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绑定我三年,我替它打工,修补了一百二十三段濒危婚姻。
任务结束那天,系统问我要不要回去。
我说不了,我嫁给了任务里的NPC。
老公叫顾衍,温柔体贴,人间绝品。
直到我发现,他给前女友转了八百万。
我打开那个早被我格式化的系统后台。
屏幕弹出一行字:"检测到宿主智商波动,建议启动离婚协议。"
我:"不用,把他公司股权结构调出来。"
系统:"???宿主你冷静。"
我冷静得很。
三天后,顾衍发现自己不是董事长了。
新任董事长。他老婆。
也就是我。
1
我叫宋也,今年二十八岁。
三年前我还是个普通的婚姻调解师,每天在民政局门口劝人别冲动。
直到有一天脑子里凭空冒出来一个声音。
"叮,恭喜宿主绑定‘金牌红娘3000’系统,请在规定时间内完成123段婚姻修复任务。"
我当时正在啃煎饼果子,差点噎死。
我以为自己疯了,去医院做了脑部CT。
片子干干净净。
但那个声音一直在。
它给我派任务,我完成一段就积一次分。
积分能兑换东西。
什么东西呢?
读心卡,三十秒限时版。
情绪探测仪,精准度百分之六十二。
还有一张"前因后果回溯券",能看到一段关系从甜蜜走向破裂的全过程。
靠着这些东西,我硬生生把一百二十三段婚姻从悬崖边拉了回来。
任务结束那天,系统跟我说:"宿主辛苦了,是否返回原始世界?"
我说不了。
因为在第八十七个任务里,我遇到了顾衍。
他是那段婚姻的男方当事人。
前妻跟人跑了,留下一个三岁的女儿。
我去调解的时候,他坐在沙发上给女儿扎辫子。
扎得歪歪扭扭。
小姑娘还特别捧场,举着镜子说:"爸爸扎的最好看。"
那一刻我心口闷了一下。
后来任务完成了。结果是和平离婚,双方释然。
但我没走。
我用系统最后的积分兑换了一个"身份融入卡",正式成了这个世界的人。
我和顾衍从朋友做起,处了一年,结了婚。
婚后生活很平淡。
他开公司,我重新考了心理咨询师证,在社区开了个小工作室。
他每天准时回家。
我做饭他洗碗,他做饭我负责夸。
女儿顾念念管我叫"也也妈妈"。
我觉得这辈子值了。
系统被我格式化之前,发了最后一条消息:"宿主确定放弃所有权限?"
我回了两个字:确定。
直到昨天。
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
我去银行办业务,柜员小姑娘问我要不要顺便查一下家庭账户流水。
我说好。
打印出来,A4纸三张半。
我一行一行看。
生活开支,正常。
公司往来,正常。
女儿兴趣班,正常。
翻到第三页底部的时候,我手指停住了。
一笔转账。
八百万。
备注:还款。
收款人:陈若筠。
陈若筠。
顾衍的前妻。
那个当初扔下三岁女儿头也不回走掉的人。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柜员小姑娘还在旁边笑眯眯问我:"姐,还需要别的服务吗?"
我把流水折好,放进包里,拉链拉上。
"不用了,谢谢。"
回家的路上,我把车停在地下车库,没熄火。
方向盘上的皮套被我攥出了褶子。
八百万。
还款。
什么款?
我嫁给顾衍三年,家里的账我管。
他从来没提过欠陈若筠任何钱。
我闭上眼。
脑子里那个沉寂了三年的角落忽然动了一下。
像一台老旧的电脑,风扇吱吱转了两圈。
屏幕亮了。
"系统重启中……3%……17%……89%……"
"叮,检测到宿主情绪剧烈波动。"
"建议启动‘婚姻危机评估’模块。"
"是否同意?"
我睁开眼。
嘴角扯了一下。
"同意。"
"顺便把顾衍名下的公司股权结构调出来。"
系统沉默了两秒。
"宿主,你要做什么?"
"你管我要做什么。"
"调。"
2
系统的界面和三年前一样丑。
灰蓝色底,宋体字,连个图标都没有。
但功能一样好使。
"顾衍名下企业:衍辰控股集团。"
"持股比例:顾衍本人42%,天使投资方联合持股28%,高管期权池15%,流通股15%。"
"企业估值:去年B轮融资后,整体估值约23亿。"
我盯着那个42%看了十秒。
然后往下翻。
"近半年异常资金流向:共计三笔大额私人转账。"
"第一笔:三个月前,500万,收款人陈若筠,备注‘项目借款’。"
"第二笔:六周前,200万,收款人陈若筠,备注‘还款’。"
"第三笔:昨日,800万,收款人陈若筠,备注‘还款’。"
一千五百万。
半年内。
我深吸一口气。
"系统,陈若筠目前的状态?"
"查询中……陈若筠,31岁,现为‘若筠文化传媒’法定代表人,公司注册资本2000万,实缴300万。公司成立时间:四个月前。天眼查可见股东两人。陈若筠持股70%,隐名股东持股30%。"
"隐名股东是谁?"
"信息加密,需要宿主授权深度查询,消耗积分200。"
"我哪来的积分?我格式化的时候不是清零了?"
系统又沉默了。
"……宿主格式化操作未完全执行。"
"由于宿主在格式化过程中接了一个电话,流程中断。"
"系统后台保留了宿主的基础权限和162点剩余积分。"
我想起来了。
格式化那天,顾衍打电话问我晚上想吃什么。
我选了酸菜鱼。
然后就忘了按确认键。
"……好,扣。"
三秒后,结果出来了。
隐名股东。顾衍。
他不是在"还款"。
他在给前妻开公司。
我关掉系统界面,靠在驾驶座上,盯着车库的天花板。
日光灯管嗡嗡响。
结婚三年。
我以为他放下了。
我以为我赢了。
但陈若筠一回来,他连眼都不眨,一千五百万就花出去了。
手机响了。
顾衍的消息。
"老婆,今晚我加班,不用等我吃饭。念念的书包拉链坏了,你帮她换一个。"
还加了个笑脸表情。
我握着手机,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回了一句:"好。"
我发动车,上楼,接念念放学,给她换了新书包。
晚饭做了三菜一汤,念念吃得满嘴油。
我坐在她对面,一口没动。
"也也妈妈你不饿吗?"
"妈妈下午吃多了。"
念念歪头看我,小手伸过来,把她碗里的虾仁夹给我。
"那你吃虾虾,虾虾最好吃了。"
我低头看那只虾仁。
嗓子眼堵得死死的。
吃完饭,哄她睡着。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打开电脑。
登录了衍辰控股的官网,又翻了天眼查,工商变更记录,裁判文书网。
一条一条看。
看到凌晨两点。
顾衍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关了电脑,在卧室躺着了。
他开门进来,带着一股冷风。
"还没睡?"
"刚准备睡。"
他弯腰在我额头亲了一口。
嘴唇温度正常。
和往常一模一样。
我闭上眼。
他很快就睡着了。
呼吸均匀。
我睁开眼,侧过头看他。
这张脸,我看了三年。
下颌线很好看。
睡着的时候眉头不会皱。
第八十七个任务里,他坐在沙发上歪歪扭扭地给女儿扎辫子。
我就是在那一刻决定留下的。
可是顾衍。
你知不知道。
我当初是有归路的。
我把归路格式化了。
为你。
3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陈若筠的公司。
"若筠文化传媒",在CBD一栋甲级写字楼的22层。
前台小姑娘穿着小香风外套,笑容很标准。
"请问您有预约吗?"
我说:"没有。我是来谈合作的,麻烦通报一下。"
递了张名片。
上面印着我心理咨询工作室的名字。"也行工作室"。
小姑娘看了一眼,表情微妙。
"稍等。"
她拿起内线电话说了几句,挂了之后看我:"陈总说请您进去。"
推开会议室的门。
陈若筠坐在长桌的主位。
三年没见,她变了不少。
以前是清冷挂,淡妆素裹。
现在是全套名牌,妆容精致,手指上一枚祖母绿戒指,光打上去晃眼。
"宋也?"
她认识我。
不奇怪,毕竟我是她前夫的现任妻子。
"好久不见。"我坐下来,"陈总的新公司,装修挺快的。"
"做事嘛,效率第一。"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你来找我,不是真谈合作吧?"
"你猜呢?"
她笑了一声,把咖啡杯放下。
指甲在杯壁上敲了两下。
"宋也,我知道你查到了那些转账。"
"你怎么知道我查了?"
"顾衍告诉我的。他说你去银行打了流水。"
我脊背僵了一瞬。
顾衍知道我查了。
他知道,但昨晚回来什么都没提。
还亲了我的额头。
陈若筠看着我的表情,嘴角弧度大了一点。
"他让你别误会。说那笔钱是借给我周转的,等我公司运转起来就还。"
"一千五百万的周转?"
"创业嘛,前期投入大。"
"那顾衍入股的事呢?他占了你公司30%的股份。"
她的笑容收了一点。
"你查得还挺细。"
"做过调解师,职业病。"
她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我。
"宋也,你知道你和我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我没吭声。
"我离开顾衍的时候,他什么都不是。一个刚起步的小公司,欠着一屁股债,女儿天天生病往医院跑。我受不了那种日子,走了。"
"这是你的原话还是润色版?"
她回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瞬间的不悦。
"我承认,我当年做得不对。但人总要为过去的错误买单,对吧?我现在回来,不是要抢你老公。我是在做事业。顾衍投我,是因为这个项目值得。"
"什么项目?"
"短剧。"
她从桌上拿起一个文件夹,推到我面前。
"我拿到了三个短剧的发行权,投资回报率最低也是五倍。顾衍看了BP(商业计划书),觉得靠谱,就投了。纯商业行为。"
我翻了两页。
确实有项目方案,有数据模型,有回报预估。
做得很漂亮。
"那为什么不走公司账?"我合上文件夹,"衍辰控股有投资部门,有风控团队,有完整的尽调流程。一千五百万走私人转账,备注写‘还款’。你管这叫纯商业行为?"
陈若筠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站起来,把文件夹推回去。
"这个BP,我今天回去会请专业的投资分析师看一遍。"
"如果是真的好项目,恭喜你。"
"如果不是。"
我拉开会议室的门。
"陈总,你扔掉过的东西,不是付了钱就能再拿回来的。"
门关上。
我走进电梯,靠在不锈钢内壁上。
心跳很快。
手心全是汗。
系统的声音冒出来。
"宿主,检测到你的心率达到每分钟108次。"
"闭嘴。"
"建议深呼吸三次。"
"我说闭嘴。"
电梯到了一楼。
我出门打车,去了投资圈一个朋友那里。
这个朋友叫于遥,女的,做了八年风投。
我当初帮她修复婚姻的时候(那是第四十一个任务),她欠了我一个人情。
我把那份BP拍了照片发给她。
三个小时后,于遥打来电话。
"宋也,这个BP……"
"怎么了?"
"数据是真的。"
"但是。"
"项目方那边,有个联合出品人,叫周立。"
"周立怎么了?"
"这人去年被行业拉过黑名单,投资人的钱卷了两千多万跑路过一次,后来不知道怎么又出来了。"
"你是说,项目本身有风险?"
"我是说,陈若筠要么不知道周立的底细,要么。她就是故意的。"
电话挂了之后,我坐在车里,把系统调出来。
"系统,陈若筠和周立的关系。"
"查询中……社交媒体数据显示,两人六个月前在三亚同一酒店发布定位。朋友圈动态有相同餐厅、相同角度的照片。关联概率92%。"
我嘴角抽了一下。
前妻和一个有黑历史的男人搭伙,用一份包装好看的BP,找前夫投了一千五百万。
备注写"还款"。
钱走私人账户。
风控团队不知情,公司不知情。
知情的只有顾衍一个人。
而顾衍,昨晚回来,亲了我的额头,说"加班"。
我攥紧手机。
"系统。"
"在。"
"衍辰控股的股东大会,什么时候开?"
"根据公开信息,年度股东大会定于下月15日。"
"还有多久?"
"28天。"
"够了。"
4
接下来的一周,我没有跟顾衍提任何事。
他照常上班,照常回家,照常给念念讲睡前故事。
偶尔晚归,理由永远是"开会"。
我照常做饭,照常接念念放学,照常在客厅等他回来。
表面上什么都没变。
但我每天晚上等他睡着之后,会坐在书房里,对着系统界面工作到凌晨三点。
系统帮我做了几件事。
第一件:调出了陈若筠那家传媒公司的全部工商变更记录和银行流水。
四个月前成立,注册资本两千万,实缴只有三百万。
剩下的,陈若筠声称是"分期到位"。
但实际上那三百万里面,有两百万是顾衍通过第三方账户打过去的。
也就是说,这家公司从一开始,就是顾衍出钱,陈若筠出面。
第二件:我查了周立。
这人的底细比于遥说的还脏。
去年卷钱跑路那次,受害投资人报了警,但周立用境外账户转了几手,证据链断了,最后不了了之。
他换了个壳又出来了。
跟陈若筠的关系,系统给出的判断是"深度合作+疑似情感关联"。
两个人合伙搞了三个短剧项目。
第一个已经上线了,数据扑得一塌糊涂。
第二个还在拍,超支严重。
第三个连剧本都没定稿。
所谓五倍投资回报率,目前实际回报率是负的。
第三件:我让系统帮我梳理了衍辰控股的股权架构。
顾衍42%,最大股东。
但有一个关键信息。根据公司章程,如果大股东被证实存在"损害公司利益的关联交易",董事会有权发起临时股东大会,对其表决权进行限制。
而顾衍用私人资金给前妻开公司、以隐名股东身份入股、项目存在合作方黑历史。这些加在一起,够不上刑事,但足够构成"关联交易未披露"。
关键在于,谁来发起。
"系统,衍辰控股的董事会成员名单。"
"共五人。顾衍(董事长),林昭(联合创始人,副董事长),赵佩琪(独立董事),孙磊(投资方代表),何锦州(投资方代表)。"
"林昭和顾衍的关系怎么样?"
"数据显示两人为大学同学,共同创业七年。但近一年有三次公开场合下两人观点分歧的记录,其中一次涉及公司战略方向的重大争议。"
我记住了这个名字。
林昭。
第四件,也是最重要的一件。
我用系统仅剩的积分,兑换了一张"关系拓扑图"。
这东西能显示目标人物在特定时间段内的所有关键人际互动。
我输入了顾衍。
时间范围:最近六个月。
拓扑图弹出来的瞬间,我愣了。
密密麻麻的节点和连线里,陈若筠的名字出现了三十七次。
三十七次。
其中有十一次是单独见面,地点分布在咖啡厅、她公司、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私人会所。
系统贴心地在旁边标注了一行字:
"该会所为高端私人聚会场所,不对公众开放。"
我把拓扑图截了图,存在一个加密文件夹里。
然后关掉系统。
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站在窗前喝完。
凌晨四点,城市安静得像死了一样。
远处有一栋楼还亮着灯。
我把杯子洗干净,擦干,放回柜子里。
回到卧室。
顾衍的呼吸声很均匀。
我侧身躺下,看着他。
忽然想起来,第八十七个任务那天,他给念念扎辫子的时候,手指上有一道疤。
他说是做饭切的。
念念说:"爸爸笨,但爸爸做的饭最好吃。"
我当时想,这种男人,值得留下来。
现在我躺在他身边,中间隔了三十厘米的床单,和一千五百万。
闭上眼。
明天还有事做。
周五。
我约了林昭。
以"顾衍妻子"的身份,约在公司附近的一家茶室。
林昭来的时候穿了件灰色西装,发际线有点高,但眼睛很亮。
精明的那种亮。
"嫂子约我喝茶,受宠若惊。"他笑着坐下。
"别叫嫂子,叫宋也就行。"
"好,宋也。"他给自己倒了杯茶,"什么事?"
"林总是聪明人,我就不绕弯子了。"
我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陈若筠公司的工商信息。
"你知道这家公司吗?"
林昭看了三秒,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
"若筠文化传媒……陈若筠?"
"顾衍的前妻。"
"我知道。"他放下手机,"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顾衍是这家公司的隐名股东,半年内用私人资金转了一千五百万进去。项目合作方有个叫周立的,去年被行业拉过黑名单。"
林昭沉默了。
他端起茶杯,没喝,放下。
又端起来,还是没喝。
"你想让我做什么?"
"你是副董事长。如果大股东存在未披露的关联交易,你有权要求召开临时董事会审查。"
"你要我查自己兄弟?"
"我要你保护公司。"
"一千五百万走私人账户,对接的是一个有案底的人,项目在亏损,风控完全没过。如果这件事以后被投资方发现,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想?"
林昭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宋也,你是不是想多了?也许就是借钱给朋友……"
"借钱给前妻,入股她的公司,见面三十七次,其中十一次单独会面。你觉得这叫借钱给朋友?"
茶室很安静。
隔壁桌有人在小声聊天。
林昭看着我,眼神变了。
不再是应酬式的圆滑,而是认真在评估什么。
"你手上有证据?"
"有。"
"全的?"
"够用。"
他低头想了很久。
然后抬起头,问了一个我没想到的问题。
"你爱他吗?"
我愣了一下。
"我留在这个世界,就是因为他。"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跟他摊牌?"
"因为。"
我想了想该怎么说。
"因为我试过。"
那天晚上,我假装不经意地提了一句:"最近有没有什么大的支出啊?念念马上要上小学了,我在看学区房。"
顾衍正在削苹果,刀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削。
"没什么大的,都是正常开支。你看好了哪个小区?"
他连眼神都没闪。
那一刀下去,苹果皮断了。
他削了六年苹果,我第一次看见他断皮。
就那么一瞬间。
我什么都明白了。
"所以你选了这条路。"林昭说。
"我选了他先对不起我的那条路。"
"我来找你,不是要毁掉他。我是要让他知道。有些东西瞒不住,有些人不该瞒。"
林昭把茶喝了。
"我需要两天时间核实。"
"可以。"
"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
"临时董事会,我来提议。"
5
两天后。
周日下午,我在阳台上给念念扎头发。
顾衍在客厅接电话。
我听不清他说什么,只看见他的表情从平淡变成凝重,然后走进了书房,关了门。
十分钟后出来。
"老婆,我明天有个紧急会议,可能要出差两天。"
"去哪?"
"上海,见投资人。"
"好。"
他走过来揉了一下念念的脑袋,又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些什么,我说不清。
不是心虚。
更像是。犹豫。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最后只说了句:"冰箱里有排骨,你和念念明天炖了吃。"
然后他进卧室收拾行李去了。
念念在我怀里扭来扭去。
"也也妈妈,爸爸是不是不开心?"
"爸爸工作忙。"
"那爸爸回来我给他画画,他就开心了。"
"好。"
我把念念的辫子扎好,蝴蝶结系紧。
顾衍走的那天下午,我接到了林昭的电话。
"查完了。你说的全是真的。"
"还有一件事你不知道。"
"什么?"
"那个私人会所。我查了消费记录,顾衍在那里开过两次包间。每次都是他和陈若筠两个人。最近的一次,就在上周三。"
上周三。
那天晚上他回来说"公司团建,喝了点酒"。
我闻了他衣服上的味道,只有茶香。
"林昭。"
"嗯。"
"临时董事会,你准备什么时候提?"
"明天他‘出差’的时候。他不在场,正好。我已经联系了赵佩琪和孙磊,三票够了。"
"内容呢?"
"先审查关联交易,要求顾衍做出说明。如果他解释不了。暂停他的表决权,交由独立审计。"
"好。"
"宋也。"
"嗯?"
"你真的不打算直接跟他谈?"
"林昭,我说过了。"
"我试过了。"
"他选择了不说。"
"那就用别的方式让他开口。"
挂了电话。
我坐在阳台上,太阳快落山了。
念念在客厅看动画片,笑得很大声。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宋也吗?我是陈若筠。"
我攥紧了手机。
"有事?"
"你去找了林昭,对吧?"
消息传得够快的。
"你怎么知道?"
"猜的。你那天从我公司出去之后,我就在想你下一步会做什么。"
"你找我什么事?"
"我想跟你见一面。"
"不是在你公司的会议室。就我们两个人,安安静静聊一次。"
"聊什么?"
"聊顾衍。"
"也聊你自己。"
她顿了顿。
"宋也,你知道吗?顾衍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宋也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对的决定,但我亏欠的人不是她。’"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
远处念念在喊:"也也妈妈,小猪佩奇完了,我要看汪汪队。"
"陈若筠,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这笔钱确实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你第一次来我公司对面那个咖啡厅。"
"你来,我把所有事情讲清楚。"
"你不来。那你就永远只知道你自己查到的那些。"
她挂了。
我站在阳台上,晚风把窗帘吹起来又放下。
系统弹了一条消息。
"宿主,是否接受对方邀约?"
"风险评估:中等。对方可能试图争取同情分以稳定局面。"
"建议携带录音设备。"
我想了想。
"去。"
"录音这事不用你教。"
6
咖啡厅在陈若筠公司楼下,落地窗对着马路。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了。
穿了件白衬衫,妆比上次淡,头发扎了个低马尾。
这个打扮有讲究。"我是好人"的视觉暗示。
我在她对面坐下。
服务员过来,我要了杯美式。
"说吧。"
陈若筠两手捧着咖啡杯,看着我。
"宋也,顾衍没有出轨。"
"那一千五百万是怎么回事?"
"是我要回来的。"
她深吸一口气。
"我当年离开的时候,念念三岁。我走得很绝,什么都没要。房子、存款、抚养权,全给了他。因为我觉得拿了那些东西,就等于承认我在这段婚姻里有过一点留恋。"
"你确实没什么好留恋的。"
她苦笑了一下。
"后来我去了深圳,跟了一个做新媒体的男人。就是周立。"
"他一开始很好,有钱,大方,带我见了很多人。我以为我终于过上了我想要的日子。"
"然后呢?"
"去年他出了事。卷了投资人的钱被追债。他跑路之前把我的积蓄也卷走了。两百多万。我报了警,但钱追不回来。"
"我一个人在深圳,没钱没人脉,还背了周立留下的一堆烂摊子。"
"所以你回来找顾衍要钱。"
"不是要钱。"她放下杯子,"我回来找他,是因为。他是唯一不会看不起我的人。"
"我跟他说了我的情况。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需要多少。’"
"他二话不说就转了钱?"
"不是二话不说。"她眼圈有点红了,"他说了一句话。‘念念有时候会问,妈妈去哪了。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你好好的,我以后才有话跟她说。’"
我端起美式喝了一口。
凉了。
苦味从舌根一直蔓延下去。
"那入股呢?"
"那是我提的。我不想白拿他的钱,所以提出用股权来抵。等公司赚了钱,我还他。"
"可你的公司在亏。"
"我知道。"她的声音低下去,"周立。我后来才知道他出来了,还找上了我。他说他有资源有项目,我当时太急了,就合作了。"
"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签完合同之后才知道。"
"你没告诉顾衍?"
她没说话。
我等了五秒。
"你没告诉顾衍。"
"我不敢。"
"他给了我机会,我不想让他知道我又被同一种人骗了。"
咖啡厅里放着不知道什么英文歌,旋律很慢。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她哭了。
很安静地流眼泪,用纸巾擦了两次,鼻头红了一片。
这个场景,如果我是读者,我会心软。
但我不是读者。
我是当事人。
"陈若筠。"
"嗯。"
"你说的这些,哪些是真的?"
她抬起头看我。
"我全都在说实话。"
"好。那我也告诉你几个事实。"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打开了一张照片。
是系统调出来的那个私人会所消费记录。
"上周三,顾衍和你在这个会所见面。两个人,包间,三个小时。他回来跟我说是公司团建。"
"那只是谈事情。"
"你听我说完。"
我又打开了一张截图。
是陈若筠的手机通话记录。不是我窃取的,而是系统通过公开数据和社交媒体交叉比对推算出的高频联系人列表。
"最近一个月,你跟顾衍通了四十七次电话。平均每次八分钟。最长的一次。四十二分钟,在上周五晚上十一点。"
"那天我在客厅等他。他在书房关着门打电话。"
"打完之后出来跟我说。‘跟林昭聊了聊明年的方向’。"
陈若筠的脸彻底白了。
"他说的是跟林昭……"
"对。"
我把手机收回来。
"陈若筠,我不管你是不是真的被骗了,也不管你是不是真的走投无路。"
"但有一件事你必须清楚。"
"顾衍为了帮你,一直在骗我。"
"不是一次两次。是连续的,系统性的,有计划的隐瞒。"
"他选择了你,没选择跟我说实话。"
"这比出轨更让我恶心。"
她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我站起来。
"你想要的同情分,我不打。"
"但我劝你做一件事。在临时董事会开之前,自己把跟周立的合作终止,把帐理清楚。"
"不然你兜不住的,不是我搞你,是你那个好合伙人搞你。"
我推门出去。
冷风灌进领口。
手机震了一下。
系统消息。
"宿主,你的积分余额已不足50。"
"建议合理规划后续查询。"
"够了。"
"接下来的事,不需要系统。"
7
临时董事会在周二召开。
顾衍还在上海。
他不知道。
我也不在现场。
林昭把过程录了音,当天晚上发给了我。
"各位,今天临时召集大家,是因为我在审查近期账目时发现了一些异常……"
林昭的声音很平稳,像念稿子。
赵佩琪问了三个问题。
孙磊问了五个。
何锦州一直在沉默。
最后投票。三票同意启动独立审计,暂停顾衍的部分表决权。何锦州弃权。
程序合法。
公告函在周三上午发到了顾衍的邮箱。
他是中午给我打的电话。
声音里有我从没听过的东西。慌。
"宋也,你知不知道公司出了什么事?"
"什么事?"
"董事会开了临时会,暂停了我的表决权。说是关联交易审查。"
"关联交易?什么关联交易?"
我的语气控制得很好。
困惑、担心、恰到好处的无辜。
"你别急,先搞清楚情况再说。"
"我马上飞回来。"
他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
念念在旁边画画,画了三个人。
一个高的,一个中等的,一个小小的。
高的那个头上画了皇冠。
"也也妈妈,这是爸爸,这是你,这是我。"
"爸爸为什么有皇冠?"
"因为爸爸说他在家里是国王。"
"那我呢?"
"你是管国王的人。"
我笑了一下。
揉了揉她的头。
顾衍晚上九点到家。
一进门脸色就不对,领带歪了,衬衫袖子卷着,头发没有平时的整齐。
看到我,他顿了一下。
然后走过来,抱了我一下。
很紧。
"怎么了?"我拍了拍他的背。
"没事。累了。"
"吃饭了吗?"
"飞机上吃了点。"
他松开我,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出来的时候端着一杯水,站在客厅中央。
"宋也。"
"嗯?"
"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来了。
我心跳加速,但脸上没动。
"什么事?"
"陈若筠回来了。"
"回来了?什么时候?"
"半年前。她。遇到了一些困难。我帮了她一些忙。"
"什么忙?"
"借了她一些钱。"
"多少?"
他看着我的眼睛。
"一千五百万。"
客厅很安静。
空调出风口嗡嗡响。
我等了五秒才开口。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你多想。"
"多想什么?"
"我和她之间,什么都没有了。她是念念的妈。我帮她。是为了念念。"
"为了念念,需要一千五百万?需要入她的公司?需要上周三在私人会所见面三个小时?"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以为我只会在家做饭、接孩子、等你回来。"
"顾衍,你当我是什么?"
他张嘴,没发出声。
我没哭。
眼眶干得发疼。
"你有四十七次机会告诉我。每一次给她打电话的时候,你都可以放下电话,走出书房,跟我说一句。‘宋也,陈若筠找我了,我想帮她,你怎么看?’"
"但你没有。"
"你选择了骗我。"
"一次、两次、四十七次。"
"不是。"
"是。"
我站起来。
"临时董事会是我推的。"
他呆住了。
整个人像被人从脑后抽了一棍子,眼睛睁得很大,嘴唇微微张着。
"宋也……"
"你给前妻花的每一分钱,来路和去向,我全查了。"
"你那个好前妻的合伙人周立。去年卷了两千多万跑路的那个。她到现在还没跟你说吧?"
他脸上最后一点血色没了。
"什么?"
"周立。你投的那一千五百万,有相当一部分是通过陈若筠流到了周立手上。"
"项目在亏损。第一个短剧扑了。第二个超支。第三个连剧本都没有。"
"你以为你在帮前妻东山再起,实际上你在给一个骗子输血。"
顾衍扶住了沙发靠背。
指节发白。
"不可能……若筠不会……"
"你可以不信我。"
"但独立审计的结果,大概两周就出来了。"
"到时候数字会替我说话。"
我走进卧室,把门关上。
靠在门板上,腿有点软。
心跳还是快。
系统冒了个泡。
"宿主情绪状态:愤怒值87,悲伤值72,决心值。"
"别报了。"
"我知道。"
外面没有声音传来。
过了很久,大概十几分钟。
我听到他的脚步声走向了书房。
门关上了。
那一整晚,他没来卧室。
8
接下来一周,家里的气氛冷到可以结冰。
顾衍每天出门很早,回来很晚。
不再亲我额头。
话也少了,偶尔跟念念说两句,跟我只剩下"你吃了吗""我出去一下"这种功能性对话。
他在查。
我知道他在查。
因为系统告诉我,他这一周密集地见了三拨人。自己的律师、公司的财务总监、还有一次,陈若筠。
见陈若筠那次,系统显示两人在她公司待了一个半小时。
出来的时候,顾衍的步速比进去时快了一倍。
而陈若筠的助理在十五分钟后叫了一辆救护车。
"宿主,陈若筠疑似情绪崩溃导致过度换气。已被送往附近医院急诊。"
我放下手机。
不知道该是什么表情。
第九天。
独立审计的初步结果出来了。
林昭在电话里跟我说的时候,声音都变了。
"宋也,比你查到的还严重。"
"怎么说?"
"那一千五百万里面,有八百多万已经被周立分批转走了。陈若筠的账上只剩了不到三百万。而且。"
"而且什么?"
"周立三天前出境了。目的地不明。"
我深吸了一口气。
"跑了?"
"跑了。"
"陈若筠知道吗?"
"应该就是那天顾衍去找她的时候告诉她的。"
所以她崩溃了。
不是因为被顾衍质问。
而是发现自己信任的人又一次卷钱跑了。
而且这次带走的。是她前夫的钱。
这事到这一步,已经不只是家务事了。
周五下午。
顾衍回来得很早,三点就到家了。
念念还在幼儿园。
他站在玄关,看着我。
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青黑,胡子没刮,衬衫第二颗扣子扣错了位。
"宋也,我们谈谈。"
"坐。"
我坐在沙发一头,他坐在另一头。
中间隔了两个靠垫的距离。
"你说。"
他弯着腰,两手十指交叉,顶在额头上。
这个姿势保持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你是对的。"
"我知道。"
"不。我是说,所有的事,你都是对的。"
"若筠找我的时候,我应该第一时间告诉你。"
"你不告诉我的理由呢?"
"因为。"他停了几秒,"因为我觉得你不会理解。"
"不会理解什么?你帮前妻?还是你瞒着我帮前妻?"
"我觉得你会吃醋。"
"我没那么小气,顾衍。"
"如果你说‘若筠有困难,她是念念的妈,我想帮她’,我可能会不高兴,但我不会拦你。"
"但你没给我这个机会。"
"你替我做了决定。"
"你决定我不配知道。"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对不起。"
"对不起没用。钱呢?"
他的表情更难看了。
"周立转走了八百多万。剩下的在若筠账上冻着了。我律师在处理。"
"处理?怎么处理?周立人都出境了。"
"已经报了警。但。追回来的概率,律师说不好说。"
"八百万。"
"嗯。"
"你用自己的私人资金、绕过公司风控、投了一个有案底的人的项目、被卷走八百万。而你老婆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他没说话。
我站起来。
"临时董事会的审查你也知道了。你的表决权被暂停了。"
"林昭要在下个月的股东大会上提议。由独立审计结果来决定你的表决权是恢复还是进一步限制。"
"如果审计结果认定你的行为构成‘损害公司利益的关联交易’。"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哑,"最坏的情况,我的持股比例会被稀释。"
"最坏的情况不是稀释。是投资方失去信任,B轮的对赌条款被触发。"
他猛地抬头。
"你怎么知道对赌条款?"
"我这两周不只是在查你和陈若筠。"
"衍辰控股的B轮融资协议里有一条。如果核心创始人存在重大道德瑕疵或损害公司利益的行为,投资方有权要求创始人以原始价格回购股份。"
"你被暂停表决权这件事一旦公开。不需要等审计结果。投资方的律师就会找上门。"
顾衍的脸上,我第一次看到了真正的恐惧。
不是对我的愧疚。
是对失去一切的恐惧。
"宋也。"
"别急,我还没说完。"
我走到电视柜旁边,拿出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我这两周准备的东西。
"这是我请于遥帮忙做的一份方案。"
"什么方案?"
"危机公关+投资人安抚+股权重组方案。"
他愣住了。
我把文件夹扔在他面前。
"于遥做了八年风投。她帮我评估了你的情况。结论是。如果在股东大会之前,你主动披露关联交易,主动承担损失,并且拿出一个让投资方满意的补救措施。对赌条款大概率不会被触发。"
"这个方案里写了怎么跟每个投资人谈。你自己看。"
"但有一个前提条件。"
"什么条件?"
"你42%的股份里面,划出10%,转到我名下。"
整个客厅安静了。
空调都好像停了转。
顾衍看着我,嘴唇干裂。
"你。"
"这不是要挟。这是保障。"
"你用一千五百万的私人资金做了一个我不知情的投资决策,导致公司面临对赌风险。这说明。你一个人做决策是有问题的。"
"10%的股份转给我,意味着你以后的重大资金决策,需要我签字。"
"这是保护你。也是保护这个家。"
"也是保护念念。"
他低下头,两只手攥着那个文件夹,指关节凸起来。
"我需要。"
"你不需要想。"
"顾衍,你已经没有想的余地了。"
"股东大会还有十九天。投资方的律师最快七天就会来。"
"你要么接受这个方案,两个人一起扛过去。"
"要么。你继续自己扛。扛到什么都没了。"
他抬起头,眼眶是红的。
嘴唇动了几下。
最后说了一句话。
"好。"
9
顾衍签字那天,是在律师事务所。
股权变更协议,加上一份夫妻共同财产补充协定。
律师念条款的时候,他一直低着头。
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很清脆。
签完之后,律师出去做公证。
办公室里就剩我和他。
他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
"宋也。"
"嗯。"
"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些?"
"什么?"
"股权、对赌、风控、危机公关。你一个心理咨询师,这些东西你从哪学的?"
我想了想。
"我以前的工作,需要了解很多人的人生。"
"你以前不是在民政局调解吗?"
"调解也需要学很多东西的。"
他转过头看我。
眼神里有很多东西。
疲惫、困惑、后悔。
还有一点。我不太确定。但好像是重新打量。
像是第一次认识我一样。
"我好像,从来没真正了解过你。"
"你没想过要了解。"
他嘴角苦涩地扯了一下。
"我以为你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一个很温柔、很好、很安静的人。做做饭,接接孩子。我忙我的事,你在家等我。"
"挺好的。"
"很安全。"
"所以你觉得‘安全’就等于不需要跟我商量?"
他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说:"我把你想简单了。"
"不是简单。是你不需要我复杂。"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我自己愣了一下。
好像有什么东西戳到了什么地方。
不是愤怒了。
是一种更深的、闷闷的酸。
门开了,律师拿着公证书进来。
"顾先生,宋女士,手续全部办完了。"
我接过文件。
"走吧。"
他跟在我后面出了律师事务所。
楼下停着两辆车。我的和他的。
他站在我车门旁边,手插在裤兜里。
"宋也。"
"嗯。"
"你还愿意回家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像怕声音大了答案就会变。
我打开车门,坐进去。
"念念还在家等着呢。"
没有正面回答。
但他听懂了。
脸上松了一口气。
然后做了一件我没预料到的事。他弯下腰,隔着车窗,额头抵在我车顶上。
就那么杵了几秒钟。
也没说话。
然后直起身,走向自己的车。
我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后视镜里他上车的背影。
系统弹了一条消息。
"宿主,当前情绪状态复杂度超出系统分析能力。"
"建议宿主自行处理。"
"谢谢你,废物系统。"
"不客气。"
我发动车。
接下来两周,顾衍变了一个人。
不是那种戏剧性的大变。是很多小的、具体的东西。
他开始每天早上先问我一句"今天有什么安排"。
以前从来没有。
公司的邮件他转发给我看,不是全部,但涉及资金的会标注一句:"你看一下,我想这么处理。"
跟投资人的沟通,他每次谈完都会打电话跟我说进展。
有一次说着说着突然停了。
"怎么了?"
"没事。就是突然发现。跟你说这些的时候,脑子比较清楚。"
我没接话。
但嘴角翘了一下,自己都没注意到。
股东大会前三天。
陈若筠主动联系了顾衍的律师,提交了一份书面说明。承认自己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与周立合作导致资金损失,并自愿放弃要求顾衍继续投入的一切权利。
她的公司进入了清算程序。
周立的案子,警方立了案,在走国际追逃程序。
钱能追回多少不好说。但至少,这笔账不再是顾衍一个人的烂摊子。
股东大会当天。
我没去。
在家陪念念。
顾衍穿了件深蓝色西装,出门前站在玄关系鞋带。
念念跑过去抱他的腿。
"爸爸今天好帅。"
"帅吗?"
"帅。但也也妈妈更好看。"
他抬头看我。
我靠在厨房门口,围裙还没解。
"去吧。"
"方案背熟了?"
"背了。于遥帮我过了三遍。"
"那就没问题。"
他站起来。
犹豫了一下,走过来。
然后张开手臂,抱了我一下。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拥抱。
是把脸埋在我肩窝里的那种。
他的呼吸有点不稳。
"谢谢你。"
我拍了拍他的背。
"别谢我。把事办好。"
他松开手,转身出门。
门关上之后,我站在原地发了会儿呆。
念念拉着我的围裙。
"也也妈妈,你脸红了。"
"没红。炒菜热的。"
"可是你没炒菜。"
"……去画画。"
10
股东大会的结果,是林昭晚上八点发消息告诉我的。
"投资方接受了方案。对赌条款不触发。表决权恢复,但附带了一个独立董事的季度审查机制。"
"你那10%的股权转让,投资方不但没有反对。孙磊原话说的是:‘有宋也盯着,我们反而更放心。’"
我看着这条消息,嗯了一声。
然后退出聊天界面。
打开系统。
"叮,宿主有什么需要?"
"系统,我还剩多少积分?"
"当前余额:12点。"
"够干什么?"
"够查询一次天气预报。或者兑换一张。‘晚安贴纸’,纯装饰功能,无实际用途。"
"就这?"
"就这。宿主当初把大部分积分用在了股权结构查询和关系拓扑图上。剩余积分仅够基础功能。"
"行吧。"
"系统。"
"在。"
"你可以再次关机了。"
"宿主确定?本次关机后,重启将需要触发‘极端情绪波动’条件。"
"确定。"
"好的。关机前例行询问。宿主是否对本次系统服务满意?"
我想了想。
"服务一般。界面丑,功能残缺,还动不动弹广告。"
"但关键时刻没掉链子。"
"八分。"
"谢谢宿主。系统建议宿主日后遇到问题优先与身边人沟通,而非重启系统。"
"你这是在砸自己饭碗?"
"系统的核心使命是‘让宿主不再需要系统’。任务达成率。75%。"
"还差25%差在哪?"
"差在宿主的厨艺。系统检测到宿主近期连续七天做同一道番茄炒蛋,已触发‘菜单单调预警’。"
"滚。"
"好的,正在滚。3……2……1。"
"系统已关闭。"
"祝宿主生活愉快。"
屏幕暗下去。
脑子里又安静了。
和三年前一样安静。
顾衍回来的时候,提了一袋菜。
还有一束花。
不是那种包装精致的花店花束。是路边摊买的,混搭的,歪歪扭扭用报纸包着。
"路过看到的,觉得。你可能会喜欢。"
我接过来。
其中有一朵向日葵,开得特别大,花盘冲着我。
"结果怎么样?"
"过了。"
"对赌呢?"
"不触发。孙磊说以后季度审查让你也参加。"
"我又不是董事。"
"他说你比董事靠谱。"
我把花插在餐桌上的玻璃瓶里。
顾衍站在我旁边,看着我摆弄那些花。
"宋也。"
"嗯。"
"以后家里的事,公司的事。我都跟你说。"
"你说过的话多了。"
"这次不一样。"
"哪不一样?"
"这次。"他伸手,把我一缕掉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
手指触到耳廓的时候微微发抖。
"这次我是真的怕了。"
"怕什么?"
"怕你走。"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没有平时那种笃定的从容。
有的是一种我熟悉的东西。三年前他坐在沙发上给念念扎辫子时也有的那种。
笨拙的、歪歪扭扭的、但很认真的。想要把一件事做好的表情。
我转过身,拿起那袋菜。
"帮我洗菜。"
"好。"
"今晚做酸菜鱼。你切酸菜。"
"好。"
"切细一点,上次你切的跟木柴一样。"
"……好。"
念念从房间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幅画。
画上三个人。一个高的,一个中等的,一个小小的。
高的那个头上没有皇冠了。
中等的那个,手里多了一把剑。
"也也妈妈你看,我重新画了。"
"爸爸的皇冠呢?"
"给你啦。你是女王。"
"那剑呢?"
"女王要保护我们嘛。"
我蹲下来,看着这幅画。
笔触歪歪扭扭,颜色涂出了线。
但那三个人紧紧挨在一起。
顾衍从厨房探出头来。
"宋也,酸菜在哪个柜子?"
"左边第二层。"
"找到了。等等,这是酸菜还是咸菜?"
"你是不是从来没进过厨房?"
"我进过。做饭的那种进。"
"那你怎么分不清酸菜和咸菜?"
"它们长得像。"
念念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
"爸爸好笨哦。"
我站起来,把画贴在冰箱门上。
走进厨房,从他手里拿过那袋绿乎乎的东西。
"这是雪菜。"
"……哦。"
窗外天快黑了。
厨房里灯光暖黄色的。
他站在我旁边,笨手笨脚地切菜。
我往锅里倒油。
念念趴在厨房门口唱歌。
我脑子里很安静。
没有系统的声音。
没有任务。
没有积分。
只有油锅滋啦一声响。
和切菜声。
和念念走调的歌声。
这个世界。不管它原来是什么设定。现在是我的了。
我把鱼放进锅里。
"顾衍。"
"嗯?"
"你削苹果的时候。皮断了。"
他手上的刀停了。
"什么?"
"上次我问你有没有大额支出。你在削苹果。皮断了。"
"你那个时候就。"
"我那个时候就知道你在撒谎。"
他看着我,嘴巴张着,半天合不上。
"你。"
"以后,别在我面前削苹果了。"
"你演技太差。"
他愣了两秒。
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体面的、成年人的微笑。
是那种。鼻子皱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笑。
跟念念一模一样。
"好。"
"以后再也不削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