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渡舟把车停在观槿花店对面的时候,路骁在副驾上嗑完了半包瓜子。
“裴队,您这暗恋周期比局里结案率都稳定,两年了,愣是没敢进去说一句‘谢老师今天画像真好看’。”
裴渡舟没理他,视线越过挡风玻璃,落在花店玻璃门后那个正在修剪洋桔梗的身影上。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腕上沾了一小片叶子,侧脸被午后的光勾出清晰的轮廓。谢栖迟低头跟顾客说话时习惯微微偏头,像在辨认什么极细微的东西。
“队里画像合作,你去对接。”裴渡舟终于开口。
“我?上回我去送材料,谢老师问我‘你们裴队是不是对我有意见,每次送文件都派别人’。”路骁模仿谢栖迟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你猜我怎么回的?我说裴队怕见您——不,我说裴队最近忙。”
裴渡舟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足够让新来的实习生在走廊罚站半小时。路骁识趣地拉开车门:“行,我滚。但裴队,周秉坤的案子可挂着号呢,谢老师给您画的那张像可是关键证据,您要是真关心,不如亲自去把画具仓库那边盯紧点。”
周秉坤,连环纵火案在逃嫌疑人,三个月前谢栖迟根据目击者描述画出了他的模拟画像,那张画像直接导致周秉坤的藏身点暴露,团伙被端,唯独他本人跑了。情报显示他可能还留在本市,裴渡舟一直在等。
“仓库那边我下午去。”裴渡舟说。
路骁已经下车,撂下一句:“您可别一个人去,周秉坤那种人,记仇得很。”
下午四点,裴渡舟接到谢栖迟电话时,正把车开往画具仓库。
“裴队,我听说仓库那边的封条快到期了,我有一套定制的貂毛画笔在里面,明天要交稿。”谢栖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不疾不徐,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我去取一下,十分钟。”
“别去。”裴渡舟方向盘一打,车已经掉头,“我过去,你在花店等我。”
那边顿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说。“裴队,你忙你的,我自己——”
“谢栖迟。”裴渡舟叫了他全名,又觉得语气太硬,缓了缓,“那个仓库是周秉坤案相关现场,还没完全解除风险。等我到,我陪你进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好。”
裴渡舟到花店门口时,谢栖迟已经站在路边了,手里拎着两个空画筒,穿着一件薄外套,傍晚的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看见裴渡舟的车,他抬手挥了一下,动作随意得像等朋友来接。
裴渡舟下车给他开门。谢栖迟经过时带过来一点浅淡的植物气息,像是常年在花店里浸出来的味道。
“裴队亲自跑一趟,我这画笔面子不小。”谢栖迟系好安全带,偏头看他,“其实你不用这么紧张,我画过的嫌疑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周秉坤只是其中一个。”
“他不一样。”裴渡舟发动车子,“他是唯一一个因为你画像被端了老窝还能跑出来的。”
谢栖迟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不习惯被人这么直白地担心。
画具仓库在城东一条老巷子里,临街是铺面,后面是仓库。裴渡舟把车停在巷口,先下车看了一圈,巷子不深,两侧堆着杂物,仓库门锁完好,没看出异常。谢栖迟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很自然地保持着某种默契的距离。
“我进去拿东西就走。”谢栖迟说。
“一起。”
仓库门打开的瞬间,裴渡舟闻到了一股极淡的、不属于老仓库的化学品味。他脚步一顿,反手就要把谢栖迟往外推,但谢栖迟已经迈进了门槛,听到动静回头看他:“怎么了——”
裴渡舟没来得及回答。
爆燃是从仓库深处最靠里的货架底部起的,火光一闪,冲击波裹着热浪扑面而来。裴渡舟只来得及做一件事:侧身把谢栖迟整个人罩住,用后背和肩膀迎向爆点,推着他往门外扑出去。
他记得自己推了谢栖迟一把,记得谢栖迟被他推得踉跄了几步摔在巷子地上,记得自己后背撞上门框时那声闷响。然后视线开始晃,耳朵里像灌了水,谢栖迟从地上爬起来喊他名字,声音忽远忽近。
“裴渡舟!裴渡舟你看着我——”
他看过去,谢栖迟蹲在他面前,手按在他肩上,脸色白得跟刚才花店里的洋桔梗似的。他想说“没事”,但嘴巴好像不太听话。
“你……别慌。”裴渡舟听见自己说,声音陌生得不像自己,“宝宝。”
谢栖迟的手僵住了。
急诊走廊的灯白得晃眼。裴渡舟坐在长椅上,额角贴了块纱布,左手还攥着谢栖迟的袖口不松。谢栖迟被他拽得只能跟着坐在旁边,右胳膊被护士消毒时蹭破了一块皮,正按着棉球。
路骁赶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自家那个在卧底期间跟毒贩对枪都不眨眼的裴队,正拿脑袋往谢栖迟肩膀上靠,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媳妇儿,我头疼。”
路骁脚下一滑,差点没扶住门框。
“什么情况?”他压低声音问旁边的急诊医生沈知微。
沈知微翻着刚出的片子,语气冷静:“颅脑外伤后短暂认知功能障碍,通俗点说,脑震荡后糊涂了。只认熟人,行为退化,记忆可能也有点混乱。恢复期一般一个月左右,也可能更短,需要复查。”她抬了抬下巴示意走廊那头的两个人,“他现在这个状态,你最好别刺激他。”
路骁深吸一口气,走过去,试探着叫了一声:“裴队?”
裴渡舟抬头看他,眼神带着一种非常陌生的茫然,然后转向谢栖迟,语气还挺认真:“媳妇儿,这人谁啊?”
谢栖迟的表情介于“想死”和“想杀人”之间,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路骁,你同事。”
“哦。”裴渡舟点点头,又靠回谢栖迟肩膀上,嘟囔了一句“同事别靠我媳妇这么近”,然后闭上了眼睛,像是困了。
路骁缓缓看向谢栖迟:“谢老师,这……”
“他喊了一下午了。”谢栖迟的语气很平,但耳尖是红的,“医生说他现在只认我,路队,你们队里有没有人能照顾他?他宿舍那个环境——”
“队里全是糙老爷们儿,谁照顾得了这位祖宗。”路骁说着,忽然想起什么,表情微妙地看了谢栖迟一眼,“谢老师,要不……先让他跟你住几天?花店楼上不是有间空房间吗?等复查确认恢复了再回队里。你放心,我每天来送文件,局长那边我来汇报,对外就说裴队休假养伤。”
谢栖迟沉默了很久。
裴渡舟靠在他肩头,呼吸已经平稳了,像是真睡着了。谢栖迟低头看了一眼,这个人清醒的时候从来不会离任何人这么近。他记得裴渡舟每次来花店对接画像,永远站在离画架三步远的位置,说话客气,眼神克制,像是随时准备退到安全距离。
而现在裴渡舟攥着他袖口的手指还没松,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动了动,模糊地叫了一声“别走”。
“……行。”谢栖迟说。
路骁松了一口气,又听谢栖迟补了一句:“但你们队里得把周秉坤的案子结快点。这仓库里的爆燃装置不是临时起意,他算好了我会去取画具。”
“已经在布控了。”路骁正色,“裴队不在,这案子我盯着。”
谢栖迟点点头,把裴渡舟的手从袖口上轻轻掰开,准备起身去办手续。裴渡舟被掰开手指的瞬间猛地睁开眼,一把抓住他手腕:“你去哪?”
谢栖迟低头看着他,叹了口气:“办手续,带你回家。”
裴渡舟眨了眨眼,松开手,乖乖坐回长椅上,然后抬头对路骁说:“你,去办。”
路骁指着自己的鼻子:“我?”
“听我媳妇的。”裴渡舟说,语气还挺有理。
路骁看了一眼谢栖迟,谢栖迟闭了闭眼,点头。路骁认命地转身往缴费窗口走,听见身后裴渡舟又补了一句:“办完回来,同事。”
沈知微把复查单递给谢栖迟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一个月后来复查。如果中间有任何清醒的迹象,立刻带来。”她顿了一下,压低了声音,“谢老师,他清醒的时候,你知道怎么联系。”
谢栖迟接过单子,没说什么。
走出急诊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裴渡舟安安静静跟在他半步远的地方,不像之前那么黏,但视线一直落在他身上。谢栖迟拉开副驾车门,裴渡舟坐进去,自己系好安全带,然后转头看着他。
“回家?”裴渡舟问。
谢栖迟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嗯,回家。”
开出医院大门的时候,裴渡舟忽然说了一句:“宝宝,你手冷。”
谢栖迟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一下。“别叫宝宝。”
“那叫什么?”
“……叫我名字。”
裴渡舟认真想了想,然后摇头:“不要。”他靠着椅背,看着窗外掠过去的路灯,声音慢慢低下去,像是快睡着了,“叫名字你就不理我了。”
谢栖迟没再说话。车子拐上主路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方的车流,有一辆黑色面包车不远不近地跟着,隔了两三个车距,不算近,但一直没被甩开。他皱了皱眉,拐弯时故意绕了一段路,那辆车没有跟上来。
也可能是自己多心了。
他把车停在花店后门,熄火,转头看见裴渡舟已经歪着头睡着了,手还搭在安全带上,眉心没有清醒时那种压着的沉。谢栖迟坐在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伸手把裴渡舟的座椅靠背调低了一点,又从后座拿了件外套给他盖上。
裴渡舟在睡梦里抓住了他的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外套里,含糊地叫了一声:“媳妇儿。”
谢栖迟没抽回手。
他望着花店后窗透出去的暖光灯,脑子里转着两件事:仓库里的爆燃装置是谁放的,以及沈知微那句“他清醒的时候,你知道怎么联系”。
——好像所有人都默认,裴渡舟清醒了会第一个告诉他。
他低头看了一眼被攥住的手指,轻轻往回抽了一下。裴渡舟抓得更紧了。
谢栖迟叹了口气,用另一只手摸出手机,给路骁发了条消息:“周秉坤如果冲着画像来的,花店可能也不安全。你们布控的时候,把花店后巷也带上。”
发完他把手机扔到中控台上,靠在座椅里闭上眼。
他没看见的是,副驾上“睡着”的裴渡舟在黑暗里半睁开一只眼,视线落在中控台上那条发出的消息上,又缓缓闭上了。
手指没松。
——
裴渡舟在花店楼上醒来的第一个早晨,把谢栖迟的魂吓掉了半条。
谢栖迟端着粥推开客房的门,床上没人,被子掀在地上,窗户大开着,晨风把窗帘吹得猎猎作响。他心脏一紧,粥碗往桌上一搁就往外冲,刚跑到楼梯口就听见楼下传来姜小满压着嗓子的惊呼:“裴队你别动那个!那是洋牡丹,不能跟绣球放一个桶里——”
谢栖迟脚步一顿,扶着楼梯往下看。
裴渡舟穿着昨晚谢栖迟翻出来的旧T恤和运动裤,裤腿短了一截,露出脚踝,正蹲在花店操作台前,一手抓着一把洋牡丹,一手拎着绣球花桶,表情严肃得跟拆弹似的。姜小满站在旁边想拦又不敢上手,看见谢栖迟下来,如蒙大赦:“哥!他非要帮你理花,我说你还没醒让他等等,他跟我说‘媳妇儿醒了会累,我干’——”
谢栖迟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裴渡舟。”
蹲着的人抬头,眼睛亮了一下,噌地站起来,洋牡丹还攥在手里:“宝宝你醒了!粥烫,我吹过了。”
姜小满发出一声压抑的尖叫,摸出手机的动作比花店收款码还快。谢栖迟一个眼神扫过去:“小满,去对面买四个包子,肉的,多拿两双筷子。”
“我在嗑——”
“包子。”
姜小满揣着手机往外跑,经过谢栖迟身边时小声说了句“哥你昨晚对他做什么了”,被谢栖迟用卷起来的围裙虚晃一下吓出了门。
裴渡舟还站在原地,把洋牡丹往谢栖迟面前递了递:“给你。”
谢栖迟看着那把被攥得有点变形的花,沉默了两秒,伸手接过来。“洋牡丹配绣球要分桶养,下次别乱动,花会打架。”
裴渡舟点头点得很认真,然后指了指操作台上的另一把花:“那那个呢?那个红红的,好看,配你。”
谢栖迟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是一把刚到的红玫瑰,准备做今天订婚花束的。他看了裴渡舟一眼,这人现在一脸“求表扬”的表情,跟昨晚那个在巷子里把他护在身下后意识不清还硬撑着的队长判若两人。
“红玫瑰不配我。”谢栖迟把花插回桶里,“过来吃饭。”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裴渡舟跟在他身后往楼上走,嘴里还在追问:“那什么配你?宝宝你说,我明天买。”
谢栖迟停了一步,回头看他:“叫我名字。”
裴渡舟也跟着停下,认真想了想,摇头:“叫名字你就不理我了。”
“你叫叫看。”
“……”裴渡舟嘴唇动了动,像是把“谢栖迟”三个字放在舌尖上试了试,然后果断咽回去,“不叫。媳妇儿。”
谢栖迟放弃了。他感觉自己的底线在裴渡舟这张脸上被打了个对折。
日子以一种谢栖迟从未想过的方式过了起来。
裴渡舟“傻”得非常有选择性。不认路,不认人,不认自己宿舍门牌号,但花店几点开门、谢栖迟每天几点喝咖啡、咖啡里放多少奶,他记得比姜小满还清楚。早上跟着谢栖迟下楼,安安静静坐在操作台旁边的小马扎上,看谢栖迟包花束,偶尔递错花材,被纠正了就点头,下次还递错。谢栖迟怀疑他是故意的,但没有证据。
有人来订花,裴渡舟就站起来挡在谢栖迟前面,眼神警惕得像在盘查。
“媳妇儿,这个人要买什么?”
“花。”谢栖迟从他身后探出头,朝被裴渡舟一米八几的个头吓退半步的顾客笑笑,“不好意思,他脑子不太好,您要什么花?”
顾客走了之后,谢栖迟戳着裴渡舟的额头训他:“人家买花,你摆什么盘查的架势?”
裴渡舟理直气壮:“他看你。”
“人家是顾客,当然看我。”
“那我看你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谢栖迟被噎住了。裴渡舟现在说话有一种单刀直入的杀伤力,完全不讲逻辑,但又好像自成逻辑。谢栖迟发现跟一个“认知退化”的人讲道理,胜率极低。
记者孟采薇是第四天来的。她不知道从哪儿打听的风声,举着手机在花店门口转悠,说要采访“花店楼上藏了个帅哥”。谢栖迟正在给一盆栀子花换土,还没起身,裴渡舟先站了起来,大步走到门口,双手往两边一撑,把门框挡了个严严实实。
“不卖。”裴渡舟说。
孟采薇愣了一下:“我不买东西,我想找——”
“我媳妇儿忙。”
“你媳妇儿是——”
“花店老板。”裴渡舟回头看了一眼谢栖迟的方向,又转过去,压低声音,表情还挺严肃,“他换土的时候不能打扰,上次我说话大声了,他瞪我。”
孟采薇眼睛亮了,手机举起来就要拍。谢栖迟及时赶到,从裴渡舟胳膊底下钻出来,一手按着他的胸口把人往后推,一手朝孟采薇摆了摆:“孟记者,花店不接受采访,买花欢迎,拍照不行。”
“谢老师,就几分钟——”
“裴渡舟,过来帮我搬那袋土。”谢栖迟没接话,转身叫了人。裴渡舟立刻从门框上弹开,小跑回他身边,经过孟采薇时还补了一句“说了他忙”,然后弯腰搬起那袋营养土,回头朝谢栖迟露出一个“你看我搬得动”的表情。
孟采薇拍了个空镜,悻悻走了。谢栖迟关上门,在裴渡舟腰上拍了一下:“下次别跟记者说‘我媳妇儿’,你看她写的标题能把你挂热搜上。”
“挂就挂。”裴渡舟把土搬到操作台旁边,想了想,又认真地补了一句,“反正你是我媳妇儿。”
谢栖迟拿他没办法。
路骁每周来送两次文件,每次来都能看见裴渡舟花式黏人。第三周的时候他实在忍不住,趁谢栖迟去隔壁取快递,凑到裴渡舟旁边小声说:“裴队,复查结果出了吧?沈医生说你上礼拜就全好了,你打算装到什么时候?”
裴渡舟正拿着谢栖迟的素描本瞎翻,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清楚得很,一点傻气都没有。“他晚上守到两点才睡,给我留了便签,说我头疼就叫他。”
路骁愣了愣:“所以呢?”
“我清醒的时候,他从来不在花店待到超过九点。”裴渡舟翻了一页素描本,声音很轻,“我要是现在好了,他明天就回自己那边住,后天就公事公办,大后天就开始管我叫裴队。”
路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太了解裴渡舟了。这人卧底三年回来,学得最快的一件事就是藏情绪。好不容易有个能让他不藏的时候,哪怕是装傻装出来的。
“行吧。”路骁叹了口气,“但周秉坤那头有动静了,我的人发现疤猴在花店后巷转悠过两次,这人跟周秉坤一个仓出来的。你打算怎么办?”
裴渡舟还没开口,楼梯上传来谢栖迟的脚步声。裴渡舟瞬间切换成茫然模式,把素描本往路骁手里一塞,站起来朝楼梯口迎过去:“宝宝,你快递重不重?”
路骁看着裴渡舟小跑过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被塞过来的素描本,翻了两页——全是花店的速写,花、柜台、还有他自己的侧脸。裴渡舟画的。
他把素描本合上,塞回操作台下面。谢栖迟走进来,瞥了一眼路骁:“你刚才跟他说什么了?”
“没什么。”路骁咳了一声,“夸他画得好。”
谢栖迟看了裴渡舟一眼,裴渡舟正低头拆快递,拆得非常认真,耳朵尖却红着。谢栖迟没追问,把快递拆开,是一盒新的貂毛画笔,他看了一眼裴渡舟:“明天复查,你跟我去。”
裴渡舟拆快递的手停了半拍。
“复查完,告诉我个准话。”谢栖迟把快递盒收好,语气很平,“你什么时候能好。”
复查安排在下午。沈知微把片子往灯箱上一夹,看看裴渡舟,又看看谢栖迟,公式化地开口:“恢复得不错,认知功能基本回到正常水平了。保险起见再观察两周,如果本人感觉没问题,可以逐步恢复工作。”
谢栖迟盯着沈知微看了好几秒。沈知微面不改色,把片子收起来,在病历上刷刷写了几个字。“下一位。”
走出诊室,裴渡舟亦步亦趋跟在谢栖迟身后,拽着他袖口:“宝宝,她说什么?”
谢栖迟偏头看他:“她说你脑子好了。”
裴渡舟眨了眨眼,表情控制得滴水不漏:“哦。那回家?”
“回家。”
那天晚上谢栖迟睡得很早,或者说,谢栖迟让裴渡舟以为他睡得很早。十一点的时候裴渡舟照例推开他房门探头,确认“媳妇儿”已经睡着了,便轻手轻脚退出去,走到走廊尽头给路骁打电话,压着声音安排疤猴的布控。挂了电话转身,走廊尽头谢栖迟的房门关得好好的,便签还贴在裴渡舟自己房门上,上面是谢栖迟的字:“头疼叫我,别忍。”
裴渡舟把便签揭下来,捏在手里,站了一会儿。
第二天早上,谢栖迟一边给花换水一边随口问:“复查结果出来了,你什么时候能回队里?”
裴渡舟正蹲在旁边给花刺打刺,闻言抬起头,眼神茫然又无辜:“什么回队里?我不去。我要帮你看店。”
谢栖迟手里的剪刀停了。他低头看着裴渡舟,裴渡舟仰着脸跟他对视,表情天真得无懈可击,手里还攥着一把玫瑰花刺。
“你昨天没听医生说?”谢栖迟问。
“听了。她说我脑子好了。”裴渡舟点头,然后低下头继续打刺,“好了也不能走。我走了谁帮你搬花。”
谢栖迟没接话。他看了裴渡舟很久,久到姜小满抱着快递进来都没敢出声。然后谢栖迟把剪刀放下,从操作台下面抽出那本素描本,翻到夹着便签的那一页,递给裴渡舟。
“这是你画的。”谢栖迟说。
裴渡舟接过来看了一眼。便签上除了谢栖迟的叮嘱,底下还有半行极轻的铅笔字,是他昨晚装睡之前随手写的——“查疤猴,后巷,今晚。”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谢栖迟蹲下来,视线跟他平齐:“裴渡舟,你昨晚在走廊打电话的时候,我还没睡。我出来倒水,你打给路骁,说‘后巷布控,把人摁住就行,别惊动花店’。”
花店里安静得只剩下冰箱的嗡嗡声。姜小满站在门口,快递盒抱在胸前,进退两难。
裴渡舟慢慢抬起眼。谢栖迟的表情看不出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但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忍了很久终于没忍住。
“你好了。”谢栖迟说,语气很平,平得不像他平时说话的样子,“好了还装。装了多久?”
——
花店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
裴渡舟蹲在操作台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把玫瑰刺,仰头看着谢栖迟。谢栖迟蹲在他对面,两个人隔着半步距离,谁也没动。姜小满把快递盒往柜台上一放,悄没声地退到了里间仓库,走之前还把里间的门带上了。
“你好了。”谢栖迟又说了一遍,语气平得像在念天气预报,“好了还装,装了多久?”
裴渡舟把玫瑰刺轻轻搁在地上,知道这时候再装下去就真成笑话了。“复查那天沈知微跟我说的,确认恢复。本来想当天跟你说,但那天晚上你守到两点,给我留便签,贴在我房门上——”
“所以是我的错?”谢栖迟打断他。
“不是。”裴渡舟站起来,膝盖有点发僵,“是我贪。我清醒的时候你从来不这样。我要是那天晚上说了,你第二天就让我回队里,以后画像合作你只谈公事,叫我裴队,公事公办到连杯水都不留。”
谢栖迟也站了起来,双手抱臂。这是他生气时的习惯动作,裴渡舟观察他两年,知道得一清二楚。
“所以你决定把我当傻子哄,看我每天给你喂饭擦药,你心里什么感觉?好玩?”
“不是好玩。”裴渡舟的声音低下去,“是……谢栖迟,我暗恋你两年,连花店门都不敢进。你让我过一个月你喂我吃饭的日子,我舍不得。”
谢栖迟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嘴唇抿成一条线。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狠话,但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你知不知道你后巷布控,一个人去抓疤猴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什么?”
裴渡舟没说话。
“我想的是,这人伤还没好,脑子还没好,万一出点什么事——”谢栖迟停住了,偏过头去,看着花店窗外,“算了。”
裴渡舟往前迈了一步:“谢栖迟。”
“别叫我。”谢栖迟抬手做了一个“停”的手势,“你现在别跟我说话。我今天不想听你说话。”
花店里安静了十秒钟。
然后后巷方向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裴渡舟手机震了。路骁来电。裴渡舟接起来,路骁的声音急促又压低:“裴队,疤猴摁住了。但他交代了一件事——周秉坤昨晚在城东弃车,人不见了。疤猴说他俩原计划今晚碰头,地点在城东旧货市场,但周秉坤没出现,疤猴觉得不对劲才摸到花店这边来探风。”
裴渡舟握着手机的手收紧。谢栖迟转过头看他,虽然还在生气,但那种警觉已经浮上眼底。
“知道了。我过来。”裴渡舟挂了电话。
谢栖迟拦在他面前:“你去哪?”
“城东,周秉坤不见了。”
“你一个人去?”谢栖迟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你一个‘脑子还没好’的调查队长,一个人去城东抓一个连环纵火犯?”
裴渡舟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谢栖迟嘴上说“别跟我说话”,身体却挡在他和门之间。
“路骁在那边,带人布控。”裴渡舟说。
“你去了就是指挥,对吧?那你的‘病’呢?队里其他人看见你清醒地站在旧货市场里,你打算怎么编?”谢栖迟句句戳在点子上,“还是说,你打算一路装傻装到城东,当着全队的面继续叫媳妇?”
裴渡舟被他噎住了。
谢栖迟深吸一口气,从操作台下面抽出围裙解开,挂在钩子上。“我跟你一起去。周秉坤的目标是我,我出现在城东旧货市场,他大概率会露头。”
“不行。”裴渡舟立刻否决。
“你用什么身份否决我?”谢栖迟偏头看他,眼睛里的火还没消,“裴队,你现在是‘休假养伤的小傻子’,我是花店老板兼画像师。我去城东帮路队认人,合情合理。你要跟就跟着,但别管我。”
裴渡舟第一次发现谢栖迟犟起来能把他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去城东的路上,路骁开车,谢栖迟坐副驾,裴渡舟在后座。路骁从后视镜里瞅了一眼后排,裴渡舟坐得笔直,表情沉得很,跟平时审嫌疑人时的状态一模一样。
“裴队,您在外人面前能不能稍微收一收?”路骁咳了一声,“您这气场出去,说自己是小傻子谁信?”
裴渡舟没理他。谢栖迟看着窗外,也没接话。路骁觉得这车里的气压比局里审讯室还低,识趣地闭嘴开车。
到了旧货市场外围,许照带着队员已经布好了点。裴渡舟下车前看了谢栖迟一眼,谢栖迟没看他,径直朝路骁走过去,低声交代画像特征:“周秉坤左脸有一道旧疤,右眉骨比左侧高,走路时右肩比左肩低两公分,你们盯人的时候注意这个特征。”
路骁点头记下。裴渡舟站在两步外,看着谢栖迟条理清晰地交代,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这个人观察力一向这么准,准到裴渡舟在他面前装了一个月,自己都觉得荒唐。
“裴队。”许照走过来,下意识地要敬礼。裴渡舟立刻侧身避开,用眼神制止了他。
“喊我名字。”裴渡舟压低声音。
许照一脸茫然,被路骁拽到旁边小声解释去了。裴渡舟站在原地,余光看见谢栖迟瞥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嘲讽还是什么。
旧货市场里摊位密集,傍晚人流量大。谢栖迟混在人群里,一边走一边看,裴渡舟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距离,既保证能随时护住人,又不至于让谢栖迟觉得被管控。走了大概七八分钟,谢栖迟忽然停住了。
他偏头看向旧货市场最里头一个卖旧画框的摊位。摊主是个戴帽子的中年男人,正弯腰整理地上的画框,右手扶着腰,右肩比左肩低。
谢栖迟脚步没动,手指在身侧轻轻比了个手势。
裴渡舟看见了。
他掏出手机给路骁发了条消息,然后不动声色地朝谢栖迟靠过去,压低声音:“认准了?”
“走路姿态和疤的位置都对得上。但他警觉性很高,帽子压得这么低。”谢栖迟说。
“撤。”裴渡舟说,“这里人多,他带了打火机。”
谢栖迟转头看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但没犹豫,脚步已经开始往后退。然而他们退了没三步,摊主忽然抬起头,像是察觉了什么,视线直直扫过来,正对上谢栖迟的脸。
周秉坤的眼睛瞪圆了。
“跑!”裴渡舟一声喊出来,一把拽住谢栖迟的手腕就往侧面的巷子口冲。身后传来货架翻倒的巨响和路骁的吼声,整个旧货市场瞬间乱成一锅粥。
裴渡舟拉着谢栖迟拐进了一条窄巷,两侧是旧货市场后墙,堆着废弃的货架和纸箱。谢栖迟被他拽得踉跄了两步,喘着气问:“路骁他们能堵住吗?”
“许照在那边,能堵。”裴渡舟脚步没停,眼睛扫着巷子前后的岔口。
谢栖迟被他拽着跑了半条巷子,忽然反手拉了他一把:“裴渡舟,你左边。”
裴渡舟猛地侧身,一根铁管从侧面货架堆里扫出来,砸在他刚在的位置。巷子拐角处闪出一个人影,戴着帽子,手里拎着半截铁管,右肩低着。
周秉坤。
“又见面了,画像师。”周秉坤的声音沙哑低沉,视线越过裴渡舟落在谢栖迟身上,“上次你给我画的那张像,画得挺像。我蹲了三个月,天天看那张脸,看恶心了。”
裴渡舟把谢栖迟往身后一挡,没说话,但整个人的状态跟过去一个月完全两样——肩背绷紧,脚步微侧,右手已经摸到腰后。
周秉坤看了看他,嗤笑一声:“你不是傻了吗?全城都知道调查队的裴队长脑子坏了。”他掂了掂手里的铁管,“怎么,不傻了?”
“你猜。”裴渡舟说。
周秉坤往前逼了一步,裴渡舟不退。谢栖迟在他身后,手攥着他后腰的衣服。
“裴渡舟,他手里有东西。”谢栖迟低声说。
裴渡舟看见了。周秉坤左手攥着个打火机,拇指按在压把上。“这巷子后墙靠着一排旧货仓库,我进来之前看过。”周秉坤笑得阴恻恻的,“你俩猜猜,我有没有提前布置点什么?”
路骁的脚步声和哨声从巷口另一头传来。周秉坤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目光在裴渡舟和谢栖迟之间来回扫。
“今天不陪你们玩了。”他往后退了一步,铁管往旁边纸箱堆里一捅,打火机跟着凑上去。火苗蹿起来的瞬间,裴渡舟扑上去把谢栖迟按在墙根底下,用身体盖住他。热浪从头顶卷过去,纸箱和旧木架烧得噼啪响。
路骁带人从巷口冲进来,灭火器一顿猛喷。裴渡舟抬起头,周秉坤已经翻过巷子尽头的矮墙跑了。
“许照带人追!”路骁吼完转头看裴渡舟,“裴队你没事吧?”
裴渡舟从地上撑起来,把谢栖迟也拉起来。谢栖迟头发上沾了灰,白衬衫蹭黑了一片,整个人还在大口喘气,但眼睛亮得惊人,盯着裴渡舟的脸看了好几秒。
“你刚才——”谢栖迟顿了顿,好像不知道该说什么。
裴渡舟替他拍掉肩上的灰,声音很低:“先出去。”
走出巷子的时候,谢栖迟忽然伸手拽住裴渡舟的胳膊,把他拉得侧过身来。裴渡舟以为他要发火,但谢栖迟只是盯着他的眼睛,像是要从里面找到什么答案。
“你以后别在我面前装了。”谢栖迟松开手,语气淡淡的,“你装的时候,我认不出你。你不装的时候——我也不太认得出来。”
裴渡舟没听懂后半句。
谢栖迟也没解释,转身往路骁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今晚回花店,把你东西收拾一下。住不住随你。”
裴渡舟站在原地,看着谢栖迟的背影。
路骁凑过来,小声说:“这算原谅你了?”
“不算。”裴渡舟说,“他东西还没扔出来,就是还没死心。”
路骁咂了咂嘴:“那周秉坤没抓着,疤猴供的那个城东旧货市场碰头消息,会不会是周秉坤故意放的饵?”
裴渡舟眼神沉下来。他想到巷子里周秉坤说的那句话——“我蹲了三个月,天天看那张脸”——周秉坤对谢栖迟的怨恨比他以为的深得多,这人不是单纯在逃,他在报复画像师,而且每一步都算好了。
“查旧货市场这一片的监控,周秉坤在这边踩过不止一次点。”裴渡舟说,“还有,花店后巷的布控继续留着。他还会再来。”
路骁点头去安排。裴渡舟回头看了一眼旧货市场门口,谢栖迟正跟许照说着什么,手里比划着周秉坤逃跑的方向和体貌特征,侧脸认真得像在画室里画速写。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摊开的掌心,刚才扑倒谢栖迟的时候在地上蹭掉了一块皮,这会儿才开始疼。
但他觉得今晚谢栖迟那句“住不住随你”,比这疼多了。
——
那张摊位票是姜小满在柜台底下扫出来的。
皱巴巴的票根,旧货市场B区17号摊,背面一行圆珠笔字,歪歪扭扭,语气轻佻得像老熟人打招呼——“下次画我的时候,记得画瘦点。”
谢栖迟把票根翻来覆去看了三遍,递给裴渡舟。裴渡舟接过来只扫了一眼,脸上没多余表情,但谢栖迟注意到他捏票根的指腹用力到发白。
“他知道我长什么样,知道花店的位置,还知道我能认出他。”谢栖迟靠在操作台边上,双手抱臂,“周秉坤在我面前露过脸了,下次他再来,我还能认。”
裴渡舟把票根收进证物袋,语气像在压着什么:“他露脸是故意的。他想让你认出来,想让你知道他还在附近。”
“所以呢?”
“所以你出门必须有人跟着。”裴渡舟说完顿了顿,补了一句,“路骁安排,不是我。”
谢栖迟看了他一眼,没反对。
接下来几天花店表面上风平浪静。姜小满被裴渡舟嘱咐过,门口装了新的监控,后巷的路灯换了瓦数,谢栖迟每天关店之后不再走后面那条巷子,改从正门绕到大路打车。裴渡舟白天依然待在花店,但“傻子”的戏码明显演得敷衍了,不再追着叫媳妇,改成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画东西。
谢栖迟观察了两天,发现裴渡舟在画布控图。A4纸裁成巴掌大,用铅笔勾旧货市场周边的巷道、出口、监控盲区,旁边标注时间点和人员布位。裴渡舟画完之后就把纸塞进抽屉最底层,以为谢栖迟没看见。
谢栖迟没戳破。
第三天晚上,谢栖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楼下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和抽屉开合声,然后是裴渡舟压着嗓子的电话:“……许照,明天傍晚那组人往前挪二十米,周秉坤的踩点习惯是先看出口再挑路线,你堵他右路,左路留个口子让路骁收……”
谢栖迟在黑暗里睁开眼。
他轻手轻脚下了楼,站在楼梯拐角处没出声。操作台上亮着一盏小灯,裴渡舟背对他坐着,左手拿笔在纸上勾画,左肩比右肩低一点——装傻期间养出来的习惯,说是左手写字才像脑子不好。桌上摊着七八张巴掌大的图,全是后巷和旧货市场周边。
谢栖迟走近两步,裴渡舟警觉地回头,看清是他之后肩膀松下来,但手里那张纸下意识翻了个面。
“别翻了。”谢栖迟在桌边坐下,伸手把翻过去的纸又翻回来,“我看见了。”
纸上画的正是后巷布控图,连花店后门的监控死角都标出来了,旁边用极小的字写着“疤猴在此踩点两次”。
裴渡舟沉默了三秒。“本来想明天跟你说的。”
“你明天要收网?”
“周秉坤约疤猴在旧货市场碰头是假消息,他真正的目标是后巷。疤猴踩点的时候留了一组暗号,许照解码之后发现周秉坤约的是明晚十一点,花店后门。”
谢栖迟看着布控图上的标注,手指沿着路线划了一遍。“你打算让我当诱饵。”
“我打算让花店后门‘看起来’没人守,引他进来。”裴渡舟的语气很稳,“你今晚去我宿舍住,后巷交给路骁。”
“我拒绝。”
裴渡舟抬头看他。
“周秉坤的目标是我,我不出现,他随时能撤。”谢栖迟把布控图推到裴渡舟面前,“我站在后门里面,灯亮着,让他看见花店有人。你们堵后巷两头。”
“谢栖迟——”
“裴渡舟,我不是你队里的队员,你没法给我下命令。”谢栖迟的语气平静但没商量余地,“你让我信你,你也得信我一次。”
裴渡舟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把布控图折好收进口袋。“站门里面,门半掩,我就在你左边墙根底下。”
“行。”
第二天傍晚,花店照常营业到八点。姜小满被谢栖迟打发回家,走之前反复确认“哥你真没事吧”,被谢栖迟用一束包好的洋桔梗塞出门。
十点半,花店内部灯关了,只留后门操作台上一盏小灯。谢栖迟站在门内侧,手里攥着一把修枝剪,门半掩着,留了一条两指宽的缝。裴渡舟在门外左侧墙根底下,贴墙站着,呼吸压得极低。路骁带人堵在后巷两头,许照在对面楼顶架了观察点。
十一点过了七分钟,巷子尽头传来脚步声,很轻,走几步停一下。谢栖迟从门缝里看见一个瘦小的影子摸过来,右肩低着——疤猴。疤猴走到后门附近,蹲在垃圾桶旁边翻了两下,像是在确认什么暗号,然后摸出手机发了条消息。
三分钟后,巷口又进来一个人。步子稳,帽檐压低,右手插在口袋里。周秉坤。
疤猴站起来迎上去,两人在离后门七八步远的地方碰了头。周秉坤说了句什么,疤猴摇了摇头,指了指花店后门。周秉坤偏头看过来,视线正对上半掩的门缝和门后那盏小灯。
谢栖迟没动,甚至故意把修枝剪往旁边台面上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周秉坤笑了。他朝后门走了两步,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攥着个东西——谢栖迟认出来,是打火机。
“画像师,在家啊。”周秉坤扬声说了一句,“上回旧货市场没聊完,今天续上?”
话音还没落,裴渡舟从左侧墙根无声地闪出来,一步跨到周秉坤侧后方,右手扣住他攥打火机的手腕往外一翻,左手肘压在他后颈上,整个人往下压。周秉坤反应极快,抬脚往裴渡舟膝盖上踹,但裴渡舟侧身避开,膝盖顶住他腿弯,手上用力一拧,打火机脱手掉在地上滑出去。
“路骁!”裴渡舟喊了一声。
巷子两头的手电光同时亮起来,路骁带人从后面包上来,许照从对面楼顶往下打光。疤猴转身要跑,被巷口两个队员一左一右摁住,脸贴在垃圾桶盖上。
周秉坤被裴渡舟摁在地上,脸蹭着水泥地,嘴里还在笑:“裴队长,不傻了?这身手,装了一个月,不累吗?”
裴渡舟没理他,把人交给上来的队员铐好,直起身来。
他转头看向花店后门。
谢栖迟从门里走出来,手里还攥着那把修枝剪,脸色在路灯底下白得发青。他一步一步走到裴渡舟面前,低头看了一眼被铐在地上的周秉坤,又抬头看向裴渡舟。
“你装了一个月。”谢栖迟的声音很平,平得跟之前说“别叫媳妇”完全不一样,“我每天给你喂饭、擦药、守夜到两点。你清醒的时候坐在我楼下画布控图,我下楼了你跟我说‘本来想明天跟你说’。”
裴渡舟张了张嘴:“谢栖迟——”
“你知道我什么时候觉得不对的吗?”谢栖迟打断他,“旧货市场那天,你拉我跑的时候,你说‘这里人多,他带了打火机’。一个认知退化的病人,能一眼看出对方兜里装了打火机?”
巷子里安静得只剩周秉坤被拽起来的金属摩擦声。
“我每天给你喂药的时候你配合我演,我夜里给你留便签的时候你也配合我演。”谢栖迟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不大,但压得很紧,“裴渡舟,我照顾你这一个月,是不是像个笑话?”
他把修枝剪往裴渡舟脚边一搁,转身往花店后门走。
“谢栖迟。”裴渡舟追了一步。
谢栖迟没回头,手扶着门框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今晚你回队里住。明天开始画像合作走公事流程,我该画什么画什么,你该派谁来派谁来。”
后门关上了,灯也灭了。
路骁站在巷子里,看看地上的周秉坤,又看看裴渡舟的背影,小声对许照说:“把疤猴先押回去,周秉坤也带走。裴队——”
“我今晚回队里。”裴渡舟捡起地上的修枝剪,攥在手里,刀口还带着洋桔梗的汁液。
路骁叹了口气,掏出手机给谢栖迟发了条消息:“谢老师,人抓了,您早点休息。”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没有回复。
裴渡舟往巷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修枝剪,谢栖迟每天晚上收店之前都用这把剪子修花,刀刃磨得很亮,手柄缠着防滑胶带。他把剪子揣进外套口袋,没再回头。
走出巷子的时候,许照追上来,压低声音:“裴队,周秉坤审讯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说。”
“他说,他确实想烧花店,但不只是报复画像师。”许照的声音更低了,“他说有人给他递了花店的排班表和谢老师的作息规律,不然他踩不了这么准的点。”
裴渡舟脚步一停。
“谁递的?”
许照摇头:“他说不知道名字,只说那人联系他的时候用的是变声电话,给钱用现金,给完就走。但周秉坤说了一件事——递东西的人,左手虎口有一道旧疤。”
裴渡舟站在路灯底下,手指捏着口袋里那把修枝剪的手柄,慢慢收紧。
——
第二天早上谢栖迟打开花店门,门口放着一只纸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裴渡舟留在花店楼上的东西:两件换洗衣服、牙刷、剃须刀、一本素描本,还有一串花店后门的钥匙,用塑料袋装着,系了个结。
姜小满蹲在纸箱旁边翻了两下,抬头看谢栖迟的脸色:“哥,裴队连钥匙都还了。”
“嗯。”谢栖迟把纸箱搬进柜台后面,继续拆今天到的花材。
“你不看一眼?那素描本里画的全是你——”
“小满。”谢栖迟把一扎尤加利叶搁在台面上,语气不重不轻,“今天有十二束预订单,你要么来帮我打刺,要么去对面买包子。”
姜小满闭嘴了。
上午九点,路骁带着队里的画像需求单子来了。谢栖迟坐在画架前面,接过单子扫了一眼:“周秉坤同伙画像,目击者描述,我下午去队里做拼图。”
“谢老师,其实裴队说可以派人把目击者带过来——”
“不用,我过去。”谢栖迟头也没抬,“公事公办,以后都按流程走。”
路骁张了张嘴,把后半句“裴队想见你”咽了回去。
下午谢栖迟到队里画像室,裴渡舟在走廊那头站了一会儿,没进来。谢栖迟从画架的反光里看见他,手上没停,跟目击者确认面部特征。拼图做完交上去,谢栖迟收拾画具就走,经过裴渡舟身边时叫了一声“裴队”,点了下头,脚下没停。
裴渡舟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个花店后门的钥匙扣——跟还回去那把是一对,他留了一个,谢栖迟大概忘了。
第二天,裴渡舟开始每天往花店送一束花。第一天是洋桔梗,跟谢栖迟平时包花束用的配材一个品种。姜小满抱着花站在柜台前,谢栖迟看了一眼:“拒收,钱退回去。”
“哥,这花蔫了怎么办?”
“退回去就蔫不了。”
姜小满把花塞回裴渡舟手里,小声说:“裴队,我哥说退钱。”裴渡舟把花接过来,第二天换成白玫瑰。谢栖迟还是拒收,钱从花店收款码原路退回。裴渡舟站在花店门口,没往里闯,也没纠缠,把花放在门口台阶上就走了。
第三天姜小满开门,花已经不在了——隔壁茶叶店老板娘捡走了。
第四天裴渡舟换了策略。手写了一封道歉信,装在信封里,没贴邮票,塞在花店门缝底下。谢栖迟早上一开门踩了一脚,低头看见信封上写着“谢栖迟亲启”,字迹是他熟悉的左手楷体。他弯腰捡起来,塞进柜台抽屉里,没拆。
姜小满偷摸把信封抽出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最后又塞回去:“哥,你不看啊?”
“不看。”
“那你还收着?”
谢栖迟把信封拿过来,扔进装废纸的纸箱。“那就扔了。”
姜小满在废纸箱里又把它捞出来了,偷偷塞进自己围裙口袋。
路骁每周来送两次文件,顺便帮裴渡舟说话。
“谢老师,裴队最近天天晚上在队里加班,周秉坤的审讯他亲自盯,结案报告都写完了还坐办公室里不走。”路骁靠在柜台边上,装作闲聊,“他那个宿舍冷锅冷灶的,连口热水都没有。”
谢栖迟正在包一束白菊,手没停:“他收网的时候挺利落的,身体好得很,用不着人操心。”
路骁被这句话堵得哑了半分钟,换了个角度:“谢老师,那个左手有疤的人,我们查了花店近三个月的监控,有个常客对得上。穿灰夹克,四十岁上下,每礼拜三下午来买白菊,从来不还价,付现金。上周三没来。”
谢栖迟的手顿了一下。
“裴队怀疑这人跟周秉坤背后还有联系,但暂时没打草惊蛇。”路骁压低声音,“裴队说让你最近注意这个人,别单独接触。”
“公事?”谢栖迟问。
“公事。”路骁点头。
“那就让他派许照来跟我说。你转告裴队,画像合作流程走正式渠道,别让你夹在中间传话。”谢栖迟把白菊包好,递给来取花的顾客,“慢走。”
路骁回去把话原样转达,裴渡舟听完沉默了半天,然后说:“明天许照去送文件,你调个人盯花店前门,灰色夹克要是出现,先按住。”
当天傍晚,裴渡舟没再去花店买花。他换了身旧外套,蹲在花店斜对面那家关了门的杂货铺屋檐底下,跟对面楼顶的许照打配合盯梢。后巷布控撤了一部分,人不够用,他就自己上了。
守到第三天夜里十一点,花店灯全灭了,谢栖迟应该已经上楼睡了。裴渡舟坐在杂货铺台阶上,腿蹲麻了,起来活动了两步,余光瞥见花店后巷口有个影子晃了一下。
他立刻蹲回去,贴着墙根挪到巷口。
那个影子站在花店后门外面,手里拎着个黑色塑料袋,正弯腰往门缝里塞。裴渡舟借路灯看清了脸——灰夹克,左手虎口一道白疤。
他摸出手机给许照发了条消息,然后从墙根后面闪出来。
“站住。”
灰夹克猛地直起身,塑料袋掉在地上散开,里面是几捆旧报纸和一只打火机。灰夹克转身就往巷子另一头跑,裴渡舟追了两步把人截住,扭住胳膊摁在墙上。灰夹克拼命挣,左手从口袋里摸出个什么东西往裴渡舟脸上挥,裴渡舟侧头避开,胳膊上被划了一下,火辣辣地疼。
许照从巷口冲进来,两人合力把人铐住。裴渡舟低头看了一眼胳膊,外套袖子被划了一道口子,底下渗血,不深。
“裴队,你这——”许照看了一眼伤口。
“没事。”裴渡舟把灰夹克拉起来,“带回队里。”
灰夹克被拽起来的时候忽然笑了一声:“裴队长,你天天蹲在人家花店门口,你猜他知不知道?”
裴渡舟没理他。
第二天早上谢栖迟开门,看见裴渡舟蹲在花店台阶上,胳膊上缠着纱布,外套袖子豁了一道口子,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你在这干嘛?”谢栖迟站在门里,没往外走。
“灰夹克昨晚在后门塞东西,人抓了,打火机和旧报纸,跟周秉坤一个路数。”裴渡舟站起来,把情况简短说了,“他交代了,周秉坤背后还有人,专门给画像师递消息。这人盯了花店快一个月了。”
谢栖迟听完,视线落在他胳膊的纱布上。“伤哪了?”
“划了一下,不碍事。”
谢栖迟看了他两秒,转身往里走,撂下一句:“进来处理一下,别坐在门口吓着我的客人。”
裴渡舟跟进花店,坐在操作台旁边的小马扎上,跟一个月前“装傻”时坐的是同一个位置。谢栖迟拿了医药箱过来,拆开纱布看了一眼伤口,重新上药换纱布,动作利落,就是全程不说话。
“谢栖迟。”裴渡舟看着他的发顶。
“别说话。”谢栖迟把新纱布缠好,剪断胶带,“你昨晚一个人去后巷蹲点,为什么不叫路骁?”
“路骁在盯旧货市场那边,人不够。”
“所以你就自己去?”谢栖迟直起身,把医药箱合上,“裴渡舟,你是不是觉得你受伤我就会心软?”
裴渡舟抬头看他:“我没这么想。”
“那你为什么一次次把自己弄伤然后出现在我面前?”谢栖迟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你收网的时候利落得很,蹲点的时候也能打能追,偏偏到我这就一身伤。你让我怎么想?”
裴渡舟站起来,跟谢栖迟面对面。花店里没有别人,姜小满还没来,冰箱嗡嗡响着,日光灯管闪了一下。
“我蹲点是因为那个灰夹克盯的是你,我受伤是因为我追他的时候没留神他手里有刀片。”裴渡舟说得很平,“我出现在你面前,是因为我想见你。跟伤没关系。”
谢栖迟没接话。
“你那天问我是不是把你当笑话。”裴渡舟从口袋里摸出那把花店后门的钥匙,放在操作台上,“我装傻的时候,你照顾我是真的。我贪了一个月,是我混蛋。钥匙还你,画像合作按流程走,队里派许照来对接,我不往你跟前凑。”
他把钥匙搁在台面上,转身往门口走。
“裴渡舟。”谢栖迟在他背后开口。
裴渡舟停住脚。
“灰夹克背后的人,查清楚了告诉我。”谢栖迟把医药箱放回柜子里,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不冷不热的调子,“别自己一个人去蹲了,让路骁安排人。”
裴渡舟转过身看他。
谢栖迟背对着他整理纱布和药瓶,补了一句:“花店后巷的路灯该换了,你上次说换瓦数,换到一半人走了,今晚之前换好。”
裴渡舟站在门口,嘴角动了一下,没敢笑出来。“好。”
他转身出了门,谢栖迟在背后又说了一句:“还有,你那个道歉信,我还没看。今晚换完路灯,重新写一封,别塞门缝,直接给我。”
——
裴渡舟扛着新灯泡到花店后巷的时候,谢栖迟正坐在后门门槛上包花,脚边堆了一地的洋桔梗修剪下来的枝叶。
“灯泡带了,梯子呢?”裴渡舟把灯泡搁在地上,四处看了看。
“仓库里,自己搬。”谢栖迟没抬头,手上的花剪咔嚓咔嚓响得很匀。
裴渡舟搬了梯子架在后巷墙边,爬上去拆旧灯泡。谢栖迟坐在底下包花,两个人隔着一梯子的距离,谁也没多说话。裴渡舟换完灯泡跳下来,谢栖迟把一束包好的洋桔梗递给他。
“拿着。”
裴渡舟接过来,愣了一下。
“灯泡换好了,花是给你的。”谢栖迟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碎叶子,“你今晚蹲点的时候别空着手蹲,看着不像正经人。”
裴渡舟抱着花站在后巷里,路灯新换的瓦数把整条巷子照得亮堂堂的,谢栖迟的脸在灯光底下轮廓柔和了不少。
“道歉信我重新写了。”裴渡舟从口袋里摸出个信封,“这次没塞门缝。”
谢栖迟接过去,当着他的面拆开,抽出信纸扫了一遍。裴渡舟写得很短,就几行字 “装傻是我不对。贪你照顾是真的,怕你疏离也是真的。以后不装了,你要是还气,我每天来换灯泡。”
谢栖迟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揣进围裙口袋里。“行,信收了。花也收了。你回去吧,明天队里有画像需求,许照送过来。”
裴渡舟走了两步,又回头:“谢栖迟。”
“又怎么了?”
“灰夹克说姓姜的那个——”裴渡舟刚开口,手机响了。路骁来电。他接起来听了两秒,脸色变了。
“姜小满?”裴渡舟的声音陡然一沉,“你确定?”
谢栖迟脚步一停,转头看他。
裴渡舟挂了电话,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往花店前面跑。推开前门的时候,姜小满正从仓库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那个藏了好几天的道歉信信封,脸色煞白:“哥,姓姜……会不会是冲我来的?”
谢栖迟走到她面前,按了按她肩膀:“你先别慌。路骁查到了什么?”
裴渡舟收起手机,语气尽量放平:“灰夹克交代,给他递消息的人让他管自己叫‘姜姐’,每次给钱都是现金,约在美院后门。灰夹克没见过正脸,但说她个子不高,走路有点外八字,右手腕上戴一串红绳。”
姜小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腕——上面光溜溜的,什么也没有。
“红绳?”她皱起眉头,“我们班有个女生天天戴红绳,叫姜妍。她跟我一个导师,之前也接过画像相关的兼职,给刑侦队画过两回嫌疑人模拟像。”
谢栖迟和裴渡舟同时看向她。
“姜妍跟我关系一般,但上学期她找我借过几次花店的进货单,说想参考一下花材价格给导师的课题做预算。”姜小满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当时没多想,就给她看了。”
裴渡舟已经拨通了路骁的电话:“查美院姜妍,跟周秉坤案并案。她借花店进货单的名义拿过谢栖迟的作息规律和花店排班。灰夹克认人,把人带到队里来辨认。”
挂了电话,裴渡舟转向姜小满:“你今晚别回宿舍了,跟谢栖迟一起待在花店,我让许照在门口守着。”
姜小满点头如捣蒜,被谢栖迟推进了里间仓库。
谢栖迟没跟着进去,站在仓库门口看着裴渡舟:“姜妍从我这拿的只是进货单和排班,她怎么知道周秉坤需要画像师的具体行程?”
“灰夹克说姜妍背后还有人,专门汇总信息给周秉坤。现在周秉坤进去了,这条线还没断。”裴渡舟走到花店门口,把卷帘门往下拉了拉,“今晚我在这守着。”
姜妍是第二天下午被带到队里的。灰夹克隔着单向玻璃认出了她手腕上的红绳和走路外八字的姿势,姜妍没扛过两轮询问就交代了——她负责收集谢栖迟的作息和花店排班,转给一个中间人,中间人再对接周秉坤。中间人她也没见过正脸,只通过两次电话,对方让她把东西放在美院东门第三棵梧桐树底下的砖缝里,钱也是砖缝里拿的。
“第三棵梧桐树。”裴渡舟在花店操作台上摊开美院平面图,用铅笔圈了个位置,“许照今晚去蹲,看谁来取。”
谢栖迟坐在旁边修花枝,听完补了一句:“姜妍是我表妹的同学,我居然一点没察觉。”
“她刻意躲着你,借小满的手拿东西,你察觉不到才正常。”裴渡舟把平面图折起来,“小满这几天别去美院了,等案子结了再回去。”
谢栖迟点头。
许照蹲了两天,第三天傍晚在梧桐树砖缝里蹲到了来取东西的人——一个穿外卖员外套的男人,取了砖缝里的信封骑电动车就走,被许照跟了三条街拦下来。人带回队里一审,姓吴,是周秉坤以前团伙里的老跟班,专门负责联络和信息中转。吴某交代,姜妍负责收集画像师的行踪,他负责汇总对接,周秉坤负责动手。这条线从周秉坤越狱之后就搭起来了。
案子彻底闭环。周秉坤、疤猴、灰夹克、姜妍、吴某全部落网。
花店重新开张那天是周末,姜小满在门口挂了个手写的小牌子:“今日正常营业,买花送队里同款平安符一枚。”谢栖迟看了一眼那歪歪扭扭的字,没说什么,把牌子往正中间挪了挪。
路骁带着队里一帮人来了七八个,把花店挤得满满当当。岑远洲局长也来了,站在门口看了一圈花架,对谢栖迟说:“谢老师,队里正式聘你做编外画像点,以后画像合作直接对接,不走第三方流程了。”说完看了一眼在旁边搬花的裴渡舟,“裴队提的建议,我觉得合理。”
裴渡舟把一箱洋桔梗搬上操作台,没接话。谢栖迟也没看他,跟岑局道了谢。
中午人散得差不多了,姜小满拽着路骁和许照去对面买奶茶,花店里只剩裴渡舟和谢栖迟。裴渡舟站在收银台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摸了半天摸出个东西,搁在台面上。
是一支新的貂毛画笔。
“上次仓库那套画笔,爆燃的时候烧没了。”裴渡舟说,“给你补的。”
谢栖迟拿起来看了看,是跟之前那套同个牌子同个型号的。他抬头看着裴渡舟:“你什么时候买的?”
“你把我东西退回来那天。”裴渡舟没绕弯子,“买了之后一直放车里,没敢送。”
谢栖迟把画笔搁回盒子里,靠在柜台边上,看了裴渡舟好几秒。“你追人的方式就是买花、换灯泡、送画笔?”
“还有写道歉信。”
“那封信太短了。”
“下次写长点。”
谢栖迟低头笑了一下,很轻,但被裴渡舟看见了。
“裴渡舟。”谢栖迟把画笔盒子收进抽屉,抬头看他,“你以前装傻的时候叫我媳妇儿,现在清醒了,打算怎么叫?”
裴渡舟往前迈了一步,站在柜台外面,跟谢栖迟隔着一臂的距离。“你让我怎么叫我就怎么叫。”
“那不许叫媳妇了,听着怪腻的。”谢栖迟偏了偏头,“叫名字。”
裴渡舟想了想:“谢栖迟。”
“嗯。”
“明天我还来搬花。”
“行。”
“以后也不装了。”
“你装一次试试。”
花店外面的太阳斜斜地照进来,在操作台上落了一片暖光。裴渡舟伸手把谢栖迟围裙带子上沾的一片碎叶子摘下来,没再多说什么。
晚上关店之前,谢栖迟坐在操作台前面把今天的账记完,姜小满趴在旁边刷手机,刷着刷着忽然弹起来。
“哥!有人在本地论坛发帖,标题叫《调查队长装傻一个月骗吃骗喝,花店老板心软收留,结局反转——》”姜小满把手机举到谢栖迟面前,“底下评论盖了几百楼了,都说要组团来花店打卡!”
谢栖迟把手机接过来翻了翻,发帖人是匿名,内容写得绘声绘色,从裴渡舟叫“宝宝”开始,到花店送花被拒、换灯泡、公开表白全给扒了一遍。底下评论一半在嗑CP,一半在问花店地址。
“路骁发的。”裴渡舟从门口探进头来,手里提着一袋包子,“他今天走的时候说‘裴队你这追人过程不宣传一下可惜了’,我以为他说着玩的。”
谢栖迟把手机还给姜小满,叹了口气。“明天门口排队买花的人肯定多,小满你早点来打刺。”
姜小满抱着手机嗷嗷叫:“哥!你默认了!你让我准备接待了!”
谢栖迟没理她,把账本合上,走到门口看着裴渡舟手里的包子:“什么馅的?”
“肉的。还有一袋素的给你。”
谢栖迟伸手拿了个肉的,咬了一口,朝花店里面抬了抬下巴:“进来吃,别站门口。”
裴渡舟跟着他往里走,经过姜小满身边的时候被她比了个大拇指,小声说了句“裴队加油”。裴渡舟回了她一个点头,走进花店,顺手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
门外路灯亮着,新换的灯泡把后巷照得干干净净。姜小满蹲在仓库门口给路骁发消息:“成了成了成了!我哥让他进门吃包子了!”
路骁秒回:“裴队包子里没吃出纸条吧?我塞了张‘恭喜掉马’的纸条进去。”
姜小满猛地抬头看向操作台——裴渡舟刚咬开第二个包子,从里面抽出一张沾了油的小纸条,展开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递给谢栖迟。谢栖迟接过来扫了一遍,抬眼看向仓库方向。
姜小满缩回仓库里,把门带上了。
全书完
番外《周三下午的白菊先生》
花店成了队里编外画像点之后,谢栖迟的生活规律得像个钟表。周一到周二接队里画像需求,周三下午花店盘点进货,周四到周六正常营业,周日休息。姜小满把排班表贴在收银台后面,用红笔在周三下午那栏画了个圈,备注“白菊日”。
白菊先生就是周三下午来的。第一次来的时候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四十岁上下,脸很普通,属于那种扔进人群里半天找不出来的长相。他买了一束白菊,付了现金,没还价,走之前朝谢栖迟点了下头。
第二个周三他又来了,同样的时间,同样的白菊,同样的现金。
第三个周三,谢栖迟在包花的时候多看了他两眼。这人走路步子很稳,不像普通顾客那样东张西望,进门先扫一眼店里的布局,视线在收银台和操作台之间快速切换了一次。这是长期在陌生环境里保持警觉的人才有的习惯。
谢栖迟没声张,等人走了之后翻出速写本画了一幅侧面像。
裴渡舟当天晚上来花店吃包子的时候看到了。他把速写本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眉头越拧越紧。
“这人我认识。”裴渡舟把速写本搁在台面上,指着画像上灰夹克的领口位置,“三年前我在毒窝里卧底,这人绰号叫老灶,负责给窝点里做饭。他不碰毒品,只做饭,窝点里的人都叫他灶叔。后来收网的时候他提前跑了,没抓着,一直挂着在逃。”
谢栖迟手上包花的动作停了。
“他在你这买了三回白菊?”
“每周三下午,雷打不动。”
裴渡舟盯着那幅速写沉默了半天。一个在逃三年的前毒窝伙夫,每周三下午准时到画像师的花店里买白菊——这事怎么看都不正常。
下一个周三,裴渡舟提前蹲在了花店对面的杂货铺屋檐底下。下午三点多,灰夹克准时出现在街角,手里提着一个旧布袋,走路不紧不慢。他推开花店门的时候风铃响了一下,谢栖迟正在操作台后面修剪洋桔梗。
“老板,买白菊。”灰夹克走到操作台前面,目光扫了一眼架子上的花材,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谢栖迟手里的花剪没停,表情也没什么变化,只是往门口的方向偏了偏头。裴渡舟已经推门进来了,站在灰夹克身后两步远的位置,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灶叔。”裴渡舟说。
灰夹克转过身,看见裴渡舟的脸,表情没什么惊讶,反倒像松了口气。“裴队长。”他搓了搓手,布袋往操作台上一搁,“我就猜你这几天该出现了。”
“你每周三来买白菊,是等我?”
“等你的人。”灰夹克从布袋里摸出一沓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摊在台面上,“这是三年前窝点里那些人后来散到哪儿的记录。我跑出来之后一直猫着,不敢用身份证,不敢住正规地方,去年开始给城西一片旧货仓当夜班看守。仓里进出的人我拿小本子记了,有三个人我认得,是当年窝点里跑掉的。”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裴渡舟的脸色,补了一句,“其中有个叫坤子的,去年秋天常来,后来不来了。我看到本地新闻上他落网了,才敢往花店这边靠。”
裴渡舟把那一沓纸接过来翻了翻,手写的字迹密密麻麻,时间地点人物记得清清楚楚。他抬头看了灰夹克一眼:“你为什么不直接去队里?”
灰夹克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我自个儿也是逃犯,怕进了局子就出不来了。想着先找个可靠的人递个话——”他看了一眼谢栖迟,“上回在旧货市场远远看见裴队长护着这位老板跑,我就想这人能护他,大概也能听我把话说完。”
谢栖迟把白菊包好递过去,没接话。灰夹克接过花,掏出钱包准备付钱,裴渡舟伸手拦了一下:“你先跟我回队里把情况说清楚。花先记账,回头给你送。”
灰夹克愣了一下,把钱包收回去,花抱在怀里,跟着裴渡舟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谢栖迟一眼:“老板,下周我还能来买花吗?”
谢栖迟看了裴渡舟一眼。裴渡舟点了点头。
“能来。”谢栖迟说,“每周三下午,提前说一声,我给你留一束好的。”
灰夹克咧嘴笑了一下,跟着裴渡舟上了车。
姜小满从仓库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手机:“哥,这人谁啊?你跟裴队打什么哑谜?”
“一个买花的顾客。”谢栖迟把台面上的碎叶子扫进垃圾桶,“以后每周三下午多备一束白菊。”
“那他下周还来?”
谢栖迟想了想,低头看了一眼裴渡舟落在操作台上的速写本——上面还夹着他画的那张灰夹克侧面像。他拿起来翻到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周三白菊,留最好的。”
“来。”谢栖迟把速写本合上,“下周三他要是来了,你帮我把这页撕下来给他。”
姜小满凑过来看了一眼那行字,嘴一撇:“哥,你给人留暗号呢?”
“画像师的职业病。”谢栖迟把花剪搁回工具架上,“画过的人,总得有个交代。”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