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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01:04:32

我十六岁那年冬天,一顶小轿把我从沈家抬进东宫侧门,冲喜。

喜娘在我耳边说,冲喜冲喜,冲不活也得守。

那一夜满宫都等着我守寡,廊下的白灯笼已经挂好了,只等我哭第一声。

我没有哭。我在药渣里闻出一味不该有的东西,用半碗绿豆甘草水,把太子灌醒了。

后来的事满京城都知道,贵妃废为庶人,我爹罢官流放。那都是后话。

那一夜我只想着怎么活到天亮。

他睁眼的时候,我手里的碗还没有放下。

###第一章

天没亮我就被叫起来了。妆是二娘身边的人给我上的,粉扑得厚,盖住我脸上那点血色,也盖住我这个人。

镜子里那张脸不像我。我娘走的那年我十岁,她留下的东西只有一只旧药箱,二娘说晦气,要烧,我跪了半宿才留下。箱里还剩半袋绿豆,我一直没舍得动。

二娘进来看了我一眼,说这模样进了东宫,也不算辱没沈家。

她又说,你娘没给你留下什么,我给你一身新衣裳,你记着这份恩。

我应了。她手上也戴了东西,一对金镯,前几天还没有。她说完把袖子往下拉了拉,把镯子盖住。

我爹站在影壁底下,官服穿得齐整,像要上朝。

“知微,东宫来人了。”

我应了一声。

“太子病着,冲喜是积德的事。你去了,好好伺候。”

我抬头看他。他的眼睛落在我耳后,没落到我脸上。

“爹,冲喜冲的是命。冲不活呢?”

他没答,把手拢进袖子里。他手上有一枚玉扳指,成色极好,不像我们家的东西。

轿子很小,抬轿的只有两个人,一路不吹打,从东宫侧门进去。我在轿里数着街上的更,数到第三回,轿子就停了。

侧门只开了半扇,轿杆压得极低,我几乎是弯着腰进的。门洞上的字很旧,漆掉了一半。

我爹跟到门外,被门房拦下。

隔着那道门,我爹说话。

“知微,为父也是没法子。”

我听见了,没回头。门房在后头把门合上,合出一声闷响。

门里有个喜娘接我,往我手里塞了一块喜帕。帕子上绣并蒂莲,针脚细密,是内造的。

“姑娘记着。”她声音放得很轻,“冲喜冲喜,冲不活也得守。”

“守多久?”

“守到东宫有主。”

“要是三年五载也没有主呢。”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答,退开了,退得很快,像怕沾上什么。

院子里有人低声说话。一个说,这么小的个子,风一吹就倒。另一个说,倒了正好,殿下一走,她跟着走就是了。

雪扫成堆,堆在墙根,化了一半,黑黢黢的。廊下站着七八个人,宫女、内侍、两个穿青袍的太医,都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有一个年纪小的宫女往后退了半步,让开了道。

我从他们跟前走过去,脚底的雪水渗进鞋里,凉得发木。

穿过月洞门,我回头望了望,那七八个人还站在原地,没有人动。

正殿烧着地龙,暖得人发闷。穿过正殿是我的屋子,红帐子,红被面,桌上摆着合卺酒,两盏,都没动过。

红烛点着,烧了一半,烛泪堆在铜盘里,堆得很厚。合卺酒是冷的,酒面上浮着一层灰,我把手指在烛上烤了烤,烤了半天才有一点暖。

帐钩上挂着一只香囊,绣的是石榴。

屋里没有新郎。

只有一碗药,搁在桌角,碗沿还冒着一点白气。药碗旁压着一张方子,字写得工整,我认得出上面四味,麻黄、桂枝、甘草、生姜。方子底下压着东宫的印,红得刺眼。

我把碗端到窗下,就着光看。药汤是褐色的,浑,碗壁上有细细的渣挂在那儿。

我把喜帕叠好,放在枕边。

然后端起那碗药,闻了一下。

###第二章

卯时天还黑着,一个叫青禾的宫女来叫我。她先看我的鞋,再看我的手,最后看我的脸。

“姑娘记三条。不许近榻,不许问诊,不许碰药炉。”

“为什么?”

“太医说了,太子病气重,沾上了不好。”

我点头。她又说,饭食在东厢,别往正殿去,亥时落锁,落锁之后别出门。

“落锁之后,谁在外头走动?”

“不该问的别问。”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的铜锁晃了晃,锁得很紧。

她把一盆水搁在架子上就走了。盆沿上搭着一块粗布,是给人擦脸的,布上有补丁。

水是凉的。我洗脸的时候想,这院子里连热水都省着给病人用。手一沾水就冻得生疼,我搓了好一会儿。

辰时,太医来诊脉。两个,一个姓周,五十来岁,一个姓李,年轻些。

我站在屏风后头看。太子睡在帐子里,只露出一只手。那手很瘦,指节凸出来,腕上青筋一条一条。帐子是半旧的,边上磨起了毛。

周太医手指搭上去,闭着眼,眉头皱得很稳,像早想好了要皱。

诊完他也不起身,袖着手在屋里站着。

“风寒入里。”

“入了营分的人,脉该是沉的。”我说。

他抬眼看我。

“姑娘懂医?”

“不懂。我娘是游医,我跟着认过几味药。”

这话出口我就后悔了。周太医倒笑了。

“认几味药是好事。太子的病,宫里自有分寸。”

他走得很快。李太医跟在后面,过门槛时回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午后我去药炉端药。药是煎好的,装在青瓷碗里,碗底垫着布,烫手。

屋里闷着,帐子垂着,太子睡在里头,脸白得像纸,嘴唇裂得起了皮,喉结一动一动,喘得浅。

他枕边放着一只小铜盆,盆里的水凉透了,帕子搭在盆沿上。那帕子拧过了,叠得方正,有人替他擦过脸,擦得很仔细。

我把碗搁在案上,正要退,鼻子里钻进一股味道。

甜的,微微发苦,藏在药气底下,像有人把一粒杏仁碾碎了,埋进甘草汤里。

我站住了。

方子上四味药,麻黄、桂枝、甘草、生姜。这四味煮出来是辛的,是辣的,尝着发冲,不该有这种甜苦味。

我伸手把碗端起来,晃了晃。药渣沉下去,又浮上来一点,散在碗底,碎得很细。

我从袖子里抽出喜帕,铺在掌心,从碗底捞了一小撮渣,包起来,塞回袖中。

喜帕是新的,包住药渣之后,并蒂莲上洇出一块黄。

我出去的时候青禾在廊下等着。

“姑娘在里头待久了。”

“碗烫。我等它凉一凉。”

她没再问,眼睛落到我袖子上,又移开。

夜里我睡不着。亥时落了锁,院子里静下来,只有风刮过廊檐的声音。

子时前后,有人在外头走。脚步很轻,走到正殿东边那间小屋就停了。

接着是开匣子的声音,还有香灰倒进炉里的沙沙声。

我起来,把窗纸戳了一个小洞,往外看。

一个内侍提着灯,正往熏炉里添香饼。原来那块用帕子包了,塞进怀里带走。

新添的香烧起来,味是甜的,跟昨天的不一样。

我掩住鼻子,蹲在窗下,等他走远了才起身。

那味道我闻过。我娘配过一味暖香,里头就有这一味。

###第三章

天亮之前我又起来了,这一回不是被叫的。

我把昨夜那块喜帕摊在桌上,一层一层揭开。药渣干了一半,颜色发暗,我用簪子尖一点一点拨,把它们分成小堆。

麻黄是青黄的细梗,桂枝是褐色的薄片,甘草黄而圆,生姜的渣发白,带丝。

四堆,摆得整整齐齐。我数了数,麻黄最多,甘草最少。这方子是照麻黄汤的样子配的,分量改过。

碗底还压着一点细粉,白中带黄,凑近了才看得见。四味药里没有粉末。

我把那点粉刮到指腹上,闻了闻。

杏仁味。生杏仁的味,没去皮尖的那一种。

我娘说过,苦杏仁要煮三遍,换三遍水,才能入药。

我娘教过我一句话,杏仁去皮尖则无毒,留皮尖则杀人。

她还教过我,剂量小,人就不死。人只是热,只是昏,只是脉象乱得像风寒,太医来了也只说得出风寒两个字。

我把指尖上的粉舔了一点。苦,舌头麻了一阵,麻了半炷香的工夫才退。

风寒的人不会这样。这是一日一点、喂到人心肺烂透的东西。

我又把渣子拨了一遍,想看看到底掺了多少。掺得不多,一小撮里只有几星。

我坐在凳子上,坐了很久。手心里全是汗。

我给太子灌下去的那碗药,是药炉煎的。药炉那头煎药的人是东宫的人,东宫的人上头,还有别的人。

我一个冲喜的庶女,昨夜里原想着怎么把寡守得体面些。

现在我不想了。

我翻出那只旧药箱,是我娘留给我的,二娘没烧成,我藏在箱子底带了进来。箱盖上有裂纹,铜扣松了,一按就开。

箱里有一小袋绿豆,一包甘草,几片晒干的姜,还有一卷细麻线,一把小秤。小秤的杆上有划痕,是我娘一道一道刻的,刻的是分量。

我娘从前给人看病,就背着这只箱子走街。我十岁那年起给她搓药捻子,搓得不匀,她就拿戒尺打我的手心。

甘草解百毒,绿豆也解,两样都寻常,厨房里就有。

我去了厨房,说要给太子熬一碗漱口的汤。厨下的人看我一眼,没拦。

灶上正煎着药,砂锅盖着,咕嘟咕嘟地响。我看那火,火很稳,是有人专门守着的。

水开了,我把绿豆下了半碗,甘草切了五片,一起丢进去,小火煨着。汤色由清转黄,我又捏了一撮盐。

端进去的时候,我的手在抖。抖得碗沿碰在托盘上,一直响。

走到廊下,我把碗放在栏杆上歇了一歇,先把手在衣襟上擦干。

青禾在廊下拦我,说才换了药,这半个时辰不能进人。

“漱口的汤。”我说,“太子的嘴裂了,裂得见血。”

她探头往碗里看,黄澄澄的一碗水,不像药。

她让开了。

我进去,回手把门掩上,掩到只剩一条缝。

太子的脸在暗处,烧得通红,额上全是汗,头发黏在鬓角。

我把碗搁下,用勺子舀了一勺,撬开他的牙关,往里灌。

他咽得很慢。一勺下去,要等许久才咽第二勺。

灌到第七勺,他呛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

我停手,等着。屋里静得能听见我自己的心跳。

那一刻我想,要是灌错了,我就把这条命赔在这儿。反正外头那些人,也没打算让我活着出去。

然后我接着灌,一勺一勺,把一碗灌完。

###第四章

天亮的时候,他退了烧。

我是趴在脚踏上睡的,醒来时脖子僵得不能动。抬头看见帐子里的人,额上的汗没了,脸还是白,可白得干净些,像退了一层火。

我伸手探他的额。凉的。

又去摸他的腕。脉在跳,跳得慢,可稳,一下是一下。昨夜他腕上的脉细得像一根线,我摸了三回,三回都以为断了。

屋里渐渐亮了。红烛烧到底,灭了,窗纸从灰变成白,檐上有鸽子踩瓦,踩得响。我数着那声音,数到二十几下,帐子里的人动了一动。

昨夜我数过他的呼吸,数到后来自己睡着了。现下那些急喘没有了,胸口起伏得平。

我在脚踏上又坐了许久,眼泪掉下来,掉在自己的手背上。我赶紧擦掉。

窗外有人在扫雪,扫帚一层一层推过去,声音很闷。我听了很久,才想起自己一夜没吃东西。

我把袖子挽起来,手腕上压出一道红印,是趴在床沿压的。

他睁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他先看帐顶,再看我。眼睛很黑,黑得不像一个病了大半个月的人。帐子里暗,他看人的时候眼珠不动,像在认我是谁。

“谁送来的药。”

他嗓子哑得厉害,五个字说得断断续续。

“太医送的。”

我顿了顿。

“我换了一碗。”

他没有动,就那么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又要昏过去。

“你胆子不小。”

他说这四个字,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推。

“我怕死。”我说,“您要是没了,我就得守一辈子。”

他闭上眼,又睁开。

“药渣呢。”

他问这一句的时候,眼睛落在我袖口上。袖口那块黄,是药渣洇出来的。

我从袖子里把喜帕拿出来,摊开给他看。那块帕子已经黄了,并蒂莲看不出模样。

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那些渣子,又收回去。

“收好。”他说,“别让任何人知道。”

“殿下不问问是什么?”

“我知道是什么。”

他说这话时嗓子还哑着,可那口气不像个病里的人。说完他就不肯再多说,把脸偏向里侧,让我出去。

我出去的时候,青禾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盆水。她看我的眼神变了,变了以后又赶紧收回去。

“殿下醒了?”她问。

“醒了。”

她手里的盆一晃,水泼出来一点,泼在她的鞋面上。她没管,转身就往正殿那边跑,跑了几步又回头看我,那一眼里有点怕,也有点别的。

正殿那边传来说话声,很短,很快。有人往外走,脚步踩在砖上,一路到了院门。

我站在窗后头看,是周太医。他走得急,袍角扫在雪上,也没管。他走到院门口,停了一停,回头望正殿,才出去。这一走,东宫那边半日没人来问一声。

我回屋,把喜帕叠好,塞进贴身的衣袋。

我又把药箱从床底拖出来,把喜帕里的渣子倒进一只小瓷瓶,塞紧,压在最底下。

帕子上那块黄,我用指甲刮了两下,刮不掉。刮完了,手才不抖。

###第五章

第三日,太医换了方子。

周太医来得早,诊完脉,脸上有笑。他说邪气退了三分,改用清补,去了麻黄,加了麦冬、沙参。

方子写得很漂亮。我站在边上看着,一个字也没说。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停,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比头一回见面时轻。我低头收拾药碗,没接他的眼神。

药渣我照样留,每一碗都留一小撮,用帕子包着,编上日子,藏在药箱底下。

绿豆甘草汤我还在灌,一日一碗,趁青禾不在的时候。不敢多,怕人看出来。

到了午后,屋里还是那股甜香。

这三日,外头的药换了,炉子里的香没换。

换药的人是照着脉改的,换香的人没动,因为香不归太医管。

我趁着添茶凑近熏炉。香灰是新的,香饼还是那种暗褐色,边上有细小的白点。

我认得那白点。苦杏仁碾碎掺进香泥,晒干之后就是这样的痕迹。

我娘说过,有些毒不走嘴,走鼻子。人一天闻三回,闻上一个月,比吃下去还快。

我把炉盖放回去,手很稳。盖上有一层薄灰,我照原样抹了一道,抹成有人碰过的样子。

申时,我去后院提水。东宫的廊子长,绕到后头有一段没人的夹道,夹道过去是太医值房。

走到那里的时候,我听见有人在说话。

一个女人的声音,很柔,很慢。

“周太医,辛苦你了。”

“娘娘言重。”

“殿下的病,还要几日?”

“看脉象,再有三五日,怕是要入心包。”

“三五日太久了。”

那声音停了停,停得很轻。

“再拖三日。”她说,“三日之后,就不必拖了。”

“娘娘,太子的脉,臣已经压不住了。”

“可怜见的。”她叹了一口气,“这孩子自小身子就弱,皇上一向疼他。他要是去了,皇上伤心,我比谁都难受。”

夹道里有风。我站在墙根,一动不动,手指头冻得没了知觉。

“药照旧。”她说,“香也照旧。这宫里的事,最怕的就是有人多嘴。”

“是。”

应声的是周太医,声音闷在喉咙里。

脚步声散开。我贴着墙站了很久,才敢探头。

一个穿藕色宫装的妇人正转过廊角,身边四个宫女,走得不快。她的裙角扫过地上的一摊雪水,她也没避。

那背影我认得。上个月我爹在家请过客,我在屏风后头看见过一回。

是贵妃。

周太医从值房里出来,脸色发白。他站在廊下,抬手抹了额上的汗,然后慢慢往东宫这边走。

他的药箱提在手里,提得很低,箱底快蹭到地上。

他走得慢,走几步停一停,像脚下踩着的东西烫。

我等他进了院子,才从墙根挪出来。

回去的路上,我把怀里的香囊掏出来看了。

那是第二日贵妃打发人送来的,说是安神的。可怜见的,一个冲喜的姑娘,夜里怕是要惊。

香末倒在纸上,暗褐色,带白点。我用簪子拨开,白点很细,混在香泥里,不细看就跟灰一样。

我把它包起来,收进药箱,又把我娘留下的几味安神药碾碎,重新装了进去。

碾药的时候我用了半个时辰,碾得很细,怕倒在手心里粗细不一样。

装完我把囊口的绳结打回原样,连打结的方向也照旧。

###第六章

第四日一早,贵妃来了。

她带了二十几个人,一半内侍,一半宫婢,进门不问安,先让人把院子围了。宫婢手里都捧着匣子,空的,是准备装东西用的。

“搜。”她说。

青禾跪在廊下,脸都白了。

“娘娘,这是东宫。”

“我知道是东宫。”贵妃笑了,“有人在这院子里行巫蛊,诅咒太子。我不管,谁管?”

她的人在屋里翻。箱笼、柜子、枕下、镜台,翻得一片响。

我那只旧药箱被人倒提着,往地上一倾,绿豆撒了满地,滚得到处都是。

一个内侍蹲下去捡,捡了两粒,又扔了。

我站在阶下,看着他们翻。

翻到药箱底下的时候,一个内侍叫起来,从箱底摸出一样东西,在手心里掂了掂。

“娘娘,找着了。”

他手里捧着一只香囊,藕色缎面,绣缠枝莲。

“就是这个。”贵妃说,“我早听说,冲喜的丫头里,有些是不干不净的。写一道符,缝在囊里,一日三遍咒。咒的人死得快,她好早些脱身。”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等我辩。

满院子的人都看我。有人往后退了半步,像怕沾着。

“娘娘。”我说,“那香囊是您赏的。”

“我赏的?”她笑,“我赏你东西做什么?”

“第二日您打发人送来,说是安神。送东西的是个姓刘的内侍,二十来岁,左眉上有一颗痣。”

她脸上没有变。

“我赏你东西,你倒在里头装符。”她说,“这就说得通了。打开。”

她说打开的时候,手抬了抬,抬得很轻,像在吩咐人上一碗茶。

内侍解绳结的时候,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太子被人扶着,站在那儿。他披着一件旧袍子,脸还白着,站得也不稳。

“打开。”他说。

内侍把香囊一倾,往手心里倒。

倒出来的是一小堆药末,黄绿掺着,还有几片没碾透的甘草。

院子里很静。风把廊下的灯笼吹得晃。太子站在门口,没有往前走。

“娘娘要不要闻闻。”我说,“这味儿熟不熟。”

她看着我,眼睛里的笑淡了一层。

我往前走了一步,把手里的东西举高。

那是一包香末,暗褐色,带白点。

“这是炉子里烧的。娘娘送来的香囊里,原本装的是这个。我换了,换成我娘留下的安神药。”

我把两个包并在一起。

“娘娘要是说香囊里是符,就请娘娘说说,这香是谁调的。东宫的熏炉三日一换,换香的是内侍省派的人。内侍省归谁管,娘娘比我清楚。”

贵妃没有再笑。

“你一个庶女。”她说,“倒是会说话。”

“臣女不会说话。”我说,“臣女只会认药。”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从我脸上移到手里,又移回去。

她转过头,看向院门口。

“殿下病着,怎么起来了。”

“有人在我院里翻东西。”太子说,“我躺不住。”

他说完就咳了两声,咳得弯下腰。

“搜完了吗。”他又说。

满院子的人都不出声。贵妃站了片刻,把手拢进袖里,抬脚往外走。

走到我身边,她停住。

“可怜见的。”她说。

她说完就走,鞋底在雪上留下一路浅印。

等人走干净了,太子还站在门口。他看了我一眼。

“香收好。”

院子里绿豆撒了一地,我蹲下去捡。

###第七章

御书房比东宫冷。

我跪在青砖上,膝盖底下垫着一层毡,还是凉。来的时候我换了身素净衣裳,头上的钗也摘了,只留一根。

皇上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两样东西,一包药渣,一包香灰。案上还搁着我那只旧药箱,箱盖开着,铜扣断了。

“沈氏。”他开口,“你说太子的药里有毒。”

“是。”

“凭一味杏仁味,就敢给太子换药。”

“臣女凭这个。”

我把喜帕解开,把渣子摊在毡上,分出五堆。五堆都不大,最小的那一堆只有指甲盖那么点。

“方子上四味。麻黄、桂枝、甘草、生姜。这一堆白的,是第五味。”

皇上没有看渣子,他看着我。他的眼睛很沉,落在人身上像压着一块石头。

“你怎么认得。”

“臣女的娘是游医。臣女十岁上跟着她认药,认了六年。”

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发抖,抖得不像在御前。可我还是说完了。

“六年。”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听不出什么。

殿里烧着炭,炭盆四周围着铁皮,铁皮被烤得发红。

“你娘如今在哪里。”

“死了。死在臣女十岁那年的秋天。”

他没有再问。

贵妃站在一旁,穿的是朝服,妆很淡。

“皇上。”她说,“一个庶女,认几味草根树皮,也敢在御前说药。太医院的方子,几时轮到她来批。”

“周太医。”皇上说。

周太医跪在门边,跪了有一会儿了。他跪的姿势是对的,只是背塌下去一块,像撑不住。

他没有抬头。

“臣有罪。”

御书房里静了一瞬。有人在门口走动,脚步声停在外头,没进来。

“药是臣开的。”他说,“香也是臣调的。贵妃娘娘吩咐,说太子病重,需用温补,臣就用了温补。娘娘说香里加一味安神的,臣就加了。”

“周德海。”贵妃的声音还是柔的,“你可想清楚了。你一家老小,都在京里。”

周太医伏在地上,肩膀抖了一下。

“臣想清楚了。”他说,“臣夜里睡不着。臣给太子诊了半个月的脉,脉一天比一天沉,臣知道那不是病。”

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汗。

“你知道那不是病,还是照旧下药。”皇上说。

“臣有罪。”

他磕了一个头,磕得很响。

“换香的是谁。”皇上又问。

门边跪着的还有一个人,是东宫的宫女青禾。她膝行上前,把头磕在砖上。她的手在地砖上按着,指节都白了。

“回皇上,是内侍省的刘内侍。三日一换,换下来的香饼他都收走,不许人看。”

“收走的东西,送到哪里去。”

“奴婢不知道。奴婢只看见他往西边去。”

“西边是内侍省。”皇上说。

殿里没有人接这句话。

贵妃往前走了一步。

“皇上,一个太医的话,做不得数。他许是怕担干系,胡乱攀咬。臣在宫里二十一年,太子唤过臣一声娘娘。臣害他做什么?”

她说到这里,往我这边看。

皇上没有答她。

他抬起头,看向门口。

太子站在那里,被人扶着,站得笔直。

他走进来,走到案前,跪下。

“父皇。”

“你说。”

他抬起头。

“儿臣想活着。”

就这一句。

御书房里一个人都没出声。贵妃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白到嘴唇都没了颜色。

皇上把手按在案上,按了很久。案上的一盏茶凉了,没人动。

“柳氏。”他说,“你退下。”

###第八章

贵妃废为庶人的旨意,是三日后下的。

旨上写她构陷储君,罪不容诛,念在侍奉多年,免死,迁出宫,居城外庵堂,永不叙用。她生的那个儿子送去宗人府读书,不给封号。

传旨的是个老太监,念得很慢,念到废为庶人四个字,停了一停。

那天下着雨。她走的是西角门,一辆青布车,两个老宫人。

东宫的人都在廊下看着,没有人说话。

车子走到门口,停了一停。车帘没有掀。雨把车篷打湿了,颜色深了一块。

第二件事落到我爹头上。

柳家抄家的时候,抄出一本账。账上记着某年某月,吏部沈侍郎收玉扳指一枚,收银子三千两,收南边庄子一处。日子是太子的病刚起的那几天。

账是柳家的管事记的,一笔一笔,连送礼的人什么时候走的都写着。那本账被抄成两份,一份进刑部,一份送进宫里。

我爹被拿了,审了七日,罢官,流放三千里。三千里是往北,北边的冬天,风能把人脸割开。

消息传到东宫那天,我正在晒药。手里的簸箕一歪,绿豆撒了半地。晒的是陈皮,风一吹,吹得满院子都是。

青禾蹲下来帮我捡,一边捡一边看我。

“姑娘。”

“嗯。”

“姑娘要是想哭,就哭一会儿。这儿没别人。”

我把最后一粒绿豆捡起来,放进簸箕里。

“不哭。”我说,“我爹做那些事的时候,也没哭。”

话一出口,我把簸箕端得很平,一粒都没再洒。

他来东宫那天,是个晴天。

门房进来禀,说沈大人在外头,求见姑娘。

我正在给太子熬药。药是新的方子,新太医开的,清清爽爽,没有那味甜苦。

“不见。”我说。

门房退出去,过了片刻又回来,说沈大人不肯走。

我把火压小,站起来,走到门后。

隔着那道门,我听见他在外头咳。他年轻时候落下的咳疾,一到天冷就犯。

“知微。”他说,“为父也是没法子。”

我站在门里,手按在门闩上。

“爹,回去吧。”

外头静了很久。

“你娘的东西,我给你留着。”他说,“那只药箱。”

“药箱我带进来了。”我说,“爹,回去吧。”

“知微,你把门开一开。为父有几句话。”

“话隔着门也能说。”

他不说了。门外有风,把门环吹得轻轻碰着。

他咳了两声,咳得很久。我数着他咳了几声,数到七声才停。

“柳家那边,当初是许了我一个缺。你弟弟还小,你二娘天天在家里闹。我要是不应,沈家就完了。”

“应了,沈家也没了。”我说。

门外头静了一阵。我听见他抬起手,在门上按了按。

过了半晌,他开口。

“你在这宫里,好好过。”

“我会好好过。”我说,“爹,回去吧。”

他没有再说话。我听见脚步声,走了几步,又停下。

我站在门后,一直站到手脚都凉了,才回屋。

那天夜里,门房说他还站在宫门外头。天亮的时候才走。

东宫换了新的太医,姓陈,六十多了,脾气很硬,诊脉的时候不许人说话。陈太医头一天来,把所有的方子都翻了一遍,翻完把旧方子一张一张撕了。

熏炉也换了,一天一换,换香的人当着我的面换。

新香烧起来是清的,带一点柏子味。我在屋里坐着,闻着那味,忽然觉得困。

###第九章

入了腊月,太子的病好了大半。他能下地,能走到廊下晒太阳,走的时候不用人扶。一顿粥也能吃完,粥里放红枣,是他自己要的。

东宫的账和药炉都交到我手上。陈太医教我辨南边进来的药材,一味一味地教,教得不耐烦了就敲桌子。

账很乱。前任管事的账本上,光是炭这一项就记了三回重样的。

我把药炉的规矩重定了三条,煎药的人两个一班,煎好的药当着人尝一口。陈太医说我多事,我说这是东宫的规矩。他哼了一声,第二天就照办了。

他办事很硬,宫里有人送礼,他都退回去,退的时候连句话都不带。我在旁边学他,学了半个月,学得不像,可也够用了。

那天下午他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只空碗。碗是我端药用的那只。窗外又落起雪来,细细的,檐上一层白。

“沈知微。”

“在。”

“你图什么。”

我把手里的针线放下。我在给他的旧袍子补袖口,补了三回了。针脚不好看,歪歪扭扭的,我娘要是看见,准要打我手心。

“图活着。”

他看着我,等下文。

“我娘死的那年,我十岁。她死在秋天,二娘说是时气。我后来翻了她的药箱,箱底有一包没来得及煎的药,正是治时气的。”我说,“她要是早半个时辰喝下去,也许还能活。”

他没有接话。窗外有人在敲冰,一下一下,敲得很实。

我把针线收进竹筐,线头一根一根理好。

“我进东宫那天,满宫都等着我守寡。守寡的人在东宫活不长,这我知道。”我说,“所以我想活着,活到能自己给自己煎药的那一天。”

他把碗搁在窗台上,碗底磕出一声轻响。

“那就好好活着。”

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窗外,没看我。

我笑了。这半年来头一回,笑完自己先低下头。

窗外有几个小内侍在扫雪,扫得乱七八糟。他的侧脸瘦了很多,下颌那条线硬得像刀刻的。

东宫的日子从那天起好过起来。早上有人来问安,晚上有人来点灯,厨房做的菜也有了味道。青禾现在是东宫的掌事宫女,管着二十几个人,说话还是那样轻,只是腰板直了。

那天傍晚,门房送来一封公文。流放的路线改了,往南边走,绕开了北边的风口。

公文上没有署名。我问门房是谁送来的,他说是个不认得的内侍,放下就走了。

我把公文折好,收进药箱,在箱盖上按了按,才把箱子推回床底。

第二天我去问太子,他只说不晓得。我看他的样子,就晓得他晓得。

那天夜里,我把那块喜帕从衣袋里拿出来。

帕子洗过两回,黄渍洗不掉,并蒂莲只剩个影子。

我把它叠成四方,放进箱底,压在我娘的药箱下面。

箱盖合上。院里传来新的更漏声,一慢一快,是新的更夫在试梆子。那声音比旧的好听,旧的更漏裂了一道缝,敲起来是哑的。

我吹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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