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屿死在我们认识的第十八年。
结婚五周年纪念日,我们一起去沙漠看日出。
常年干旱荒芜的戈壁,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困住了我们。当沉闷轰鸣声从河谷传来时,下游停留的游客已经无处可躲。陆屿托着我跳上了高处凸起的石头,我回头再伸手去拉他,只抓到一根断裂的树枝。我的爱人就这样消失在眼前,他甚至没来得及跟我说一句话。
救援队找了很多天,除了他当天穿的冲锋衣,再无踪迹。
没有遗体,没有遗言。
那场泥石流过后,我一个人活着回到了城市。
回到了我们住的房子,曾经热闹鲜活的家,如今只剩凄冷。
陆屿是五年级下半学期搬来我家隔壁的。
搬家那天我趴在二楼窗台往下看。他安安静静站在货车旁边,穿着干净洁白的衬衫,红领巾整整齐齐系在领口,手里抱着一个大大的纸箱。
那时候的我穿各种款式的碎花洋裙,整天在弄堂里疯跑,笑声亮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邻居们都说沈安安是个疯丫头。
开学之后,陆屿转到我们班。
他成绩极好,第一次测验就拿了年级第一。他不爱凑热闹,下课也捧着书本。性格沉默过于优秀的他很快就成了同学欺负的目标。
课间,几个男生围堵陆屿,伸手推搡他。陆屿只是默默往后退,没有还手。
我远远看见,跑过去一把将陆屿拉到我的身后。
“以后陆屿就是我的人,不准谁再欺负他!”
我是谁啊,是人人都喜欢的小太阳沈安安!我罩着的人,再不会受委屈。
陆屿站在我的身后,一抹潮红悄无声息爬上他的耳朵。
“沈安安,你低调一点!”
阳光从教室窗户洒落进来,落在他泛红的耳尖上。脸上小小的绒毛在微风中轻轻摇动,陆屿好看的侧脸映在墙壁上。很多年之后,我依然清晰记得这个画面。
那天以后,我就成了陆屿的小跟班。
上学放学路上我们结伴同行。他家门口那棵老梧桐树,成了我们约定见面的地点。每天早上我攥着书包跑出门,总能看见他已经等在树下。
他的书包夹层里面,总是为我留着一颗大白兔奶糖。
我不爱写数学作业,耍赖求他帮忙。三好学生帮我写了很多次。在某一次数学检查时,他太过有特色的字体终于让老师爆发。最后我们两个人一起站在教室外面罚站。
我愧疚地侧过头小声跟他道歉,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没事,我陪你。”
放学回家的路程有些远,我们总是不紧不慢的走。傍晚时分,弄堂两边人家飘来饭菜香气。
我经常会跑到陆屿家里吃饭,他妈妈做的红烧排骨馋了我很多年。
后来,陆屿爸爸给他买了一辆永久自行车。
拥有这辆车开始,他后座就再也没有载过别的女孩。。
夏日傍晚,我们骑着车慢悠悠穿过弄堂。风掀起我的碎花裙摆,我坐在后座叽叽喳喳,跟他讲各种鸡毛蒜皮的小事,讲隔壁小猫,讲课堂上老师闹的笑话。他总是淡淡回应着我,但是我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认真听着。
时光荏苒,我们升了初中。
我们还在同一所学校,只是不同班了。老弄堂依然是我们的起点,陆屿和他的黑色自行车,依旧每天停在梧桐树下等我。
初中放学会经过一条长长的林荫道。夏天的时候,参天大树把整条路遮得很严实,蝉鸣从清晨一直聒噪到黄昏,落日从树叶缝里洒在柏油路面,把我们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侧坐在后座,双腿悬在半空,随着车轮滚动轻轻晃来晃去。下坡的时候,风迎面扑过来,我就伸出双臂环住他的腰,脸颊贴着他后背薄薄的校服布料。风掀起他的衣角,我清晰看见他耳尖一点点漫开绯红,一直红到脖颈。我趴在他身后看着,哈哈大笑,笑声散在滚烫又温柔的晚风里。
初二那年运动会,我跳高摔伤了腿,骨裂。
陆屿从人群中飞奔而来,抱着我往医务室跑。少年急促的呼吸声撒在我脸上,疯丫头沈安安人生中第一次红了脸。
他可真瘦呀!抱着我的手却不曾放松半分。
接下来的日子,陆屿开始了照顾我上下学的生活。
教学楼到停车的地方有一段距离。陆屿只能来来回回背着我。我喜欢趴在他背上,听他唱周杰伦的歌,少年的声音因为变声期,有些嘶哑,他最爱哼的这句“我想就这样牵着你的手不放开。”成了我很多年后最爱怀念的旋律。
再后来,中考结束。我们去了不同的高中。
两家人搬离了熟悉的老弄堂。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们站在已经空了大半的弄堂口。老梧桐树还立在原地,只是以后,我们再也能清晨在这里碰面了。两个学校隔了大半个城区,坐公交要转一趟车,来回路上要耗掉很久的时间。从前天天见面的人,只能周末再相见。
高中生活紧张而枯燥。书本和考试把时间填得满满当当。桌子上堆着高高的练习册,我有些厌学。
“陆屿,我不想读书了。”
收到信息的他辗转了两趟公交来到我的学校。学校外热腾腾的小火锅店,他给我烫了大半碗肉,没有指责,没有询问。等我安安静静吃完,他抬头看着,眼里有些羞涩。
“那么,能不能请为了我继续努力下去?”
少年近乎告白的话语在我心中炸开了花。我牵过他的手,勾了勾他的小拇指。
“我,沈安安,一定会为了陆屿好好读书!”
每到周六,陆屿有时会骑上那辆陪伴我们很多年的黑色自行车,穿过大半个城市过来找我。冬天的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他出门早,骑一路过来,耳朵和鼻尖冻得通红,手也僵得弯不下去。胸口却总捂着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口袋里有时候是一袋炒栗子,或者一包大白兔奶糖。
我们都不爱闲逛,大多时候就坐学校后门的奶茶店里。两个人并肩靠着,耳机里放着彼此喜欢的歌曲。他听我絮絮叨叨吐槽班里很难的数学卷子,说哪个老师布置作业特别多,讲宿舍里面各种细碎的小事。依旧话不多,安安静静地听,偶尔轻声回我几句。
南方的梅雨季节总是淅淅沥沥下雨,陆屿几乎每次来都要淋湿。我看着他湿漉漉的校服,有些心疼,劝他下雨天不用再跑过来。他只是摇摇头,伸手把揣在怀里的奶糖递到我手里。
“我陪你。”他还是这句话,和多年前在教室外陪我罚站时一模一样。
高二的期末考压力最大,连着好几次模拟考我发挥不好,那段时间情绪很低落。周末见面的时候,陆屿开始给我辅导功课,他书包里面好几本厚厚的笔记本,一笔一划都是整理好的各科知识点。我喜欢他讲课时软软的语气,有时候听着听着发起呆,他只能无奈又宠溺的弹弹我的额头“沈安安,你又开小差!”
我们偶尔会绕远路,找一条安静的街道慢慢走。路上会聊起以后想要考去哪一所大学,聊起很久以前在老弄堂发生的趣事,也说起年少时随口许下的心愿。
“陆屿,以后你要带我去沙漠看日落。”
少女心事总是美好,那时我迷上了三毛和她笔下的撒哈拉。
我和陆屿的高中三年没有正式告白。
只是一直陪伴在身边。好像从五年级他搬到隔壁开始,我们彼此都默认,沈安安和陆屿是注定要一直走下去的两个人。哪怕我们现在不在一所学校,隔着很远的距离,这份默契从来没有变过。
见面时间太少,每一次周末相聚,目送他骑着旧自行车慢慢消失在路口的时候,我总会站在原地多看一会儿。直到少年的背影,慢慢消失在了车流里。
漫长又紧绷的三年高中时光,就在一次次短暂的周末见面、短信往来、成堆试卷里面慢慢熬过去。
高考结束那天,我去了陆屿的学校。站在马路对面,看发着光的少年朝我走来。
“你好呀,我的陆屿先生!”
九月入秋,我们去了同一座城市的两所大学。我读中文,陆屿读计算机。
我的学校种满高高的梧桐树。深秋,整条校道都沉浸在温柔的枯黄树叶里。风一吹,落叶簌簌往下飘,铺得满地都是,踩上去碎碎的声音,总让我想起初中时候坐在陆屿自行车后面的时光。
我们终于不用再来回奔波 ,两个学校只隔了一站公交。
下午的黄昏很长,暮色温柔。他结束专业课,会穿过街道、伴着微暖的路灯,慢慢出现在我面前。
大学的日子很慢,慢到足够我们把从前缺失的朝夕,一点点补回来。
我最喜欢走校外漫长的梧桐大道。牵着陆屿修长的手,晃呀晃。有风的时候,陆屿的衬衣衣摆会微微鼓起,我穿着碎花裙围着他转了一圈又一圈,累了就跳到他背上不下来。原来不知不觉间,少年有些瘦削的肩背,已经变得宽厚。
闲时空闲的日子,自习室永远是我们最常待的地方。
我看难懂专业书,他敲繁杂的代码。两张桌子挨在一起,。偶尔我学累了,撑手侧头看他。这么多年,我依然追他的侧脸。他感知到,会抬眼轻轻望我,眼底带笑,问我累不累。
然后从包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喂进我嘴里。
这个从五年级延续至今的习惯,跨越了我的整个青春。甜甜的奶糖在味蕾里蔓延开来,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我们的爱情从来不是突如其来的心动。是十几年朝夕相处,是岁岁年年习惯彼此、刻进骨血的依赖。
食堂的烟火气最暖人。
因为挑食,我一直很瘦。陆屿会帮我挑掉所有不爱吃的配菜,把我喜欢吃的菜挪到我碗里。他从不说宠溺的话,却把宠溺融进了四季三餐。
大四那年,我们一起搬出了学校宿舍。
冬日空荡的校园,风刮得人脸疼。他永远提前站在教学楼楼下等我,等我走近,躲进他宽敞的大衣里面。
我偶尔会闹小脾气。
考研课业压力大,我开始莫名焦虑。总是对着他发脾气。
陆屿总是安静的待在我身边,陪我走路、吹风、看夜色,等我情绪慢慢平复,再轻声哄我开心。
暑假的时候,我们回了一趟老弄堂。城市变迁很快,老房子翻新了大半,很多旧邻居都搬走了。只剩弄堂口那棵老梧桐还立在原地,枝繁叶茂,岁岁常青。
我们站在树下,回望年少时的时光。
张扬吵闹的我,安静腼腆的他;坐在自行车后座晃着双脚的我,背着骨折的我一步步上楼的他。青涩的陆屿和明媚的沈安安,美好的如同一幅画。
熟悉的老街坊看见我们,由衷笑着感叹:“两个娃娃从小黏到大,还在一起,真是不容易。”
是啊,真的好不容易。
从懵懂孩童,到青涩少年,再到落落大方的青年,我们陪着彼此走过了最漫长珍贵的岁月
校园里的梧桐叶一年年飘落,我们一起读完研究生,开始了工作。
我们在我任职的学校附近租了一套两室一厅。
刚开始上班的日子并不轻松。因为初次带班,我害怕管理不好,害怕学生不配合。繁杂的课业压得我喘不过气。偶尔加班到深夜,拖着一身疲惫推开家门的时候,总能闻到厨房里淡淡的饭菜香气。陆屿的程序员工作比我更加繁忙,他常常要熬夜,屏幕的蓝光整夜整夜映在他脸上。可不管多忙,他总会照顾我的生活。
闹钟响起时,他总是先醒。他动作很轻,还怕吵醒床上的我。等我清醒后,牙刷上挤好了牙膏,简单可口的早餐摆在餐桌上。他知道我早上反应慢,鸡蛋剥好壳放在碟子里,牛奶已然变得温热。
下班之后的夜晚,是我们一天之中难得的放松时光。
如果不用加班,我们会一起去楼下的菜市场买菜。市井之间满是喧闹,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我站在摊位前挑选蔬菜,他就安安静静拎着购物袋站在我身后。回家之后我们分工做饭,我洗菜切菜,他掌勺。他厨艺不算惊艳,但每一道菜都是我爱吃的口味。
客厅里有一条软软的沙发,是陆屿在网上买回来的。我喜欢窝在他怀里,捧着平板追剧或者处理没有做完的工作。偶尔我看累了,就把头轻轻靠在他腿上。有时候他忙到很晚,我困得撑不住,就在沙发上睡着了,等再迷迷糊糊醒过来,已经安安稳稳躺在床上。
周末不用上班,日子就慢下来。
我喜欢睡到日晒三竿再慢悠悠起床。有时候打扫屋子,两个人一起擦窗台、拖地。整理衣柜里叠好的衣服。偶尔我们会翻出很久以前的相册,一页一页翻看,从老弄堂的童年,到初中高中,再到大学校园,一张张照片串联起过去的时光。
工作渐渐稳定下来,陆屿休了年假说带我去旅行。
经过几路辗转,我们站在了无边无际的沙漠之中。
大漠的夜色厚重,漫天星星低低悬在头顶,是城市永远见不到的模样。脚下是细软冰凉的黄沙。风轻轻拂过,沙粒在脚边缓缓流动。四周只听见风吹过沙丘沙沙的声响。我们并肩站着,静静等待日出。
天边慢慢从深邃的墨黑,晕开一层淡淡的橘红。光亮一点点漫过连绵起伏的沙丘,金色日光漫上来,把整片沙漠染成温暖的色调。宏大辽阔的日出就这样出现在眼前,
陆屿静静看着我:“你的沙漠,现在你在他怀里了。”
是荷西对三毛说的话,陆屿一直记着我们的约定。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枚戒指。风沙轻轻吹动他的头发,他眼底映着大漠初升的朝阳,认真又紧张,一如多年前梧桐树下告白的模样。他微微低头,耳尖依旧微微泛红。
“安安。”陆屿轻声叫我的名字。
他缓缓单膝跪在细软的黄沙之上,抬眼望向我。
“你愿意嫁给我吗?以后,每一个日出日落,我都想和你一起看。”
我举目望去,无边的黄沙上大风吹过,天空高而辽阔,沉睡的大地沉厚雄壮。我缓缓伸出手,朝我亲爱的陆屿先生缓缓开口:“我愿意!”
他站起身,把戒指稳稳套在我的手指上,伸手将我拥进怀里。广阔荒凉的大漠间,我吻过那张最爱的侧脸,眼泪从眼角滚落,原来幸福的泪水也是咸的。
大漠归来以后,我们又回到原来的生活。
我们开始筹备婚礼,没有盛大排场,只邀请了至亲好友。
我穿着校服站在陆屿面前,看他哭的像个小孩。
“沈安安,谢谢你愿意成为我的妻。”
一晃经年,唯有他待我的心意,从未改变。
三毛说,真正的爱情,不觅山海壮阔,只求人间烟火相守。我们大抵就是如此,把年少轰轰烈烈的心动,过成了细水长流的朝夕。
我常常靠在他肩头感慨,原来我们已经相伴这么多年。
他总会轻轻抱紧我,声音温柔绵长:“以后还有很多年。”
我们也会常常说起那片大漠。
说起深夜漫天星河,说起沙丘温柔起伏的轮廓,说起破晓漫天金光,说起黄沙之上,他真挚滚烫的告白。那片辽阔苍凉的大漠,是我们年少心愿的圆满,见证了我们美好的爱情。
我们约定,年年岁岁,都要一同奔赴山海。看遍日出日落,走遍山川湖海,把往后余生的每一寸光景,都一同收藏。
盛夏晚风温柔,深秋梧桐叶落,寒冬暖阳和煦,初春草木新生。一年四季三餐两人,我们的日子平淡无波,却满是旁人羡慕的安稳。我总以为,熬过了年少的距离与懵懂,走过了青春的奔波与忐忑,往后余生,便是岁岁平安,彼此相守。
三毛曾写,世间最美好的缘分,是年少相遇,久伴不离。
我何其有幸,十岁遇他,岁岁伴他,余生相守。我以为这样温柔安稳的烟火日常,会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至老去。
结婚的第五年,工作和生活已经稳定安好,我和陆屿商量着要个孩子。
这年暑假,朋友约我们去沙漠旅行。正好是我们的五周年纪念日,于是我和陆屿畅然赴约。
我们收拾行囊,满心欢喜,想要重回那片见证我们求婚的沙漠,再看一次日出,再续一次岁岁年年的约定。彼时的我们,满心都是来日方长,全然不知,命运早已在最圆满的幸福里,埋下了一场猝不及防的别离。
盛大的幸福尽头,是我余生无尽的思念与空等。
原来有些相遇,穷尽半生温柔,只为一场匆匆告别。
我一个人回到属于我们的家。
门打开,一切还是离开时的模样。餐桌上放着临走前没有收完的水杯,阳台挂着我们两个人的外套,衣柜里整齐叠着他的衣服,厨房还留着他经常用的那口平底锅。窗台上的绿植掉了几片叶子,因为缺水,有些泛黄。
所有物件全都安安稳稳待在原地,唯独少了那个人。
清晨再也没有人提前醒过来,提前晾好温牛奶。再也不会有人坐在床边,指尖轻轻摩挲我的头发,耐心等我起床。冷清夜晚,身边空了一半,再也没有一只手,会抽空伸过来,稳稳牵住我的手指。
菜市场依旧喧闹,小贩还在吆喝,可再也没有一个人,安安静静拎着袋子站在我的身后,我指什么,他就接过来。
沙发上那盏暖黄色落地灯,我依旧会打开。只是灯光铺满客厅,再也没有他坐在一旁敲代码,只有我一个人,长久地坐在这片柔和的光里面。
相册还放在阳台的藤椅上。
从前我靠在他肩头说,我们已经相伴这么多年啦。他抱着我说,以后还有很多年。
那些“很多年”,全部停在了戈壁那场突如其来的泥石流里面。
三毛写荷西离去之后的日子,世间万物都还照常运转,只有你的世界缺了一块。我如今才真切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太阳依旧升起,梧桐每年依旧落叶,城市里的人依旧上班、下班、买菜、做饭,这个世界没有因为少了一个陆屿,停下一分一秒。
只有我的世界,永远停在了大漠那一天。
求婚戒指还戴在我的手上,日日贴着皮肤,带着淡淡的温度。
我们当年在大漠许下心愿,往后余生,每一个日出日落,都要一同去看。
往后无数的日出日落,我还会看见。
只是再也没有陆屿,站在我的身边,同我一起看了。
每一次想起他的时候,我总会想起那片撒哈拉一样辽阔的黄沙。
原来属于我的那一粒沙,永远留在了戈壁深处。
我做了一场长长的梦,梦中陆屿的身影渐行渐远,他不再等我了。泪水又一次湿透了枕巾。
我常常坐在沙发上发呆,手会下意识伸向糖罐。罐子里依旧常年备着大白兔奶糖,是他记得我从小就爱吃的口味。只是现在我已经不吃了。指尖轻轻抚过那件从戈壁带回来的冲锋衣,布料的缝隙之中,还嵌着怎么洗也洗不去的细黄沙,是大漠留在他身上,最后一点印记。
无数个深夜,旧时光反反复复在脑海里面回放。
弄堂口背着书包的小小少年,自行车后座拂过脸颊的晚风,梧桐树下小心翼翼的吻,还有他望着我,认真说出我陪你”的时候,那双温柔又笃定的眼睛。
梦里场景陡然一转,又跌回那个惊心动魄的山谷。
汹涌浑浊的泥浪铺天盖地翻滚而来,他拼尽全力向上托举着我的那只手,转瞬之间就被无情的洪流吞没。我发疯一般伸手去抓,到最后,掌心只攥住一截光秃秃的断枝。
每一次从这样的噩梦里惊醒,枕边都是一片空空荡荡。
十八年。从隔壁五年级怯生生的小男孩,到与我相伴五年婚姻的丈夫。
年少最初相遇的时候,还是我拍着胸脯扬言要保护他。兜兜转转,却是他豁出性命,护住了我。
身边亲友轮番上门劝慰,一遍遍叫我放下,往前继续走。
可要我往哪里走呢?
我大半段的人生,一帧一帧拆开来看,每一帧记忆里面,全都是陆屿。
偶尔路过老弄堂,还能看见那一片老旧的房子。只是再也等不到那个穿着白衬衫,背着书包静静站在原地等我的少年。那一辆黑色老旧自行车早就安放在储物间,落满一层厚厚的灰尘,后座之上,再也不会坐着穿碎花裙子的我。
他许诺给我的一辈子,永远停在了我们相识的第十八年。
我们一同看过了日出,却再也没有机会,并肩等候一场落日。
日子就在这样反反复复的回想与空落之中一天天往前挪。
我开始浑身乏力,反复呕吐嗜睡。我把一切都归于思念成疾,不愿检查不愿出门。直到妈妈提醒我,是不是经期不正常。我才想起来,出发去大漠前,陆屿说我们该有个孩子了。拿着有两道清晰杠的验孕棒,我整个人愣在卫生间里,久久回不过神。
我坐在柔软的沙发上,手指轻轻覆在依然平坦的小腹。
这里,藏着陆屿留给我的小小生命。
无数个深夜不再只重复那场噩梦。梦里除了汹涌泥浪,慢慢多了一些新的画面。我看见陆屿低头呢喃,轻轻贴在我的小腹上,听里面小小的胎动,一如从前,话不多,眼神温柔而笃定。
孕期的日子并不轻松。孕吐难熬,夜里容易失眠,身边再也没有那个会提前起床,为我准备温牛奶和鸡蛋的人。我一个人慢慢扛下来。去产检的时候,看到别的夫妻两两相伴,还是会黯然神伤。
我常常对着小腹轻声说话。
跟他讲老弄堂的故事,讲我和陆屿相爱相伴这些年,讲陆屿的离开。我告诉他,他的爸爸,是一个很温柔、很勇敢的人,他用生命护住了妈妈和肚子里的宝宝。
来年四月,我生下了一个小男孩,眉眼之间像极了陆屿,尤其是安静垂眼的时候,好看的侧脸一如陆屿当年。我给他取名字的时候想了很久,最后取名陆慕屿,小名念念。
小小的孩子一天天长大。
我回到了和陆屿长大的小城市。那件嵌着细沙的冲锋衣,我叠得整整齐齐,收在衣柜最上层,不再常常拿出来,也舍不得再丢掉。
孩子咿呀学语,小嘴里总是发出“爸爸”“爸爸”的音调。
每一次,我都会轻轻摸着他柔软的头发,慢慢跟他讲完整的故事。讲爸爸很爱妈妈,也很爱还没有出世的他。
有空的时候,我会带着孩子回到老弄堂。老房子还立在原地。我指着当年少年等待我的位置,告诉小小的他。很久很久以前,你的爸爸,就是站在这里等妈妈。那辆落满灰尘的黑色自行车,偶尔我也会推出来擦一擦,孩子坐在后座,风吹过来,像是多年前那个穿碎花裙子的我,再一次坐上那段晚风里的路程。
我还是会偶尔在深夜想起陆屿,还是会做那个山谷的噩梦,只是醒来之后,身边不再只有无边的空荡。小小的孩子睡在身旁,呼吸均匀安稳。
我没有真正放下。我永远记得十八年岁月里的点点滴滴,记得他许诺我的一辈子。只是我不再困在那场告别里面。
他没有陪我等到并肩看落日的那天。
可他把一份新的日出,交到了我的手上。
漫长的余生里,我会带着孩子好好生活。我会告诉他他父亲全部的故事,会带着他去看山川与大漠,去看无数场日出与落日。
陆屿留在我的记忆里,也活在孩子的眉眼之间。
有些告别不是终点。
爱会以另一种方式,继续往下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