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围了二十几号人,没人说话。
那种安静里有股绷着的劲儿,所有人都把话堵在嗓子眼,不敢先开口。
我站在人群外圈,左手捏着刚打出来的辞职报告,右手把工牌从脖子上摘下来,搁进裤兜。
公示栏最上面一张是集团干部任命通知。
贺临川,原总裁办公室秘书,即日起晋升集团副总裁,全面负责内容中台建设与统筹。
下面那张是内容策划部的晋升评议结果。
程越舟,综合评议未通过。
第三次。
魏东来的拳头还架在墙上,指节渗出血丝,嗓子粗得像砂纸:“全公司年度绩效三连冠,连个副总监都评不上?一个端了四年茶的秘书直接坐副总?”
旁边有人扯他袖子,他一甩手:“我小声?小声能让这结果变?”
我拍了拍他肩膀。
“东来,上班时间。”
他瞪我:“你就这反应?”
“有些话骂出来不值钱。”我把辞职报告在手里抖了抖,“等会儿再说。”
转身往总裁办走。
走廊尽头,贺临川被四五个人围着道贺。西装笔挺,袖扣锃亮。入职四年零三个月,站对了位置,四年零三个月就够了。
他看见我,笑容温和得体:“程经理,别太往心里去,综合评议这事,有时候真得讲点缘分。”
我停下来,侧身看他。
“贺副总说得对,有些位置确实讲缘分。”
“就是不知道,讲的是能力的缘,还是别的缘。”
几张笑脸同时僵住。
他嘴角的弧度挂不住了。
我没等他接话,抬手叩响总裁办的门。
“进。”
纪云舒坐在红木办公桌后面,深灰西装,长发低髻,正翻一份晋升汇报材料。
她抬头,目光落在我手里的文件上。
“辞职报告?”
我把文件搁在桌角,纸边与桌沿齐平。
“纪总,走个流程。”
她没急着翻,先打量了我两秒,然后低头看右下角的签名。
“想好了?”
“嗯。”
她往后靠进椅背,抽出一份材料:“你的答辩数据我看过,项目成果很亮眼,按理不该卡三次。”
顿了顿。
“钱淑芬跟我提过你,说复盘报告有包装痕迹,成果归属存疑,建议再观察。”
我没接话。
她合上材料,指尖在桌面敲了两下:“不过我不赞成用辞职解决问题。你这个层级的人才走了,对公司是损失。”
她把辞呈往边上推了推,像做了个极大度的决定。
“这样,你别走。薪资翻倍,月薪十九万,一次性涨九万。够了吧?”
办公室里只剩空调的低鸣。
我看着她的脸。
这张我看了七年的脸。
结婚七年,她在餐桌上提过无数次公司的事。“有个绩效特别高但争议也大的刺头。”“这种人还得再观察观察。”我就坐在对面,给她盛汤。
今天她终于在辞职报告上认真看了我的名字。
依然没认出我是谁。
九万块,买断八年。
我垂下眼。
“纪总,不必了。”
“我已经和朗辰传媒签了三年合约。”
她指尖一顿,钢笔在纸上洇出一团墨。
“职位,集团首席内容官。”我一字一句往下说,“薪酬保密。不过可以透露一点,贵司给的这点委屈钱,朗辰给的是市场价。”
她脸上那层从容裂开一道细缝:“你说什么?”
“我说,辞职是来通知的,不是来谈价的。”
我把辞呈往她面前推了推。
“另外,替我恭喜贺副总。也替我谢谢钱助理。”
“慢走不送。”
转身,拉开门,合上。
声音很轻,像一把钝刀干脆利落地落下来。
走廊空了,只有被魏东来砸墙震过的那盆绿萝还在颤。
我穿过开放办公区,穿过茶水间,穿过打印室,走进电梯,按下负二层。
门合上的瞬间,我靠在金属壁上,闭了一下眼。
心境竟从未如此轻松过。
手机响了。来电显示:苏晚棠。
“程先生,三方协议已归档,朗辰全部流程锁定。姜董让我带句话。”
“什么话?”
“她说:渡舟先生,三年前那招隔山打牛,我等了三年,终于等到你亲自出招。”
电梯到了负二层,车灯刺破地下车库的幽暗。
渡舟。
业内传了五年没人见过真容的名字。那套被当教科书拆解的内容生态模型,那份三年前精准击穿鼎辉客户布局的匿名方案,鼎辉查了三个月,一无所获。
他们不知道渡舟每天晚上睡在总裁对面那张床上。
也不知道渡舟每天早上给总裁煎蛋、热牛奶、把衬衫熨得没有一丝褶皱。
我发动引擎,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手机又亮了。纪云舒,连续三个未接来电。
我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座椅上。
后视镜里,鼎辉那栋写字楼的轮廓越来越小,被一片灰蓝色的晚霞吞没。
第二天上午九点,朗辰总部三十七层。
苏晚棠在电梯口等我,黑色修身西装,手里一个深蓝文件夹。
“姜董在等您。”
姜佩兰六十岁上下,花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锐得像刀片。
她站起来跟我握手:“渡舟先生,欢迎。”
“叫我程越舟就行。”
她示意我坐下,摘下眼镜擦了擦:“三年前那份方案,我看了不下二十遍。每一步都留后手,每个判断都嵌着伏笔。找了三年,没想到你自己走进来了。”
“那份方案只是试探。”
“我知道。试探鼎辉的底线,也试探我的耐心。”她笑了一下,“鼎辉的底线是零,我的耐心比他们长。”
她把聘书推过来。首席内容官,直接向董事会汇报,内容板块决策权、预算审批权、人事建议权全部独立。
“只有一个要求,”她说,“别把朗辰搭进去。”
“不会的。”
入职手续办完,九点半,部门主管见面会。
七八个人围坐会议桌。我刚坐下,左手边第二个位置的孙启铭就开了腔。
“程总,欢迎。有个事想请教,您之前在鼎辉是副经理级别对吧?到朗辰直接做首席内容官,这个跨度是不是有点大?”
几道目光在我和他之间来回扫。
“孙总问得好。”我点了点头,“确实大,从副经理到首席内容官,中间跳了四级。”
“但我想请问孙总一个问题,一个人的能力,是由职级决定的,还是由做过的事决定的?”
他没接上话。
“我在鼎辉八年,经手项目营收贡献连续三年全公司第一。客户满意度九十二分。注意,是九十二分,不是七十一分。七十一分是有人改过的。”
会议室里的空气紧了一下。
“三个月,你们看结果。干不出来,我自己走。干得出来,希望到时候孙总还能跟我说一声服了。”
角落里一个年轻女同事笑出了声。
孙启铭脸色涨红,没再说话。
散会后我回到独立办公室,关上门,打开加密邮箱。
里面存着渡舟五年的全部底稿。
我点开一个文件夹,标题四个字:鼎辉棋局。
三年前开始写的。鼎辉所有核心客户资源分布、项目周期节点、关键决策人的行事风格,以及每一个弱点。
但我现在不需要这些。
我需要的只有三样东西。
三份软件著作权登记证书。
编号分别是:2017SR-XXXX、2019SR-XXXX、2021SR-XXXX。
这三套软件是鼎辉内容中台的底层引擎。数据分发模块、智能排期系统、客户画像匹配算法。
全部是我业余时间独立开发的。
当年纪云舒还是部门总监的时候,公司没预算请外包,我一个人用下班时间写了三个月,写完之后以个人名义申请了著作权登记,再以口头协议授权鼎辉免费使用。
没有书面转让合同。
没有职务发明约定。
连授权终止条件都没谈。
可惜她好像把我的信任当成理所应当,日久见人心啊。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档案袋,里面是三张证书的原件,和一份我三个月前让律师起草的《软件著作权授权终止通知函》。
通知函的核心内容只有一句:自本函送达之日起,鼎辉传媒集团及其关联公司不再享有上述三项软件的任何使用权。
落款日期空着。
我拿起笔,填上今天的日期。
然后拨通律师的电话。
“李律师,函件今天寄出,EMS加急,同时发电子版到鼎辉法务邮箱。”
“另外,麻烦再准备一份行为保全申请书。”
“理由是什么?”
“侵害计算机软件著作权。”
“被申请人?”
“鼎辉传媒集团有限公司。”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看窗外半个城市的天际线。
鼎辉下周五有一场千万级的客户交付会。
内容中台的核心展示系统,就跑在我那三套软件上。
函件寄出后的第三天,下午两点十七分,手机震了一下。
魏东来。
“越舟,炸锅了。”
“什么情况?”
“今天上午法务收到你的律师函,钱淑芬拿着函件冲进纪云舒办公室,门都没敲。”
“然后呢?”
“纪云舒让技术部紧急评估,你那三套软件到底能不能替换。”
“评估结果?”
“技术总监当场说了句话,原话我记得清清楚楚:这三套系统从架构层嵌到业务层,要替换,最少六个月,还不一定能跑通。”
“下周五的交付会呢?”
“贺临川说没事,说他有B方案。”魏东来顿了一下,“他哪来的B方案?他连A方案怎么跑的都不知道。”
“东来,你现在手里那份我发你的交接清单,还在吧?”
“在。”
“里面有一份鼎辉内容中台的完整依赖关系图。你不用管,收好就行。”
“收好干什么?”
“等他们来找你要。”
“找我要?”
“除了我,整个鼎辉只有你看得懂那张图。”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程越舟,你他妈是不是早就算好了?”
“只是被逼的罢了。”
挂了电话,我打开电脑,开始梳理朗辰内容板块的第一份重组方案。
鼎辉的事,该走法律程序走法律程序。
我现在的身份是朗辰首席内容官,手里有新桌子了,得先把桌子擦干净。
但鼎辉那边显然不打算让我安安静静擦桌子。
第四天下午,苏晚棠敲门进来。
“程先生,鼎辉法务刚发了一封律师函到朗辰。”
“说什么?”
“说您涉嫌窃取鼎辉商业机密,要求朗辰立即终止与您的雇佣关系,否则将追究连带责任。”
我接过函件扫了一遍。
措辞很重。“蓄意窃取”“恶意跳槽”“严重违反竞业限制义务”。
钱淑芬的手笔,用词夸张,法律依据含糊。
“转给姜董。然后让法务回函,附上两份文件。”
“哪两份?”
“第一份,我跟鼎辉的劳动合同。合同主体是鼎辉文化传媒有限公司,控股子公司,不是全资子公司。竞业条款写的适用主体是集团及其全资子公司,对我不构成约束。”
“第二份,三项软件著作权登记证书的副本。著作权人栏写的是我个人姓名,不是鼎辉任何一家公司。”
“就这两份?”
“对。”
苏晚棠拿着文件出去了。
半小时后,手机又响了。
纪云舒的电话过来了。
“程越舟。”
她的声音比前几天冷了很多,像刚发完一通火之后强行压下来的那种冷。
“纪总。”
“你发的那封律师函,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的软件,我收回使用权。”
“你那三套东西是在鼎辉工作期间开发的,属于职务发明。”
“纪总,建议让法务再查一下。著作权登记证书上写的开发完成日期,全部在周末和法定假日。申请主体是我个人,不是鼎辉。鼎辉的劳动合同里也没有任何关于职务发明归属的约定条款。”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依法行使权利。”
“程越舟,你在鼎辉干了八年,公司怎么对你的你心里清楚。但你不能因为个人情绪,”
“纪总,”我打断她,“三次评议未通过。第一次,客户满意度从九十二分被改成七十一分。第二次,项目营收被划到别人组。第三次,评审意见写的是团队协作能力存疑。”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这些不是个人情绪,是事实。”
“我走,是因为我在鼎辉已经没有公平可言。”
“我收回软件使用权,是因为这些软件本来就是我的。”
“两件事,一码归一码。”
“你想谈,让法务跟我律师谈。你不想谈,下周五的交付会,祝好运。”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看屏幕慢慢暗下去。
窗外天色已经灰了,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看方案。
罢了。
周五,鼎辉千万级客户交付会的日子。
我没有去现场,不需要去。
上午十点,我坐在朗辰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内容板块重组方案的第三版修订稿,红笔圈了七八处需要调整的数据。
手机放在桌角,静音。
十点十四分,屏幕亮了。魏东来。
十点十五分,又亮。还是魏东来。
十点十六分,连续三条微信。
“出事了。”
“交付会现场系统崩了。”
“整个内容中台前端页面全部报错。”
我没回。
十点二十二分,苏晚棠敲门进来。
“程先生,姜董让我转告您,鼎辉的交付会出了技术事故,客户方已经在现场发难了。”
“知道了。”
“姜董问,需要朗辰做什么准备?”
我想了想:“让商务部把去年跟聚光传媒谈过但没签下来的那份合作意向书翻出来,更新一下报价,今天下班前放我桌上。”
“聚光传媒?”
“鼎辉这次交付会的甲方。”
苏晚棠的表情变了一下,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十点四十一分,魏东来打来电话。这次我接了。
“越舟!”他声音里全是目瞪口呆。
“你说。”
“交付会彻底完蛋了。系统崩溃之后,贺临川让技术部现场抢修,结果技术总监当着客户的面说了一句:核心模块的著作权不在我们公司,没有授权我不敢动。”
“客户什么反应?”
“聚光传媒的副总裁当场拍了桌子,说你们拿别人的东西忽悠我们?然后带着人走了。”
“纪云舒呢?”
“追出去了,追到电梯口,被人家的助理挡回来了。”
我闭了一下眼。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想到这我只剩一种很深的疲惫了,说不清道不明的。
八年。这套系统我前前后后写了三年,优化了五年。每一行代码都是我熬过的夜。
它崩掉的时候,我没有任何畅快的感觉。
只是觉得,该还的,都会还。
“东来,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什么打算?”
“鼎辉接下来会很难。你在那边待了八年,该想想自己的路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再看看。”
“好。”
挂了电话。
下午两点,苏晚棠把聚光传媒的合作意向书放在我桌上。
我翻开看了一遍,用红笔改了三处报价,加了一条排他性合作条款,签上名字,递回去。
“今天下班前发到聚光传媒商务对接人邮箱,抄送我。”
“好。”
“另外,让法务准备行为保全申请的全套材料,下周一上午递交。”
“申请什么?”
“禁止鼎辉在未获得授权的情况下,继续使用我名下的三项软件。法院裁定一旦下来,他们的中台系统必须全面停用。”
苏晚棠看了我一眼,表情平静,眼睛里有一丝极细的光。
“程先生,您确定?这么做的话,鼎辉手上还有七个在执行的项目会全部停摆。”
“我确定。”
“这些项目里有三个是上市公司的年度框架合同,加起来超过两千万。”
“我知道。”
“他们会把您告上法庭。”
“他们会先找我和解。”
“如果不和解呢?”
“那就让法院判。”
我看着她。
“苏秘书,我在鼎辉待了八年,学到一件事。”
“什么?”
“该你的东西,不要不好意思拿。不该你的东西,别人也不好意思给。”
“所以,与其等他们什么时候良心发现,不如我自己来。”
她点了点头,拿着文件出去了。
我转过身,看窗外。
金融区的高楼在午后的阳光下亮得刺眼,玻璃幕墙反射出一片一片的白光。
手机震了一下。
纪云舒的微信:“我们需要谈谈。”
我看了三秒,没回。
把手机翻过去,继续改方案。
周一上午,行为保全申请递交法院。
周二下午,法院受理。
周三中午,李律师来电话。
“程先生,鼎辉的律师主动联系我了,想谈调解。”
“条件是什么?”
“他们希望你撤回行为保全申请,作为交换,补签一份软件使用授权合同,每年支付授权费。”
“金额?”
“他们报的是每年五十万。”
我差点笑出来。
三套支撑整个内容中台的底层软件,每年五十万。
鼎辉去年靠这套系统签下的合同总金额超过一点二个亿。
“李律师,回复他们:不接受调解,等法院裁定。”
“明白了。另外还有一件事。”
“说。”
“鼎辉今天在行业群里发了一份声明,说你在职期间利用公司资源开发私人软件,涉嫌侵占职务成果。钱淑芬还在群里附了一段话,暗示你偷了鼎辉的客户数据。”
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她有证据吗?”
“没有。全是暗示和定性,没附任何材料。”
“那就好。”
“你打算怎么应对?”
“不应对。”
“不应对?”
“让她说。说得越多越好。”
“越舟,我得提醒你,如果她这些话传播开来,可能影响你在朗辰的名声。”
“李律师,她说我偷了客户数据,但鼎辉的客户数据库我从来没有访问权限,这一点IT部门的后台日志查得到。”
“她说我利用公司资源开发私人软件,三套软件的开发环境全部在我个人笔记本上,用的是我个人购买的开发工具,购买记录和设备序列号我都留着。”
“她每多说一句没有依据的话,将来在法庭上就多一分被动。”
“让她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明白了。那我先盯着法院那边。”
“好。”
挂了电话,我给苏晚棠发了一封内部邮件。
标题:关于近期鼎辉方面的公开言论。
内容很短:朗辰法务部请留存鼎辉方面在行业群及公开渠道发布的所有相关言论截图,不需要回应。
发完邮件,我打开聚光传媒的合作意向书跟进记录。
昨天下午,聚光传媒的商务总监回了邮件,语气很客气,说对朗辰的方案很感兴趣,希望尽快安排一次面谈。
约在本周四。
我把日程锁定,开始准备面谈的展示方案。
方案的核心是一套全新的内容中台架构。
不是在鼎辉那三套软件基础上改的。那些是旧东西了,技术框架已经过时。
这是我在朗辰入职第一周就开始重新设计的。
从底层数据架构到前端交互逻辑,全部重写。
比鼎辉那套快了三倍,稳定性高了一个数量级。
本来想在那边用的,幸好,幸好。
周三晚上八点,我还在办公室改方案。
苏晚棠下班前送了一杯咖啡进来,放在桌角。
“程先生,有件事想跟您说。”
“说。”
“今天下午,鼎辉的贺临川通过中间人联系了朗辰的孙启铭。”
我停下手里的笔。
“什么内容?”
“具体内容不清楚。但孙启铭下午四点左右出去了一趟,回来之后去了姜董办公室,待了二十分钟。”
“姜董什么反应?”
“姜董让我告诉您:知道了,不影响任何事。”
我点了点头。
“谢谢。”
苏晚棠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
“姜董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
“她说:告诉渡舟,不必分心。让他把方案做漂亮了,比什么都管用。”
我笑了一下。
“姜董说得对。”
门关上了。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继续改方案。
周四上午十点,朗辰三十七层会议室。
聚光传媒来了三个人:商务总监陈远、技术副总裁刘骅,还有他们的法务顾问。
我站在投影幕前,身后是新内容中台的架构展示。
陈远开门见山:“程总,不瞒您说,上周鼎辉的交付会我们副总裁就在现场。系统崩溃那件事,我们内部讨论过了,对鼎辉的技术能力有很大的疑虑。”
“理解。”
“但我们也有顾虑。”刘骅推了推眼镜,“听说鼎辉那套系统崩溃的原因,是核心软件的著作权不在鼎辉,在您个人名下。”
“是。”
“那朗辰这套新系统呢?如果您将来离开朗辰,会不会出现同样的问题?”
“好问题。”
我切到下一页。
“这套系统的全部知识产权,从今天开始,归属朗辰传媒集团。我跟朗辰签了明确的知识产权归属协议,所有在职期间的开发成果,著作权归公司所有。”
“合同条款可以给我们法务看一下吗?”他们的法务顾问问。
“可以。苏秘书,把知识产权条款摘要打印一份给客户法务。”
苏晚棠递过去一份文件。
刘骅看完,跟法务顾问交换了一个眼神,点点头。
“程总,还有一个问题。”陈远说,“朗辰这套系统,什么时候能投入使用?”
“核心模块已经开发完成,正在做压力测试。如果签约的话,六周内可以完成定制化部署和交付。”
“六周?鼎辉当初给我们的排期是三个月。”
“因为鼎辉的架构底层是五年前的,每次定制都要大改底层,效率上不去。这套是全新架构,模块化设计,定制部署只需要调参数,不需要动底层。”
陈远和刘骅互相看了一眼。
“价格呢?”
“比鼎辉的报价低百分之十五。但合同里有一条排他性条款,签约后一年内,聚光传媒的内容中台服务由朗辰独家提供。”
“排他?”
“对。这也是对你们的保护。独家意味着我们会把最好的技术资源优先给你们,不会出现鼎辉那种一套系统卖八家、哪家出了问题都排不上队的情况。”
陈远沉吟了一会儿。
“程总,能给我们三天时间内部讨论吗?”
“当然。”
送走客户,回到办公室,苏晚棠跟在后面。
“程先生,刚才的演示很顺利。”
“还没签。”
“刘骅走的时候跟陈远说了一句话,我听到了。”
“什么?”
“他说:这个人不一样。”
我没说话,坐回桌前。
手机亮了。
魏东来。
“越舟,告诉你个事。”
“说。”
“法院的行为保全裁定下来了。”
“这么快?”
“对,刚才鼎辉法务收到的。禁止鼎辉继续使用你名下三项软件,立即执行。”
“鼎辉什么反应?”
“炸了。技术部已经开始紧急下线相关模块,但你也知道,那三套东西嵌在系统每一层,拔出来,整个中台就是一具空壳。”
“在执行的七个项目呢?”
“全部暂停交付。贺临川今天下午开了三个小时的紧急会,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
“纪云舒呢?”
“纪总今天没来公司。”他说,“听人事的人讲,请了病假。”
我握着手机,看窗外渐暗的天色,没说话。
“越舟。”
“嗯。”
“鼎辉扛不了多久。七个项目暂停,违约金加起来差不多两千万。”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收场?”
“不是我收场,是他们收场。”
“什么意思?”
“东来,法律的事交给法院,商业的事交给市场。我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把朗辰的方案做好。”
“剩下的,鼎辉自己会做选择。”
裁定下达后第三天,周六。
我在家里整理东西。
不是老小区那个两室一厅。那间房子,我已经一周没回去了。
是朗辰入职后租的一间新公寓,城东,离公司步行十五分钟。
一室一厅,没什么家具,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够了。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程先生?”
女声,不是苏晚棠。
“哪位?”
“我是钱淑芬。”
我握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
“钱助理。”
“程先生,有些事情我想跟你当面谈一下,方便吗?”
“有什么事,你说。”
“电话里不方便。”
“那让律师转达。”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程越舟,你不给自己留后路的吗?”
“钱助理,我现在走的就是后路。”
“你知不知道,你发的那个行为保全,鼎辉现在七个项目停了五个,剩下两个客户也在发律师函了。”
“知道。”
“两千万违约金,你觉得最后谁来背?”
“谁签的合同谁背,跟我没关系。”
“你!”她的声音陡然拔高。
“钱助理,三年,你在我的评议表上改了三次分数。第一次九十二改成七十一,第二次把我的项目营收划到别人组,第三次写团队协作能力存疑。”
电话那头的呼吸停了一拍。
“这些东西,原始记录和修改痕迹,我都留着。”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是提醒你,你在行业群里发的那些话,说我偷客户数据、侵占职务成果。如果你继续说下去,我会把这些记录一起提交给法院。”
“到时候,不光是名誉侵权的问题。”
“篡改绩效考核记录、操纵人事晋升。钱助理,这些事情如果进了劳动仲裁,甚至进了刑事程序,你猜谁会被追责?”
“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告知。你如果停止散布不实言论,这些东西我没必要拿出来。”
“你如果不停,那就不是我的选择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然后挂了。
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收拾东西。
从旧公寓搬过来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一台旧笔记本电脑,几本书。
还有一个档案袋。
里面是三份软件著作权证书的复印件、离婚协议草稿,以及一份财产分割公证委托书。
离婚协议是一个月前让律师起草的。
纪云舒不知道。
她还以为我只是赌气搬出去住几天。
周二她发过一条微信:“什么时候回来?冰箱里的菜快过期了。”
我没回。
跟赌气没关系。
是真的没什么好回的了。
七年婚姻,她在公司看不见我,在家里也看不见我。
我给她煎蛋,她低头看平板。
我给她盛汤,她抬头说那个刺头还得再观察观察。
我坐在她对面,她不知道对面坐着的是全行业找了五年的渡舟。
也不知道对面坐着的人,用三套自己写的软件替她撑起了整座公司。
她只知道对面坐着一个连续三次答辩没通过的普通员工。
我把档案袋放进抽屉最上面一层,锁好。
时候到了,该用就用。
周一,聚光传媒回复了。
邮件标题:关于战略合作框架协议的正式回函。
核心内容:同意签约,接受排他条款,合同金额一千二百万,分三期支付。
苏晚棠把邮件转给我的时候,我正在改第四版重组方案。
看完邮件,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一口气。
一千二百万。
朗辰入职第十一天,第一单。
也是从鼎辉手里接过来的第一单。
我没有任何快感。
只是觉得,活该。
活该的不是我,是他们。
下午三点,姜佩兰让苏晚棠叫我去她办公室。
“坐。”
她摘下眼镜,看着我。
“聚光传媒签了。”
“签了。”
“一千二百万,朗辰内容板块今年的第一笔千万级合同。”
“嗯。”
“你才来了十一天。”
“方案好,客户认,跟时间没关系。”
她笑了笑,戴上眼镜。
“程越舟,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什么事?”
“今天上午,鼎辉的纪云舒通过中间人联系我了。”
我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说什么?”
“她想约我见面,谈行业合作。”
“行业合作?”
“是幌子。她真正想谈的是你。”
“她想让你劝我撤诉?”
“没那么直接。她的原话是:希望姜董从行业大局出发,不要让个人恩怨影响企业间的良性竞争。”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个人恩怨。”
“她到现在还觉得这是个人恩怨。”
姜佩兰摇了摇头。
“我拒了。”
“谢谢。”
“不用谢,我没兴趣替别人擦屁股。”
她看着我,语气忽然认真起来。
“程越舟,我知道你跟纪云舒之间不只是前同事。”
我没说话。
“你不用解释,我也不需要知道细节。我只想说一句。”
“私事归私事,公事归公事。你在朗辰做的每一个决定,我只看结果。”
“但如果有一天,你的私事影响到你在朗辰的判断力。”
“不会的。”
“我相信。”
她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我。
“另外还有一件事。”
“什么?”
“鼎辉今天早上紧急召开了董事会。”
“什么议题?”
“追责。七个项目暂停导致的两千万违约金,董事会要求管理层给出解决方案。”
“结论呢?”
“没有结论。据说会上吵了三个小时,钱淑芬被点名质询,贺临川一句话没说。”
“纪云舒呢?”
“纪云舒全程沉默。”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程越舟。”
我转过身。
“你那个行为保全的裁定,有效期是多久?”
“六个月。六个月内鼎辉不得使用涉案软件。如果他们在六个月内无法完成替代开发,那七个项目的违约金会变成什么数字?”
“保守估计,超过三千万。”
她点了点头。
“三千万。”
“够他们记住教训了。”
周三晚上,我在新公寓里做饭。
一个人的饭,简单。一碗面条,卧个荷包蛋,切几片黄瓜。
水烧开的时候,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
门外站着纪云舒。
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散着,脸上没什么妆,眼底有明显的青黑。
看到我的一瞬间,她的眼神复杂得像一团打结的线。
“可以进来吗?”
我没动。
“纪总有什么事?”
她的嘴角抽了一下。
“程越舟,我是你老婆。”
“法律上是。但你来找的是程越舟,还是渡舟?”
她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纪总,你什么时候知道渡舟是我的?”
她没说话。
“是行为保全裁定下来之后?还是聚光传媒跑了之后?还是钱淑芬告诉你的?”
她的手攥紧了风衣的口袋。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一开始。”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纪云舒,你在家里提渡舟这个名字的那天晚上,我就坐在你对面。”
“你说,找到这个人比拿到十个大客户都重要。”
“我当时在给你倒茶。”
她的脸一寸一寸白了下去。
“你找了三年,鼎辉找了三年,全行业找了五年。”
“渡舟每天给你煎蛋,给你熨衬衫,坐在你对面听你说那个刺头还得再观察。”
“你观察了七年。”
“没观察出来。”
走廊里很安静,隔壁传来电视机的声音,谁在放一档相亲节目。
纪云舒的眼眶红了。
“越舟。”
“纪总,你今天来找我,是想劝我撤诉的吧。”
她咬了咬嘴唇。
“不只是。”
“那还有什么?”
“我想让你回来。”
“回鼎辉?”
“回家。”
我看着她的眼睛。
七年前的那双眼睛,在面试的时候看着我,笑了一下,说行,那你来试试。
那时候眼睛里有光。
现在没有了。
现在只有恐惧。
怕公司垮,怕违约金,怕名声,怕失去控制。
“纪云舒。”
“嗯?”
“你三次卡我晋升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让我回来?”
“钱淑芬改我绩效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让我回来?”
“贺临川踩着我的项目升副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让我回来?”
“你用九万块月薪买断我八年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让我回来?”
她的泪掉了下来。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那些事。钱淑芬是自作主张。”
“纪云舒,你是鼎辉的总裁。”
“你手下的人改你老公的绩效,卡你老公的晋升,扶你认都不认识的外人踩你老公上位。你不知道?”
“你是不知道,还是不想知道?”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伸手从门后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她。
“这是离婚协议,律师拟好了。财产分割方案很简单,各自名下的归各自,婚后共同财产我只要属于我的那一半。”
“你不用现在签。看完了,找你自己的律师核过,觉得没问题就签。”
她接过信封,手在抖。
“越舟,你能不能再听我说两句。”
“不能。”
“我什么都还没说。”
“你想说的每一句话,我都知道。”
“你想说再给我们一次机会。你想说我以后会注意。你想说七年了,你真的一点感情都没有了吗。”
“纪云舒,你知道我什么时候下定决心的吗?”
她摇头。
“不是第三次评议被卡,不是贺临川升副总,也不是九万块。”
“是三年前的一个晚上。”
“你在家里提起渡舟的名字,说找到他比十个大客户都重要。”
“我就坐在你对面。”
“你低头看平板,没看我一眼。”
“那天晚上我就知道了,你找的不是一个人。”
“你找的是一个有用的东西。”
“对你来说,人和东西,从来没有区别。”
她站在门口,风衣的下摆被过道里的穿堂风吹得晃动。
泪流到下巴尖上,滴在信封上面。
我把门关小了一点。
“看完了联系李律师,他的电话在信封里面。”
“晚安。”
门合上了。
锅里的水烧干了。
我回厨房,重新接水、烧开、下面。
一个人的面条,很快就熟了。
窝好荷包蛋,摆上黄瓜片,端到桌前。
吃了一口。
面有点坨了。
但没关系。
行为保全裁定下来之后的第二周,鼎辉内部的事情开始不受控了。
魏东来每隔一两天就会跟我通个电话。他没走,还在鼎辉待着。
“越舟,你知道今天发生什么了吗?”
“说。”
“审计进场了。”
“什么审计?”
“董事会请的外部审计,说是要彻查过去三年的项目资金流向和人事决策记录。”
“查什么?”
“查贺临川。”
我放下手里的笔。
“具体呢?”
“聚光传媒的项目,合同金额一千八百万,但实际到鼎辉账上的只有一千三百万。”
“差的五百万呢?”
“走了一个叫鼎辉文化咨询的皮包公司。法人代表,你猜是谁?”
“贺临川?”
“不是。是贺临川他姐。”
我闭了一下眼。
“钱淑芬知道吗?”
“何止知道。审计查到那笔钱走的是钱淑芬的审批流程,她在付款审批单上签了字。”
“纪云舒呢?”
“不清楚她知不知道。但审计报告是直接交给董事会的,没过她的手。”
我想了一会儿。
“东来,你手里那份我给你的交接清单里,有一页是鼎辉过去三年所有项目的合同金额和实际到账金额的对比表。”
“有。”
“你把那一页单独打印出来,当面交给审计组组长。”
“直接交?”
“直接交。告诉他们这是离职员工在交接时保留的业务备份,数据来源是公司财务系统的公开报表。”
“他们会收吗?”
“他们会收。他们现在手里缺的,是交叉验证的第二套数据。”
“越舟。”
“嗯?”
“你当初做这份表的时候,就想到会有这一天?”
“没有。做的时候只是觉得数字对不上。”
“直觉?”
“账房先生的本能。”
他笑了一声,但笑得很短。
“我去打印。”
“东来。”
“嗯?”
“打印完之后,开始考虑自己的事。”
“什么事?”
“鼎辉这一关不好过。审计、诉讼、违约金,三座山压下来,裁员是早晚的事。”
“你是让我也走?”
“我是让你早做准备。”
电话那头安静了五秒。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四十八层的高度,整条江尽收眼底。
夕阳把江面染成一片碎金,远处的鼎辉大厦在暮色里变成一个深灰色的剪影。
我看了那个剪影很久。
八年。
八年前我走进那栋楼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一份简历,一腔热血,一个相信自己能做出好内容的念头。
八年后我走出来的时候,带走的只有三张著作权证书,一台旧笔记本电脑,和一肚子教训。
手机亮了。
纪云舒的微信:“协议我看了。有几个条款想跟你商量。”
我看了两秒,回了三个字。
“找律师。”
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
审计结果出来得比预想的快。
两周后,周四,魏东来的电话来了。
“越舟,出大事了。”
“说。”
“审计报告提交董事会了。过去三年,鼎辉有八个项目存在资金截留,总金额超过一千一百万,全部走的是贺临川他姐名下那家皮包公司。”
“钱淑芬呢?”
“钱淑芬不光签了审批单。审计还查出她在过去三年里,以人力资源咨询服务的名义从那家皮包公司拿了七十多万的顾问费。”
“公章呢?”
“什么公章?”
“钱淑芬签审批单的时候用的公章,是不是鼎辉文化传媒有限公司的章?”
“不是。是鼎辉传媒集团的章。”
“但鼎辉传媒集团的公章应该在纪云舒手里。”
“对。所以审计组查了公章使用登记。那颗章在过去两年里,有十七次使用记录对不上签批人。”
“什么意思?”
“意思是,有人私刻了一颗假章。”
我深吸一口气。
“查出来是谁了吗?”
“审计组把假章的鉴定报告送到了公安。今天上午,经侦介入了。”
“带走谁了?”
“钱淑芬,还有贺临川他姐。”
“贺临川本人呢?”
“还在。但董事会已经停了他的副总裁职务,让他配合调查。”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
私刻公章。
截留项目资金。
篡改人事记录。
这些事情,在我还在鼎辉的时候,藏在那栋三十二层大楼的每一个角落里,像墙角的霉斑,看不见,但一直在蔓延。
我当初只发现了评议被改的事。
没想到底下还有这么深的水。
“越舟,纪云舒今天的状态很差。”
“怎么了?”
“审计报告里有一条。钱淑芬和贺临川截留的那笔聚光传媒的项目款,审批流程上有一步需要总裁复核。”
“纪云舒复核了?”
“纪云舒的电子签批是有的。但她本人说她没看过那份审批单。”
“被人代签了?”
“大概率。但这个事情很麻烦。如果是被代签的,说明她对下属的管控完全失效。如果不是被代签的。”
“那她就是知情人。”
“对。”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越舟,你觉得她知不知道?”
我想了想。
“我觉得她不知道。”
“为什么?”
“因为如果她知道,她不会用九万块月薪来留我。”
“一个知道公司内部在搞一千多万侵吞的总裁,不会蠢到用九万块来打发一个掌握核心技术的人,除非她是真的不知道这些事。”
“她只是不关心。”
“不关心公司的财务漏洞?”
“不关心我。”
“她不知道钱淑芬在改我的绩效,不知道贺临川在用我的成果,不知道有人在用假章过账。因为她从来没有认真看过我做的任何一件事。”
“她只看结果,不看过程。”
“所以她可以用九万块买断我,也可以用一顿饭提拔贺临川。”
“因为在她眼里,这些都只是数字和名字,不是人。”
魏东来没说话。
我吐了口气。
“算了,不说这些了。审计的事,让法律和公安去处理。”
“你那边呢?什么时候准备走?”
他沉默了几秒。
“下周吧。”
“想好去哪了吗?”
“还没。你那边收人吗?”
我笑了。
“先把简历发过来。”
“用发吗?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什么水平。”
“走个流程。”
“你他妈到哪都走流程。”
“流程走对了,人就不会走丢。”
“少他妈跟我上课。”
挂了电话,我笑了很久。
然后深吸一口气,打开电脑,继续做聚光传媒的部署方案。
一个月后,行业年度峰会。
每年最大的一场行业活动,所有头部传媒公司都会来。
今年的主议题是内容中台技术趋势与企业服务创新。
朗辰拿到了主论坛下午场的第一个演讲席位。
我是主讲人。
上台之前,苏晚棠帮我调了一下领口的麦克风。
“程先生,台下第三排左手边,纪云舒来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议程表。
“她是以什么身份来的?”
“鼎辉传媒总裁。但鼎辉今年没有拿到演讲席位,她是以参会嘉宾身份来的。”
“知道了。”
我走上台。
台下坐了四百多人,灯光压得很低,投影幕亮得刺眼。
我没有看第三排。
“各位下午好,我是程越舟,朗辰传媒集团首席内容官。”
“今天我不讲趋势,讲一个真实的故事。”
台下安静了一瞬。
“两个月前,有一家公司在千万级客户交付会的现场,系统崩溃了。”
“原因很简单。他们的内容中台底层核心软件的知识产权,不在这家公司手里。”
“这不是一个技术问题,这是一个管理问题。”
“一家公司连自己核心系统的知识产权归属都没搞清楚,就敢拿去签千万级合同。这说明什么?”
我看了看台下。
第三排左手边,纪云舒坐在那里,脸色惨白。
旁边空着一个位置。贺临川应该坐在那里的。
但他来不了了。
“说明这家公司的管理层,不在乎技术,不在乎人才,不在乎流程。”
“他们在乎的只有三件事。报表上的数字,职位上的名字,以及谁在给谁端茶倒水。”
“而真正在深夜改代码、周末测系统、用自己的时间和精力搭建起整套技术底座的人,他们连名字都记不住。”
台下开始有窃窃私语。
我切到下一页。
“这是朗辰全新自主研发的内容中台架构。知识产权百分之百归属朗辰。”
“模块化设计,响应速度比行业平均水平快三倍,定制化部署周期缩短百分之六十。”
“目前已经拿到了聚光传媒一千二百万的年度合作合同。”
“接下来,我详细介绍一下这套系统的技术架构和商业模式。”
演讲持续了四十五分钟。
下台的时候,掌声很密。
我穿过侧幕走到后台休息区,拿起矿泉水喝了一口。
苏晚棠走过来:“程先生,演讲结束后有十二家媒体登记了采访。”
“选三家,头部的就行。其他的发通稿。”
“好。另外。”
她顿了一下。
“纪云舒在后台等您。”
我拧上瓶盖,放下。
“让她等。”
“等多久?”
“等到她想清楚自己要说什么。”
五分钟后,苏晚棠又进来了。
“她说她只需要三分钟。”
我看了看手表。
“一分钟。”
后台走廊的尽头,纪云舒站在消防通道的门口。
她比一个月前又瘦了一圈。
风衣换成了深色的西装,但领口有点皱,像匆忙间没来得及熨。
看见我,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一分钟。”我说。
她深吸一口气。
“审计的事,我真的不知道。钱淑芬和贺临川做的那些,我不知道。”
“我没问。”
“但你一定在想。”
“我没在想。因为不管你知不知道,结果都一样。”
她的手指攥紧了手提包的带子。
“离婚协议,我签了。”
“好。”
“律师说下周可以去民政局。”
“好。”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泪,但没掉下来。
“程越舟,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恨我吗?”
我看着她。
走廊尽头的应急灯照下来,惨白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不恨。”
“为什么?”
“因为恨一个从来没看见过你的人,没有意义。”
她的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停了一下。
没回头。
“纪云舒。”
“嗯?”
“下次找人的时候,先看看对面坐着的是谁。”
走廊的门在身后合上了。
离婚手续办得很平静。
周三上午,民政局。
一张离婚证,一份协议书,两个人的签名,办事员盖了章,递过来。
全程不到二十分钟。
纪云舒签字的时候手没抖。
我也没抖。
七年的事情,浓缩成几张纸上的几行字。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外面下着小雨。
她站在台阶上,撑着一把黑伞。
我没带伞。
“你要顺路吗?”她问。
“不顺路。”
“你往哪走?”
“公司。”
“程越舟。”
我停下来。
雨落在头发上,凉凉的。
“保重。”她说。
我点了点头。
“你也是。”
然后走进雨里,没回头。
走了大概五十米,一辆黑色商务车在路边停下,车窗降下来。
苏晚棠坐在副驾驶上。
“程先生,上车吗?”
我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
车里开着暖风,很干燥。
我擦了擦头发上的水,靠在座椅上。
“苏秘书,今天下午的会几点?”
“两点,聚光传媒的第一期交付验收会。”
“材料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好。”
车汇入主路,穿过半个城市。
车窗外,雨越下越大。
后视镜里,民政局的台阶上已经没人了。
聚光传媒的第一期交付验收,满分通过。
刘骅在验收报告上签了字之后,多说了一句:“程总,这套系统的稳定性,超出我们的预期。”
“这只是第一期。后面还有两期,会更好。”
“期待。”
签完字,他跟陈远一起走了。
我收好验收报告,回到办公室。
桌上摆着一份新的文件。
苏晚棠留了张便签:“程先生,这是鼎辉方面的最终和解方案,李律师今天上午转来的。”
我打开看了一遍。
核心内容四条。鼎辉传媒集团正式承认三项软件著作权归属程越舟个人所有;鼎辉支付过去八年的软件使用补偿金,共计三百二十万元;鼎辉撤回此前所有针对程越舟的不实指控和公开声明,并在行业群及官方渠道发布正式澄清;双方互不追究其他争议。
我看完了,拿起笔,在第四条旁边画了个问号。
然后拨通李律师的电话。
“李律师,和解方案我看了。前三条没问题,第四条改一下。”
“怎么改?”
“加一句。鼎辉传媒集团确认,程越舟在职期间不存在任何违反保密义务、竞业限制义务及侵占公司财产的行为。”
“这句话的意思是。”
“是白纸黑字证明我清白。”
“鼎辉会同意吗?”
“他们会同意的。经侦已经介入了,他们现在没有底气在我身上继续做文章。”
“明白了,我今天下午发过去。”
“谢谢。”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看窗外。
阳光照在对面的写字楼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大片刺眼的白光。
三百二十万。
八年,换了三百二十万。
加上三份软件著作权的完全归属确认,以及一份官方澄清声明。
手机震了一下。
魏东来。
“越舟,我入职手续办完了。”
“哪儿?”
“你猜。”
“朗辰?”
“废话,简历你亲自批的。”
我笑了。
“欢迎。”
“少客气,我他妈从来没干过首席内容官直管的活。”
“习惯就好。”
“行。对了。”
“嗯?”
“纪云舒的事你听说了吧?”
“什么事?”
“鼎辉董事会要求她引咎辞去总裁职务,理由是管理失职导致重大经济损失。”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
我沉默了几秒。
“她同意了?”
“同意了。据说没争辩,签了辞职函就走了。”
“走去哪了?”
“不知道。”
我把手机放下来。
窗外的阳光还是那么亮。
但鼎辉那栋写字楼的剪影,在暮色里看不太清了。
不是远了。
是我不再往那个方向看了。
三个月后,秋天。
朗辰内容板块的季度总结会上,姜佩兰坐在主位,翻着报表。
“三个月,签了四个千万级合同,内容板块营收同比增长百分之一百四十七。”
她摘下眼镜,看着我。
“程越舟,你还记得你刚来的时候,孙启铭问你的那个问题吗?”
我笑了笑。
孙启铭坐在对面,今天的表情比三个月前温和了不少。
“程总。”他清了清嗓子,“服了。”
会议室里有人笑出了声。
散会后,我没回办公室。
去了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杯热美式,站在街边喝。
秋天的风有点凉了,吹在脸上,带着一点桂花的香气。
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银行到账短信。
和解款到账:三百二十万。
我看了两秒,锁屏。
兜里还有一样东西。
我掏出来。
一块银灰色金属牌。
鼎辉的旧工牌。
边角磨得温润发亮,绳扣处有几道浅浅的痕。
我在手里翻了翻,然后走到旁边的垃圾桶前。
停了一下。
没扔。
揣回兜里。
谈不上舍不得。
是提醒自己。
有些地方,回不去了。
也不需要回去了。
街对面,朗辰总部那栋四十八层的玻璃大楼在秋日的阳光里亮得通透。
我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把纸杯扔进垃圾桶。
转身,走进那栋楼。
电梯到了三十七层,门开了。
走廊尽头,魏东来正端着一杯水从茶水间出来,看见我,咧嘴一笑。
“程总,下午那个方案你再帮我看一眼,我改了两版了还是不太对。”
“放我桌上。”
“行。”
我回到办公室,坐下来。
桌上那盆绿萝长得很好,叶子油绿油绿的。
阳光铺了一桌。
我打开电脑,开始看魏东来的方案。
窗外的城市在秋天的光线里安安静静的。
远处有一条江,江面平得像一面镜子。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