷缩起来。
陆瑶贞立刻丢下衣袖。
“传太医!”
老太医匆匆赶来,诊脉后脸色沉重。
“沈姑娘今夜连受惊吓,又闻了太多烟气,胎气浮动,必须静卧。若再见红,双胎便危险了。”
陆瑶贞命人封闭暖阁,不许再传任何宫外消息进来。她又亲自检查安胎药,直到看着我喝下,才准备去前殿。
我拉住她。
“娘娘,您真要出东宫吗?”
“皇后若能出面,宋国舅手中的中宫手令便再无用处。本宫要派人把她接回来。”
“派侍卫去便好。”
“御花园守卫复杂,寻常侍卫未必认得废弃暖房。”
她将我的手放回锦被中。
“本宫不会独行,也不会进承明殿。你安心养胎,等天亮后,一切都会有结果。”
她刚走到屏风外,红字突然密密麻麻地压下来。
“不能让太子妃去御花园!”
“暖房下面埋了火药,宋家故意放锦书逃走!”
“皇后还不知道那是陷阱!”
我顾不得腹痛,掀开被子便喊:“娘娘留步!”
陆瑶贞回身。
“御花园的暖房不能去。”我急声道,“宋家既能控制承明殿,怎么会让锦书带着皇后轻易逃走?那处恐怕早有埋伏。”
她没有追问我从何得知,只看向侍卫统领。
“御花园可有别的出口?”
“暖房北面连着旧花圃,地下曾有冬日供热的炭道,可以通往内务府。”
“带人从炭道进去,先查四周,不可点火。”
侍卫领命离开。
不到两刻钟,宫墙外传来闷响。火光从御花园方向冲起,却只有短短一瞬,很快便被大雨压了下去。
回报的人浑身泥水,跪在廊下。
“娘娘料得不错,暖房四周埋了十二桶火药。属下赶到时,宋家死士正准备点燃引线。皇后娘娘和锦书姑娘已从炭道救出,正在来东宫的路上。”
陆瑶贞仍未放松。
“死士可有活口?”
“抓到两个。其中一人招认,宋国舅已经拿到宁王私印,假遗诏也送去了内阁。寅时一到,他们便会宣布陛下驾崩。”
此时距离寅时,只剩不到一炷香。
裴承曜从前殿赶来,听完回报,立刻命人敞开东宫正门,迎接皇后。
只要皇后当着群臣的面证明宁王遭到囚禁,宋家的假遗诏便站不住脚。
可大门刚刚打开,外面便响起战马嘶鸣。
来人不是皇后。
宋国舅披着禁军统帅的甲胄,手中挟持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刀锋抵在少年颈侧,鲜血已顺着衣领流下。
少年正是宁王。
宋国舅勒住缰绳,隔着层层侍卫望向正殿。
“交出沈绡与她腹中的孽种,否则本将先杀宁王,再送太子妃上路。”
19
宁王被绑在马上,双手垂落,脸色白得吓人。
宋国舅的刀紧贴着他的脖颈,只要再往前半寸,便能割开血脉。
东宫门前一片死寂。
裴承曜站在石阶上,手始终按着剑柄。
“他是你的亲外甥。”
宋国舅冷笑。
“成大事者,岂能困于骨肉私情?殿下若真顾念兄弟之情,便把那个宫女交出来。”
陆瑶贞挡在暖阁门前。
“沈绡怀的是皇室血脉,轮不到你处置。”
“皇室血脉?”
宋国舅扬声道:“一个洒扫宫女,趁太子醉酒爬床,谁能证明她腹中的野种属于太子?本将奉陛下密令清理东宫秽物,太子妃执意阻拦,莫非想借两个来历不明的孩子扰乱皇室血统?”
他身后的禁军齐齐向前一步。
弹幕在我眼前浮现。
“宋国舅在拖延时间。”
“东宫北门埋伏着他的人,马上就要放火。”
“宁王袖中藏了刀片,他能自己割断绳子!”
“别让太子交人,皇后已经到了!”
我忍着腹中闷痛,走到窗边。
东宫正门外的暗巷中,果然亮起一排宫灯。
皇后宋氏披着锦书的外衣,被数名陆家侍卫护送而来。她鬓发散乱,脸上还有一道血痕,却走得极快。
“兄长,住手!”
宋国舅脸色陡变。
皇后越过人群,看见被刀挟持的宁王,脚步晃了一下。
“彦儿是你亲眼看着长大的,你怎能拿他的命逼迫太子?”
宋国舅厉声道:“娘娘受奸人蒙蔽,速回承明殿!”
“本宫没有受人蒙蔽。”
皇后从怀中取出中宫印玺,高高举起。
“今夜所有盖有中宫印记的手令,皆非本宫所发。宋岐私调禁军、囚禁亲王、毒害陛下,本宫以皇后之名,命禁军立即将他拿下!”
宋国舅身后的士兵出现骚动。
他猛地勒紧缰绳,刀锋在宁王颈间划出一道血口。
“谁敢动!”
皇后浑身发抖,却没有退后。
“兄长,你让彦儿写认罪书,又伪造遗诏,想把所有罪名都推到他身上。即便你今日赢了,他也只会成为你手中的傀儡。”
“臣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宋家!”
“你是为了你自己!”
皇后的声音在雨夜中格外清晰。
“彦儿从未想过争夺储位,更没有命曹安毒害太子。三年前你借本宫的名义收买曹安,今夜又想害死陛下。宋家满门的性命,都要毁在你手中!”
宋国舅眼中杀意骤起,抬刀便朝宁王颈间砍去。
宁王藏在袖中的手忽然挣开。
一块锋利的碎瓷滑过缰绳,他翻身滚落马背。裴承曜同时掷出长剑,剑锋穿透宋国舅握刀的手腕。
东宫侍卫冲出宫门。
宋国舅忍痛调转马头,想往北门逃。就在这时,北面传来喊杀声。
顾阁老带着京营兵马堵死长街。
“宋岐谋逆,奉陛下口谕,拿下!”
宋国舅猛地抬头。
“陛下醒了?”
没人回答他。
数十支羽箭对准他的胸口,跟随他的禁军纷纷放下兵器。
他被拖下马时,仍死死盯着东宫内院。
“只要那两个孩子活着,太子与陛下之间便永远不会安宁!”
陆瑶贞站在我身前,冷冷望着他。
“那也是裴家的事。”
“与你宋岐无关。”
20
宋国舅被押往大理寺,宁王与皇后一同赶往承明殿。
寅时将过,宫中迟迟没有传来皇帝苏醒的消息。顾阁老所说的口谕,不过是陆瑶贞提前安排的一场诈局。
若宋国舅没有被唬住,今夜仍免不了一场血战。
裴承曜留下东宫侍卫护着我,自己与陆瑶贞入宫。临行前,陆瑶贞又把周姑姑叫到一旁,仔细叮嘱了许久。
直到天边泛白,宫门方向才传来钟声。
这一次不是丧钟。
皇帝醒了。
贺崇以银针封住皇帝心脉,又灌下催吐汤剂,终于将尚未入血的毒逼出大半。老太医说皇帝元气大伤,却无性命之忧,只需静养数月。
宋国舅安插在承明殿的人尽数被捕。
许嬷嬷也从玉牒阁被救出。
她交出皇帝三年前密封的药包,以及曹安调换药物时留下的残渣。两者经过太医院核验,一份只是温和的避嗣药,另一份才是真正的断春。
曹安留下的假信,也由许嬷嬷亲口说明来历。
当年皇帝怀疑宋家将手伸进东宫,命她模仿先皇后笔迹写信,本想试出曹安是否忠心。谁知曹安早被宋家收买,顺势将假信变成下毒的凭证。
皇帝自以为在设局,却害得太子三年无子,也险些让宋家借机改立储君。
午时,圣旨送到东宫。
宋岐废除爵位,押入天牢,待三司会审后处置。宋桓及一众党羽同罪,宋家参与此事者一律收监。
皇后被免去中宫权柄,暂居慈宁别院。
宁王虽未参与谋逆,却因宋家之故,请旨离京守皇陵。皇帝没有答应,只让他闭门读书,三年内不得参与朝政。
至于东宫私藏的军械,内阁与大理寺共同查验后,证实是曹安借修缮库房之机暗中运入,与裴承曜无关。
一场足以改换储君的风波,终于在天亮后落下帷幕。
我却在此时见了红。
老太医守了整整一日,安胎药换了三次。腹中疼痛始终没有停下,我躺在榻上,连睁眼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半梦半醒间,有人握住了我的手。
“沈绡。”
是陆瑶贞的声音。
我勉强睁开眼,看见她衣裳仍是昨夜那一身,袖口沾着已经干涸的血。
“娘娘……”
“孩子还在。”
她用帕子擦去我额上的冷汗。
“太医说,只要熬过今晚,便能保住。”
我鼻尖发酸。
“奴婢给娘娘添了许多麻烦。”
“你腹中的不是麻烦。”
陆瑶贞看着我,眼底布满血丝。
“本宫嫁入东宫五年,见过太多人为了一个位置争得头破血流。可你从未想过借孩子求富贵,最初甚至宁可自己吃苦,也不愿牵连旁人。”
我想起那碗险些喝下的落胎药,心中满是后怕。
“奴婢只是胆小。”
“胆小并非罪过。”
她替我掖好被角。
“可从今以后,你不必再独自害怕。”
门外传来脚步声。
裴承曜站在屏风旁,没有进来,只问了一句:“她如何?”
陆瑶贞道:“暂时稳住了。”
他沉默片刻。
“父皇已经下旨,封沈绡为良娣。”
我心头一紧,挣扎着要起身。
陆瑶贞按住我。
“躺好。”
她转头望向裴承曜。
“封赏可以等她醒来再说。眼下她不是良娣,也不是宫女,只是一个需要休息的病人。”
裴承曜竟没有反驳。
他让人把圣旨收起,随后亲自守在外殿。
那一夜,陆瑶贞一直没有离开。
天色再度亮起时,老太医终于露出笑意。
“双胎脉象已稳。”
我望向窗外渐亮的晨光。
眼前最后一行红字缓缓浮现。
“恭喜,最难的一关过去了。”
21
四个月后,东宫迎来初雪。
我的肚子已大得走路困难,每日只能在暖阁附近缓慢走动。陆瑶贞怕我摔着,命人撤掉所有门槛,又让周姑姑在廊下铺了厚厚的毡毯。
那道封良娣的圣旨,我最终还是接了。
并非为了富贵,而是孩子需要名分。皇帝亲自改了玉牒,将我记在东宫册中,又赐下两名嬷嬷照料起居。
裴承曜仍旧寡言,却每日都会来暖阁坐一会儿。
他从不碰我的肚子,只隔着桌案询问太医脉象。直到有一日,腹中孩子忽然踢动,我疼得轻呼出声,他才下意识伸手扶住我。
掌心刚贴上衣料,里面又动了一下。
裴承曜整个人僵住。
半空飘过熟悉的红字。
“太子耳朵红了。”
“他回去后肯定要把双胎的名字写满三张纸。”
“太子妃快来,他又偷摸看孩子了。”
我没忍住笑出声。
裴承曜收回手,神情恢复冷淡。
“笑什么?”
“没什么。”
话音刚落,陆瑶贞便从门外进来。
她手里拿着一叠新做的襁褓,淡淡扫了裴承曜一眼。
“殿下今日不忙?”
“路过。”
从崇文阁到暖阁,要绕过半座东宫,这路过实在没有半分可信。
陆瑶贞没有拆穿,只让人端来安胎汤。
经历过那晚之后,我入口的每一样东西都要经过三次查验。周姑姑亲自尝过,老太医再验一遍,最后还得由陆瑶贞看着我喝完。
来年二月,我在正殿发动。
双胎生产艰险,从清晨一直折腾到深夜。陆瑶贞不顾产房污秽,始终守在床边,任我把她的手腕抓出数道血痕。
第一声啼哭响起时,我几乎脱了力。
稳婆抱起孩子,欢喜道:“是位小皇孙!”
半刻后,第二个孩子也落了地。
“是位小郡主!”
东宫上下喜气盈门。
皇帝连夜赐名,长子名为裴景珩,女儿名为裴明珠。满月那日,他又下旨立裴景珩为皇太孙,赏赐如流水般送进东宫。
所有人都说我一步登天。
只有我知道,若没有陆瑶贞,我早已死在那碗被调换的汤下。
孩子百日时,我抱着明珠去正殿请安。
陆瑶贞刚接过她,小姑娘便抓住她胸前的珠串,怎么也不肯松手。裴景珩被乳母抱在旁边,也朝她伸出手。
“看来他们更喜欢娘娘。”我笑道。
“是你平日教的。”
“奴婢可没有。”
陆瑶贞看向我。
“如今已是良娣,不必再自称奴婢。”
我低声应是。
这些日子,朝中不是没人劝裴承曜废掉无子的太子妃,改立生下皇太孙的我为正妃。每逢这样的奏折出现,裴承曜便会当廷斥回。
我也亲自向皇帝请旨。
我的孩子永远记在陆瑶贞名下,尊她为嫡母。只要她仍是太子妃,我便永远不会觊觎她的位置。
窗外春光正好。
陆瑶贞一手抱着明珠,一手牵住刚会走路的景珩。两个孩子围着她,笑声传遍庭院。
眼前沉寂许久的弹幕再次出现。
“这才是该有的结局。”
“她护住了你,你也没有辜负她。”
“以后不会再有人送毒汤了。”
我望着陆瑶贞,忽然想起一年前的那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