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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2 23:26:57

我叫温令仪。

上元节过后,我发现了一件怪事:我好像病了。

我总是莫名其妙地走神,心口发空。明明昨夜还刻骨铭心的事,一觉醒来,脑子里就只剩一团模糊的影子。

直到那天在灯市,隔着拥挤的人潮,我遇见了一个穿青色官袍的男人。

他是史馆的顾存之。

他看我的眼神极深,像认识了我一辈子,可他连半步都不敢向我迈近。

他替我解围,送我旧簪,在暴雨里守着三尺礼数。

我以为他只是个克己复礼的君子。

直到后来,我在妆匣最底层,翻出了一张我自己写的纸,上面画满了道子:

“三月二十,梦见有人给我簪子,醒来想不起是谁。”

我拿着纸去逼问他,他红着眼告诉我一个秘密:

原来我每一次觉得心口发空,都是因为我在梦里,又一次失去了他。

而这一切的开端,都要从那个上元节的梦说起。

1

她又梦见了那盏琉璃兔子灯。

梦里少年把灯递过来,眉眼温润。琉璃薄得透光,灯里一点烛火轻轻晃,兔耳朵映出一小片暖橘色,照在他手指上,指节分明。她伸手去接,指尖快要够到灯柄上的红绳,少年的脸却在灯影里淡下去,像墨滴进水里,轮廓化开,眨眼工夫只剩一盏灯悬在半空。

温令仪猛地睁开眼,手攥着被角,攥出了一把汗。

帐顶的暗纹在眼前铺开,灰蒙蒙的,天还没大亮。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呼吸匀回来。刚才梦里那张脸,五官都在的,怎么一醒就记不真切了?她闭眼想再抓一抓,脑子里只剩一团模糊的暖色,跟灯罩子上糊了层薄雾似的,越努力看越看不清。

她翻了个身,手往枕边摸去。褥子凉丝丝的,手指头在空荡荡的床面上划了两下。空的。她不知道自己想找什么,就是觉得那儿应该有个东西。手僵了一瞬,慢慢收回来,压在被子底下。

窗外传来洒扫声,竹帚刷过青砖,一下一下,很规律。温令仪躺着没动,胸口那点闷还沉着,说疼也不是疼,就是堵,像谁往嗓子眼塞了一小团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拿手背蹭了蹭眼角,干的。

“姑娘,起了没?”

丫鬟春禾在外头叩门,声音脆生生的,听着就精神。温令仪应了一声,嗓子有点哑,清了清才说:“进来。”

春禾端了铜盆推门进来,嘴里已经忙不迭说开了:“姑娘可算醒了,今儿上元呢!外头灯棚昨儿夜里就扎好了,听说从朱雀桥一直到东市口,两里地长,官办的,有兵卫看着,热闹得很!隔壁二姑娘前日就念叨着要去看,她家太太嫌人多没许,二姑娘气得晚饭都没吃——”

铜盆搁上架子,水汽袅袅地冒。温令仪掀被下床,走到盆边撩水洗脸,凉水激在脸上,脑子清醒了些,胸口那点闷还沉着。

“咱们也去瞧瞧?”春禾递上巾子,眼巴巴看她,“太太说了,带仆从跟着就成。灯市上世家女眷多了去了,不碍的。”

温令仪擦干脸,对镜理鬓发,镜子里的人面色淡淡的,眼底有点青,昨晚显然没睡好。她拿梳子篦了两下头发,说:“去就去吧。”

春禾登时眉开眼笑,手脚麻利地翻箱倒柜找衣裳:“穿那件藕荷色的?还是鹅黄的?鹅黄鲜亮,上元夜穿正好……”

温令仪由着她念叨,自己坐在妆台前发愣。镜子里映出半开的窗,天光已经大亮了。她抬手按了按胸口,那团棉花还在。她说不清这感觉打哪儿来,时不时就冒出来一回,过一阵又自己消停。娘说她体弱,养养就好。养到如今十五了,也没见好利索。

白日里无非做些针线、陪娘说会儿话,一晃到了掌灯时分。出门前娘那边派了人来叮嘱:灯市上人多,别往人堆里扎,让春禾跟着,再带两个护院。又说男眷那边自会走另一条道,别混在一处惹人闲话。温令仪一一应了,心想这官办灯市规矩倒多,连走哪条道都要分男女。不过也好,省得撞见不熟的人还要没话找话。

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灯棚一座挨一座,竹骨绸面,画着八仙过海、嫦娥奔月、鲤鱼跳龙门,烛火从绸布里头透出来,满街亮堂堂的。小贩举着草靶子卖糖葫芦,红艳艳的山楂果插在竹签上,跟灯较着劲似的亮。仕女们三三两两,裹着斗篷,头上珠翠在灯下晃出细碎的光点。兵卫沿街站着,甲片时不时反射一道灯焰,倒也不凶,就是提醒人别太撒野。

春禾左顾右盼,嘴没停过:“姑娘你看那个走马灯!转起来跟活的一样!还有那儿,猜灯谜的,咱们去不去?姑娘你猜谜最厉害了……”

温令仪嗯嗯啊啊应着,眼睛也在看灯,只是看着看着,目光就飘了。那盏琉璃兔子灯忽然从脑子里冒出来,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就是个梦,这会儿站在满街花灯底下,偏偏想起梦里那盏兔子灯来。琉璃的,透亮,灯里一点烛火。眼前这些灯,纸糊的绸扎的,画得再花哨,好像都没那盏亮。

她脚步慢下来,在人流里站了一瞬。春禾拉她袖子:“姑娘看什么呢?”

“没什么。”温令仪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她就是觉得好像少点什么。可少了什么呢?满街灯都在,人也都在,她自己也好好地站在这儿。她说不清。

人忽然多起来,大概是前头那盏鳌山灯到了点亮的时候。春禾紧紧挽住她胳膊,护院在后头挡着人。温令仪被人流推着往前挪了几步,一抬眼——

斜对面,灯棚底下,几个人正侧身说话。其中一个穿的是史馆官吏常服,青色的袍子,半旧的革带,在一群花花绿绿的仕女堆里本来不显眼。可温令仪一眼就看见了。她也没特意找,就是看见了。那人侧脸对着这边,跟同僚说了句什么,然后转过来。

远远望见她,他脚下像要往这边迈半步。就半步,鞋底还没踩实,不知怎么又停住了,退了回去,退到同僚身侧。

温令仪顿了一下。她认识他,史馆的顾存之,之前在家宴上见过一两回,话都没说过几句。可刚才他停住的那一下,她心里莫名空落落的,跟她早上摸到枕边空着的时候一个感觉。

顾存之跟同僚说了句话,整了整袖子,穿过人缝朝这边走来。走得规矩,不快不慢。走近了,他抬手作揖,手臂抬起来的时候,袖口滑下去一截,露出一段系绳。旧得发暗的褐色,编得极细,绳结处磨起毛了,看着有些年头。系绳底下坠着什么,藏在袖子里,看不见全貌。

“温姑娘也来看灯。”他说。

声音不高,语气平常,可温令仪听着,总觉得这话他在心里排演过好几遍。她回了个礼:“随家人走走。顾公子。”叫得顺口,没多想。

“灯市人多,姑娘仔细脚下。”顾存之又说了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就移开了。那一瞬里,温令仪觉得他看人的眼神有点怪,不像平时那种客气打量,倒像是,她也说不清。像她家老太太翻旧匣子里的老物件,明明东西在手里,又像是隔着好些年。

春禾在旁边轻轻拽她袖子:“姑娘,这边走。”后头护院也跟了上来。

温令仪朝顾存之点了点头,跟着春禾往旁边挪。刚挪出去两步,一股人潮涌过来,大概是前头鳌山灯点亮了,人群轰地往前拥。温令仪被撞得踉跄,春禾一把扶住她胳膊:“姑娘当心!”

她眼角瞥见斜前方顾存之手臂动了一下。就一下。人潮涌过来,他那只手已经收回去了,退到同僚身侧,被人流一冲就隔远了。

温令仪来不及看清,只记得他袖口那截旧系绳晃了一下,暗褐色的,混在灯影里差点看不见。然后人潮就把两边彻底冲开了。

春禾拽着她往边上走:“这人也太多了!姑娘咱们往这边,这边人少——”

走出十几步,人潮稍微松了些。温令仪被春禾拉着往前走,走着走着,鬼使神差回了下头。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回头。就是觉得,应该回头看一眼。

灯影晃荡,人流挤挤挨挨的,她一眼就看见顾存之也在回头。

隔着满街的灯和人,目光撞上了。也就一眨眼的工夫,他那边灯棚上有盏走马灯转了一下,灯影在他脸上一晃,五官模糊了一瞬,明明灭灭的,像梦里那张脸淡下去的样子。温令仪脚步顿住了,忘了自己本来要往哪走。

随即她被人流推着转回身,春禾还在絮叨前头有卖糖画的,她嗯了一声,脚底下跟着走,脑子里却定在那一个画面上没动。这人看我的眼神,怎么像认识了我很久?

她来不及再想,人流推着她往前,灯光人声裹着她。等再回头去看,早望不见那身青色官袍了。

回府之后梳洗换衣裳,春禾一边替她解斗篷一边说今晚的见闻:“那个鳌山灯可真大,我数了,上面扎了不下一百个小灯!还有卖绢花的,那老婆婆手真巧,姑娘?姑娘?”

温令仪回过神来:“嗯?”

“我说绢花呢。姑娘你今晚老走神。”

“人多,吵得我头疼。”

春禾赶紧收了话,服侍她躺下,把帐子掖好,吹了灯退出去。温令仪躺在黑暗里,眼睛睁着。她想把今晚的事捋一捋,看了什么灯,碰见谁没有,春禾说了什么话。可那些画面在脑子里糊成一团,灯是亮的,人是动的,声音是闹的,但拼不到一块儿去。她记得自己高高兴兴出门的,记得灯市上很热闹,然后就,然后怎么了?好像中间缺了一截,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翻了个身,觉得哪里不太对。灯市上好像少了点什么。她想了半天,没想起来。

迷迷糊糊睡过去,又入了梦。这回梦得清楚多了:还是灯市,还是人潮,她被人挤得站不稳,斜前方伸过来一只手,少年的手,替她挡了一下涌过来的人。她抬头去看脸,那张脸清清楚楚的,眉是眉,眼是眼。她伸手想去够他袖子,张嘴想问什么——

梦断了。

温令仪猛地睁开眼。帐子里黑沉沉的,外头传来四更天的梆子声。她坐在床上发了会儿愣,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干的。她又按了按胸口,闷闷的,那团棉花还堵着。明明记得今晚出门看过灯,热闹得很,可灯市上到底看了什么灯、怎么逛的、怎么回来的,全糊了。她记得春禾说鳌山灯有一百个小灯,记得糖画是甜的,记得自己出了门又回了家。别的,想不起来。

她翻了个身,脸蹭了蹭枕头。

莫名觉得枕头是湿的。

2

上元节过去没几日,檐下的冰溜子化一半冻一半,滴滴答答往下掉水珠子。温令仪这几天总觉得日子过得没着没落的。早上起来梳头,梳着梳着就走神,春禾在耳边叽叽喳喳说了半天话,她一句也没接上。

“姑娘?姑娘!”

温令仪回过神来,镜子里春禾正歪着头看她。

“您这几天怎么了,老是愣神。上元夜逛灯逛累了?都歇好几天了。”

“没什么。”温令仪把梳子搁下,“可能天冷,人懒。”

春禾嘴快,一边替她篦头发一边说:“今儿史馆有拓片公展呢,逢五逢十才办一回,听说展的是前朝碑刻,好些人去看。姑娘去瞧瞧呗,老闷在屋里做针线,眼睛都熬坏了。”

温令仪想了想。史馆,拓片。她确实有阵子念叨过想练字,不过也就是随口一说,自己都快忘了。但她还是站起来了,从柜子里翻出门穿的斗篷:“那就去看看吧。”

她也不知道怎么的就应了。可能是嫌屋里闷得慌,想出去透透气。临出门前她在妆台前坐了一会儿,对着镜子理了理鬓发,手指按了按心口。那点闷还在,不轻不重地堵着,跟上元夜那场梦没散干净似的。她对着镜子发了会儿呆,起身走了。

史馆在外城,离温家不算太远,坐车小半个时辰。下车一看,外廊下悬了十几幅拓片,白纸黑字,一幅挨一幅挂得齐整。廊子外头立了块木牌,上头写着公展规矩。温令仪凑过去扫了一眼:拓片不得上手触摸,须离一臂远看;有疑惑可问当值官吏;女眷须有仆从跟着,不得与男子并肩。她看完心说这规矩倒挺严。不过想想也是,拓片那东西金贵,碰坏了算谁的。

廊下已经来了几拨看展的。几个老先生模样的凑在一幅前头低声议论,也有年轻书生抄着手慢慢踱着看。女眷那边,有位穿青衣裳的妇人带了两个丫鬟,正一幅一幅地瞧。穿公服的官吏在廊下来回走动,时不时答两句问话。不算热闹,但人也不少,说话都压着声,走路都收着步子,整个廊下清清静静的。

温令仪顺着廊子一幅一幅看过去。好多字她认不全,前朝写法跟当下不一样,笔画繁复,看着眼生。春禾跟在她旁边,后面还坠着两个护院,是娘出门前硬让跟着的,说上元夜灯市挤了一回,这回可不能再马虎。

走到靠里的一幅前头,温令仪停住了。

这幅碑拓比别的大一圈,碑文密密麻麻,边角上还有几行小字,比正文小一截,刻得也浅。她在一臂远的地方站定,眯着眼辨认。认出来几个字,连不成句,大意好像说一个地方官修了条水渠还是什么。

廊柱旁边有个人正低着头整理一摞册子。温令仪余光瞥见那身青色官袍,没怎么在意,还接着看碑拓。

过了一会儿,那人把册子合上搁到一边,走过来了,隔着一臂的距离站定。温令仪偏头看了一眼。顾存之,史馆的,之前在家里的宴席上见过一两回,隔着桌子,话都没说全过。今日当值,大约是在这儿招呼看展的人。

“姑娘若对这幅拓片有疑,在下可略作解说。”

温令仪点了点头:“有劳。这上面写的什么?”

顾存之往碑拓上看了一眼,没上前,就站在一臂外头,声音不高:“这块碑是前朝末年出土的。碑文记的是一位地方官的德政,修渠灌田的事,没什么稀奇。”

他顿了一下。

温令仪以为他说完了,正要道谢,他又开了口,语气比方才松了些,像憋了半句话没忍住:“稀奇的是碑阴。碑阴就是碑背面。刻碑的工匠把自己的名字也刻上去了。一般碑刻不记工匠,这一块例外。”他讲一段停一下,像在等她跟上来,“像是那个工匠刻完了,觉得这块碑里有自己一份,偷偷添了一笔。”

讲完他就没声了。

温令仪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她转头看他,他正盯着碑拓,嘴唇抿着,过了好几息的工夫才把目光移开,清了清嗓子,像方才走神了。

她倒觉得这人讲东西挺有意思。不讲场面话,说的都是碑文背后的小事,听着跟唠家常似的,不累人。她心里忽然涌上来一阵熟悉,像以前也有人这么给她讲过古物,也是这么慢慢悠悠的,讲完了不催她接话,等她自己琢磨。可那个人是谁、在哪儿讲的,她一点也抓不住,跟梦里那张脸一样,一使劲想就散了。

“这行小字是什么?”她眯着眼看了半天,指着碑阴最下面一行,只认出了第一个字。

顾存之抬手,像要直接点上去,手指快碰到碑面时改了口,胳膊垂回去。“姑娘请看左下角那行小字。那是工匠的名字,第二个字念‘砚’。”

温令仪顺着他说的方向看过去,瞧见他右手食指侧面有一道旧疤。不长,斜斜的一道,颜色早淡了,但形状还看得清。还没等她细看,他把手收回去了。

“砚……这字长得倒怪。”

顾存之没接话,嘴角动了一下,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笑。

她低头去认左下角的字。视线从碑拓上滑过去的时候,扫到廊柱底下压着本书,封皮磨得发白起毛了,翻开的那页上头能看见“方技”两个字。她没怎么在意,目光又回到碑拓上。顾存之的袖子动了一下,像把什么东西往里挪了挪,她正忙着辨字,没顾上看。

认完字她直起身,脑子里还挂着那道疤。切纸切的?搬碑磕的?她张了张嘴,话都到舌尖了,又觉得不太对。问这个做什么?跟他也不算熟,宴席上隔着桌子见过两回,话都没说全过。张嘴问人家手上的疤,太唐突了。

“……这碑拓平日都挂在这里么?”她听见自己问了一句。

问完就觉得自己这话接得没头没脑的。她本来不是想问这个。

顾存之垂着眼答:“逢五逢十公展。姑娘下回若来,廊下自有人解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人往后退了小半步。那半步退得自然,像不经意的。温令仪也没多想。

春禾在旁边轻声道:“姑娘,前面还有几幅呢。”

温令仪点点头,转身要走。走了两步,也不知道怎么的,又回头看了一眼。顾存之正低着头整理方才那摞册子,像忙得很。她这回看的是他的手。那道疤混在指节旁边,不仔细瞧还真瞧不出来。

她转过头,跟着春禾往前走了。

出了史馆大门,春禾问她:“姑娘,方才那个官吏讲的什么呀,好听不?”

“就讲了讲碑上的字,还行。”温令仪上了车,把斗篷拢了拢,“说话不烦人。”

“那姑娘怎么听完了还回头看人家?”

“我哪有回头。”

“您回了,我都看见了。”春禾笑嘻嘻的,“不过那顾大人长得倒周正,说话也斯文……”

“行了行了,赶车吧你。”温令仪把帘子一拉,春禾在外头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贫。

当天夜里她做了个梦。

梦里是另一块碑,比白日里看的那块还旧,碑面上爬着细细的裂纹,字也模糊了。有个少年站在碑旁边,指着一行字给她看。这个字念什么,那个字念什么,讲得头头是道。她凑过去看,少年的影子落在碑面上,跟她的叠在一起。这回梦里看得比前几回真切,少年的下巴、鼻梁、额前碎发都清清楚楚的,跟站在跟前似的。她甚至看清了他嘴边有一点干皮,大约是冬天风吹的。她想开口问一句什么,嘴刚张开,梦就断了。

醒来的时候天还黑着。春禾在外间睡得沉,能听见她翻身的动静。温令仪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帐顶,脑子里还留着梦里的余温。

她记得白天去过史馆。看了拓片,好几幅呢,字认不全。有个年轻官吏给她讲了讲,讲得还不错,声音慢慢悠悠的,听着不烦人。当时好像还觉得有点什么别的,什么呢?她想不起来了。就记得那人说话听着舒服。

她翻了个身,手搁在枕头上,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那个官吏,好像手上有道疤?她皱了皱眉,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手。帐子里黑,也看不太清,摸了一把,光光滑滑的,什么都没有。

不对,有疤吗?

她想不起来了。

3

换季收衣裳,温令仪在箱底翻出一支旧桃花银簪。

簪头是半开的桃花,花瓣只绽到一半,没全放开,含着一口气没吐完似的。银面有些发暗,花瓣缝里积着陈年灰垢,可雕工细得很,连花蕊都一根根分明。她翻过来调过去看了半天,簪脚上什么款识也没有,光秃秃的。

想不起谁送的。

春禾凑过来看了一眼,说:“姑娘年少时的旧物吧,奴婢也说不清来历。”

温令仪嗯了一声,拿指腹去蹭簪头。银面凉丝丝的,蹭了两下,鼻子忽然一酸。她也不知道酸什么,就是那会儿屋里安安静静的,窗纸被风吹得轻轻响,手里这支簪子让她觉得说不上来。她把簪子搁到一边,接着叠衣裳,叠了两件又拿起来看。

“这簪子以前怎么没见过?”春禾问。

“箱底翻出来的。”

“怕是有些年头了。姑娘小时候戴的?”

温令仪没接话。她小时候戴过的首饰都有数,全是娘给打的,样式她都记得。这支桃花簪,真没印象。

搁了两天,她到底没把簪子放回箱底,摆在梳妆匣里头。那天吃饭时听府里采买的婆子跟娘回话,说起春月药市开了,官督的,卖药材香药,也有古董小货、闺阁首饰摊子,好些人家女眷都去。温令仪心里动了动,顺嘴问婆子:“市上收旧首饰的摊子多不多?”

婆子说多倒是多,真眼毒的没几个,就东头第三家姓宋的老摊主还识货些,旁的净蒙人。

温令仪记下了。隔日她跟娘说想买两味香药,带了春禾和两个护院出门。春禾在车上问:“姑娘打听古董摊子做什么?”温令仪说:“簪子来历说不清,总该问问。”春禾哦了一声,没再多嘴。

春月药市摆在城东大街,半条街都是棚子。药材摊上堆着成捆的甘草、黄芪,香药摊子飘出一股子沉香味儿,混着旁边吃食摊的油烟气。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嗡嗡的。挎篮子的妇人、带丫鬟的小姐、挑担的货郎,挤挤挨挨。温令仪顺着街往东走,找到了婆子说的那家摊子。摊主是个干瘦老头,正给一位妇人相一只旧银镯子。

等妇人走了,温令仪把簪子掏出来递过去。老头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半晌,又掂了掂,还给她,摇头:“这雕法不是本地常见的路子。老朽眼拙,认不出。姑娘另请高明。”

温令仪把簪子收回来,说了声有劳。有点失望,倒也不重,就是白跑一趟呗。

她正打算再去买香药,身后有人开口。

“姑娘若不介意,在下可看看。”

温令仪回头。顾存之站在两步开外,身上穿的是件半旧的青袍,腰上挂着史馆的牌子,手里还捏着一卷纸。她愣了一下,方才没瞧见他在附近。后来才想起来,隔壁摊上确实有个人蹲着翻旧铜器,她没在意。

“顾大人。”她点了个头。

“在下今日来药市,替史馆收些民间旧器物。”他解释了一句,隔着一臂的距离站定,伸出手,“姑娘若不介意。”

温令仪把簪子递过去。他从袖里掏了方帕子,垫着接的。她瞧见他捏着帕子的手指收得有点紧,指节泛白,心说这人做事可真仔细,怕手滑把簪子摔了。

他把簪子凑到眼前看了好一会儿,翻过来看簪脚,又看簪头花瓣的刻法。看得比方才那摊主还久。温令仪只当他在仔细认手艺。看完抬起头来,语气平平的:“这雕法像是旧年城南某匠的手艺。半开桃花,那位匠人惯做这种样式。”

“城南哪位匠人?可还在?”

“年头久了,那位匠人怕是早已不做了。”

温令仪等着他往下说,他没再开口。这话到这儿就堵死了,再问也没意思。她哦了一声,伸手去接。

他的手往她那边递了一截,快碰到她手指了,忽然拐了个弯,把簪子搁在摊面上。“姑娘收好。”

她从摊面上拿起簪子。两个人的手在摊面上隔了不到一寸,谁都没碰着谁。

她低头收簪子的时候发现簪头亮了些。方才自己拿出来时花瓣缝里还夹着点灰,这会儿干净了。她想起他方才拿帕子擦了两下,动作挺慢,蹭来蹭去的,不像擦灰,倒像是在摸簪子。她心里暖了一下,也说不上为什么,大概是觉得这位顾大人做事跟旁人不太一样,看个簪子连灰都替人蹭干净。

簪子还没揣回袖里,旁边插过来一道声音。

“温家姑娘一个官家小姐,怎么流连市井集市?成何体统。”

温令仪抬头。是个穿大红斗篷的年轻女子,身后跟着两个丫鬟,头上珠翠明晃晃的。卢家姑娘,她认得,去年在别人家的赏花宴上见过一回,话没说过三句。周围几个逛摊的妇人已经转头看过来,卖香药的大娘也伸长了脖子。

春禾嘴快,刚要开口,温令仪在袖底下按了按她的手。

卢家姑娘又说了句:“药市里什么人都有,温姑娘也不怕落了身份。”语气不算重,可当众这么一说,跟打人脸也没什么两样。温令仪站直了,没往后退,也没接话。她还真没想好怎么接。

“卢姑娘这话说得不大准。”

顾存之开口了,声音不高,可字字清楚:“史馆采风旧物,民间器物亦是史料。温姑娘来问旧簪来历,正合采风之意。卢姑娘若对市井器物也有兴趣,史馆逢五逢十公展,可来看看。”

他脸上没带什么笑模样,平平淡淡一段话,倒叫卢家姑娘接不下去了。周围看热闹的人一瞧这光景,也就散了兴味,各自转头看摊子去了。

卢家姑娘嘴唇动了动,哼了一声,带着丫鬟走了。

顾存之没再看温令仪,往旁边挪了三步,跟那摊主搭起话来,问摊上一只旧铜炉是什么年头的。跟方才替她解围那档子事像没发生过一样。

温令仪站了一会儿,把簪子揣好,叫上春禾走了。

回府路上春禾说:“那位顾大人倒是个热心人。”

温令仪没接话,手指在袖里蹭着簪头。银面滑滑的,蹭来蹭去蹭不出个所以然来。

当天夜里她做了个梦。

梦里有人递簪子过来,就是那支半开桃花银簪,簪头在光底下亮了一下。递簪的手伸到她面前,她伸手去接,抬眼看见那人的脸。比前几回梦里都清楚,眉眼、鼻梁、甚至下巴上一道浅浅的棱都瞧得见,跟个活人站跟前似的。她接过簪子,嘴里说了句什么,梦里自己笑了。

醒来的时候天蒙蒙亮。春禾还没起,屋里静静的。温令仪躺在床上,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个好梦,可梦着什么了?她翻了个身回想。药市,她记得去过药市,买了两味香药,人挺多,气味杂。然后呢?好像碰见个什么人,说了几句话。谁呢?她想不起来。就记得那人说话挺中听。

簪子的事,像被人从脑子里抽走了,一点影儿都没剩下。

那天早上她照镜子梳头,发现自己把簪子从箱底翻出来插在妆台上了。就放在铜镜旁边,簪头朝外,摆得端端正正。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想不起为什么把它摆出来。前两天翻出来的时候明明搁在匣子里的。算了,摆着就摆着吧。她没把簪子收回去,就让它在妆台上搁着。放在看得见的地方,心里踏实。

她对着镜子看了两眼,没再想。

4

天刚亮,顾存之已经把那本杂记翻了三遍。

翻到某一页,他停了一下,又合上,自语:“还差一点。”桌上那块旧玉用布半包着,他没碰,只看着。布角底下露出一小截颜色,青不青灰不灰的,看不出什么名堂。书童青砚端茶进来,看了一眼那块玉,又看了一眼他的脸,把茶放下,没说话。

青砚到底没忍住,搁下茶盏开了口:“公子,这东西您收着也不是,扔了也不是,何苦天天翻?”

顾存之没抬头,手指压在杂记封皮上,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道:“如果连我也放手,那过往所有,就彻底不存在于世间了。”

青砚张了张嘴,又合上了。过了一会儿还是没憋住:“公子,您这又是何苦?”

这回他沉默得更久。窗外的天光一点点亮起来,照在桌上那本合着的杂记上,封皮磨得发白起毛,“方技”两个字都快看不清了。

“你不懂。”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她每次梦见我,醒来就少一点。可我不去见她,她连‘少了什么’都不会知道。我宁可她忘了,也不愿意她连那种感觉都没有。”

青砚不说话了,低着头收拾茶盘。顾存之把那块旧玉拿起来,用布重新包好,一层一层裹严实,打开桌角的木匣放进去,合上盖,锁了。铜锁扣上的时候咔嗒一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楚。

他起身整了整衣裳。出门前看了一眼桌上那本合着的杂记,没带。

城隍庙会今日开市,他前两日来书摊时听摊主提起,温家姑娘在收前朝话本,便提前托摊主把一摞话本摆在了显眼处。做这些的时候,他没想过她会不会知道。

城隍庙前人挤人,香火气混着吃食摊的油烟,还没走近先闻了个满鼻子。说书摊前头围了一圈人,碑卜摊子排着几个问吉凶的妇道人家,旧书摊、旧货摊沿街摆出去老远,中间夹着卖糖画、面人的。温令仪带着春禾和两个护院在人群里走,走得慢,东看看西看看。

她来庙会是听说旧书摊上有前朝话本残本。最近也不知怎么的,收话本收上了瘾,翻着玩呗,也没个正经缘由。走到靠里那家书摊前,她眼睛一亮。摊上显眼处摆着一摞旧话本,正是她收的那类。她蹲下来翻,挑了两本,看了看品相。

“温姑娘也收话本?”

温令仪抬头。顾存之从旁边踱过来,像是也来看书的,手里还捏着一卷纸。她点了个头:“随便翻翻。顾大人也看这些?”

“史馆收民间话本,有时候能补正史之阙。”他在书摊另一头站定,隔着摊子跟她说话,“姑娘手里这本,是前朝末年的。看纸张和墨色,大概是坊刻本,印数不多。”

温令仪把手里那本翻过来看了看封皮,果然旧得很。她也没多想,只觉得碰得巧。春禾在旁边伸着脖子看别的摊子,两个护院站后头挡着人流,摊主坐在小马扎上嗑瓜子,谁也没把这当回事。

旁边说书先生“啪”一拍醒木,声音又脆又响。温令仪正低头翻书,冷不丁被这一声吓得肩膀一缩,往后让了半步。她眼角余光里顾存之的手抬了起来,伸到半空又停下,拐了个弯,把摊上一摞书往她那边推了推。

“姑娘站稳。”

她扶住那摞书,说了声没事。书堆推到手边刚好给她搭了把手,她也没细想这动作有什么不对。

说书先生扯开嗓子讲了个书生小姐的旧故事。书生跟小姐约好了见面,小姐没来,书生等了一天又一天。后来小姐家里搬走了,书生不知道,还在老地方等。兜兜转转好些年,书生没娶,小姐嫁了人又守了寡,最后俩人碰上了,书生还在等。故事讲得俗,可架不住说书先生嘴皮子利索,围的人听得直叹气。

温令仪听完了,随口嘟囔一句:“这故事里的小姐真傻。”

“不是傻。”顾存之在旁边接了话,声音不大,“是她不知道自己等的人,其实一直在。”

说完他愣了一下。温令仪扭头看他,他正低着头翻摊上一本书,翻到某一页,手指停在纸边上不动了,停了两三息的工夫才翻过去。她没琢磨明白他那话什么意思,就是觉得他说这话时的语气不太对,不像在评故事,倒像这话他搁在心里想了很久,碰巧溜出来了。

她记住了这句话。也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记住了。

说书散场,旁边摊子上挂着好些琉璃兔子灯,小的巴掌大,大的跟真兔子差不多。顾存之过去买了一盏,回到书摊前,把灯搁在摊面上,对书摊摊主道:“劳烦,这盏灯替我转交温姑娘。上元时见过姑娘看灯,想必喜欢。”声音不高不低,周围人听得见。

摊主应了一声,把灯递过来。春禾伸手接了,递给温令仪。温令仪朝摊主道了谢,接过灯看了看。琉璃薄得很,兔子耳朵做得细,一根一根的毛都刻出来了,灯肚子里可以搁小蜡烛。

“这灯好看。”她说。

顾存之已经退到书摊另一头去了,翻着书,没再往这边看。春禾在旁小声催:“姑娘,该回了,太太让早些回去呢。”温令仪把话本和灯收拾好,朝顾存之那个方向点了下头算是道别,带着春禾走了。

他自始至终没再多说一句话。

回府路上春禾提着兔子灯走在旁边,一会儿摸摸兔子耳朵一会儿晃晃灯身子,嘴里念叨着这灯真细致那摊主手艺真好。温令仪听着,低头看了一眼灯,灯影里兔子耳朵的轮廓映在路面上,一晃一晃的。

当天夜里她做了个梦。

梦里是庙会,人多得挤不动。有个少年举着糖画在前头跑,她在后头追,跑着跑着撞到人身上,糖画碎了一角。少年把碎的那块塞自己嘴里,完好的那半递给她。她在梦里笑得很大声,笑得肚子都疼。

醒来的时候天还黑着,春禾在外间翻了个身。温令仪躺在帐子里,梦里那点暖还贴在胸口,可具体梦了什么,已经模糊了。就记得自己笑得挺开心,像是庙会上跟谁抢什么东西吃。谁呢?她想不起来。糖画是什么样子的?也淡了。

她翻了个身,忽然想起白天的事来。庙会,旧书摊,话本。对,她还收了两本前朝话本呢,搁在桌上。说书先生讲了个书生等小姐的故事,挺俗的,不过说书先生讲得好,她听乐了好几回。对了,顾大人也在,帮她推了摞书,还让人递了盏兔子灯过来。

这些事情一想就清楚得很。跟梦里那点模糊影子比,白天的事扎实多了。她心里莫名安定了一点,也说不上为什么,像是抓着了什么实在的东西。

然后她又想起顾存之说那句话时的样子。“不是傻。是她不知道自己等的人,其实一直在。”说完了低头翻书,手指在书页上顿了一顿,书页的角微微翘着。那个画面清清楚楚的,跟刻在眼前似的。

她也不知道怎么就记住了这个。

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干的

5

码头吵得人脑仁疼。

漕船卸货的号子声、脚夫吆喝声、官差点验的铜锣声混在一处。温令仪站在棚边往人群里张望,春禾在旁替她挡着挤过来的人。她随父亲来迎外地回京的长辈,父亲在棚子那头跟人说话,让她在这儿等着。站的位置靠檐下,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特有的腥气,湿漉漉地往领口里钻。跟来的还有一个护院,垂着手站在两步开外。

她往码头另一头瞟了一眼。几个穿公服的人在接木箱,顾存之夹在里头,正跟官差低头核单子,书童蹲在旁边守着箱子。她收回目光,心里莫名松了一下,说不上为什么,就觉得这码头好像没那么乱了。

春禾在旁边嘀咕:“这得等到什么时候,老爷也真是的,迎人非得带姑娘来……”

温令仪没接话,正想说什么,天色说变就变。

风先来的,把棚顶的油布刮得哗哗响。紧跟着雨点子砸下来,又急又密,铜钱大的水花溅在跳板上。码头一下就乱了,脚夫扔了麻袋往棚里跑,官差扯着嗓子喊护箱子,几个女眷被仆从拽着东躲西藏。春禾“哎呀”一声:“姑娘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找马车取伞!”撒腿就跑,没两步就被人流裹得没影了。

温令仪被人推着往后退,退了两步,后背差点撞上人。她赶紧收住脚,扭头一看,顾存之也在这处檐下。大概也是被人流推过来的,他一手护着官袍下摆,肩膀半边露在外头淋着雨,离她大概三尺远,站定了就没再往这边挪。

雨声灌满了耳朵,檐下就他们两个人。她往边上让了让,他也往边上让了让,中间那点距离谁也没去动。雨点子砸在地上溅起水雾,把两个人的裤脚都打湿了。他那边湿得更厉害,半边肩头颜色深了一片,人也没往她这边靠。

她望着雨,站了一会儿,觉得闷着怪不自在:“这雨来得真急。”

“嗯,码头风雨常见。”他声音不高,混在雨声里差点听不清。

两句说完又没话了。雨哗哗地下,倒也不觉得多尴尬。温令仪侧头看了他一眼。他正望着河面,雨斜打过来也不躲,人站得笔直,手拢在袖子里。

她看着看着,脑子里忽然闪了一下。雨、河、水边,有人蹲着替她拧裙角。就一瞬,水面冒了个泡,啪地破了。紧跟着太阳穴一跳一跳疼起来,她抬手按了按。

疼劲儿过去了,脑子里还转着方才那个没头没尾的画面。雨声大,她声音轻,也不知道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我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旁边没声了。

她没扭头,可觉出他整个人绷住了。过了一会儿,她余光瞥见他喉头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极轻,但她站在旁边,看见了。他嘴张了一下,又合上,像有什么话想说又咽回去了,最后只说了句:“檐水溅过来了,姑娘站里头些。”

温令仪往柱子那边靠了靠。这话听着就是句寻常关照,可他方才那副样子,哪像是要提醒她躲水。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觉得他方才想说的,大概不是这个。

她没看见的是,他拢在袖里的那只手一直没松,攥得袖口那层料子都揪出了褶,手心里掐出了印子,他也没松开。

风夹着雨丝斜扫进来,凉飕飕的。她缩了一下肩膀。余光里他的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了,去够腰间外袍的系带。他低头去解,手指头绕了两圈,带子松了。风灌进来,他停在那儿,手捏着带子没动。过了好几息的工夫,他把带子重新系上了,系得比方才还紧。

“别怕,丫鬟很快回来。”他声音低,闷闷的。

温令仪点了点头。这句话听着就是句普通的话,可她刚才还乱糟糟的心口忽然就稳了。好像有人在这儿,好像不用慌。

春禾连滚带爬跑回来时脸上全是水,也不知是雨是汗,手里攥着把伞,后头跟着护院。温令仪接过伞,春禾喘着气直问“姑娘淋着没”。顾存之已经退开去了,退到码头另一头,淋着雨就去搬古籍箱子,跟官差对着单子,一眼都没往这边看。

雨还下着,她往他那个方向看了一眼。他已经在跟官差说话,像刚才那场檐下躲雨没发生过。

回府路上,春禾在车里念叨个没完,什么这雨说下就下、什么码头真不是人待的地方。温令仪靠着车壁,心里翻来覆去转着那句“我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想不明白,可她记住了。跟他上回那句“其实一直在”一样,话搁在心里,也不知道有什么用,就是搁着。

然后她想起他在檐下说的那句“别怕,丫鬟很快回来”。干巴巴一句,连个多余的词都没有,可她当时真就不慌了。这么一想,心里明明白白的:这个人让我安心,我愿意再见到他。

当天夜里她做了个梦。梦里是河边,她裙角踩湿了,有个少年蹲下来替她拧裙边,拧得很仔细,边拧边笑。阳光照在他发顶上,她低头看他,梦里自己笑了,还说了句什么。什么话呢,记不清了。

醒来的时候天还黑着。春禾在外间翻了个身。温令仪躺在帐子里,梦里那点暖还贴在胸口,可具体梦了什么,已经模糊得只剩个影子。河?裙子?谁啊?想不起来。

但她记得今天在码头躲雨时站在那个人旁边,不慌。雨很大,风很凉,她缩了一下肩膀,有人说了句“别怕,丫鬟很快回来”。她就真不怕了。是谁说的来着?她想了想,想不真切。可那个不慌的感觉,实实在在的。

她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下次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他?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自己先吓了一跳。脸腾地热了,赶紧拿手背贴了贴,凉的。大半夜的想什么呢。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6

温令仪从妆匣底层抽出一张纸,铺在妆台上,拿笔,画了一道。

纸上已经横横竖竖画了十几道,旁边挤着她自己写的小字。早先几道还工整,越往后越潦草,有几行一看就是摸黑写的,笔画歪七扭八差点认不出来。

“三月十七,梦见灯,醒后忘了灯是什么颜色。”

“三月二十,梦见有人给我簪子,醒来想不起是谁。”

“三月廿三,药市,问簪子,忘了问过。”

“四月初一,码头躲雨,说了句‘忘了什么’,那会儿怎么回的府,想不起来了。”

她盯着“三月二十”那条看了一会儿,笔尖悬在纸上,又添了一道。今天又忘了一件事,什么事还没想起来,先记一笔。

画完把纸折好,塞回妆匣底层,拿粉盒子压住。

前几天她问了府里管事,州府官藏书阁对外借阅,凭帖子能进,可带仆从抄录。管事说里头的书按类分架,方技、杂录、旧物志都在丙字架。她记下了。

隔日她带了春禾和帖子去了藏书阁。进门登记,管事验过帖子,把规矩交代了一遍:抄录须报备,不得污损书页,男女分桌坐。温令仪在女眷那桌坐下,春禾在旁边帮着翻书递纸。隔了两张长桌,男眷那边坐了四五个人,她扫了一眼,没细看。

顾存之坐在靠窗那桌,面前摊着一摞史馆文稿,正提笔抄录。她看见他在,也不意外,史馆的人常在藏书阁,前几回听人提过。她今天是来查书的,没多往那边看。

丙字架上灰大,翻一本呛一本。她翻了半架子旧物志,里头记的不是某地出了什么祥瑞就是某家挖出个什么古物,看来看去没对得上她那些怪的。正要换一架,手摸到一本封皮发黑的旧书,抽出来一瞧,前朝方技杂记残卷,封皮磨得都快看不出字了,内页虫蛀了好些洞,翻的时候得捏着边,劲使大了怕扯碎。

她翻到中间偏后一页,上面有一行字让她停住了手。

“某氏子偶触旧玉,自此梦萦前事,醒则忘之,玉不去则梦不止。”

下面还有小注,再往后半页被撕掉了。撕口不齐整,发黄发脆,不是新近撕的,有些年头了。

温令仪把这行字看了三遍。梦萦前事,醒则忘之。手指按在纸面上,按得纸页都凹下去一块。这八个字跟她记账纸上那些零碎的“忘了”对上了。一直以为是自己脑子不好,原来书上有这么一说。

她往后翻,撕掉那半页后面接着的就是别的条目了,中间缺了什么,不知道。

她抱着残卷站起来,走到男眷那桌旁边,隔着桌沿压低声:“顾大人,你看看这个。”

顾存之抬头。目光落到她手里那本残卷上,脸上变了变。嘴角绷了一下,拿笔的手也停了,先把笔搁进笔架,才伸手过来。

“丙字架翻出来的。”温令仪把残卷放在桌面上推过去,“你看看这页。”

他低头看了片刻,没说话。

“这上面写的‘梦萦前事,醒则忘之’,是真的吗?”

顾存之把残卷往自己跟前挪了挪,手指点在纸面上,指头压着那几个字,没动。隔了一小会儿,他开口,声音压得低:“……是真的。”

温令仪心里那根一直悬着的线总算落了地。真的。书上写着,他也说是真的。她追问道:“‘某氏子’是谁?‘旧玉’是什么玉?”

顾存之没马上答。他把残卷合上,手按在封皮上,像在斟酌哪些话能说。隔了两张长桌有管事在走动,男眷那桌另几个人埋头抄书,没人往这边看。他这才低声说:“年少时,你和我一同见过一块古玉。碰过之后,就开始做旧梦。梦里的事,醒来会忘。”

温令仪听着,脑子里转得飞快。年少时,古玉,碰过。她使劲回想,什么也想不起来,连“见过一块古玉”这回事都像别人家的故事,听着新鲜。可他说得肯定,不像编的。

“那怎么解?”她又把残卷翻开,指着那行字,“‘玉不去则梦不止’后面写的什么?”

顾存之摇头:“后面半页被撕了。我还没找到。”

温令仪凑近了看那撕口。半页纸没了,撕得利索,茬口旧得发黄。她脑子里转了几个弯,问:“这页谁撕的?什么时候撕的?史馆入库登记上有没有记录?”

三句话问得干脆,一句接一句,没打磕巴。

顾存之看着她,没马上答。他看她的眼神跟方才不一样了,说不上哪儿不一样。半晌才说了句:“你还是这样,遇到事第一反应是查,不是怕。”

温令仪愣了一下。“还是这样”四个字扎在耳朵里,怎么听怎么不对劲。什么叫“还是”?她以前遇着事也这样?什么时候的事?她张嘴想问,可看他的样子,那话已经说完了,嘴闭上了,像不小心把不该说的溜出来了。

她没追问,低头去翻残卷后面几页,想看看还有没有别的记载。他手伸过来,到半路缩回去了,改推了推残卷:“后面几页我看过了,没有别的。”

温令仪往后翻了两页,果然都是些药方子和金石保养的法子,跟前面那条对不上号。她把残卷合上,道了谢,抱着书回了女眷那桌,跟管事报备了抄录,把那一页的内容一字不落抄了下来。

当晚她做了个很长很完整的梦。

梦里是少年时候,两个人蹲在矮桌前,桌上搁着块旧玉。玉的颜色记不清了,只记得表面滑溜。年少的顾存之先伸手,指头碰上玉面,然后她也伸手,指尖跟着按上去。玉上好像闪了一下,又好像没有,梦里看不太真切。两个人的手都搁在玉上,谁也没缩回来。他转过头来看她,脸是清楚的,嘴动了动,说了句什么,她没听见。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春禾在外间窸窸窣窣穿衣。温令仪躺在帐子里,脑子空荡荡的。她坐起来,发了会儿呆,忽然想不起来自己昨天为什么去藏书阁了。查书?查什么书?

她光着脚踩到妆台前,拉开妆匣底层,摸出那张纸。就着窗缝透进来的光,一道一道往下看。看到“四月初一,码头躲雨”那条,才慢慢把昨天的事拉回来。对了,查古籍,丙字架,那本方技杂记。她松了口气,把纸搁在妆台上,又看了一遍。

看到“三月二十”那条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梦见有人给我簪子,醒来想不起是谁。”

她盯着这行字。簪子。有人给她簪子。她使劲想,想那是什么感觉,是高兴还是不好意思,心里暖不暖,那人是谁。想不起来。不是想不起那人是谁,是想不起“被人簪子”这件事本身是什么滋味了。纸上写得清清楚楚,是她自己的笔迹,可“心里一暖”的那个暖,这会儿完全摸不着了。

她捧着纸的手开始抖。抖得不厉害,就是纸边儿在手指头底下轻轻颤,颤得字都有点重影。

她把纸放下,又拿起来。放下,又拿起来。来来回回好几遍。最后把纸折好,塞回妆匣底层,拿粉盒子压住,坐在妆台前头没动。

7

先贤祠的祭拜礼又长又闷。

长辈在前,晚辈在后,温令仪站在后排,跟着众人一道行礼、跪拜、起身。膝盖跪得发麻,她也没怎么觉得。眼眶从出门起就泛着红,粉盖了两层也没遮住。

这几日她没睡过一个整觉。记账纸上道子越画越多,有些是醒过来就补的,有些是睡前记的,怕第二天忘了头天记过什么。昨晚她坐在床上,攥着那张纸,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万一哪天醒过来,连这张纸是干什么用的都忘了呢。这个念头一起来就压不下去了。她怕睡觉,怕一觉醒来又少点什么,怕醒来之后连“怕”这件事本身都忘了。

祭拜完毕,众人往外走,天色一暗,暴雨兜头浇下来。人群四散,有往东廊跑的,有往西廊跑的,有仆从举着衣裳替主子遮头的。温令仪被人流推着往东边亭廊走,春禾在后头喊“姑娘别挤散了”,喊了没两声就被人群隔开了。

她退到亭廊东头,靠着柱子站定。抬头一看,顾存之从西头过来,大概也是被人流推进来的。两个人隔着中间那根柱子,各站一边。雨泼进来,两边廊沿都在淌水,就柱子底下那一小块地方还算干着。

雨声把别的声响都盖住了。她靠在柱子上,手揣在袖里,摸着那张叠了好几折的纸。指甲掐进纸边,掐出印子来。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绕过柱子,走到他跟前。

顾存之抬头看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已经把那张纸拍在了石桌上。

不算重,可雨声里那一下清清楚楚。

“顾存之。”

她没加敬称,直接叫了名字。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我快连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都不知道了。”

顾存之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纸。纸没摊开,叠着的,能看见边角上密密麻麻的墨迹,是十几道横杠加上挤在缝隙里的小字。

他没去翻,也没问上面写了什么。伸手把纸拿起来,沿着原有的折痕一道一道折回去,边角对齐,压了压平,递还给她。

她愣了一下,接过去了。

然后他才开口。

“令仪。”

他叫她名字,两个字的,跟平时叫“温姑娘”完全不一样。温令仪手里攥着纸,没说话。

“你每梦见一次旧日的事,梦里那段旧事,醒来之后就会从你脑子里抹掉。对应的记忆,一点不剩。”

他说话时没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肩膀旁边那根柱子上,声音压得低,雨声里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

“那年我们还小,在先朝留下的一块古玉跟前,两个人不懂事,伸手碰了。从那以后,就成这样了。”

温令仪脑子里空了一拍。古玉。碰过。跟她前日查到的残卷对上了。

“这么多年,所有年少时的事,只有我一个人完完整整记得。我不敢跟你提从前,不敢让你去想。你每回想起来一点,梦里就会走一遍,醒来就丢一段。我宁可你不记得,也不能让你越回忆越少。”

他停了一下。雨斜扫进来,把他半边袖子打湿了。他没挪。

“所以我只能想别的法子。找由头跟你见面,说些不相干的话,做一些让你能记住这个人的事。我就盼着,就算你再也想不起从前,也能重新认识现在的我。”

说到这里,他搁在身侧的那只手抬了起来,抬到一半停住了。手指头蜷了蜷,又松开。

“自年少初见,我心悦于你,守了你许多年。”

温令仪攥着纸的手紧了紧。

“你每忘一次,我就重新认识你一次。这么些年,我认识了你很多回,每一回,都还是心悦你。”

他说完了,没再多补一句。那只抬到一半的手还悬着,没落下去,也没伸过来。

温令仪站着没动。脑子里乱糟糟的,一堆碎画面翻上来又沉下去。雨、河、有人蹲着拧裙角;一只手抬到半空又放下;碑拓前他说“第二个字念砚”;灯市上回头看了一眼,那人也在回头;他说“一直在”的时候低头翻书,手指停在书页上。全翻上来了,转个圈又沉底了。她越想攥住,那些东西散得越快。

然后她把纸往桌上一放,上前半步,手伸出去,攥住了他的袖口。

他袖口是湿的,被她攥得贴在了手腕上。她攥得紧,指甲掐进布料里,指头弯得发酸。

“那你疼不疼?”

她问得很轻。嗓子压着的。

“这么多年,你一个人记着,疼不疼?”

顾存之没马上答。他低头看着她的手,那只攥着他袖口的手,看了好一会儿。

温令仪等了一会儿,喉咙发紧,又说了一句:“难道我永远都找不回我们的过去了吗?”

他这才抬起另一只手。那只右手,食指侧面一道旧疤,颜色淡了,形状还看得清。他把手伸到她面前,没碰她,只让她看。

“这道疤,是你十四岁那年,我替你挡碎瓷片留下的。”

温令仪盯着那道疤。头一回这么近看。

“你不记得了。”他说,语气平平的,“没关系。我每次看见它,就知道那年那件事真的发生过。你忘了的,我替你记着。”

那只一直悬在半空的手,这回没有收回去。隔着袖子,在她发抖的手臂上虚虚地扶了一下,没使劲,就那么搭了搭,随即放开了。

“过去我替你记着。”他说,“往后,我们一起记新的。”

温令仪攥着他袖口没松。雨还在下,廊沿的水滴成一条线,落在台阶上,一下一下的。

8

暴雨过后几日,顾存之拿着一本抄本来找她。

他在温家前厅坐着,温令仪出来时他站起来,把抄本翻开,指着其中一页:“找到了。杂记的另一抄本,缺的那半页在这里。”

她凑过去看。纸上的字跟他之前那本残卷笔迹不同,抄手不一样,内容倒是接得上。她翻到那一行,自己念了一遍:“玉之祟,缘于执。不追既往,不梦前尘,日新其情,祟自衰。”

念完了抬眼看他,等他说话。

“意思是,这诅咒靠的是回望。你每梦见一次从前,它就多吃掉你一段。”他把抄本放在桌上,边说边想,“只要不再因旧事入梦,它就没东西可吃了,慢慢就弱了,最后自己散掉。”

温令仪听着,点点头。然后问:“散掉以后呢?丢的那些能回来吗?”

顾存之没马上答。他手搁在抄本封皮上,指尖按着纸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回不来。书里说得很清楚,亡者不可追,如玉碎不可复完。”

厅里静了一阵。外头院子里有只雀儿在叫,一声一声的,听久了倒像有人在清嗓子。

温令仪把这句话在心里搁了一会儿。回不来。她其实早就知道回不来。记账纸上一道道横杠,哪一道不是回不来的。她只是等着有人跟她说句实话。

“那你记得的那些,”她抬起头,“怎么办?”

顾存之看了她一会儿。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没动,眉头也没皱,就是很平常地看着她,像这句话他已经在心里掂量过很多回了。

“我记着,就够了。”

温令仪没接话。她坐在椅子上,手指头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搓了两下。他记着,是他自己的事。那些年少旧事是他一个人的东西,她不能叫他“别记了”,也管不着。

又坐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你记着,我也记着。从今天起,我记新的。”她顿了一下,像在给自己说的话理头绪,“旧的你替我收着,新的我替你记。咱俩一人一半,谁也不欠谁。”

顾存之愣住了。他愣在那儿,过了好几息,手指头还按在抄本上没挪开,像脑子被什么绊住了,半天没绕出来。

温令仪看他这副样子,也没催。

当天晚上她把妆匣底层那张纸抽出来,铺在妆台上。十几道道子,密密麻麻的小字,有的工整有的潦草,全是她自己一笔一笔画的。她把纸展开看了一眼,手停在那儿,没动。

烛火在旁边跳了两下,纸边被光映得发黄。

她盯着“三月二十”那条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别的。看完了,把纸往烛火跟前凑了凑。

火苗舔上纸角,纸边卷起来变黑,一路烧过去。灰烬落在妆台上,薄薄一层,有的还带着没烧干净的字迹,一吹就散了。她拿手指头拨了拨那些灰,拨到妆台角上,没说话。

隔了两天,顾存之把那个锁着的匣子打开了。铜锁扣弹开时响了一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屋里也够清楚。他把里头用布包着的古玉取出来,重新裹了一层布,送去史馆库房登记入库封存。管库的官吏问这是什么,他说是前朝旧玉,放库房里稳妥。

玉送走了。

之后的日子说不上有什么变化。她照常起床、梳洗、做针线、陪娘说话。春禾还是叽叽喳喳的。顾存之偶尔来府上坐坐,带些书来,跟温学士聊史稿,顺便在前厅跟她说几句闲话。

唯一不一样的是做梦。她还做梦,梦里的事变了。昨天吃了什么菜,前天去谁家吃了席,上回去城外看的那片桃林开了几朵花。都是最近的事,醒了记得清清楚楚,不用再往纸上画道道了。

有一回她梦见顾存之来送书,穿的那件青袍子袖口沾了墨,她问他是不是又伏案睡过头了。第二天他真来了,她一看他袖子,还真有一小块墨印。她就笑。他问她笑什么,她说没什么。

婚事是顾存之走的官媒。请了媒人,递了庚帖,六礼按规矩走。庚帖送到温学士府上那天,温学士拿着帖在书房坐了半天,叫管事来问:“史馆这位顾存之,跟咱们家哪来的交情?”

管事把这几回碰见的事一一回了:上元灯市、史馆公展、春月药市、城隍庙会、河埠码头、藏书阁、先贤祠。回回都有旁人在场,没听说私底下有什么。温学士翻着庚帖又看了半天,到底还是把帖收下了。

婚事既定。

婚后头一个上元节,顾存之在书房里捣鼓了一整天,不让她进去。

到傍晚他端出一盏兔子灯。竹篾扎的架子,绢纸糊的皮,兔子耳朵一只大一只小,大的那只还往外撇着,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他脸上有点挂不住,咳了一声说:“头一回糊,手生。”

温令仪接过来看了看,忍着笑:“这兔子是喝多了?”

“……明年糊个好点的。”

“今年这盏呢?”

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她问的是什么,说:“今年这盏,你记着。”

温令仪提着那盏歪耳朵兔子灯在院子里走了一圈,灯影打在地上摇摇晃晃的。她记得。这盏她记得,是他亲手糊的。

有时候她坐在窗边,手里做着针线,做着做着就走神了。心里头有个地方空落落的,不疼也不难受,就是空,像丢了件很要紧的东西,又想不起来丢的是什么。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坐一会儿,她扭头看看窗外,看看院子里,顾存之下朝回来,进院门时随手把外袍脱了搭在臂上,她便起身迎出去。

那个空落落的地方还在。可看着他的时候,好像小了一点。

没过多久他又给了她一支簪子。桃花银簪,花瓣是全开的,从花心里一层层往外绽,连花蕊的细丝都打出来了。她接过来看,跟他以前经手过的那支旧簪样式有点像,又不太一样。

“这支是新样子。”他说。

温令仪把簪子插进发间,对着铜镜看了看。新簪子的银面亮晃晃的,映着窗纸透进来的光。她没问旧的哪去了,也没问为什么打成全开的。把簪子扶了扶正,转回身来。

顾存之正要说什么,她顺手伸过去,把他领口正了正。他刚从外头回来,领子一边翻着一边窝着,大概路上风吹的。她手指头捏着领边,翻过来,抹平,顺了顺褶子。

做完这个动作她手停在半空,自己也愣了一下。

顾存之低头看了看被她理好的领口,又抬头看她。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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