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特种兵王"铁山"一睁眼,穿成1975年黑松屯的苏铁——大伯母正堵门骂他"丧门星",要赶走媳妇、占房子。他后脑勺还疼:原主昨晚就是被她搡死在这炕沿上的。
家徒四壁,柜子里只剩半块长毛的窝头。媳妇叶眉儿是赌鬼爹五十块卖进门的,缩在墙角——被赶出去,要么饿死,要么再被卖一回。
他拉开门:"滚。"此后打猎养家、亮票根反杀、狼王扑门提刀护妻、工分被扣当众掀账本。全村都吃上他打的肉,就大伯母家没有。
放榜那天,媳妇考上大学,全村都去看。他站在人堆里只说:有我在,你只管往前走。』
第01章 · 后脑勺一疼,醒来就让我滚?
苏铁是被骂醒的。门外那嗓子尖得像杀鸡:"丧门星!把我侄子克死了!"
他睁眼,土坯墙,纸糊窗漏风。后脑勺的疼炸开,记忆像水灌进来——昨晚大伯母王桂香上门,先骂他不孝顺、媳妇是扫把星,末了还逼他匀那口铁锅。他顶了两句,被搡到炕沿上,后脑勺磕在炕沿角。人就那么没了。然后换了个人。特种兵王,代号铁山——老班长替他挡的那一枪,他还记得。
"苏铁!给我滚出来!"门被拍得哐哐响,"你媳妇把你男人克死了,还想赖在苏家?"叶眉儿缩在墙角,抖成一团。她没地方去——被赶出去要么饿死,要么被她爹领回去,再卖一回。
苏铁下地穿鞋,拉开门。王桂香叉着腰堵在门口:"你还有脸出来?""滚。"不高不低,冷得像冰碴子。
王桂香噎住了。她侄子这辈子没这么跟她说过一个字。打小都是低着头挨骂,骂完了缩回屋里。
"你说啥?"她声音拔高,"我是你大伯母!你爹没了,我就是你长辈!长辈说你两句,你敢——"
"滚。"
苏铁抬眼。那双眼睛不像是苏铁的——黑沉沉的,没什么情绪,看着人的时候,像看一个死人。
王桂香往后退了半步。她反应过来,脸上挂不住,嗓门更高了:"好哇!翅膀硬了!你等着!我让你在黑松屯待不下去!"
她骂骂咧咧地走了,步子飞快。邻居也散了。有人从门口探头,又缩回去,没人敢搭话。
屋里安静下来。苏铁这才把身世过完——黑松屯,松江省桦川县青松岭公社,黑松屯生产大队。他叫苏铁,二十岁。爹五年前进山没回来,娘三年前病死了。家里穷,娶了个被卖进门的媳妇。
她是她爹用五十块彩礼换进来的。那年她爹欠了一屁股赌债,把她往苏家一送,拿钱就走,再没露过面。
叶眉儿还在墙角缩着,抖得更厉害了。她见过他喝多了打人,见过他窝囊挨骂,没见过他这样——像换了个人。她攥着衣角,往墙角又缩了缩,像是怕他下一个就冲她来。
苏铁没看她。走到灶台前,掀开锅盖。锅是空的,一股铁锈味。
他弯腰,从柜子里摸出半块窝头。窝头长毛了,绿莹莹的,硬得能砸核桃。掰开的时候,碎渣掉了一地,他一颗一颗捡起来,塞回嘴里。
那年代,谁家柜子都空过——青黄不接的时候,缸底刮不出三碗米。可空成这样的,还是头一回:柜子里连块布头都没有,就这一块窝头,还长了毛。灶膛里的灰都是凉的,连把火都烧不起。
他掰开窝头,掰出没长毛的那半,塞进嘴里。嚼得慢,咽得慢。
叶眉儿在墙角偷偷看他,眼睛红红的,不敢动,也不敢出声。她手腕细得吓人,像一折就断。
苏铁把窝头咽下去,抬头看窗外。天快黑了。村后那片黑松林立着,黑压压一片,像一头趴着的兽。
他走过去,从墙根摸起那把锈猎叉。叉尖钝了,卷了刃,锈得发黑。这是爹留下的——爹进山那年,就带着一把猎叉。爹不在的这五年,叉就立在墙角,谁也没动过。
他指腹擦过叉尖,擦出一道白印。
"明天,进山。"
第02章 · 柜子里只剩半块长毛的窝头
天没亮,苏铁醒了。
后脑勺还隐隐作痛。他翻身坐起,动作很轻。
叶眉儿其实也没睡着。他一动,她猛地睁眼,看见他坐在黑暗里,吓得往后缩,一直缩到墙角,攥着被角,指节发白。
他昨晚喝多了打人。她记得。
苏铁没看她。他下炕,摸黑走到柜子前,拉开柜门。
柜子是空的。米缸见底,刮了半天,刮出两把玉米面。柜子角落躺着那半块窝头——他昨天掰走没长毛的那半,剩下的这半,毛长得更长了。
他盯着看了两秒,又放回去。这半块,留着。
他弯腰,从墙根拿起那把锈猎叉,就着窗纸透进来的灰光,用指腹磨叉尖。锈皮掉了一层,露出底下灰白铁的底色。
叶眉儿缩在墙角,看着他,大气不敢出。她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收拾东西?还是要出门?
"你……"她声音发颤,"你要走?"
苏铁停下手,没回头。
"你要走,就把我卖了换钱吧。"她声音越来越小,"卖了我,你能吃顿饱饭。"
屋里静下来。窗外起了风,后山的树响了一阵。
苏铁把猎叉往肩上一扛,走到门口,停住。他回过头,看着墙角那团缩着的影子。
"别怕。天黑前回来。"
叶眉儿愣住了。她嫁进苏家三个月,没人跟她说过"别怕"两个字。
眼泪一下就下来了。她不敢哭出声,死死咬住嘴唇,在墙角点头,又摇头,也不知道自己在点什么。
苏铁推门出去。风灌进来,又关上。
天刚蒙蒙亮。村子还睡着,鸡没叫。
他绕开村中间,贴着东边的墙根走。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实,没声。特种兵的底子,走路跟猫似的。
村后那条小路,他记得原主的记忆——爹当年,就是走这条路上山的。再没回来。
他走上后山的土路。露水重,裤腿一会儿就湿透了。他低头看路——路上有脚印,新鲜的,不止一个人的。他蹲下量了量,又站起来,没说话。
黑松林在晨雾里立着,黑压压一片。他放慢脚步,耳朵竖着,眼睛扫着两边的林子。
前面有个破山神庙,供着个泥菩萨,半边身子塌了。猎人进山都在这里歇脚。他没停,绕过庙,往深处走。
走出三里地,他忽然停住。
身后的树丛里,有声音。极轻,极轻——不是风吹的。
有人跟着他。
苏铁没回头。他脚步放缓,像什么都没发现,往前又走了几步,趁着一棵老松树挡住视线,脚下一拐,拐进一条岔路。
岔路更窄,两边是密实的榛柴棵子。他贴着树走,几步之后,整个人隐进了灌木后头。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身影从大路上探出来,东张西望,发现人没了,站在原地骂了句什么,才转身往回走。
苏铁蹲在灌木后头,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他没追。他认得那件藏蓝褂子——昨天王桂香骂街的时候,有个人站在她身后,穿着它,一声没吭。
他站起身,拍拍裤腿上的土,继续往林子深处走。
走了十几步,他停住了。
眼前这片林子,他明明没来过,可心里忽然一阵发紧。原主的那点记忆告诉他:爹当年,就是在这片林子里没的。
他攥了攥猎叉,没说话。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第03章 · 你不是说我吃不完吗?我都送人了
苏铁没追那个背影。他认得那件藏蓝褂子——苏建军,他堂哥。王桂香的儿子,好吃懒做,跟了他一路,也不知道想干什么。
他不管。天光大亮,该干正事了。
太阳爬到头顶时,他蹲在一片榛柴棵子后头,不动了。
五十步外,一只灰毛野兔正低头啃草根,耳朵转来转去。
他没急着动。等兔子彻底放松、后腿蹲实——手里的锈猎叉无声举起,抡圆,掷出去。
"噗。"
叉尖扎在灰兔后颈上。兔子蹬了两下腿,不动了。
他过去拔叉,血顺着叉尖滴下来。没停,沿着兔道追出去,半袋烟工夫,第二只用石头撂倒,砸在脑袋上。
第三只是在山神庙后头的草窠里,一对小兔子。他挑大的那只,小的放了。
半小时,三只兔子。他蹲在溪边,把三只都放了血,用草绳穿成一串,挂在叉尖上。拎起来掂了掂:三斤二、二斤七、二斤一。
他扛着兔子回村,日头毒辣。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一个尖嗓子响起来:"哟——铁子,打着兔子了!"
王桂香从墙根后头闪出来,眼睛钉在他肩上那三只兔子,挪不开了。
"堂哥这几天肚子亏,没油水。"她凑上来,"你匀两只给你堂哥。你是弟弟,就该让着哥哥。"
苏铁看着她,没说话。
"咱们是一家人。"她伸手就要够,"你爹没了,你大伯母、堂哥,就是你最亲的人。"
"行。"
王桂香眼睛一亮,手伸得更快。
苏铁没给她。他转身,朝蹲在墙角晒太阳的王老汉走过去——六十五,五保户,补丁摞补丁。
"王大爷。"他把一只兔子塞进老头怀里,"拿回去炖了,补补身子。"
王老汉愣住:"这……这咋好?"
"收着。"
他走到老槐树另一头。张小虎正蹲着看热闹,十二岁,孤儿,瘦得跟柴火棍似的,眼睛瞪得溜圆。
苏铁把第二只塞进他怀里:"拿着,回家炖了。"
张小虎抱着兔子,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赵大爷。"他冲刚进村口的赵老炮抬了抬下巴——老猎人从山神庙那边过来,腰里别着旱烟袋——"这只给您,尝尝鲜。"
赵老炮接过兔子,看了他一眼,没多话,掂了掂,揣进怀里,走了。
全场安静。七八个看热闹的,谁也不吭声。
这个年头,肉比啥都金贵——家里养头猪,是过年的事;杀只鸡,要等到端午。三只兔子,够一户人家吃半个月,说送就送,一个子儿不留。有人咽了口唾沫,心想:这后生,是真不把肉当回事,还是真傻?
王桂香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她"嗷"一嗓子:"苏铁!你疯了!给你堂哥你不给,给外人!你吃绝户的东西!你爹留下的家底,迟早让你败光!"
苏铁没回头。他抖开手里剩的那张兔子皮,走回自家门口,把皮挂上墙头,拍了拍,挂正了。
有人问:"铁子,你留张皮干啥?"
"看着。"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三只兔子,说送就送……自家一个子儿不留?"
"他媳妇还饿着肚子呢。"
"那他图啥?"
苏铁没解释。他把皮挂正,拍了拍上面的灰,转身进屋。
王桂香气得浑身哆嗦。她扑向张小虎——张小虎抱着兔子一缩脖子要跑,她一把扯住,从孤儿怀里抢过那只兔子,拎着就往孙富贵家跑,边跑边喊:"村长!你管管!"
张小虎被抢了兔子,眼圈红了,愣在原地。
苏铁回头,看了他一眼:"明儿,我再给你打一只。"
孙富贵家。王桂香进门,把抢来的那只兔子往地上一摔:"村长!你管管!苏铁他……他宁可把兔子给外人,也不给他堂哥!"
孙富贵坐在炕上,磕了磕烟袋,看着地上那只死兔子,没说话。
第04章 · 大队长说:人家打的猎,你管得着吗
王桂香在孙富贵家没讨到半句好话。孙富贵磕了半天烟袋,眼皮都没抬。她憋着一肚子火,回家睡了一觉,第二天一早,拎着那只死兔子,又上了李满仓家。
李满仓正蹲在院门口磨锄头。听她倒豆子一样说完,半天没吭声。
"李支书!你评评理!"王桂香嗓门越说越大,"苏铁他打的兔子,宁可给外人,也不给他堂哥!他还是不是我苏家的人?"
李满仓放下锄头,拿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那兔子,是他打的?"
"是啊!可他不给自家人!"
"他媳妇吃不吃得着?"
王桂香一愣:"……关她啥事?"
"他媳妇吃不着,堂哥倒该吃。"李满仓站起来,"你这话,说到哪儿去都不占理。"
王桂香急了:"李支书!你是长辈,我也是长辈!他一个小辈,眼里还有没有——"
"行了。"李满仓打断她,"我去看看。"
他背着手,往村东头走。王桂香跟在后面,一路絮叨。
苏铁家。院墙破,两间土坯房。苏铁正蹲在墙根,把那张兔子皮绷在木框上,拿刀刮皮上的油膜,刮得很仔细。
李满仓站在院门口,先没进去,看了一会儿。
"苏铁。"他开口,"那兔子,是你打的?"
"嗯。"苏铁没停手。
"三只,都送人了?"
"嗯。"
"自家一只没留?"
"留了张皮。"苏铁刮完最后一下,把皮绷紧,抬头看他,"挂墙头,看着。"
王桂香从李满仓身后挤出来:"你听听!他还有理了!李支书,你可得给我做主,他堂哥这几天——"
"堂哥没油水,让他自己打去。"苏铁刮着皮,没抬头,"我打的猎,我想给谁给谁。"
王桂香气了个倒仰:"你!你听听!这像话吗!"
"王桂香。"李满仓叫住她,"我问你,那兔子,是你打的?"
王桂香一噎:"……不是。"
"那你管人家打猎的,想把肉给谁?"李满仓看着她,"人家打的猎,想给谁给谁,你管得着吗?"
王桂香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一个当大伯母的,手伸得倒长,伸到侄子家锅里去了。"李满仓的声音不高,"你侄子家锅里有几粒米,你比谁都清楚。去年他娘病,你家借过他家一瓢面没有?"
王桂香脸一白:"那……那是他家事……"
"他家事,你少掺和。"李满仓摆摆手,"兔子的事,到这儿为止。"
王桂香气得直哆嗦,又不敢跟支书顶,一跺脚,转身走了,走出老远还在骂。
院里清净了。
李满仓没走。他背着手,看了苏铁一会儿。这小子绷皮的手法,不像庄稼人——刮油膜、绷木框、收边,一步是一步,稳当。村里没人这么收拾过一张兔子皮。
"你媳妇呢?"
"屋里。"
"日子难不难?"
"有手有脚,不难。"
李满仓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又往屋里看了一眼——门帘挑着,一个瘦小的影子在灶台边晃了一下,又缩回去了。他认出来,是苏铁那个媳妇,一直没敢出来。
他转身往院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苏铁一眼。
苏铁还在绷那张皮,没抬头。
李满仓出了门,在门口站了很久,才慢慢往家走。
这一步一步,他心里,已经拿了个主意。
第05章 · 后山有野猪【生死局1:野猪獠牙】
秋末,黑松屯的口粮见底了。
苏铁家那口缸,刮了三遍,只剩半筐苞米。苞米棒子瘪的瘪、霉的霉,是村里分剩下的次等货。
他把苞米筐搁到灶台边。叶眉儿在炕沿上缝东西——一块粗布,缝成一个刀套,比着柴刀的尺寸。
她的手指在抖。
针尖扎下去,扎偏了,扎进自己指肚里。她"嘶"了一声,把血在裤子上蹭了蹭,又接着缝。
苏铁在磨柴刀。磨石上,刀刃翻着白花。
"刀套不急。"他开口。
叶眉儿没抬头,声音很小:"急的。你进山,得带刀。"
磨刀声停了。苏铁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说话。
他进山,是去搏命。
村里人都在说这事。有人说苏铁疯了,秋末的野猪也敢惹,那是找死;有人说他穷疯了,饿急眼了。张小虎蹲在村口听了一耳朵,心里犯嘀咕——他答应给我打的那只兔子,还没给呢。可别死在山里。
他远远跟了上去。
黑松林深处,苏铁走了大半个时辰。秋后的林子静,静得发瘆。他放慢脚步,鼻子动了动——风里有股腥臊气,重。
他一抬手,停住了。
前面一片倒伏的灌木丛,泥地上全是碗口大的蹄印。野猪,不止一头。
他刚要绕,忽然听见身后草棵子里"窸窣"一声。
张小虎。
十二岁的孩子蹲在草丛里,脸都白了——他也闻到了那股腥臊味,吓住了,动都不敢动。
就在这时,正前方的灌木丛猛地裂开。
一头野猪冲了出来。足有三百斤,鬃毛倒竖,嘴边两根獠牙,白森森的,往上翘着。它身后,三头母猪跟着,哼哧哼哧地刨着蹄子。
野猪王。
它鼻子抽了抽,头一偏,直直对准了张小虎藏身的草棵子——它闻到人味了。
苏铁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它扑过去。
他来不及上树。他转身,冲着野猪王吼了一嗓子,叉着柴刀就迎上去。
野猪王被他激怒,四蹄刨地,低头就撞。
太快了。苏铁侧身想躲,獠牙还是擦着肋骨划过去,把他整个人掼到一棵老松树上。"咔"的一声,獠牙扎进他右臂,贯穿——他整个人被钉在树干上,脚离了地。
血顺着胳膊,滴下来,滴了一路。
疼。疼得他眼前发黑。
但他没松手。右手攥着柴刀,左手一把扣住獠牙根——獠牙扎得深,拔不动。他把柴刀柄横过来,别进獠牙和树干的缝里,用腰发力,往外别。
"咔啦"一声响,是他自己胳膊里骨头错位的声音。
他滚下树,獠牙从他胳膊上撕出来,带出一块肉。
野猪王掉头,又冲过来。
草丛里,张小虎扒着地皮,撕心裂肺地喊:"铁哥——!跑啊!"
苏铁没躲。他迎着猪头冲上去,在猪鼻子拱到他胸口前,反手一刀,捅进野猪王左眼。
刀身整个没进去。
野猪王发出一声惨叫,四蹄乱刨,甩着脑袋往后退。苏铁被它带着甩出去,摔在草棵子里。野猪王又往前冲了十几步,轰然倒地,蹬了蹬腿,不动了。
草丛里没了动静。半晌,张小虎才从草棵子里爬出来,脸上糊着泪和泥,嗓子都喊哑了。他站不起来,坐在地上,看着那头猪,又看着苏铁,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三头母猪吓得四散逃了,钻进林子,转眼没了影。
苏铁躺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才坐起来。他撕了半截袖子,勒住右臂的伤口,勒得死紧。血还是往外渗。
他站起来,走到野猪王跟前,拔出柴刀。这头猪,少说两百斤。
他蹲下,把猪搭上肩。右胳膊使不上劲,他用肩膀顶着,一步一步,往回走。
血滴到村口的时候,天快黑了。
先是有人看见,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接着,半个村子的人都围过来了。
"苏铁……那是野猪?"
"他一个人?"
"胳膊……胳膊上是血……"
苏铁没说话。他扛着猪,从人群中间走过去,走到自家院门口,才把猪放下来。
"咚"的一声,猪砸在地上,溅起一层土。
全村人都看着那头猪,又看着他——他胳膊上的袖子,已经让血泡透了。
张小虎远远跟着,缩在人群后头,眼圈红红的,不敢上前。
王桂香也挤在人堆里。她没看苏铁的伤。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头猪——两百斤的猪肉,白花花的。
夜里,苏铁裹着伤胳膊,坐在炕沿上数钱——几张毛票,几个钢镚儿,是家里全部家底。
叶眉儿在灶边烧水,偷偷看他胳膊上的血,眼圈红着,不敢出声。
窗外,后墙根下,一个黑影蹲了很久。他数过——这三天,苏铁家一共进过三回供销社。黑影看够了,才起身,悄没声地走了。
第06章 · 全村每户两斤,就你家没有
肉香飘了半个村子。
苏铁家院门口支了块门板当案板。两百斤的野猪,去了毛,开膛,挂在梁上。他单着左臂,右手提刀,把肉一块块卸下来——右胳膊上的伤还没好,袖子卷着,缠着的布条渗着血。
围观的村民越来越多。有人咽口水,有人小声问:"这肉……卖不卖?"
老辈人记得,上一次整扇猪肉摊在当街,还是好几年前公社杀年猪——那时候家家户户端盆排队,凭肉票,一人半斤。那点肉,吊在灶上,一个正月舍不得吃。
苏铁没答话。
人群里挤出两个人来。王桂香走在头里,后面跟着苏建军——她儿子,二十二,双手揣在袖子里,东张西望。
"哟,铁子!"王桂香嗓门亮堂,"打了这么大一头猪!"
苏铁没抬头,手起刀落,卸下一块后腿肉。
"你堂哥正长身体,得补补。"王桂香凑近,"你匀几斤肉给你堂哥。你哥俩,打断骨头连着筋呢。"
苏铁停刀,看了她一眼:"行。"
王桂香眼睛一亮,拽了拽苏建军:"建军,上前,拿肉!"
苏建军搓着手,正要往前。
苏铁把刀在案板上"当"地剁了一下:"全村每户二斤,自己去拿。你家那份——"
他顿了顿。
"没有。"
王桂香脸上的笑,僵住了。
"凭啥?!"她嗓门拔高,"你刚才还说行!"
苏铁没理她。他提起一条肉,走到人群边上的李满仓跟前,递过去:"李支书,二斤。"
李满仓接过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赵大爷。"赵老炮接过,掂了掂,揣进怀里。
"王大爷。"王老汉双手接过,手都在抖,嘴里念叨"这咋好,这咋好"。
"张小虎,过来拿肉。"
张小虎从人堆里钻出来,眼睛亮晶晶的。苏铁给他割了条五花,足有三斤多:"拿回去,炖了。"
张小虎抱着肉,笑得见牙不见眼。
苏铁挨个发。全村四十二户,家家都领到了肉,就王桂香家没有。她站在案板边,看着一块块肉从眼前过,一块也没落到她家。
"苏铁!"她嗓子都劈了,"你凭啥!我可是你大伯母!"
"你不是说我堂哥正长身体,得补补吗?"苏铁终于回了一句,"补,得靠他自己挣。光靠别人家的肉,补不起来。"
这话不多,可四周的人都听清了。
有人憋着笑。有人小声嘀咕:"你说你图啥呢?人家打了猪,全村都送了,就你家没有。"
"就是,图啥呢……"
王桂香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指着苏铁,手指头哆嗦,半天没憋出一句话。她"哼"了一声,转身就走,走得飞快。
苏建军愣在原地,看看苏铁,看看他娘的背影,讪讪跟了上去。
人群散了,肉也分完了。
苏铁把剩下的肉吊回梁上——自家留一条后腿,剩下半扇,打算明儿扛去公社收购站。
叶眉儿从屋里出来,端了碗水。她没说话,把碗递给他,眼睛却看着他右胳膊上渗血的布条。
苏铁接过碗,喝了,没看她。
"疼不疼?"她声音很小。
"不疼。"
"骗人。"
苏铁没接话。她转身进屋,又出来,手里多了块干净布条:"我看看你胳膊。"
他没躲。她拆开布条,血已经洇透了,伤口翻着。她眼圈一红,没说话,低头给他重新包,包得仔细。
王桂香家。屋里灯亮到半夜。
王桂香坐在炕沿,絮絮叨叨骂了半宿。苏老根闷头抽烟,一声不吭。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苏老根揣着钱,去了趟镇上,割了二斤肉回来。
他家过日子,从来舍不得买肉。
第07章 · 十二块钱,一斤白面半斤红糖
天亮,苏铁把半扇猪肉和那张野猪皮卷在一起,搭上左肩,出了村。
十五里土路,走到青松岭公社,日头已经老高了。
收购站里,过秤的老头扒拉了几下算盘:"猪肉,四十斤零六两,三毛五一斤——十四块二毛一。猪皮,五块。"
苏铁掏出一沓毛票:"皮卖了。肉,留一半行不行?"
老头抬眼看他:"留多少?"
"二十斤。"
"行。"老头重新拨算盘,"二十斤肉,七块零四。加上皮,十二块零四。有零头,给十二。"
"嗯。"
票根开得整整齐齐。苏铁把票根叠好,揣进怀里,又把二十斤肉捆好,扛着,进了供销社。
供销社的柜台,玻璃擦得锃亮。售货员认识他,一个村的。
"买啥?"
"白面,一斤。红糖,半斤。水果糖,一包。"
售货员多看了他两眼,一样样称好,又抬头:"布票呢?"
苏铁从兜里摸出几张票,递过去。有一张是旧布票,边缘磨毛了——是他娘生前攒下的。他犹豫了一下,比了比柜台上的量布尺,扯了三尺花布,叠好,夹在胳膊底下。
东西买齐,他数了数手里的钱,还剩两块多。他揣好,扛着肉,往回走。
十五里土路,走回来,天就擦黑了。
叶眉儿在院子里晾衣裳。她身上那件旧衫子洗得发白,胳膊肘两个洞,补着补丁。晾完最后一件,她抬手拢了拢头发——手腕细,青筋看得清清楚楚。
看见苏铁回来,她愣住——他肩上扛着肉,胳膊底下夹着花布,手里还拎着个纸包。
"你……买这么多?"
苏铁没答话。他把肉挂进灶屋,把花布放在炕上,又从纸包里掏出几样东西——白面,红糖,还有一包水果糖。
"花布……"叶眉儿盯着那块布,声音发颤,"给谁的?"
"你。"苏铁说,"做件衣裳。你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了。"
叶眉儿没敢碰那块布。她身上这件衣裳,是三年前娘家给的一件旧衫子改的,洗得发白,胳膊肘磨出两个洞,她拿碎布头补了又补。
她伸出手,指头轻轻碰了一下花布面,又缩回去,像怕摸坏了。
苏铁撕开纸包,捡出一颗糖,剥了糖纸。
叶眉儿站在门口,看着他的动作,有些发懵。
苏铁走过去,把那颗糖,塞进她嘴里。
"甜的。"
叶眉儿愣住了。糖在嘴里,甜味慢慢化开——她活了十八年,没人给她买过一颗糖。
她含着糖,半天没敢嚼。她想:要是嚼完了,就没了。
甜味越来越浓,她眼圈一红,眼泪"啪嗒"掉下来。她赶紧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又抬头看他,眼泪还在往下掉,可嘴角,是弯着的。
苏铁没说话。他把剩下的糖放在炕上,转身进了灶屋,去点火。
叶眉儿站在门口,嘴里含着那颗糖,含了很久,才小心地嚼了一下。
真甜。
灶屋里,火烧得旺,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这是他俩过门三个月来,头一回有白面下锅。
张翠花趴在墙头,眼睛跟着叶眉儿手里的白面袋子转。
天黑前,村里已经传开了:"苏铁家的钱,来路不明。"
苏铁在灶屋里烧火,听了,没辩。
他抬眼,看了张翠花家的方向一眼。
第08章 · 张翠花造谣,苏铁直接亮票根
谣言是晌午起的。
村口井台上,几个妇女淘米的淘米,洗衣的洗衣。张翠花蹲在边上,压着嗓子,凑到人堆里:"你们没看见?昨儿苏铁家,白面、红糖、花布,还有一包水果糖!"
"他家啥光景你们不知道?他爹死了,他娘死了,家徒四壁!"
"哪来的钱?"她一拍大腿,"指定来路不明!指定是偷的!"
"不能吧,"有人半信半疑,"他昨儿不是打了头野猪?"
"野猪能卖几个钱?"张翠花撇嘴,"你看他买那堆东西,白面一斤多少钱?花布要布票!他家有布票吗?"
这话传得飞快。天黑前,半个村子都在说:苏铁家的钱,来路不明。
李满仓在自家院里听着,眉头越皱越深。他背着手,往村东头走。
苏铁正在院里劈柴。右胳膊还吊着布条,他用左手抡斧子,一斧子下去,木头"咔"地裂成两半。
"苏铁。"李满仓站在院门口,"村里传你钱来路不明,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苏铁没停手。
"你有个说法没有?"
苏铁放下斧子,转身进屋。出来时,手里多了张叠得整齐的纸条。他递给李满仓。
李满仓接过来一看——青松岭公社收购站的字号,红戳子,日期写着昨儿,品名:野猪肉二十斤、野猪皮一张,经手人:苏铁。下面一行小字:合计人民币十二元整。
李满仓看了两遍,抬头:"这是昨儿的?"
"嗯。"
"钱呢?"
"收购站开的票。"苏铁说,"肉是我打的,皮是我剥的。钱是我卖猪卖的。你想查,去收购站问。"
李满仓把票根还给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张翠花那话,你打算咋办?"
"不咋办。"
李满仓看了他一眼,走了。
夜里,李满仓让张小虎捎话,把张翠花叫到了大队部。
张翠花进门,还梗着脖子:"李支书,我可没说瞎话!他家穷得叮当响,哪来的钱——"
"张翠花。"李满仓打断她,"我问你,你亲眼看见苏铁偷了?"
"我……我没看见,可他那钱——"
"那他钱是哪来的,你知道?"
"我哪知道!反正来路不明!"
李满仓没接话。他朝门外喊了一声:"苏铁,进来。"
苏铁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捏着那张票根,走到张翠花跟前,把票根递到她眼前。
"收购站开的票。"他说,"昨儿,我卖的猪,皮和肉,十二块。你去供销社问,我是不是今天买的。"
张翠花盯着那张票根,上面的红戳子、日期、名字,清清楚楚。她嘴唇哆嗦了两下,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你……"
"你传了一天闲话。"苏铁把票根收回怀里,"钱来路明不明,你问了收购站再说。"
张翠花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扭头就要走。李满仓叫住她:"张翠花,往后嘴边上个把门的。你再瞎传,村里开大会说道说道。"
张翠花缩了缩脖子,灰溜溜地走了。
夜里,苏铁坐在炕沿,把那把爹留下的锈猎叉擦了一遍。
叉尖上,有一块黑,洗不掉,像干了的血。他盯着那块黑,看了很久,才把猎叉放回墙边。
光靠打猎,不够。
第09章 · 李书记请我去家里吃饭
李满仓请苏铁吃饭,是三天后的事。
他让人捎了话,说家里蒸了白面馒头,请苏铁来坐坐。苏铁去了。
出门前,叶眉儿在炕沿上给他换药。她拆开布条,伤口结了痂,还是翻着红。她蘸了水,轻轻擦过,又拿新布条缠好,打了个结。
"李支书家请吃饭,"她小声说,"你说话客气些。"
"嗯。"
"别光顾着喝酒。"她又说,"你右胳膊没好利索,不能喝。"
苏铁看了她一眼:"不喝。"
叶眉儿低下头,把换下来的旧布条叠好。她想说什么,又没说,最后只说了句:"早些回来。"
李满仓家在村中间,三间正房,院里收拾得干净。堂屋桌上,摆着一笸箩白面馒头,一盘炒鸡蛋,一碗咸菜,一盘萝卜条。这在黑松屯,是待客的好饭了。
李满仓坐在桌边,见他进来,招呼:"坐。"
苏铁坐下。
"吃。"李满仓把馒头往他跟前推了推,"别拘着。"
苏铁拿起一个馒头。还没咬,帘子一挑,李红英端着碗热水进来,看见他,笑了:"苏铁哥来了。"
"嗯。"
她给他倒了碗水,又坐下,拿了个馒头,就着咸菜吃。一边吃,一边拿眼睛瞄他。
"苏铁哥,"她说,"你打猎真厉害。听我爹说,你一个人撂倒一头野猪?"
"嗯。"
"胳膊好些了?"
"好些了。"
李红英咯咯笑:"你话真少。"她起身,又给他碗里添了水,顺手把炒鸡蛋往他那边推了推,"苏铁哥,你多吃点。打猎费力气,得补补。"
"嗯。"
李满仓在边上听着,没说话。他吃了两口馒头,忽然开口:"苏铁啊。"
"嗯。"
"你媳妇——是叶家村那边卖过来的吧?"
苏铁停住,抬眼看他。
"我听说,"李满仓话说得慢,"她爹好赌,欠了一屁股账,才把她卖了。这样的媳妇,名声不好听,往后拖累你。"
他顿了一下,又说:"红英是代课老师,识文断字,人也开朗。你要是想换个媳妇,叔帮你张罗。红英也到了说亲的年纪……"
"爹!"李红英脸腾地红了,瞪了她爹一眼,"你瞎说啥呢!"
李满仓没理她,看着苏铁。
苏铁放下馒头,抹了抹嘴:"李叔,饭我吃了,话我也听了。"
"你要是想说亲,我跟你道声谢。"
"可叶眉儿——"
他顿了顿。
"我娶了叶眉儿,就是一辈子的事。"
屋里安静下来。
李红英愣了愣,脸上的红慢慢退下去。她低下头,又抬起来,笑了一下:"苏铁哥,你媳妇有福气。"
李满仓没说话。他沉默了一会儿,拿起馒头,慢慢咬了一口,没再提这事。
饭吃完了。苏铁起身:"李叔,多谢款待。我回了。"
"回吧。"李满仓摆摆手,"往后常来。"
苏铁出了院门。他走得不快,右胳膊的伤还吊着布条,绑得板板正正——那是叶眉儿今早给他重新包的。
他走出李满仓家没两步,脚下一顿。
村口老槐树底下,孙德胜靠着树干,手里转着一把镰刀,刃口对着他。
他没说话,就那么站着,镰刀在手里转了一圈,又转一圈。苏铁看着他,也没说话。两个人隔着十几步,一站一靠,谁都没先开口。
第10章 · 孙德胜堵路:离李红英远点
老槐树底下,孙德胜先开了口。
"苏铁。"他手里转着镰刀,刃口翻着冷光,"我跟你把话说前头——离李红英远点。"
苏铁没接话。
"她爹是支书,她识文断字,她嫁谁,轮不到你个打猎的惦记。"孙德胜往前走了一步,镰刀在手里捏紧了,"你再往她跟前凑,别怪我不客气。"
这话来得没头没脑。苏铁昨儿在李满仓家吃饭,李红英给他添了碗水,这事当晚就传遍了村子。孙德胜在村口堵了他小半天,就为这句话。他是孙富贵家的老大,孙富贵是村长,他从小在村里横着走,没人敢顶他。
苏铁看着他,又看了看那把镰刀,一句话没说,抬脚,绕开他走了。
孙德胜愣了一下,追出两步:"你聋了?我跟你说话呢!"
苏铁没回头。
孙德胜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他的背影,脸色一点点沉下去。他把镰刀往树干上一插,插出个白印,转身走了。
苏铁一路走回家,没把这事放心上。他推门进院,听见"咚咚"的声响。
叶眉儿蹲在墙根,正剁猪草。刀太重,她两只手抡,抡一下,顿一下,累得额头上全是汗。右手腕细得像根柴,刀柄在她手里直打滑,剁了没几刀,掌根磨出一片红,渗出血丝来。她咬着嘴唇,没吭声,抡刀的手却没停。
她没看见他进来。剁一刀,喘一下,又剁一刀。
苏铁走过去,弯下腰,左手把刀从她手里接过来。
"我来。"
叶眉儿抬起头,愣住了。
"以后粗活我来。"苏铁说。他左手抡刀,一下一下,剁得稳。右胳膊的伤没好,袖子卷着,露着缠好的布条。
叶眉儿没走。她蹲在边上,看着他剁猪草,看了很久。
这是头一回,她敢这么直直地看着他,没有躲。
她想起三个月前,他喝多了酒,一拳头把水瓢砸碎了,她吓得缩在墙角,一夜没敢睡。再看眼前这个男人——一刀一刀,剁得稳当,不骂人,不打人。
她觉得他像是换了个人。可这话,她不敢问,只在心里放着。
三个月前,他喝多了会打人,她一见他就往墙角缩。后来他变了——不打人了,给她买糖,说"我娶了你,就是一辈子的事",现在又抢她的活。
她看他的眼神,一点一点,变了样。
"你手不疼?"她问。
"不疼。"
"骗人。"她说。跟上次一样,两个字。
苏铁没接话。他把猪草剁完,收进筐里,提去猪圈。家里那头猪是过年要交任务的,养瘦了要挨骂。
叶眉儿跟在他后头,看他喂猪。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踩着他的影子走,嘴角弯了弯。
夜里,苏铁躺在炕上。叶眉儿在灶屋刷碗,水声细细的。
他正要闭眼,忽然听见窗外有极轻的动静——像是踩在枯叶上的脚步声,很轻,停了一下,又没了。
他睁着眼,没动。
叶眉儿刷完碗进来,见他睁着眼:"睡不着?"
"嗯。"
"明儿我多烧点炕。"她说着,吹了灯。
黑暗里,她躺下,又轻轻说了句:"你也别太累。"
苏铁没答话。他盯着黑乎乎的窗户纸,耳朵竖着——窗外的动静,没了。
后山,远远传来一声狼叫——拖得很长。
第11章 · 房子漏风,冬天要来了
这天夜里,风大了。
北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吹得窗纸"呼啦呼啦"响。苏铁躺在炕上,听着那动静,没睡。
天亮了,他起来看房子。两间土坯房,墙根裂着缝,一指多宽,透亮。屋顶的泥巴干裂,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草。窗户纸破了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吹得屋里冷飕飕的。
这样的房子,黑松屯的冬天,过不去。
土坯墙的毛病,村里人都懂——墙根返潮,冬天一上冻,墙面挂霜,能挂一指厚。被窝里要是没压件老棉袄,一宿冻得人缩成一团。有人家屋里摆着水缸,早上起来,缸面结着冰碴。
苏铁没说话,转身出了门。
黑松屯的冬天,家家户户早早就忙开了——扒炕、备柴、苫房、糊窗户。苏铁家一样都没有:柴房空着,炕洞的泥巴掉了几块,房顶的草烂了一半。
他穷得连修房的料都凑不齐。
晌午,村里人看见他背着一大捆草,从场院那边走回来。路过井台,王桂香正跟几个妇女说话,看见他,撇了撇嘴:"看见没?苏铁那小子,背着草修房顶呢。"
"就他那两间破房?"
"房顶漏、墙裂缝,"王桂香说得有板有眼,"去年他娘死那年就没修过。冬天屋里跟冰窖似的,他媳妇瘦得跟根柴,等着冻死吧!看他冬天怎么熬!"
有人笑,有人摇头。苏铁背着草,从他们跟前走过去,没停。
张小虎蹲在井台边上,仰头问:"铁哥,你背草修房啊?"
"嗯。"
"那我明天帮你搬草。"张小虎说着,瞟了王桂香一眼,故意大声,"省得有些人光会耍嘴,自己家房顶漏了三年,也没见她家男人背过一根草。"
井台边"轰"地笑了。王桂香脸涨得通红,想骂,张小虎已经跑远了。
苏铁没停,嘴角动了一下。
村口,赵老炮蹲在自家院墙根晒太阳,看见他,眯了眯眼:"后生,苫房顶的草,得压实。风大,草松了,半夜给你掀了。"
"嗯。"
"压完草,压上泥,泥里多掺点麦糠。"赵老炮又说,"墙缝也是。天冷了,泥冻了,明年开春还得裂。"
苏铁停住脚步,点了点头:"多谢老叔。"
赵老炮摆摆手,没再说话。他看着苏铁走远,又眯着眼,往他家的方向看了看。
进了院,他放下草。叶眉儿端着碗水,站在门口。
"喝水吗?"
苏铁愣了一下。她头一回主动跟他说话,头一回这么站在门口等他。
她端着碗的手,有点抖。这话她在心里转了三回,才敢说出来——以前,她连抬头的胆子都没有。
"嗯。"他接过来,仰头喝了。
叶眉儿站在边上,看他喝完,嘴角弯了一下,接过空碗,转身进了屋。进了屋,她才敢长出一口气。
下午,苏铁开始修房。
他把草摊开,又去墙根和了一堆黄泥,掺上麦糠,拌匀。先补墙缝——蹲在墙根,一把泥抹进去,压实,抹平,从东头抹到西头。
屋顶他扒下来,把旧草换掉,重新苫上新的,压了泥。窗户纸破的洞,他拿旧布头补上,又糊了层新纸。
一下午,他一个人,闷头干,没求人。
村里有人路过,站在院门口看了两眼:"苏铁,你还会修房?"
"嗯。"
"哟,"那人咂咂嘴,"还真有两下子。"
苏铁没接话,手里不停。傍晚,房修完了。墙缝堵严了,屋顶苫好了,窗户糊新了。他站在院里,又看了看天——天边压着黑云,要变天了。
他跟叶眉儿说了一声,出了村,往后山坡走。他想再打捆草,留着过冬。
后山坡,雪已经薄薄落了一层。
苏铁走到半坡,脚下一顿。
雪地上,一串新鲜的脚印,从坡上延伸下来,往村子的方向去。那脚印,爪子印比村里的狗大出一圈。
他蹲下去,用手比了比,脸色沉下来。
第12章 · 雪地上的狼印
第二天一早,苏铁去了赵老炮家。
赵老炮家在村西头,独门独户,院墙上挂着一张干兽皮,风一吹,簌簌响。他是全村年纪最大的猎人,打过野猪,也打过狼。
苏铁进了院,把昨夜的脚印说了。赵老炮正蹲在门口卷烟,听完,没马上说话。他点着烟,吸了一口,才站起来:"带我去看看。"
后山坡,雪地里,那串脚印还在。
赵老炮蹲下去,眯着眼,量了量。他没说话,又顺着脚印走了几步,蹲下,用手指头比划了一下,眉头越皱越紧。
"老叔?"
赵老炮直起腰,又抽了口烟:"你先回去,把院门顶了。"
"狼?"
"嗯。"赵老炮说,"奔你家那头猪去的。"他蹲下,指了指雪地,"你看这脚印,擦着坡下来,贴着墙根走,一点声不带。老狼了,知道哪儿有食。"
"冬天山上的狼,饿。"他站起身,又说,"往年这时候也下来过,叼只鸡、咬口猪。今年雪来得早,山上的食少了,怕是成群往下赶。"
苏铁听完,没说话,点了点头。
赵老炮看着他,又补了一句:"夜里警醒些。狼这东西,不怕人喊,怕人跟它硬碰。"
苏铁回去,当天就把院里收拾了一遍:院门顶上木杠,猪圈加了栅栏,柴刀磨得锃亮。猎叉他拿起来,试了试手,又放下——叉尖上那块黑,还在。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把猎叉立在炕边。
天黑,他吹了灯,没睡。
半夜,院子里有了动静——先是"窸窸窣窣",像是有什么东西绕着院墙转。接着,猪圈那头,猪"哼哼"地叫起来,越叫越急。
苏铁握紧猎叉,从炕上坐起来,眼睛盯着窗户。
院外,传来低沉的"呜呜"声——狼。
那声音在院墙外停了一会儿,又绕着墙走了一圈。猪圈里,猪吓得"哼哼"直叫,蹄子刨地。狼在栅栏外扒了几下,"嘎吱嘎吱"响,又停住,低吼了两声。
苏铁没动。他等着。
院墙外安静下来。那脚步声,一步一步,走远了。
狼没敢进院。
屋里,叶眉儿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她缩在炕角,被子裹到下巴,眼睛睁得大大的,直勾勾盯着窗户,嘴唇发白。
她想起被卖来那天,天也是这么黑。她缩在墙角,想哭,又不敢哭,怕挨打。后来她学会了,一到黑天就缩着,一动不敢动。
苏铁看了她一眼,放下猎叉,过去,握住她的手。
"有我在,别怕。"
他的手是热的,干燥的,攥得稳。叶眉儿僵了一下,没抽手。
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地响——不是吓的。
她没说话,只是慢慢收拢手指,攥紧了他的手。
天亮了。赵老炮背着双手,来苏铁家看了一眼。他蹲在院外的雪地里,量了量那串脚印,半晌才直起腰。
"不止一头。"他说,"大的那头,脚印有碗口大。"
他看了苏铁一眼,嘴唇动了动,又闭上,把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
苏铁蹲下,把脚印量了又量,站起身:"老叔,你有话要说?"
"没有。"赵老炮摆摆手,往家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回去,看好家。猪没了还能再养,人不能出事。"
他走了。走到院墙外,又站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串脚印,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像在想什么事。半晌,他才慢慢往家走。
第13章 · 第一头狼
狼是半夜来的。
院子里先是没声。猪圈里那头猪,忽然不叫了——苏铁在黑暗里睁开眼,心里"咯噔"一下。猪不叫,不是没动静,是吓破了胆,连叫都叫不出来了。
他刚摸到猎叉,一声低吼贴着院墙根压过来。接着,猪圈炸了锅——猪没命地叫,蹄子刨土,"哼哼"声都变了调。
门板"咚"地一声,被撞了一下。不是人撞的——力道又沉又猛,门闩"咔咔"响。外面,狼爪子扒着门板,指甲刮得"咯吱咯吱"响。
"咚!"又一下。
门闩松了半寸。
苏铁握着猎叉,盯着门。他没动,等第三下。
"咚!"门闩"啪"地崩开,门板往里砸开半扇——一头灰狼挤了进来,嘴里叼着血,眼睛绿油油的,直扑过来。
苏铁侧身,双手握叉,捅了出去。
叉尖扎进狼的胸口,穿透皮肉,钉进肋骨。狼发出一声闷吼,拼死往前挣,爪子扒着叉杆,"咯吱"响,血顺着叉杆淌下来,染了他一手。苏铁不退,反倒往前压了一步,把叉杆按下去,把狼钉在地上。
狼蹬了两下腿,不动了。血从胸口漫出来,在泥地上洇开一大片。
屋里,叶眉儿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炕——狼叫第一声的时候,她就醒了。她没喊,也没缩着,摸黑下了地,把灶屋那把柴刀攥在手里,站到门后。她双手握着那把柴刀,刀柄攥得死白,眼睛盯着地上的狼,腿有点抖,人没退。
苏铁把叉拔出来,看了她一眼:"退后。"
叶眉儿没退。她攥着柴刀,站在他身后,看着他。
天亮了。
苏铁把狼拖到院门口,扔在地上。消息传得快,没一炷香的工夫,半个村的人都来看。
"苏铁打死狼了!"
"真的假的?就是这小子?"
"你看那爪子,比狗大一圈!"
有人蹲下去,伸手戳了戳狼肚子,啧啧称奇。几个后生围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看苏铁的眼神,从"有点本事"变成了"真厉害"。
"他家那破房,昨儿刚修完,今儿就打死狼了?"
"昨儿王桂香还说呢,'看他冬天怎么熬'。人家狼都打死了,还熬什么?"
有人笑出声。王桂香也来了,站在人群外头,踮着脚看了看那狼,又看了看苏铁,嘴唇动了动,没吭声,转身走了。
赵老炮来得最晚。他挤进人群,蹲在死狼边上,看了半天。他没看狼肚子,没看狼爪子,盯着那伤口看了很久——这叉,扎的是胸口,一下进要害。老猎人都未必有这么准的手。
他又抬头看了看苏铁手里的猎叉。叉杆上,血还没干,顺着锈纹往下淌,把那块洗不掉的黑,又盖了一层。
"你磨的叉?"
"嗯。"
赵老炮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蹲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拍了拍苏铁的肩。
院里,叶眉儿站在门口。她看了那狼一眼,又看了看苏铁,没说话,进灶屋,给他舀了碗水,端出来。
"你跟我来,"赵老炮说,"我有东西给你。"
苏铁看了看地上的狼,又看了看赵老炮的背影,跟了上去。村里人还没散,看着这一老一少走远,议论声低了下去。
赵老炮转身往家走。背影比平时矮了一截——像揣着什么沉东西。
第14章 · 赵老炮的猎枪
赵老炮家屋里,一股陈年的烟草味。墙上挂着兽皮,墙角堆着干柴,炕头摆着个缺了口的搪瓷缸。他一个人过了大半辈子,屋里冷清,物件都是老的。
"坐。"他说。
苏铁没坐,站在堂屋里。
赵老炮进里屋,翻了一会儿,抱出一个油布包。油布包打开,是一把猎枪——枪管黑亮,木托上磨得发亮,保养得仔细。
"我的枪。"赵老炮说,"年轻时候打的,使了四十年。"
他递过来:"给你。"
苏铁没接。
"老叔,"他说,"这枪你留着。你自己也得防身。"
"我一把老骨头,还防什么身。"赵老炮把枪往前递了递,"狼都打到村口了,你手里就一把叉子。拿着。"
苏铁还是没接。
赵老炮看了他一眼:"怎么,嫌我的枪旧?"
"不是。"苏铁说,"这枪金贵。您留着,比给我强。"
"金贵啥。"赵老炮把枪往他怀里一塞,"我这把老骨头,用不上了。你拿去打狼,比在我手里强。"
他顿了顿,又说:"昨儿你扎那狼,我看了。扎的是胸口,一下进要害。你是块猎人的料。这枪在别人手里是摆设,在你手里,能管用。"
苏铁低头看着怀里的枪。枪管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是岁月磨的。他看了赵老炮一眼,没再推,把枪背到肩上。
"老叔,这份情,我记下了。"
"记啥。"赵老炮摆摆手,"一杆老枪,能用就行。走吧。"
苏铁背着枪,走到门口。他眼角瞥见里屋——门半掩着,墙上挂着一把枪。那把枪比手里这把新,枪管更长,黑得发亮,像是天天有人擦。
他脚步顿了一下,没问,迈步出了门。
赵老炮送他到院门口,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走远,才转身回屋。
夜里,叶眉儿看见苏铁背回来的枪,愣了一愣。
"赵老炮叔给的。"苏铁说。他把枪放好,又添了句:"这份情,得还。"
叶眉儿没说话。她没见过猎枪,站在边上看了好一会儿,想伸手摸,又缩回去。苏铁看见了:"想摸就摸。"
她这才伸出手,指头轻轻碰了碰枪管,凉凉的,又缩回去。她看了看那把枪,又看了看苏铁,轻轻"嗯"了一声。
苏铁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四十年的老枪,说送就送了。他想起赵老炮家堂屋那股烟味,想起那扇半掩的门,想起墙上那把更好的枪。
他又想起自家墙边那把锈猎叉——那是他爹留下的。叉尖上那块洗不掉的黑,他擦了多少遍都擦不掉。
父辈的物件,到了他手里,就成了压在心上的东西。
他心里沉甸甸的,一直到后半夜,才迷糊着睡着。
赵老炮送走苏铁,转身回屋。他站在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村东头苏铁家的方向,才关了门。
他走到墙角,从木箱底摸出另一把枪——比送出去的那把新,枪管乌黑发亮,是他儿子赵小军留下来的。
他坐在炕沿上,把枪擦了一遍,又擦一遍。擦得很慢,一下,一下,像是怕擦坏了。枪管在油灯底下,泛着乌亮的光。
"小军,"他低声说,"这村里,终于有人能替你打狼了。"
他把枪抱在怀里,坐了一夜。
第15章 · 我媳妇,我护着
大队部场院里,人挤得满满当当。入冬头一场大会,李满仓站在台子上,讲防火、讲牲畜、讲年前的工分。台下,没几个人真听。
张翠花蹲在人群后头,嗓门大,压都压不住:"我跟你们说,叶眉儿那丫头,是丧门星!"
她记着亮票根的仇——上回造谣苏铁,让李满仓当众下了脸,这口气她憋了一个多月。今儿逮着机会,她非把苏铁家的名声搅臭不可。
"她过门才仨月,苏铁家就出这事那事!她公公,苏大虎,五年前就没了——你们想想,那是不是她克死的?"
有人回头,有人撇嘴。孙德胜靠在人群边上,接了一句:"可不是。丧门星进门,家宅不宁。"
张翠花得了帮腔,更来劲:"现在可好,苏铁天天往山上跑,哪天要出点事,你们看着吧!"
叶眉儿站在人群里,低着头。那些话一句一句,往她耳朵里钻。她攥着衣角,指节发白,眼泪在眼眶里转,不敢抬头,也不敢哭出声。
她想起自己那个好赌的爹,想起被卖的那天,想起进苏家头一个月,天天缩在墙角的日子。她想说"我不是丧门星",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她怕。
王桂香走过来,拔高嗓门:"我早就说,那丫头面相不好!卖来的,能有什么好命?克完这家克那家!"
周围静了一瞬,议论声又起。叶眉儿的头,垂得更低了。
苏铁从人群外走进来。
他今天轮民兵值守,原本在场院边上站着。听见那些话,他没动,等她们越说越难听,才拨开人群,往里走。
有人看见他,小声嘀咕:"别说了,苏铁来了。"张翠花看了一眼,嗓门反倒更高:"来了正好!我当着他的面也说!"
苏铁一句话没辩。他穿过人堆,走到叶眉儿跟前,伸手,把她搂进怀里。
叶眉儿僵住了。她闻见他棉袄上一股烟火味,热乎乎的。她愣愣地任他拢住,眼泪终于掉下来——是热的。
他拿自己的棉袄裹住她,把她整个拢在怀里,才转过身,看着张翠花和王桂香,冷声开口:
"这是我媳妇。"
"命里带煞,我接着。"
"谁再编排,自己掂量。"
全场鸦雀无声。
张翠花的嘴,张了张,又闭上。王桂香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没人接话,没人敢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人群里才有人小声嘀咕:"啧,苏铁这小子,护媳妇是真护。"
"那话也硬气——'命里带煞,我接着'。谁家男人敢这么说?"
人群里,李红英站在角落,看着苏铁搂着叶眉儿的样子,看了很久。她没说话,半天,才挪开眼,低下了头。
李满仓站在台上,看了苏铁一眼,又看了看他怀里的人,半晌,摆摆手:"散了。"
人群慢慢往外走。苏铁没松手,搂着叶眉儿,一步一步,走出场院。她在他怀里,一直没抬头。
当天夜里,苏铁把民兵队夜里那班排往后让了让,蹲在后墙根,连着守了三夜。他没跟叶眉儿说为啥。
人群散了。孙德胜站在场院边,眼睛盯着苏铁搂叶眉儿的那只手,指节捏得发白。
他转身,把镰刀往墙根一插,刀柄裂了条缝。
他没看见。
第16章 · 苏建军和孙德胜的阴谋
入冬第三场雪那晚,苏建军和孙德胜在村口老槐树底下碰了头。
苏建军缩着脖子,呵着白气:"德胜,真干?那可是大队的粮。"
"你怕了?"孙德胜斜了他一眼,"你堂弟现在多牛气?打野猪、杀狼、当众搂媳妇,全村都夸他。你爹你娘在他跟前丢了多大脸,你咽得下?"
苏建军想起第6章那茬——全村分肉,独漏他家,他娘气得半夜骂街。他咬了咬牙:"干。"
"这就对了。"孙德胜说,"等会儿你去仓库东头望风,我进去搬。搬出来的粮,扛到苏铁家猪圈后头藏起来。明儿大队查粮,一查一个准——他值班,粮丢了,赃物在他家,看他怎么辩。"
两人摸黑往大队仓库走。
白天,苏铁就看见他俩在仓库外头转悠了。苏建军蹲在墙根抽烟,孙德胜绕着仓库走了两圈,伸手摸了摸那把铜锁。他当时没声张,当晚也没回家,直接进了仓库,把门从里头掩上,灭了灯,坐在粮垛上等。
仓库在村中间,两间土坯,门上一把老铜锁。苏建军蹲在东墙根望风,孙德胜撬锁——他爹是村长,仓库钥匙他从小见,锁是旧的,三下两下就捅开了。
门"吱呀"一声,孙德胜闪了进去。
粮食堆在里间,麻袋码得整整齐齐。孙德胜弯腰,扛起一袋,刚要往外走——
仓库里,一盏灯亮了。
灯是点着的。灯下坐着一个人——苏铁,坐在粮垛上,手里攥着一截麻绳,看着他们。
"我等你们好几天了。"他说。
孙德胜手一松,粮袋"咚"地砸在地上。苏建军在门口,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苏铁!你——你怎么在这儿?!"
苏铁没答。他跳下粮垛,一步跨到门口,堵住路,朝外喊了一声:"来人!抓贼!"
大队部,灯火通明。
李满仓披着棉袄,坐在桌后,脸沉得像锅底。苏建军和孙德胜蹲在墙角,头垂着。粮袋摆在当间,麻袋口敞着,黄澄澄的玉米粒子撒了一地。
"好哇,"李满仓一拍桌子,"偷到大队的粮上了!还是两个人!苏建军,你爹娘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支书,我、我——"苏建军哆嗦着,"是德胜叫我干的!他说——"
"闭嘴!"孙德胜抬起头,还想横,"我没叫他干!他自己——"
"孙德胜!"李满仓打断他,"你是孙富贵家的儿子,你爹的脸,你也别要了!"
门外,孙富贵走进来。他看了自己儿子一眼,又看了看地上的粮袋,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走到李满仓跟前,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李满仓沉着脸,半晌,摆摆手:"孙德胜先领回去。这事,没完。"
孙富贵领着自己儿子,往外走。孙德胜走到门口,回头狠狠瞪了苏铁一眼。孙富贵拽了他一把,压着嗓子:"走。"
孙富贵没回头。他一路走,一路没说话。
苏建军被押着往外走,走到苏铁跟前,站住了。他抬头,看着苏铁,眼里不是怕——是恨。
"苏铁,"他咬着牙,"你等着。"
"我等着。"苏铁说。
李满仓在屋里,拍桌子:"这事没完!"
孙富贵坐在边上的椅子上,全程,没说一句话。
第17章 · 工分被扣成负数,我让全村看账本
孙富贵的手脚,动在工分账上。
年底,大队公布工分。苏铁一年的工分,从三百个,变成了负八十个——倒欠大队口粮。理由写得很干净:"旷工、怠工、私贩猎物,扣。"
最重的活,也一窝蜂派到他头上:挖河泥、扛麻袋、修水渠。哪样都是冬天里最熬人的活,别人干一天,他得干三天。
苏铁没说一个字,照干。
分粮那天,大队部场院,粮袋码了一地。按工分,一家家领。老辈人年年都来领粮——那秤砣一压,口袋一倒,够不够吃一冬,就看这一回。
轮到苏铁——会计翻着账本,头也不抬:"苏铁,负八十个工分,倒欠大队口粮。这季没你的粮。"
周围静下来。有人看他,有人低头。
苏铁空着手,从场院走回家。
粮缸是空的。缸底那层糠,早刮净了。苏铁把灶屋翻了个底朝天,只翻出半碗苞米面。
叶眉儿蹲在灶台边,起不来——她饿了两天,头昏,眼前发花。她蹲在那儿,手扶着灶台沿,指头都白了。
苏铁把那半碗苞米面,熬成一小碗稀的,端到她跟前,喂她喝。
"你喝。"
"你呢?"
"我吃过了。"
叶眉儿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她端起碗,喝了半碗,又把碗推回来:"你也喝点。"
"我不饿。"
"你不喝,我也不喝了。"她把碗抱在怀里,低着头。
苏铁看了她一会儿,端起碗,就着碗沿,喝了一口。她才把碗接回去,慢慢喝完。
全村人看着。没人吭声。
孙富贵站在自家门口,远远看着苏铁家的方向,等着——他等着苏铁上门求他。求他,他就松手;不求,就饿着。
苏铁没来。
白天,苏铁照常出工。挖河泥、扛麻袋、修水渠,一样不落。夜里,他背上赵老炮送的猎枪,进山——冬天山上雪厚,兔子、野鸡不好打,但他会蹲。运气好,一晚上能打两只兔子,天亮前背去公社收购站,换了粮,扛回来。
叶眉儿的碗里,慢慢有了干的。
他不求人,但他在算账。
他让张小虎去抄账。张小虎十二岁,以前给会计家帮过工,认得账本的门道。他连着几个晚上,把大队公布的工分表抄了下来,又凭记性,把每户真正出工的天数,一栏一栏,对了出来。
"铁哥,"他把抄好的纸递给苏铁,"每户都被扣了。扣得最狠的是你家,别家也扣了三成。"
"嗯。"
他又让赵老炮去盯会计家。赵老炮蹲了两天,回来告诉他:"腊月二十八,会计家割了两斤肉。他家一年到头,过年才舍得割半斤。"
"两斤?"
"两斤。还是五花。"
决算公开大会,开在腊月二十九。
大队部,人挤满了。会计念账,念到一半,苏铁站起来,走到桌前,把一沓纸,摊在桌上。
"陈会计,"他说,"你念的是这本账。我这还有一本——每户真正出工的天数,张小虎抄的。"
会计的脸色,白了。
"腊月二十八,"苏铁看着他,"你家割了两斤五花肉。你一年的工分,折下来连一斤都买不起。肉哪来的?"
会场炸了。有人喊:"我家也少了工分!""我说我一年三百个工,怎么只有两百四!"
会计的嘴唇哆嗦着,抖了半天,忽然指着孙富贵,喊出声:"是他!是他让我改的账!扣下来的工分,折成粮,他拿了大头,我分了小头!"
孙富贵的脸,僵住了。
李满仓坐在上头,脸黑得像锅底。他叫人去公社报了信。
三天后,公社来人。孙富贵假账被查实——公社通报,扣三个月补贴,克扣的口粮,当着全村人的面,一家一家,赔出来。
苏铁家赔回来的口粮,一百五十斤苞米,四十斤面,摆了一院。
有人围着看,咂咂嘴:"苏铁这小子,硬气。饿成那样,愣是没去求孙富贵。"
"他求啥?他打猎都换回粮了。你看人家那日子,越压越硬。"
"账本那事,干得漂亮。要不是他,咱村哪家不得被孙富贵扣一道?"
孙富贵赔完粮,从苏铁面前走过去,脚步很稳。
他走出两步,回过头:"小伙子,路还长。"
苏铁没接话。
他把这话,听进去了。
第18章 · 大队部开会,李满仓发了大火
腊月二十九那场决算大会之后,大队部又开了一场会。
这回,是专门批偷粮案。
头天晚上,村里就传开了:"明儿大队部开会,批苏建军和孙德胜偷粮的事。"有人起早就占了门口的位置,嗑着瓜子等看热闹。
李满仓坐在上头,脸沉着。他清了清嗓子,开口:"今儿叫你们来,就一件事。年前那桩偷粮案,当着全村人的面,说道说道。"
苏建军和孙德胜站在当间,头垂着。屋里坐着生产队的干部、几个民兵,还有闻讯赶来的村民,把门口都堵满了。
"苏建军!"李满仓一拍桌子,"偷粮!偷到大队的粮上了!你爹你娘的脸,都让你丢尽了!你今年工分扣一半,明年开春,挖河泥去!"
苏建军缩着脖子,一声不敢吭。
"孙德胜!"李满仓转头,"你比你爹还出息,学会偷粮嫁祸了?你爹是村长,你倒好,给全村人丢人!"
孙德胜咬着嘴唇,低着头。他爹孙富贵坐在边上,脸绿一阵白一阵,嘴唇抿得紧紧的,一个字没吐。他攥着烟袋的手,指节发白。散会后,他第一个走,烟袋锅子磕在门槛上,磕出个豁口,他也没回头捡。
王桂香从门口挤进来,嚎开了:"支书!我儿子是叫人带坏的!德胜怂恿的他!凭啥我儿子扣工分挖河泥,德胜不挖?"
"你给我闭嘴!"李满仓指着她,"你儿子偷粮,你还有理了?再闹,连你一块儿批!"
王桂香张了张嘴,还想撒泼。李满仓眼睛一瞪,她缩了缩脖子,灰溜溜退到门口,不敢再吭声。
会开到最后,李满仓忽然话锋一转:"这回,苏铁立了大功。偷粮是他抓的,假账是他揭的。咱村每户被扣的工分,都是他替大家要回来的。"
屋里,有人点头,有人小声附和:"是啊,多亏苏铁。"
"那账本,干得漂亮。"
李满仓顿了顿,看向苏铁:"苏铁,民兵队长——你干不干?"
屋里静了一下。
苏铁愣住。
他刚从工分负八十的坑里爬出来没几天,口粮才赔回来。从被扣工的穷小子,到民兵队长——这位置,村里盯着的人不少。
有人小声嘀咕:"该他干。他打狼、抓贼、掀账本,哪样不是本事?"
"可不。人家硬气,压不住。"
李满仓看着他,等着。
"这……"
"民兵队长,"李满仓说,"管治安,管防火,管二十五个人。不脱产,还是干你的活。就是村里有事,你得顶上。"
苏铁看着李满仓。他想起这半年来,李满仓一次次站在他这边——第4章替他说话,第9章请他吃饭,第17章替他主持公道。
"听支书的。"他说,"年后上任,我听支书的调遣。"
李满仓点了点头:"行。年后上任。"
散会,人走光了。李满仓叫住苏铁。
"回去问问你媳妇,"他说,"她同意,你就干。"
苏铁走到门口,听见李满仓在身后补了一句:
"这位置,有人惦记了二十年。"
苏铁在门口站了站,没回头。
他走进雪地里,往家走。雪没到脚脖子,风刮在脸上,生疼。他想着李满仓那句话,想着家里那个等着他回去的人。
第19章 · 黑松屯民兵队长
年后开春,苏铁上任了。
李满仓领着他,把大队部西屋那把锁开了,门一推,一股霉味。屋里靠墙立着五六条老步枪,枪管锈迹斑斑,锁在一个木柜里。李满仓把钥匙交到他手里:"枪是老的,也是队里的家底。你管着。"
苏铁接过钥匙,没说话。当天下午,他把枪一支一支擦了一遍,锈擦不掉的地方,拿布条裹上。
民兵队二十五个人,年岁参差不齐,大的四十多,小的十七八。上任头一天,他在大队部院里点名,点到谁,谁应一声。有几个懒散的,抱着胳膊,斜眼看他,没当回事。
苏铁没恼。他点了三遍名,把每个人的名字、脸、庄稼活,都对上了号。
"从今儿起,"他说,"每天收工后,练一个时辰。"
"练啥?"有人问。
"先练跑。再练扑拿。最后练眼睛。"
有人笑出声:"练眼睛?眼睛咋练?"
"练完了你们就知道。"
头三天,他带着民兵跑雪化了的土路,跑五里,跑不动也得跑。第四天,他教扑拿——擒拿手,两人一组,他先示范,一抬手,把民兵队里最壮的那个撂倒在地,那人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在雪地里了。
"服了服了!"那人爬起来,拍着身上的土,"队长,你这手哪儿学的?"
"当兵的都会。"
"你当过兵?"
"跟人学过几招。"
他不说自己当过兵。他说"跟老语言学过几招"——话留一半,谁也不知道他底细,只知道他手硬。
再往后,他教放哨。雪地里,怎么蹲、怎么看、怎么听——脚印是新的旧的,人是空手还是扛东西,一看一个准。教防火——冬天柴草堆在哪儿、烟囱怎么掏,他挨家挨户说了一遍。
头一回发枪训练,出洋相的不少。有人枪一上手,枪口先冲着天,吓得旁边的人"嗷"一嗓子蹿出老远;有人端着枪,枪口冲下,差点杵了自己脚面;还有个人,把枪栓拉下来,装不回去了,蹲在地上满头大汗,找了一下午零件。
苏铁站旁边,看着,半天没说话。末了,他过去,把枪接过来,三下装上,递回去,说了句:"枪是打狼的,不是打自己人的。都记着点。"
院里的笑声,他自己没笑。
一个月下来,村里安静了。
丢鸡丢菜的事,少了。夜里起火苗头,还没起来就被灭了。民兵巡逻排得密,连孙富贵家墙根的柴堆,都有人看护。
有一回,村南头张家柴堆半夜冒了烟——风大,火星子进了干柴。巡逻的民兵发现了,喊了一嗓子,苏铁带着人冲过去,一盆一盆地泼,没让火烧起来。张家老汉拉着苏铁的手,直哆嗦:"队长,多亏你!"
村民从"有点本事",变成了"服他"。
"苏铁这队长,干得实在。"
"可不是。你看人家训的那几个后生,走路都带风。"
这天晚上,苏铁回家,见炕上放着一副绑腿——新缝的,蓝布,针脚细密。
叶眉儿坐在炕沿上,就着油灯,缝了好几个晚上。苏铁不知道。他只知道绑腿缝好了,蓝布洗得干净,针脚一行一行,走得齐整。
她低着头,说:"当队长了,得体面点。"
苏铁拿起绑腿,摸了摸。布是旧衣裳改的,洗得干净,针脚一行一行,走得齐整。
"你缝的?"
"嗯。"
他当着她的面,把绑腿缠上,缠得板板正正。叶眉儿看他缠,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往后巡逻,冷。"他说,"绑腿管用。"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小小的。
第二天,李满仓把苏铁叫到大队部,递来一张条子。
"公社武装部,"他说,"下周来检查。"
苏铁捏着条子,正要走,李满仓又叫住他:
"孙富贵家老三,在公社革委会当干事。"
第20章 · 公社武装部来人
公社武装部来检查,是周一下午。
头天,村里就得了信。晌午刚过,墙根底下就坐了一排人,嗑瓜子的嗑瓜子,纳鞋底的纳鞋底,等着看公社的人咋查。
来了三个人,打头的是武装部长,姓郑,五十来岁,腰板挺直,一看就是行伍出身。后面跟着两个干事,一个夹着本子,一个背着相机。
李满仓陪着,把人领到大队部院里。民兵队二十五个人,已经列好队了。
郑部长站在院里,扫了一圈,没说话。他走到队伍前头,看了看队形,又看了看那几张年轻的脸,眉头挑了一下。
"立正!"
苏铁喊了一声。二十五个人,"咔"地一声,齐齐立正。
郑部长又看了一眼。他背着手,走到队伍中间,指了指一个后生:"你,出列。报数!"
"一!二!三!"
后生们报数,声音洪亮,节奏齐整。郑部长点了点头,又走回苏铁面前:"练过?"
"练过。"
"你当过兵?"
苏铁顿了顿:"没有。跟老语言学过几招。"
郑部长看了他一眼,没再问。接下来,苏铁带民兵演示:两人一组扑拿,一个擒一个,干脆利落;又演示巡逻——雪地脚印识别,谁踩的、新的旧的、人是空手还是扛了东西,一眼分辨。
郑部长站在边上看,越看,眼睛越亮。他回头,低声跟旁边那个夹本子的干事说了句什么,干事唰唰记了几笔。
"好。"郑部长拍了拍苏铁的肩,"黑松屯的民兵,练得好。比公社上回那批,强。"
李满仓在边上,笑得合不拢嘴。
检查结束,武装部的人要走。郑部长走到院门口,又回头,上下打量了苏铁一眼:"你叫苏铁?"
"是。"
"好名字。"郑部长说,"好好练。这队伍,我看行。"
他走了。李满仓乐得跟什么似的,拉着苏铁的胳膊:"苏铁,你知道刚才郑部长说啥?他说你行!他说——"
"李叔,我听见了。"
"你听见了?!"李满仓一拍大腿,"公社书记上回说,各村民兵队就数咱黑松屯稀松。这回,咱露脸了!刚才郑部长那话,回去一学,公社书记都得问一句——黑松屯那个民兵队长,是谁?"
苏铁没接话。他往回走,走到村口,见叶眉儿站在老槐树底下,远远看着他,手里攥着个布包。
"你咋来了?"
"给你送水。"她把布包递过来——里头是个搪瓷缸,缸里装着热水,还有俩烤土豆,用布裹着,还热乎。
"检查完了?"她问。
"完了。"
她没再问。她跟着他,一前一后,往家走。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他走在前头,她跟在后头,踩着他的影子。他停住,等她跟上来,把她手里的空缸接过来,拎着。
"下回,"他说,"别送了。队里忙,你等家就行。"
叶眉儿没应声,低着头,嘴角却弯了弯。
夜里,孙富贵家的灯,亮到半夜。
他坐在炕上,抽着烟,烟灰掉了一桌。半晌,他起身,走到墙角的柜子前,拉开抽屉,从最底下摸出一封信——封皮上,印着公社革委会的名头。
他看了那封信很久,提笔,摊开一张纸,写了两行。
写到第三行,他停住。笔尖悬在纸上,半晌,又落下去,把那两行字划了。
他放下笔,把纸团了,扔进灶膛里。
他把那封信,压回抽屉最底下。
灯,灭了。
第21章 · 雪夜迷路,捡回一把猎刀
这场雪,来得没有预兆。
晌午还是晴天,日头白晃晃的。苏铁背上猎枪进山,想再打点野物贴补过冬——队长不脱产,庄稼活、民兵队、一家子吃喝,都压在他肩上。
过了晌午,天阴了。风卷着雪沫子,从黑松林顶上压下来,一会儿工夫,天地就白了。
苏铁骂了一声,收脚往回走。
雪越下越厚,风越刮越紧。天说黑就黑,他走了不到一个钟头,再抬头,连林子里的方向都辨不清了。他转了三小时,脚印早就被雪埋了,认不出回来的路。
他站在雪地里,四下看了看,白茫茫一片,连一棵能认的树都没有。他以前在野外,从来没迷过路——这一回,天不留情。
天彻底黑了。零下三十度,风刮在脸上,像刀割。
他的手脚,开始麻木。脚指头冻得发木,手指攥枪攥得僵。他知道,再这样走下去,人会倒在雪里,再没起来。
他贴着山根找,摸到一个山洞。洞口朝南,背风。
他刚猫腰钻进去,洞里就传出低沉的"呜呜"声——三只狼,眼睛绿油油的,蹲在洞深处。
苏铁抬手,一枪。打头那只应声栽倒,剩下两只"嗷"了一声,贴着洞壁蹿出来,扑到他脚边,又刹住,退到洞口,蹲着,盯着他。
他退进洞里,捡柴,生火。火堆旺起来,两只狼退到洞口外,蹲在雪里,一动不动,等着。
柴不多了。他数了数,撑不过后半夜。火一灭,狼就会进来。
他靠着洞壁,眯着眼,手按在猎枪上。忽然,他摸到洞壁上有一道刻痕——一道斜杠,刀刻的,很深。
苏铁一激灵,直起身,顺着洞壁摸了一圈。三道刻痕,斜杠加横杠——他认得。这是猎人记路的老记号,他爹苏大虎的手艺。他小时候见过爹刻:进山,走一段,在树上、石头上刻一道,迷路了能摸着回来。
爹当年,也在这里躲过雪。
苏铁循着记号,摸出了洞。狼在后面跟着,他回头,瞪了一眼,狼停了。
他摸着刻痕,一步一步,往山下走。记号拐过一块大石,穿过一片老松林,最后,停在一棵歪脖子树前。
树上插着一把刀。刀身插进树身,很深,只露出刀柄。雪落在刀柄上,结成了冰。
苏铁伸手,把刀拔出来。
刀柄上,刻着三个字——苏大虎。
他攥着那把刀,在雪地里站了很久。风雪扑在脸上,他没什么表情,只是把刀揣进怀里,贴着胸口,转身,往村子的方向走。
雪深,风硬,刀贴着心口,冰得发疼。他走一段,停一下,喘匀了气再走。
后半夜,苏铁摸回了村。
他推开门,屋里还亮着灯。叶眉儿没睡,坐在炕沿上,火盆烧了一遍又一遍,听见门响,一骨碌站起来。
苏铁站在门口,浑身是雪,嘴唇冻得发紫。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往前栽了一步。
叶眉儿冲过来,一把扶住他。
"你可回来了……"她声音发抖,话都说不利索,"后晌就听说你进山了,雪下这么大,我寻思着,你怕是、怕是回不来了……"
苏铁张了张嘴,只挤出两个字:"没……事。"
她眼泪"唰"地掉下来,又赶紧拿袖子抹了,扶着他往炕上挪:"快,烤火。衣裳都冻硬了,脱下来,我去烧水。"
他栽进她怀里,半晌,才喘匀一口气。怀里那把刀,硌在胸口,冰凉的,贴着心口,慢慢焐热了。
天亮,苏铁把那把刀拿出来,借着雪光,看刀柄上"苏大虎"三个字。
他把刀翻过来——刀背内侧,还有一行小字,被锈糊住了。
他凑近看,手有点抖。
还是没看清。
第22章 · 五十块断亲书
叶老根是过了冬才露的头。
那天晌午,他揣着个空酒壶,摇摇晃晃进了黑松屯,直奔苏铁家,站在院门口就嚎:"苏铁!我闺女呢!我闺女嫁给你了,你不得孝敬我?!"
苏铁在院里劈柴,没理他。
叶老根嚎了半天,见没人应,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拍着大腿:"拐了他闺女!卖我闺女换彩礼,如今连口饭都不给我这个老丈人吃!"
村里人围过来看。
"我闺女嫁给你,那是你的福气!你给钱!"叶老根伸着手。
苏铁把柴劈完,捡起最后一块,扔进柴堆,才抬眼:"要钱?没有。"
"没有?!"叶老根跳起来,"你不给我钱,我就在这儿坐着!你让人评评理!"
苏铁没再理他,进屋,关门。
叶老根在门口骂骂咧咧坐了半晌,天黑透了,才被同村人劝走。
第二天,天刚亮,叶老根又来了——这回不是一个人。
他带了叶家村两个壮汉,膀大腰圆,往苏铁家门口一站:"把眉儿领回去!再嫁一回,换彩礼!我闺女,我说了算!"
"她娘死得早,我拉扯她这么大,她不该孝敬我?!"
两个壮汉往里闯。
叶眉儿躲在屋里,不敢出声。她攥着衣角,眼泪往下掉——她认得她爹的脾气,说卖就卖。当年五十块就把她卖了,如今,又要把她领回去,再卖一回。
那些年,卖闺女换彩礼,不是一村两村的事。有人家把闺女早早许出去,一根扁担挑着口箱子就过了门,一辈子没回过娘家。村里上了年纪的婆娘,说起这事,都摇头——可摇头归摇头,谁家要真碰上,也没人拦得住。
她怕。她见过嫁出去的姑娘,哭瞎了眼,也没人接回来过。
"眉儿!"叶老根在外面喊,"跟我回家!爹给你寻个好人家!"
叶眉儿蹲在墙角,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
"咔嚓"一声——门框被一脚踹裂了。
苏铁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门口。他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当着全村人的面,解开,把一卷钱拍在叶老根脸上。
"五十块。"他说,"彩礼原数。钱给你。人你带不走。"
这五十块,是他打猎卖肉,一块一块攒下的。
叶老根眼睛直了,赶紧弯腰捡钱:"哎,好好好——"
"人,你带不走。"苏铁说,"眉儿是我媳妇。你敢动她一根手指头,你试试。"
"你、你——"叶老根攥着钱,"我闺女我说了算!"
苏铁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是欠条,叶老根欠镇上赌档的,白纸黑字,上头还按着他自己的手印。
"你不按手印,我这就去告你赌钱。"苏铁说,"按了,钱是你的,两清。"
叶老根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认得那张欠条——他在赌档输红了眼,欠了八十块,赌档的人追到他家,把他按在地上,逼他按的手印。
"你、你哪来的……"
"赌档的人进村找你,撞见我,让我带话。"苏铁说,"我说,欠条给我,我替你要账。"
叶老根脸白了。
李满仓站在人群里,开口了:"叶老根,你闺女卖给你女婿,你还要领回去再卖一回,这是人干的事?"
赵老炮抱着膀子:"断亲。立字据,按手印。往后眉儿跟你,再没半点关系。"
"我不按!"叶老根跳起来,"她是我闺女——"
"按了,五十块是你的,欠条也归你,两清。"苏铁说,"不按,钱还我,欠条我拿去公社,告你赌钱。你自己掂量。"
叶老根站在那儿,手抖得像筛糠。
半晌,他哆哆嗦嗦,在断亲书上按了手印。
叶老根拿着钱,拿着欠条,带着两个壮汉,灰溜溜走了。
叶眉儿从屋里追出来,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张断亲书——白纸黑字,上头写着:此后叶眉儿与叶家再无瓜葛,生死各安,婚嫁自主。
她哭得站不住。
她攥着那张断亲书,指节发白,眼泪往下掉,却笑了:"苏铁,我不用回叶家村了。"
苏铁站在她跟前:"嗯。不用回了。往后,这儿就是你家。"
人群外,孙德胜把镰刀往地上一插,转身走了。
第23章 · 大雪夜,叶眉儿哭了
断亲书立完,第三天下了一场大雪。
雪从晌午下到夜里,天地白成一片。苏铁把火盆烧旺,两人窝在炕上。叶眉儿坐在他旁边,抱着膝盖,看着火盆里的火星子,半晌没说话。
这两天,村里人都知道她"自由"了。有人替她高兴,也有人撇嘴:"断亲书?那玩意儿,一个当爹的说翻脸就翻脸,往后指不定又闹。"
叶眉儿听了,也不恼。她把那张断亲书叠得方方正正,压在炕席底下,每天看一眼。
"冷?"苏铁问。
"不冷。"她说,"有火。"
屋里静了一会儿。火苗噼啪响。
"我娘,是冻死的。"叶眉儿忽然开口,"那年冬天,比我嫁过来那年还冷。我爹输光了钱,把家里的柴都卖了。我娘病着,没柴烧,就硬扛着。腊月里,人就没气儿了。"
"那年头,冻死人的冬天,不是一村两村。"她说着,声音低下去,"我娘下葬那天,连口薄棺材都没有,我爹拿门板钉了个匣子。我八岁,跪在雪地里,哭都不敢哭大声——怕惹我爹烦,挨打。"
苏铁没说话,听着。
"我娘咽气那天,攥着我的手,说:'眉儿,往后,找个待你好的。'"她说,"我没找着。是我爹给我找的。"
"他给我找了五十块。"
"我在叶家村,从八岁起就洗衣裳、喂猪、割草。我爹输了钱,回来就砸东西。有一回,我护着我娘,他把我胳膊打青了,好几天抬不起来。"
苏铁的拳头,在膝盖上攥紧了。
屋里静了。火盆里,一根柴"啪"地裂开,火星子溅出来。
"我嫁过来那天,下着雨。"她说,"我坐在牛车上,盖着块油布,一路哭到黑松屯。我想,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不会。"苏铁说。
叶眉儿抬起头,看着他。
"以后有我。"他说,"没人再敢欺负你。"
她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她低下头,攥着衣角,半天,说了一句:"你变了。"
苏铁没接话。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她说,"你以前见了我,躲着走。你以前,不敢看我的眼睛。你以前——"
她说不下去了。
她早就发现了。打猎那回,他替她挡了野猪;砸水瓢那回,他像换了个人。可这一阵子,她从没问过。
"你是不是不一样了?"她问。
苏铁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的我,死了。"他说,"现在的我,是全新的。"
叶眉儿看着他。火光照在他脸上,眉骨高,眼神凶,可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她没追问。
她不问,他为什么变,变成了谁。她只知道,眼前这个给她烧火、替她挡狼、用五十块换她自由的苏铁,对她好。
"嗯。"她说。
她靠过去,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火盆里,柴火噼啪响。雪还在下,落在窗台上,厚厚一层。
苏铁没动,让她靠着。她的呼吸,慢慢匀了。
他低下头,就着火光,看了她很久。
她睡着了。
苏铁坐着,没动。他低头,看了看靠在他肩上的人。她睡着的时候,眉头还蹙着——这么多年,她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他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睡得安稳了。"他低声说。
过了很久,他听见门外传来敲门声——三下,停,两下。
赵老炮的暗号。
他轻轻把叶眉儿放平,给她掖好被角,披上衣裳,下地,拉开门。
赵老炮站在雪地里,脸色青白,眉毛上结着霜。
"狼群,"他说,"下山了。"
第24章 · 赵老炮:山上来了群狼
赵老炮进门,先把手里的火枪放到炕沿上,才坐下。
他棉袄上全是雪,眉毛上结着霜。苏铁把火盆往他跟前推了推,他又往前挪了半步,才把冻僵的手伸出去烤。
"我去后山看过了。"他说,"脚印,顺着山根,往咱村这边来了。村东头王老汉家的羊圈,昨儿夜里被掏了——羊咬死一只,拖走一只。"
"没听见动静?"
"没有。"赵老炮摇头,"狼下手,不叫唤。咬死羊,拖走,悄没声儿的。"
苏铁给他倒了碗热水:"多少?"
"至少七八只。"赵老炮把碗捧着,没喝,"领头的那只,脚印有碗口大。我打了一辈子猎,没见过这么大的狼。"
"狼王。"
"嗯。"赵老炮说,"今年雪大,山里没食了。老狼带着狼群,下山找吃的。头一个盯上的,就是咱村——咱村的猪圈、羊圈、鸡架,都是食。"
屋里静了。火盆的噼啪声,一下一下。
"苏铁。"赵老炮忽然开口。
苏铁看着他。
"我儿子赵小军,"赵老炮说,"当年也是猎狼死的。"
苏铁没说话,听着。
"那年在黑松林,他带着枪,进山打狼。"赵老炮的声音很平,"狼没打完,他没回来。我找了一冬天,只找回他那杆枪,插在树杈上。人,连骨头都没剩。"
他顿了一下:"那年,他跟你一般大。"
屋里更静了。
白发人送黑发人,是村里人最怕的事。有人白发人送黑发人,一屋子人陪着掉泪,掉完还得下地干活。赵老炮把儿子那杆枪擦了二十年,擦一回,咽一回话——这些,村里人都知道,从没人提过。
"我守了这把老骨头,守了二十年。"赵老炮说,"就等着有这么一天,有人能接着把这仗打完。"
他抬起头,看着苏铁:"我儿子当年没打完的仗,我跟你一起打完。"
苏铁看着他,半晌,点了下头:"行。"
两人就着火盆,连夜定了布防。
村口两条路,堵死一条,留一条——留的那条,正对打谷场,开阔,狼冲进来,一眼看得见。场院四周,堆上干柴,夜里点着,狼怕火。
苏铁排了班:民兵两班倒,后半夜换一班,一班四个人,两个人守村口,两个人巡村。猪圈、羊圈、鸡架,挨家挨户查了一遍,门不牢的,连夜钉死。
第二天晌午,村里就传开了。有人害怕:"七八只狼,还带着头狼,这可咋办?"
"怕啥,苏铁是民兵队长,手里有枪。"
"他一个人,能打几头?"
"你没看赵老炮也拎枪了?老猎人都出山了。"
天黑前,苏铁把民兵都叫到场院,又过了一遍岗:"狼怕火。夜里火把别灭,狗叫了,先看人,再看圈。狼进了村,别慌,往打谷场赶——那儿开阔,看得清。"
有人问:"要是狼从后山绕过来呢?"
"后山我守。"赵老炮说。
叶眉儿蹲在灶台边,听了一耳朵。天黑透的时候,她没睡,把苏铁的棉袄翻出来,在领口、袖口,各缝了一道结实的布条——狼咬人,先咬领子和袖子。
苏铁回屋,看见了,没说什么。他弯腰,捡起那件棉袄,穿上了。
"明天夜里,"他说,"我不回来,你别开门。"
叶眉儿看着他,没应声。她点了点头。
赵老炮拎着那把使了四十年的火枪,站在村口,看了看天。
"后山,"他压低声音,"它们准来。"
两人往后山走了一趟。雪地上,几十双绿眼睛在动——密密麻麻,不是七八只,是一群。
赵老炮把火枪抱进怀里,压低声音:"明天夜里,它们准来。"
苏铁看着那片绿光,没有说话。
第25章 · 水缸里的耗子药
苏建军是这两天,才动的心思。
他被苏铁一次次打脸——偷粮被抓,假账曝光,大队部当众被批。他爹苏老根,在村里抬不起头。更要命的是,他听说苏铁在查他爹的事——自打雪夜捡回那把猎刀,苏铁隔三差五往后山跑,逢人问爹当年进山的事。
苏建军心里发虚。他爹当年干过什么,他不知道全,也知道个大概。
"趁他进山,"他对王桂香说,"把他家水缸倒了耗子药。"
王桂香缩着脖子:"那、那是人命——"
"你闭嘴!"苏建军咬着牙,"他要真查出咱家的事,咱都得完!"
这天晌午,苏铁又进了山——狼群的事还没了,他去后山看狼情。苏建军瞅准了空,翻墙进了苏铁家,把一包耗子药,倒进了水缸。
夜里,他又来了。
他提着一桶煤油,沿着苏铁家的院墙,里外两面,泼了一遍。泼完,他从外面把屋门插死,窗户用钉子钉死——然后,点着了火。
火苗沿着墙根,"呼"地蹿起来。
屋里,叶眉儿睡到半夜,被烟呛醒了。她爬起来,一摸门,门推不动。她扑到窗边,窗也推不开——被人钉死了。
浓烟顺着门缝、窗缝往里灌。她呛得蹲在地上,眼泪直流。
"苏铁!"她喊。
没人应。苏铁还在山里。
她抄起门后的菜刀,对着门板,抡圆了砍。"哐!哐!"门板厚,砍开一道缝,烟更猛地灌进来。她一边砍,一边咳,手被震得发麻。
她砍得很用力。她想起爹数钱的样子,想起嫁过来那天的雨,想起苏铁说"以后有我"——她不想死。她才刚刚有了家,有了一个待她好的人。
她不能死在这儿。
苏铁是后半夜回村的。
他刚走到村口,就闻见一股油味——顺着风,从自家院墙飘过来。他没冲正门,绕到屋后,抬脚,一脚踹开后墙——土坯墙,"轰"地塌了个口子。
叶眉儿正在砍门板,冷不防身后墙塌了,一回头,苏铁满身是土,站在那口子里。
"走!"
他一把拽住她,把她背起来,冲出屋去。叶眉儿趴在他背上,还在咳。他反手,抄起院里的水桶,冲回屋里,一桶一桶泼——火苗压下去,又蹿起来,他把棉袄脱下来,扑在火苗上,滚了满身灰。
火灭了。
苏铁没声张。他把叶眉儿送到隔壁赵老炮家,回来,蹲在自家墙根的黑影里,等着。
后半夜,苏建军提着剩下的半桶煤油,又摸来了——他要补第二把火,烧个彻底。
他刚走到墙根,一道黑影扑过来,把他按在地上,胳膊反拧到背后。
"啊——!"苏建军惨叫一声,煤油桶"咣"地砸在地上。
天亮,全村都围到了苏铁家门口。
有人指着墙根被烧黑的院墙,直咂嘴:"这是要人命啊!苏铁不在家,媳妇一个人,要不是踹开后墙,人就让烟呛死了!"
"建军这是疯了!"
"谁叫他干这种缺德事!"
李满仓气得脸铁青:"苏建军!投毒!放火!杀人!你是要把人命搭进去!送公社!"
王桂香扑过来,跪在地上,抱着李满仓的腿,哭得满脸是泪:"支书!建军他糊涂啊!他是我儿子,你行行好——"
"糊涂?!"李满仓甩开她,"耗子药倒水缸里,那是要毒死人!你儿子这是要杀人了!"
苏建军瘫在地上,吓坏了,什么都招了:"耗、耗子药……是、是德胜给我的!他说……他说苏铁查他爹的事,迟早查到咱家头上,不如先下手——"
屋里静了一瞬。
人群里,孙德胜的脸,白了。
"孙德胜!"李满仓回头,"你过来!"
孙德胜刚要动,孙富贵从人群里走出来,往他身前一挡:"支书,没有证据的事,别乱扣帽子。"
苏铁没争。
他蹲下身,把苏建军掉在地上的那个耗子药纸包,捡起来,揣进怀里。
纸包的一角,印着一行油墨小字——孙家铺子的字号。
第26章 · 狼群下山了
狼群是半夜来的。
先是一声狼嚎,从后山山顶,拖得很长。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十几只狼的嚎叫,连成一片,在黑夜里炸开。
村里先惊的是狗。狗叫声连成一片,接着是孩子的哭声、大人的喊声:"狼来了!狼来了!"
上了年纪的人,脸都白了。他们记得,上一次狼群下山,还是闹饥荒那几年——一夜工夫,羊圈空了一半,猪圈见了底,第二天雪地上全是血道子。那以后,多少年没见狼群这么大动静。有人腿肚子发软,手扶在门框上,半天才把门插上。
各家各户的门,哐哐地关上、插死。有人把猪从圈里赶进屋,有人抱着孩子蹲在炕角,大气不敢出。
苏铁家里,叶眉儿听见了狼嚎。她没慌——她把门从里头插死,又拿顶门杠顶上,抄起那晚砍过门板的菜刀,攥在手里,坐在门后头,等着。
"来了!"赵老炮喊了一声。
火把"呼"地点亮。民兵们冲到村口,一字排开。苏铁站在最前面,端着步枪。
十几只狼,从雪地里压过来,眼睛绿幽幽的,像一串串鬼火。头狼没有露面——它蹲在队伍最后头,看着。
"打!"
苏铁一枪,领头那只栽倒。他拉栓,再一枪,又一只倒了。枪声"砰!砰!"地在夜里炸响,狼群散开,又聚拢,冲得更猛。
赵老炮端着火枪,守在打谷场东头。"轰!"一枪,铁砂子喷出去,撂倒一只。他装药,再轰一枪,狼群从他那头,退了一截。
"老赵,你那边咋样?"有人喊。
"死不了!"赵老炮一边装药一边应,"轰!你顾好你自个儿!"
"守住!"苏铁喊。
"啊——!"
一个民兵被扑倒了,狼咬住他的胳膊,他惨叫着往后退。苏铁三步冲过去,枪托横扫,砸在狼头上,狼"嗷"了一声,松了口。他一把拽起那人,推到后头:"退!守火堆!"
"伤哪儿了?"苏铁头也不回地问。
"胳膊!"那人抱着胳膊,血顺着指头流,"没事,皮肉伤!"
"撤到火堆后头!"
狼群围上来。有人往地上泼了煤油,点着一道火线,狼怕火,顿了一下,绕开火线,从两边包抄。
"别散!"苏铁喊,"背靠背!"
他枪里没子弹了。他把枪往腰上一别,抄起地上的猎叉——那是他从村里农具堆里拎出来的,叉尖磨得锃亮。一叉子捅出去,正捅进扑来的那只狼的胸口,狼挣扎着,爪子挠在叉杆上,他拧着叉杆,往下一压,把狼钉在地上。
血溅了一脸。他踹开那只狼,又一只扑上来,他侧身避开,反手一叉,戳进狼的肋下。
他抹了一把脸,抬眼——正看见那头狼王。
狼王站在村子后头的高坡上,没冲打谷场。它盯着村子深处,忽然,调头,绕过打谷场,往村里蹿去。
苏铁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狼是记路的。它不进打谷场,不咬民兵——它认准了,这个村,还有一处更软的软肋。
那方向——苏铁家。
叶眉儿在家。
苏铁手一松,猎叉"当啷"掉在地上。他转身,朝家的方向,拔腿就跑。
雪深,没到小腿。他跑不快,一脚深一脚浅,几次险些摔倒。他跑过村口,看见自家院墙——墙根的火,是白天扑灭的,还黑着。
他听见自家院子里,传来门板被撞开的声音——"哐!"
紧接着,是叶眉儿喊他名字的声音:
"苏铁——"
只喊了半声,就断了。
苏铁的眼睛,一下子红了。他咬着牙,往前冲,雪沫子溅起老高。他没喊,也没停——他怕听见第二声。
第27章 · 叶眉儿拿着菜刀站在门口
苏铁跑到自家院门口的时候,两条看门狗已经倒在雪地里——脖子被咬断了,血洇开一大片。
他听见那半声喊的时候,心就揪住了。他跑了一路,雪深腿软,他摔了两回,爬起来接着跑——他怕去晚了。
狼王站在院子里,正对着屋门。
屋门大敞着——门板被它撞开了,插着的顶门杠断成两截。
苏铁的心,凉了半截。
他正要往里冲,忽然,看见一个人影——叶眉儿,站在屋门口。她手里攥着那把菜刀,挡在门口,一步没退。她腿在抖,脸是白的,可刀,举着。
狼王低吼一声,扑了过去。
叶眉儿抡起菜刀,砍了下去——"噗!"刀砍进狼王肩头,血溅了她一脸。狼王"嗷"了一声,一口咬住她拿刀的胳膊,把她拖倒。
叶眉儿摔在雪地里,被狼王拖着走。她攥着菜刀,没撒手。
"眉儿!"
苏铁冲进来,一拳砸在狼王头上。狼王松了口,转头,扑向苏铁——爪子一扫,苏铁后背,撕开三道血口,皮开肉绽。
血顺着背淌下来,浸进棉袄。苏铁没觉着疼——他眼里只有那头狼,和地上那个被拖了一道的媳妇。
他踉跄一步,没倒。
他反手,从怀里摸出那把猎刀——爹的猎刀,他一直贴身带着。他扑上去,一把抓住狼王的下颚,死死攥住,狼王的嘴被撑开,咬不下去。狼王的爪子挠在他肩头、腰上,一道一道,他硬扛着。他抡起猎刀,对准狼王的眼睛,捅了进去。
直没到柄。
狼王剧烈地挣扎了一下,爪子挠在他肩上,又挠下一道。苏铁咬着牙,拧着刀柄,往里又送了半寸。狼王的身子,软了下来,"轰"地一声,倒在雪地里。
苏铁喘着粗气,松开手,刀柄还留在狼王眼眶里。
他回头,看叶眉儿。
叶眉儿躺在雪地上,浑身是血,胳膊被咬得血肉模糊。可她看见他回头,还举着那把菜刀,往他这边挣:
"我砍着它了!"她说,"我砍着它了!"
苏铁没说话。他走过去,把她从雪地里抱起来,抱在怀里。她攥着菜刀的那只手,还攥着,指节白得没有血色。
"你没事吧?"他问。
叶眉儿看着他,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我没事……我砍着它了……"
"嗯。"苏铁说,"砍着它了。"
全村的人,这时候才赶到。有人举着火把,有人拎着锄头,冲到院子门口,全愣住了——雪地里,躺着那头狼王,足有半人高。苏铁抱着叶眉儿,坐在狼王旁边,后背三道血口,棉袄撕烂了,血浸透了半边身子。
没人说话。
李满仓挤进人群,看了一眼地上的狼王,又看了一眼抱着媳妇的苏铁。他张了张嘴,半晌,说了一句:
"黑松屯,有主了。"
天亮,苏铁把狼王皮剥了,晾在院子里。那张皮,铺开来,比门板还长。他没用它换钱——他把它收起来,压在柜子底下。
第二天,消息传遍了全公社。
"黑松屯那个民兵队长,把狼王捅死了!"
"听说他媳妇,拿菜刀砍了狼王一菜刀!"
"狼王啊!那玩意儿,听说比牛犊子还大!"
村里人看叶眉儿的眼神,全变了。以前,有人说她是"拖油瓶",是"买来的"。现在,没人说了——苏铁家那个瘦小的媳妇,举着菜刀,挡在门口,砍了狼王一刀,被拖倒都没撒手。
"那不是拖油瓶。"赵老炮说,"那是护家的刀。"
热闹散了。夜里,苏铁坐在炕沿上,叶眉儿跪在边上,给他裹后背的伤。三道血口,她数一道,缝一道,数到第三道,手停了。
"疼不疼?"她问。
"不疼。"
她低下头,眼泪掉在他背上。
窗外,苏老根家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着两个人影,头凑在一起,说了半宿。
第28章 · 全村围着狼王看傻了
狼王是在苏铁家院子里,躺了一夜。
天亮,全村都来了。大人小孩,挤了满院子,围着那头狼王,眼睛都直了。
"我的天,这么大?"
"比牛犊子还大!"
"你看那牙——这么长!"
小孩们挤在前头,想摸又不敢摸。有人拿树枝捅了捅狼王的眼睛,窟窿眼还往外渗着血——那一刀,捅得又深又准。
"苏铁,你咋捅进去的?"有人问。
"抓下巴,"苏铁说,"它咬不了人,刀就进来了。"
"那玩意儿,你徒手抓的?"
苏铁没接话。叶眉儿胳膊上缠着布,站在屋门口,看了他一眼。
赵老炮蹲在狼王跟前,掰开它的嘴,看了牙口,又看爪子,咂了咂嘴:"这是老狼王,少说活了十来年。我这辈子,头回见人把它捅死。"
他站起来,拍了拍苏铁的肩:"你爹当年要是有你这胆子,也不至于——"
他话说到一半,停住了。他看了苏铁一眼,没再说下去。
苏铁没追问。他听出那半句话里有东西,但他没问——他等着赵老炮自己说。
赵老炮却没再说。他背着手,走了。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又走回来,补了一句:"明儿晌午,来我家一趟。"
苏铁看着他:"行。"
这天,黑松屯的势头,全变了。
以前,村里人说起苏铁,是"那个穷小子""买了个媳妇的""王桂香说他是丧门星那个"。现在,没人这么说了。
"人家把狼王捅死了,咱村再没狼敢来。"
"赵老炮都说,这后生是猎人的料。"
"他媳妇也硬气——举着菜刀砍了狼王一菜刀,被拖倒都没撒手。"
李满仓站在人群外头,看着苏铁,看了很久,跟旁边的人说:"这样的后生,搁哪个村,都是宝贝。"
人群里,王桂香的脸,一阵白一阵青。
她挤不进去,也骂不出来了。她站在人群外头,看着院里的狼王,看着被人围着夸的苏铁,嘴唇哆嗦了两下——她想起自己说过的话:"丧门星""看他冬天怎么熬""卖来的能有什么好命"。
还有那回,她从他手里抢走兔子,拎到孙富贵家告状;还有分粮那回,全村每户都给了,就她撺掇着独漏他家一口。
一句一句,一桩一桩,现在全扎回她自己脸上。
"桂香婶,"旁边有人喊她,"你家建军那事,还没定吧?"
王桂香一个激灵。她这才想起来——苏建军还在大队部关着,等公社来人。她儿子,还攥在人家手里。
她得找台阶下。
晌午,王桂香回了家,翻箱倒柜。她翻出攒了半月的鸡蛋,数了数,一篮子,小三十个。
她提着篮子,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她想着怎么开口:进了门,就说"苏铁,你婶子给你送几个蛋,补补身子"?还是说"媳妇胳膊伤了,炖俩蛋给她"?她在心里把话过了好几遍,都觉得不对味儿——她这辈子,没跟那一家子低过头。
她站在门口,站了半天,把手缩回来,把篮子放回柜子上。
她坐在炕沿上,盯着对面墙上那张旧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里,年轻的苏老根和苏大虎并排站着,肩膀挨着肩膀。两个人笑得咧嘴,露着白牙——那时候,还是亲亲的兄弟。
"大虎……"王桂香念叨了一句。
她没再看,把照片摘下来,扣在柜子顶上。窗外的天,暗下来了。
第29章 · 你欠我一条命
孙德胜来找苏铁,是在狼王死了的第三天。
他站在苏铁家院门口,脸上堆着笑:"苏铁,冰湖那边,我看见一头大鹿。角都长全了,少说得值几十块。"
苏铁看了他一眼。
孙德胜被第25章那事牵连——耗子药是他给的,苏建军招了他。孙富贵把他保了下来,可他在村里抬不起头,见人就躲。
"你咋不去打?"苏铁问。
"我一个人,打不过。"孙德胜搓着手,"我寻思,你是队长,又有本事,咱俩去,一准能拿下。鹿肉咱平分。"
苏铁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他想起那天夜里,窗纸上孙家父子头凑在一起的影子。他没拒绝——鹿肉确实值钱,一家子过冬,正缺。
"行。"他说,"明儿一早。"
第二天,两人进了黑松林。冰湖在林子深处,冻得瓷实,雪面白茫茫一片。
孙德胜走在前面,指着湖心:"就那儿,我看见的。"
苏铁迈步,踩上冰面。走了两步,脚下"咔嚓"一声——冰裂了。
他脚下一空,整个人掉进冰河里。冰水"哗"地涌上来,零下二十度,水像刀子一样扎进骨头里。他呛了一口,肺里火辣辣地疼,手脚开始抽筋。
他扒住冰沿,往岸上爬。
孙德胜站在岸边,没走。他手里攥着一把钢叉——他蹲下身,用叉子,把苏铁扒着的那块冰,一块一块,捅碎。
"咔嚓。咔嚓。"
冰碴子顺着叉尖掉进水里。苏铁扒一块,碎一块,手在冰水里冻得发木。
"德胜。"苏铁说,"你这是要我命。"
孙德胜不说话,手上的叉子,捅得更快了。他眼里有恨——耗子药的事,苏建军全赖到他头上;苏铁狼王捅死,全村的英雄,他成了笑话;还有叶眉儿……那个他惦记了半年的女人,眼里只有苏铁。自打苏铁进了这村,他孙德胜的日子,一天不如一天。
他要他死。
苏铁忽然,不挣扎了。他看了孙德胜一眼,手一松,沉了下去。水面咕嘟咕嘟冒了几个泡,静了。
他不是没力气了。他是在数时间——冰水冻得人发木,再耗下去,他真得死在这。他得让孙德胜以为他死了,停下来。
孙德胜愣住。他举着叉子,等了一会儿,水面还是静着。他以为他死了。
就在这时候,水下伸出一只手——一把抓住他的脚踝,猛地往下一拽!
孙德胜"扑通"一声,栽进冰窟里。冰水灌进他嘴里,他扑腾着,呛得乱抓。
苏铁憋着那口气,从水底翻上来,一把锁住他的喉咙。
"喘气。"苏铁说,"你欠我一条命。"
孙德胜吓得魂都没了,哆嗦着,说不出话。苏铁拖着他,游到冰面最厚的地方——他下水前就看见了,那片冰冻得最厚——先把他托上冰面,自己翻上去,又把他拖远两步,扔在雪地里。
他自己也冻得嘴唇发紫,浑身发抖。他站在雪地里,喘了半晌,才喘匀。
孙德胜躺在雪地上,浑身湿透,抖得像筛糠,脸色青白,连话都说不出来。
苏铁站在他跟前,往下看着他:"你没死,是你命大。"
他没揭发他。没有证据——叉子是他自己的,冰是他自己凿的,真闹到公社,孙富贵能替他圆回来。
孙德胜当天夜里,就烧了。烧了三天,人烧得说胡话。病好了以后,他见了苏铁,绕着走。再没提过叶眉儿。
孙德胜烧了三天,孙富贵守在床边,攥着拳头。他看着儿子烧得通红的脸,咬着牙:
"他把你冻成这样,爹记着。"
他起身,拉开抽屉。抽屉里,躺着一封信——收信人一栏,写着公社革委会。
第30章 · 二十块钱,两清
王桂香是提着鸡蛋来的。
那天晌午,她挎着篮子,站在苏铁家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篮子里是攒了半月的鸡蛋,小三十个,个个匀称。她站了半天,才抬手敲了门。
她心里有数:儿子还关在大队部,苏铁又是全村的英雄,这时候不低头,往后更难。她这辈子没跟人低过头,可儿子的事,压着她——她得把这关系,先捡起来。
"苏铁在家不?"
叶眉儿开的门。看见是她,愣了一下。
"眉儿啊,"王桂香堆着笑,"婶子来看看你,你胳膊好些没?"
叶眉儿没让路,也没接话。她想起这个女人骂过她"丧门星",说她是"卖来的"。她站在门口,堵着。
"苏铁,"王桂香朝屋里喊,"苏铁!婶子来了!"
苏铁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攥着半截麻绳。他看了王桂香一眼,又看了那篮子鸡蛋,没说话。
王桂香挤进门,把篮子往灶台上一放,抹了把脸:"苏铁啊,婶子以前,是对不住你们家。那不是婶子糊涂嘛……咱到底是亲戚,一笔写不出两个苏字。你爹,跟婶子家那口子,是亲兄弟——"
"嗯。"苏铁应了一声。
"咱是一家人。"王桂香说,"一家人,就不说两家话。你堂哥婚事还得你帮忙——他相中人家姑娘了,人家要聘礼,你这边手头宽裕,帮衬着张罗张罗?"
苏铁看着她。
他知道她为什么来。苏建军还在大队部关着,等公社来人;苏铁成了全村英雄,威望正高。她这是来攀关系——先套近乎,再提要求,拿"一家人"三个字,想把苏铁捆住。
这套路,他从穿到这村的第一天起,就见过了。
苏铁没接话。他弯腰,从炕柜里摸出一个小布包,解开,抽出二十块钱,当着门口围观的人,递到王桂香跟前。
"二十块。"他说,"拿去。"
王桂香愣了:"这……这是干啥?"
"这些年,你家占我家的、抢我家的、漏我家的,骂我媳妇的,"苏铁说,"我都不算了。二十块,两清。往后,别拿一家人说事。也别来了。"
门口,围观的人,都静了。
人群里,一个老头小声说了句:"她也不容易……到底是长辈。"
苏铁没接话。长辈两个字,他听多了——这些年,这两个字底下,压着的是他家的粮、他爹的刀、他媳妇受的骂。他谁也没看,把那二十块,又往前递了递。
有人小声嘀咕:"二十块?苏铁这是花钱买清净啊。"
"王桂香这回,算是撞墙上了。她拿一家人说事,人家直接给钱——两清。明码标价,看她还有啥话说。"
"这招绝。她要是不接这钱,往后还怎么开口?接了,往后这门亲戚,就算断了。"
王桂香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我、我是来给你送鸡蛋的!你——"
"鸡蛋留下。"苏铁说,"钱拿着。两清。"
王桂香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她看了看那二十块钱,又看了看苏铁的脸——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冷得像冰。
她伸手,把钱攥住了。
她本想来攀关系,攀的不是这二十块——她要的是往后能接着占便宜的那条道。可苏铁把钱拍出来,那条道,就堵死了。钱接了,两清的话,就算认了。
她拎着空篮子,灰溜溜地走了。走出院门,她又回头看了一眼,苏铁已经进屋了。门帘子落下来,挡得严严实实。
人群里有人憋不住,乐出了声:"王桂香这辈子头一回,拎着篮子来,空着手走。鸡蛋留下了,脸也留下了。"
门口又笑了一阵。
王桂香攥着那二十块钱,没回自己家。她往村口走。
村口,停着一辆自行车——从公社来的。车是新的,铃铛锃亮,在太阳底下,亮得扎眼。
第31章 · 赵老炮的第二把枪
晌午,苏铁到了赵老炮家。
赵老炮家还是那股味儿——兽皮、火药、干柴。他坐在炕上,面前摆着一壶热酒,两个碗。见苏铁进来,他倒上酒,推过去一碗。
"喝。"
苏铁没推辞,端起来喝了。
"你爹的酒量,没你好。"赵老炮说。
苏铁放下碗,看着他。赵老炮今天有点不对劲——他话少,酒喝得慢,几次抬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闷了半晌,才起身,进了里屋。门帘子掀开又落下,半晌,他抱着一杆枪,出来了。
那是一杆老猎枪,比他自己那把新——枪管油亮,枪托上缠着红布条,磨得发白。他抱着枪,在炕沿上坐下,用手掌,从枪管到枪托,慢慢捋了一遍。
"小军的枪。"赵老炮说。
苏铁没接,看着他。
"小军当年,就是拿着这杆枪进山的。"赵老炮说,"他跟我说,爹,等我把狼打完,我就回来。他没回来。这把枪,我擦了二十年,一天没落。上回你在我这儿看见的那杆,是我自己的。这杆,是小军的。"
他把枪递到苏铁跟前:"小军没打完的狼,你替他打完了。这枪,归你。"
猎户的枪,跟命连着。枪给了人,就是把半条命,托付给了人。赵老炮擦了这杆枪二十年,一天没落——今天把它递出去,不是不要了,是信得过了。这个理,老辈人都懂。
苏铁看着那杆枪,没动。
"叔。"
"嗯?"
"这枪,我收下。"苏铁说,"以后,您就是我亲叔。"
赵老炮愣了一下。他别过脸,喉结动了动,半晌,才说了句:"行。亲叔。"
苏铁把枪接过来,竖在墙边,又抱起来,仔细看了一遍——枪管上有一道划痕,很深,像是砍在哪块石头上留下的。他摸了摸那道划痕,没问。
苏铁把枪接过来,放在膝上,摸了一下枪托上磨白的红布条。他忽然想起怀里那把猎刀。他把它掏出来,放在桌上。
"叔,你认得这把刀不?"
赵老炮的目光,落在刀柄上——"苏大虎"三个字,刻得很深。他看了很久。他伸手,把刀拿起来,掂了掂,指腹在刀身上缓缓划过,像是在认一个老熟人。
"认得。"他说,"你爹的刀。他用了一辈子。"
"我在黑松林捡的。插在一棵歪脖子树上。"苏铁说,"我爹当年,也是在黑松林没的。叔,你跟我说说我爹的事。"
赵老炮沉默了。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又放下。他摸出烟袋,装了一锅烟,点着,抽了一口。烟升起来,绕过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他看着窗外,看了很久。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雪。
"你爹的死,没那么简单。"他终于开口。
苏铁坐着没动。他等这句话,等了很久——从捡回那把猎刀起,从赵老炮那句"你爹当年要是有你这胆子"起。
赵老炮起身,从墙上取下一张照片,递给他——照片上,一个年轻后生扛着枪,站在雪地里,咧嘴笑着。照片边角发黄,卷着边。
"我儿子,小军。打狼那年拍的。"赵老炮说,"小军死那年,你爹,也在那座山上。"
苏铁攥着照片,指节发白。他没说话。
窗外,天暗下来了。他起身,把照片揣进怀里,又把猎刀和枪都带上,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叔,这话,您憋了五年了吧。"
赵老炮没答。他端起酒碗,一仰脖,喝干了。
第32章 · 全村第一栋砖瓦房
苏铁要盖砖瓦房,是开春定的主意。
这一冬,他打猎、卖肉、卖皮子,一文一文攒着。野猪皮一张五六块,狼皮更值钱,加上队里的工分,攒到开春,够了。
他跟李满仓一说,李满仓眼睛一亮:"砖瓦房?全村还没有一家!你盖起来,咱黑松屯头一份!"
砖是到公社砖厂拉的,瓦是定烧的。料拉到村口那天,全村都来看——五间房的料,垛了半条街。
盖房那半个月,村里人来了大半。不给工钱,管饭就行——苏铁打狼救了全村,又当民兵队长护着大家,这份情,人人都记着。
赵老炮也来了。他搬不动砖,就坐在墙根底下,看着工地上的人,看一天。有人问他看啥,他说:"看房子起来。二十年了,这村总算要有个像样的家了。"
"苏铁,你这房盖起来,王桂香不得气死?"有人打趣。
"人家那两间破土坯,都能换五间大瓦房,咱跟着出把力,沾沾喜气!"
男人们和泥、搬砖、上梁,女人们帮着烧水做饭。叶眉儿围着围裙,从早忙到晚,脸上一直带着笑——她在给自家新房做饭。
张小虎也来了,扛着锹,干得最欢。干到晌午,他蹲在墙根,啃着苏铁给的苞米面饼子,抬头看着起了一半的墙,忽然说:"铁哥,往后,我也要盖这么一栋。"
半个月,五间大砖瓦房,起来了。红砖青瓦,玻璃窗,比大队部还气派。
搬进新房那天,叶眉儿站在堂屋里,不敢动。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站在新抹的墙根底下,抬手想摸墙,又缩回去。她看看房梁,看看新窗,看看地上抹得溜平的水泥地,半晌,才敢说了一句:
"这是咱家?"
"咱家。"苏铁说。
她忽然蹲下去,捂住脸,哭了。
她想起嫁过来那天,下着雨,她缩在牛车角上,不敢抬头。她想起头一回进苏家那两间土坯房,屋漏风,墙裂缝,她缩在墙角,一缩就是大半年。她想起那些骂她的话——丧门星、拖油瓶、卖来的。
如今,那些话,都远了。
"别哭。"苏铁蹲下来,拍了拍她的肩,"往后,咱的日子,还长着呢。"
上梁那天,全村吃了顿好的。
苏铁把攒的肉都拿出来了——野猪肉、狍子肉,炖了满满几大锅。堂屋摆不下,就摆在院子里,一桌一桌,坐满了人。李满仓坐了上首,赵老炮坐了二席,端起酒碗,说了一句:
"黑松屯,头一栋砖瓦房。苏铁,好样的。"
"好!"全村人齐声喊。
"敬苏铁!"有人喊。
"敬黑松屯!"
酒碗碰在一起,叮当响。孩子们在院子里疯跑,抢着捡上梁撒的糖。叶眉儿站在灶台边,看着满院子的人,眼睛亮晶晶的,脸上的笑,没落过。
张小虎蹲在墙根,捧着碗,吃得腮帮子鼓鼓的。他抬头,又看了一眼那五间大瓦房,眼里有光。
夜里,热闹散了。
孙富贵蹲在自家门口抽烟,看着苏铁家的新房——红砖青瓦,在月光底下,白亮亮的。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他看了很久,把烟掐了,进屋。
他从抽屉最底下,抽出那封信。这一次,他没犹豫——他把信,装进了信封。
第33章 · 投机倒把?我亮出票根
孙富贵那封信,寄出去没几天,公社就来人了。
他记恨苏铁,不是一天两天了。工分案,苏铁当众掀了他的账,他赔了粮,丢了脸;砖瓦房,苏铁盖起全村头一栋,他这个队长,反倒成了笑话。他等这一天,等很久了。
来的不是一个人——粮站站长,还有站长侄子。他们进了村,没去大队部,先去了孙富贵家,坐了一下午。
第二天,村口的老槐树底下,搭起了一个台子。
台子上贴着红纸,黑字写着:批斗投机倒把分子苏铁。
全村人都看见了。没有人吭声。
这个年代,这顶帽子,能压死人——投机倒把,走资本主义道路,轻则游街批斗,重则判刑劳改,家产充公。村里上了年纪的人,说起这话,都压着嗓子——那顶帽子的分量,他们比谁都清楚。
那以后,再没人敢碰那顶帽子。
有人替苏铁捏把汗,可谁也不敢出头。孙富贵站在台下,叼着烟,眯着眼,等着看苏铁栽跟头。
晌午,苏铁被叫到台前。
他没戴高帽,也没低头。他走上台,站在台子中间,看着台下,又看了看台上的调查组。他弯腰,把扛来的一个麻袋,翻开。
麻袋里,倒出三样东西:一摞卖野味的票根,一沓盖着红章的收据,还有一本翻得卷了边的账本。
"几位同志,"苏铁说,"我这两年,打猎卖野味,卖的都是国家收购站。每一笔,都有票根;每一张收据,都盖着公社收购站的公章。你们验一验——我这叫投机倒把?"
调查组的人,拿起票根和收据,一张一张看。票根上,日期、品名、斤两、钱数,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收据上的红章,鲜亮亮的,不是假的。
"收购站的账,对得上吗?"苏铁问。
"……对得上。"粮站站长咽了口唾沫。
"那我不是投机倒把。"
苏铁又拿起那本账本,往前递了递:"这本账,是我找人抄的孙富贵家的账。他超占自留地,虚报工分,私吞救济粮——你们要不要,也验一验?"
台下,孙富贵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你胡说!"他喊。
"账在这。"苏铁说,"抄账的人,也在这——张小虎,出来。"
张小虎从人群里站出来,抖着嗓子:"我抄的。他家后院的账,我一个字一个字抄的。工分账上,他家每户都扣了三成,就他家没扣。救济粮,有一年他家多领了八袋,账上记着。"
孙富贵还想说什么,苏铁已经不看他了。
他把票根和收据,一张一张,码在台子上,码得整整齐齐:"收购站的收据在这,票根在这,公社查得着。孙家的账也在这,孙家自己查得着。谁对谁错,让调查组说话。"
当天,粮站站长侄子连夜撇清——举报信,是孙富贵拿他名头写的,他不知情。
孙富贵被当众带走核查。
他经过苏铁跟前,停了一下,回头看了苏铁一眼——一个字没说。他眼里的东西,说不清是恨,还是悔。
撤职、公开检讨、退赔赃款。他当了十几年队长,攒下的家底,一下赔进去大半。
孙德胜跟在车后头,走了一截,又停住了。他看了看苏铁,没敢再往前。他想起冰湖里那只拖他下水的手,腿一软,蹲下了。
消息传回村里,全村都炸了锅。李满仓站在大队部门口,看着孙富贵被押走的背影,说了句:"自作孽,不可活。"
"孙富贵这些年,亏着大伙呢。"有人说。
"他家后院那个坛子,张小虎挖出来的——里头记的数,够他吃一辈子牢饭。"
苏铁没说话。他想起自家柜底那张狼王皮——他打狼那夜,全村都看见了。狼王都打得死的人,他们信得过。
苏铁被公社表彰——"发展副业好典型",奖状贴在大队部墙上。
夜里,张小虎跑来,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到苏铁跟前,手还有点抖:
"铁哥,孙富贵家后院,挖出个坛子。"
纸上,密密麻麻,记着一串数目。
第34章 · 年底一算账,三百多块
年底,苏铁盘账。
孙家那摊子事,秋里就了了——孙富贵退赔的赃款,进了大队账上;张小虎挖出的那个坛子,让孙家的家底,再没藏住。村里人背后说,苏铁这是把孙家连根拔了。
他把这一年的进项,一笔一笔,写在纸上:猎的野猪、狍子、野兔,卖的皮子,收购站的票根,队里的工分,还有入冬前那茬副业。
他打猎,是卖给国家收购站的,票根一摞一摞攒着,不偷不抢;他种地,是起早贪黑,别人歇晌他还在趟地;他养鸡鸭,攒蛋换票,一文一文抠着花。账上每一笔,都来路清白。
加在一起,三百二十七块。
他拿着那张纸,在油灯底下,看了两遍。三百二十七块——他上辈子当兵,津贴一个月几块钱;这辈子刚穿来那年,家里连半块长毛的窝头都找不出来。如今,他手里攥着三百二十七块现钱,五间大砖瓦房,全村头一份。
他是黑松屯,头一个手里捏着三百多块的人。
没过几天,公社来人采访。说是公社书记听了"发展副业好典型"的事,让宣传干事下来,取取经。
干事坐在堂屋里,捧着本子问:"苏铁同志,你这副业,是咋发展起来的?"
"打猎。"苏铁说,"卖给国家收购站。"
"除了打猎呢?"
"种地。"苏铁想了想,"种好地,多打粮。再养点鸡鸭,攒了蛋,拿到供销社换票。攒下的钱,投到地里、投到山上。"
干事飞快地记:"还有呢?"
"还有,"苏铁说,"人得勤快。"
"就……就这些?"
"就这些。"
干事合上本子,想了想,又问了一句:"苏铁同志,你现在,是黑松屯日子最好过的人了。往后,还有啥打算?"
苏铁没答。他看了眼窗外——叶眉儿正在院子里喂鸡,她端着笸箩,撒一把谷子,鸡围上来,她低头,笑了。
夜里,他躺在新房的炕上,睁着眼,看房梁。新房的梁是新松木的,还带着松香味。他想了想今天干事问的话——往后,还有啥打算?
他往上翻,翻了半天。
钱,攒下了。房,盖起来了。地,越种越肥。他还想要什么?
他想不出来。上辈子,他想要的东西多——他想立功,想升衔,想对得起那身军装。可他亏欠了老班长,那口气,他堵了一辈子,没堵回来。这辈子,他什么都挣来了,可躺在这屋里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这些东西,够不够,不在账上。
身边,叶眉儿睡着了。她睡得很沉,呼吸匀匀的,一只手搭在炕沿上。她的眉头是松的,不像以前——以前她睡觉,总缩着身子,眉头皱着,好像随时要醒。
他侧过头,看着她,看了很久。
哦。他忽然明白了。
他要的,不是钱,不是房,也不是那个"头一份"。他要的,是她能睡这么安稳——是他在意的人,一个个都安稳。这口气,上辈子没堵回来,这辈子,堵回来了。
他伸手,给她掖了掖被角。
第二天晌午,村口的大喇叭,忽然响了。
广播里,一个声音念着:恢复高等学校招生考试——凡是符合条件的,都可以报名……
苏铁站在院子里,蹲在门槛上,慢慢卷了根烟。他卷到一半,停住了。他把那根没卷完的烟,按灭了。
"眉儿,"他说,"你考。"
他蹲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群鸡,看了很久。他想起这女人被卖过来那天——缩在牛车角上,不敢抬头。如今,她能喂鸡,能管家,能对着满院子的人笑。
他还没教过她念书。可他心里有底:她能学会。这女人,骨头硬。
第35章 · 悬崖上的猎刀
苏铁查爹的死因,查到入冬,查出了眉目。
猎刀——他在黑松林那棵歪脖子树上捡的,刀柄刻着"苏大虎"。赵老炮说,你爹的死,没那么简单;小军死那年,你爹也在那座山上。他自己又进山几趟,在林子深处,找到一片野山参地的痕迹——新挖的土,参茬子还在地里。
爹不是被狼叼走的。至少,不只是。
消息传出去,苏老根坐不住了。那天,他提着半斤酒,进了苏铁家门,脸上堆着笑:
"苏铁啊,叔这阵子,心里一直过意不去。你爹当年,在山里埋了点东西,没跟人说过。叔领你去取,算叔补你的。"
苏铁看了他一眼:"啥东西?"
"好东西。到了你就知道了。"
苏铁没答应,也没拒绝。他想了想,说:"行。明儿早,你带路。"
第二天一早,苏老根带着苏铁,进了黑松林。路越走越深,走到林子尽头的悬崖边,他停住了,指着崖下一处:"就在这底下。你爹埋的,我下去取过一回,不敢多拿。"
苏铁弯腰,往崖下看。
他眼角瞥见——崖后头,有个人影,贴着石头藏着。怀里,像是揣着一卷绳子。
是苏建军。
苏建军什么时候放出来的?孙富贵倒台后,他那案子没了孙家保着,李满仓做主,没死人,又是被孙德胜撺掇的,让王桂香领回去严加管教。他出来了。
他藏在崖后,手里攥着那卷绳子。
就在苏铁弯腰往下看的当口,苏老根猛地,朝他后背,一推!
苏铁整个人,栽下崖去!
他反应快——特种兵的底子,半空里一把抓住了崖边一根松树根,整个人悬在半空。
脚下是十几丈深的悬崖,石头尖利,摔下去,没命。
苏老根站在崖边,脸都白了,喘着气,往底下看。
苏建军从崖后钻出来,抡起绳子,朝苏铁抓树根的那只手,抽过去!他要抽掉他的手,让他掉下去!
绳子带着风声,抽下来。
苏铁没躲——他攥住绳头,借着力,猛地一荡,翻回了崖上。
苏建军没收住劲,一屁股坐在地上。苏铁两步上去,一脚踩住他的手腕,又一回手,一把掐住苏老根的手腕,拖到崖边,按在石头上。
"我爹的刀,插在那棵树上。"苏铁说,声音又冷又稳,"你告诉我,他当年,是怎么死的。不说,我松手。"
苏老根吓得腿都软了,趴在崖边,往下看——黑森森的崖底,看不见底。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说!我说!"身后,苏建军忽然喊起来,"我偷听过我爹妈说话!我全知道!"
苏老根瘫在地上,全交代了。
五年前,他跟苏大虎一起进山。苏大虎在黑松林深处,发现了一片野山参地——那是能卖大价钱的东西。兄弟俩挖了参,往回走,路上出了事——崖上滚石,苏大虎被砸伤,滚到崖边,抓住树根,喊他拉一把。
苏老根没伸手。他站在崖边,看着他哥,看着他哥抓树根的手,看了很久,转身走了。他揣着那几根野山参,卖了八十块,对外说,苏大虎是被狼叼走的。
后来,抚恤金五十块,他领了;猎枪,他拿了;猎刀,他藏了;那半亩自留地,他也占了。
"他喊了你多少声?"苏铁问。
苏老根抖了一下,没答。他答不出来——他记得那一夜的每一声"老二,拉我一把",一声比一声短,后来只剩喘气。他站在原地,听了很久,等那声音没了,才走。
"你哥喊你拉他一把……"苏铁说,"你见死不救。"
苏老根趴在地上,抖着,说不出话。
苏铁把苏老根押回村,当着全村,让他自己说。
大队部院子里,围满了人。苏老根跪在当中,把他干的事,一句一句,说了。
王桂香瘫在门口,哭都哭不出来——她早知道,劝过,劝不动。她想起墙头那张旧照片——年轻的苏老根和苏大虎并排站着,肩膀挨着肩膀。如今,那张照片还扣在她家柜顶上,落着灰。
苏建军跪在一边,磕头:"铁哥,求你放过我爹!"
苏铁看着他:"我不告他。"
人群静了。
"但公道,得还。"苏铁说,"退赔赃款,公开检讨,劳动改造。我爹的东西,一样一样,还回来。"
第二天,李满仓把这事报到公社。公社来人核了赃款数目,定了处置——退赔赃款,公开检讨,劳动改造,一样没少。苏老根瘫在地上,再没敢说一个字。
夜里,苏铁把爹的猎刀擦干净,挂在墙上。
墙角,那把猎叉靠在一边。叉尖上的黑,洗过多少回,还压着一层——那是爹当年留下的血,后来狼血又盖了一层,底下那层,没掉过。他伸手,在叉尖上抹了一下,没说话。
他退后两步,看着那把刀——刀柄上"苏大虎"三个字,在油灯底下,清清楚楚。他看了很久。
墙角,那口旧木箱,开着。箱底,压着爹留下的半张纸——纸边卷着,上面歪歪扭扭,记着黑松林深处,一片地方。
第36章 · 眉儿,你去考大学
恢复高考的消息,在村里传了三天,没人当回事。
"跟咱没关系。"有人说,"咱地里刨食的,考啥大学。"
苏铁蹲在门槛上,卷着烟——他没卷完,按灭了。他进屋,对叶眉儿说:"眉儿,你考。"
叶眉儿愣住了:"我?"
"你。"
"我一个农村妇女,能考上大学?"她声音发虚,"我连字都认不全。"
"你可以的,我教你。"
村里人听说,都笑。王桂香病了一场,刚能下炕,听见这话,啐了一口:"她?考大学?她要能考上,母猪都会上树。"
有人学给她听。叶眉儿低着头,没吭声。
苏铁说:"嘴长在别人身上。你只管学。"
"可我要是考不上,全村都笑话你。"
"笑话我?"苏铁看了她一眼,"我苏铁,还怕人笑话?你只管学,考得上考不上,你都是我媳妇。他们爱笑,笑去。"
他找李满仓,借了一套旧课本;又托公社的宣传干事,要了几张报纸。晚上,他把煤油灯擦亮了,摆在桌上,教她认字。
"从你的名字开始。"他说。
他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写了三个字——叶眉儿。
叶眉儿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她活到如今,头一回知道,自己的名字,是这么写的。
村里跟她一般大的妇女,没几个会写自己的名。出了嫁,户口本上写的是"叶氏",队里记工分,记的是"苏铁家的"。她这辈子的名字,头一回,被人一笔一划,写在纸上,教给她认。
"我……我也能写?"
"能。"苏铁说,"你试试。"
她拿起笔,手抖得厉害。一笔下去,写得歪歪扭扭。她写了一遍,又一遍。写到第七遍,那三个字,才勉强立住了。
她忽然抬头,眼里有泪,也有光。
从那天起,白天,苏铁下地干活;夜里,两个人坐在煤油灯底下——他教她认字,算数,看报。她学得慢,但学得狠。不认识的字,她用指甲在桌角刻一道,一个晚上,桌角刻满了道。
"慢点学,不着急。"苏铁说。
"我急。"叶眉儿说,"我想早点学会,早点……配得上你。"
苏铁看了她一眼,没接话。半晌,他伸手,把她桌上那盏灯,往她那边挪了挪。
村里人路过他家,看见窗纸上,两个人影挨在一起,头凑着头,灯一直亮到半夜。
有人不笑了。
"苏铁那媳妇,是真下功夫。"
"人家男人是真上心。咱家那口子,下地回来就躺炕上。"
一个月后,叶眉儿能自己看报了。她坐在门槛上,捧着报纸,一个字一个字,念出声来。念到不懂的,她停下来,皱眉,再念一遍。
她还学会了算账。苏铁的账本,她接过来记——进项、出项,一笔一笔,比苏铁写得还工整。苏铁看了,没说话,把账本揣进怀里,收好。
"我记的账,你收着干啥?"
"往后家里的账,你记。"
叶眉儿一愣。她低下头,眼里的光,又亮了几分。
苏铁蹲在旁边,听着她念报。她念错一个字,他纠正一个。她念对了,他不说话,嘴角弯一下。
她眼里的光,越来越亮。
报名那天,叶眉儿站在报名点门口,攥着笔,不敢进去。
"我……我不敢。"她说,"我怕写错。"
苏铁拉着她,进了屋。报名表摆在她跟前,她捏着笔,手心里全是汗。她看着表格上那一栏"姓名",笔尖悬着,落不下去。
苏铁把自己的手,覆在她手上,一笔一划,带她写。
写完,他松开手。
"从现在起,你的名字,自己写。"
叶眉儿点头。眼泪掉下来,滴在报名表上,洇开一个圈。
第37章 · 放榜那天,全村都去看
送叶眉儿去桦川考场,是入冬的事。
苏铁套了辆牛车,赶了三十里地。考场门口,人山人海——有背着书包的学生,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有胡子拉碴的中年人。恢复高考头一年,什么人都来考。
叶眉儿坐在车沿上,攥着布包,手心里全是汗。
"我……我进去啦?"
"进去吧。"苏铁说,"我在这等你。"
她低着头,走了两步,又回头:"我要没考好——"
"没考好就没考好。"苏铁打断她,"不管考不考得上,你都是我媳妇。去吧。"
叶眉儿点头,转身,挤进了人群。
考了两天。出来那天,她眼睛红红的,说卷子难,好多字不认识。苏铁说:"认识的字,答对就够。咱回去等信儿。"
等信儿,等了两天。
第三天晌午,李满仓一路小跑,冲进苏铁家院子,手里攥着一封信,嗓子都喊劈了:
"考上了!苏铁!你媳妇考上了!桦川师范!"
苏铁站在院子里,愣了一瞬。
"桦川师范!"李满仓把信拍在他手里,"录取通知!全县头一批!你媳妇是咱黑松屯头一个大学生!"
消息传开,全村都往苏铁家跑。
张小虎跑在最前头,喊得嗓子都哑了:"铁哥!铁哥!嫂子是大学生了!"他比谁都高兴——这几年,他看着嫂子从缩在墙角,到拿菜刀挡狼,到如今考上大学。他信了,人这一辈子,真能翻身。
"真考上了?"
"录取通知都来了,桦川师范!"
"我的老天,咱黑松屯,出大学生了!"
叶眉儿站在堂屋里,看着那封信,看着满院子的人,半天没回过神。她捏着信封,捏得发皱,忽然,她哭了——她把脸埋进信封里,肩膀一耸一耸。
苏铁走过去,拍了拍她的头:"哭啥。考上还哭。"
"我……我没想到。"她抽噎着,"我以为这辈子,就是喂鸡、种地、给你做饭……"
"喂鸡、种地、做饭,是过日子。"苏铁说,"念书,是另一条道。两条道,你都走。"
送行那天,车站里挤满了人。
赵老炮来了,提着一兜子鸡蛋,塞给叶眉儿:"闺女,拿着路上吃。到了学校,好好念。你叔大字不识一个,就盼着咱屯出个读书人。"
李满仓来了,拍了拍苏铁的肩,又对叶眉儿说:"丫头,你是黑松屯的头一份。到了学校,别给咱屯丢脸。"
王桂香也来了。她站在人群外头,踮着脚,看了半天。她手里提着一篮鸡蛋,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最后,她把篮子搁在地上,转身走了,没说话。
她这辈子头一回,没骂人。
张小虎挤到最前头,抢过叶眉儿手里的布包,往车门口一放,又退回来,一本正经:"眉儿姐,你好好念。等你回来,我管你要肉吃——咱村就你家的肉香。"
"轰"地笑了。叶眉儿也笑了,眼泪还在脸上,弯着眼睛,点头:"行,等你。"
车来了。绿皮的,车厢顶上还挂着霜。乘务员在门口催:"桦川的,桦川的,上车了!"
站台上,去桦川的没几个,送行的却站了一排。这个年头,家里出个念书的,是大事——老辈人送儿孙去学堂,也是这么站在风里,把该说的说了,不该说的咽回肚里。
叶眉儿拎着布包,站在车门口,回头看苏铁。
"我走了。"
"嗯。"
"你等我。"她忽然说,"我毕业,就回来。"
苏铁看着她:"我等你。"
车开走了。风裹着衣角,呼啦啦地响。叶眉儿趴在车窗上,朝他挥手,挥了好久,直到车拐过山弯,看不见了。
苏铁站在风里,站了很久。
他转身,往回走。风裹紧他的旧棉袄,他低头,伸手拢领子——口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张字条。
是叶眉儿写的。
"苏铁,谢谢你,让我活成了人。"
他攥着字条,笑了。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半张纸——爹记的那片参地,还在黑松林深处。他没去过。他想着,等眉儿放假回来,两口子一起去看看,爹当年看见的那片地方。
远处,火车的汽笛拉长了。他的眼神,跟着那声音,看向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