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道门派天天嚷嚷着要铲除我们,我厌倦打打杀杀,直接带着一众魔教高手下山创业开店。
火锅客栈、街头小吃、网红茶馆挨个开张,正道侠客天天偷偷跑来探店,正邪大战硬生生变成美食内卷大赛。
【第一章】
血誓念到第三行,我把第一锅红汤端上了祭坛。
我爹楚断魂正举着黑铁令牌,声音能把梁上的灰震下来:「今日起,本教与正道,不共——」
「爹,让让。」
「——不共戴天……你端的什么?」
「牛油红汤,加了三十七粒花椒。」我把锅往香炉旁边一挪,「香炉挡烟,往左点。」
台下三百个黑衣人齐刷刷抬头。
前排那个举火把的手抖了一下,火把差点烧到自己刘海。
【很好,注意力已经转移了。】
我爹的令牌举在半空,落不下去。
「楚小满。」
「在。」
「你把火锅端到血誓台上。」
「因为血誓台大。」我掀开锅盖,白汽一冲,红油咕嘟咕嘟往上翻,「而且您这台子石头厚,保温。」
第二排有人咽了一下口水。
咽得挺响。
石三斤从人堆里挤出来,两百斤的身子挤出一条走廊,手里还捧着一盘毛肚。
「少教主!我按你说的涮了七秒!」
「七上八下,你涮几次了?」
「三次。」
「那这是第三盘。前两盘呢?」
石三斤的脸上出现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那是一种混合了忠诚、羞愧与饱腹感的神情。
「……被我验毒了。」
「你验了两盘?」
「毒性顽固。」
我爹的令牌终于落下来了。落在自己脚背上。
「诸位听我说。」我端起碗,往台下一举,「本教从今日起,不打了。」
安静。
那种能听见红汤咕嘟的安静。
「下山,开店。火锅客栈,街头小吃,茶馆。三条线并行。」
左护法举手:「少教主,那正道来铲除我们怎么办?」
「收钱。」
「……啊?」
「进店消费,不打折。」
山门外传来一声长喝。喊得很有功底,尾音带着颤,明显练过。
「魔教楚断魂!我青城派赵铁心,在此候你三日!」
我探头看了一眼。
山门下站着一个白衣少年,剑背在身后,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下巴抬得能看到鼻孔。
「你们那些邪门歪道的东西,我赵铁心今日立誓——」他一剑插地,「一口不吃,一滴不沾!要是我沾了半滴,我倒立洗头,绕青城山转三圈!」
石三斤凑过来:「少教主,这人是谁啊。」
「不知道。」
「他喊得挺响。」
「是。」
「要不请他上来吃两口?」
我看着那口红汤,看了四点七秒。
「记下来。」我说,「这是第一个客人。」
我爹在旁边捡自己的令牌,捡了三次没捡起来。
台下三百个黑衣人,一百八十个盯着锅,一百二十个偷偷咽口水。
香炉的烟往左飘,正好没挡住白汽。
【第二章】
开业第七天,正道来砸店了。
来的是青城派十二个弟子,一进门就摆开阵型,剑指柜台。
「店家!」为首那个大吼,「速速交出——」
「几位?」
「十二个!」
「里面坐,那桌能坐十二个。」
他愣住了。
剑还指着,人已经被石三斤扶到桌边坐下了。石三斤扶人的手法特别温柔,那是一种练过擒拿的温柔。
「魔教妖人!你以为一顿饭就能收买我青城正气?」
「不能。」我把菜单拍上去,「所以你得付钱。」
「……」
「铜锅两人份三钱,八人份七钱。你们十二个,我给你拼两桌,算你一两二。」
「我等是来铲除你们的!」
「铲除也得吃饭。」我给他倒了杯茶,「饿着肚子铲除,容易头晕。」
他看了看茶,看了看我,看了看已经在烧的锅底。
那口锅正在冒泡。牛油的香气顺着房梁绕了一圈,从他后颈上飘过去。
他喉结动了一下。
「我不吃。」
「行。」
「我一口都不吃。」
「行。」
「我只是坐在这里,监视你。」
「监视费我不收。」
隔壁桌一个挑担的老汉扭头看我们,边看边啃排骨。
「师兄。」他后面那个小弟子小声说,「那锅红的,怎么在动。」
「什么在动?」
「汤里有东西在翻。」
那是花椒。
那是三十七粒花椒在沸腾。
十二个青城弟子的手同时按上剑柄。
「妖法。」
「花椒。」
「哪有花椒会自己转圈的!」
「热的都会转。」我把勺子伸进去搅了两下,「你看,我一搅它就不转了。」
「你把它镇住了!」
【不是吧。】
石三斤这个时候端着毛肚过来了。
他不但端了毛肚,他还非常热情地解释了一句我这辈子都想撤回的话——
「客人放心!这汤我们熬了三十年,一天没停过火!」
十二个人齐刷刷站起来。
椅子倒了四把。
「三十年……」为首那个声音都劈了,「三十年不熄的邪火,煮的是什么?」
「牛骨。」
「三十年的牛骨?」
「不是同一根牛骨。」
「你休想狡辩!」
石三斤在旁边点头如捣蒜:「对,我们魔教做事,就是这么讲究火候。」
【石三斤,你闭嘴。】
那顿饭最后是这样收场的:十二个青城弟子一口没吃,把锅盯到了熄火,然后在门口留下一张纸。
纸上写:魔教于山下设炉,煮三十年不熄之物,疑为炼蛊。青城弟子甲乙丙丁记。
石三斤把纸捡起来看了半天。
「少教主,他们写得挺工整。」
「工整。」
「这算好评吗?」
「这算通缉令。」
第二天早上,门口排了三十多个人。
一半是来吃饭的,一半是来看蛊的。
【第三章】
第九天,江湖百晓生吴半张来了。
这人写江湖秘闻十几年,一支笔捧红过三个刀客两个女侠,江湖上管他叫"半张纸定生死"。
他坐下点了鸳鸯锅。
「小老板。」他掏出纸笔,「传闻你这店,煮的是三十年活蛊。」
「牛油。」
「牛油为什么是红的。」
「辣椒。」
「辣椒为什么会麻。」
「花椒。」
「花椒为什么——」
「因为它是花椒。」
他笔尖停在纸上,墨滴下去一个大黑点。
「你这话说得太平淡了。」他很不满,「江湖上不爱看平淡的。」
「那你想听什么。」
「你就说,这锅里封着你们魔教三代教主的怨气。」
我看着他。
「你自己都想好了。」
「我这叫为读者服务。」
那顿饭他吃了一个半时辰。吃到第三轮下菜的时候,他袖子卷到肘上,纸推到一边,筷子在锅里捞了七次。
石三斤蹲在旁边看着他吃,看得特别专注。
「大爷,您这肚子还有多少空间。」
「休得多言。」
「不是我关心您,我关心毛肚。」
三天后,吴半张的《魔窟饭堂实录》贴满了三条街。
我念给我爹听。
「其一,锅中赤汤翻涌不止,投肉即化,投骨即酥,此非人间之火。」
「投骨即酥?」我爹皱眉,「那是筒骨炖了两个时辰。」
「其二,堂中有胖大魔人一名,守于锅侧,凡食客欲多取毛肚者,其目如炬。」
石三斤在旁边挺了挺胸。
「其三,凡入此堂者,出门时皆面色红润、汗流满面、神情恍惚,口中反复念一词——"再来一盘"。此当为中邪之征。」
我爹放下茶碗。
「小满。」
「嗯。」
「这写得比我的血誓有气势。」
「爹。」
「你说他要多少钱能给我们教也写一篇?」
【爹,你的立场呢。】
第十一天,店门口的队伍排到了卖草鞋的老李那儿。老李把摊子往前推了三丈,专卖排队的人草鞋,一天卖出十九双。
排队的人分成两派,在门口吵。
「我告诉你,我表哥的邻居的师弟进去过,他说那锅里真有东西在游。」
「游你个头,那是黄喉。」
「黄喉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但是好吃。」
「你吃过?」
「我表哥的邻居的师弟带出来一片。」
「……你还有没有?」
一个戴斗笠的人从队尾快步走过,斗笠压得极低,走路的姿势极其端正,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那是练过的步子。
我记住了那双靴子。青城派的官靴,鞋头绣云纹。
石三斤凑过来:「少教主,那斗笠——」
「别说话。」
「为什么。」
「让他排队。」
【第四章】
我本来打算低调。
我爹不许。
第十三天早上,我一开门,门口站着十八个黑衣人。
黑袍,黑靴,黑头巾,胸口绣着魔教火焰徽。十八个人排成两列,见我出来,齐刷刷抱拳,吼了一嗓子——
「魔教欢迎光临!」
震得屋檐上一只麻雀直接掉进了泡菜坛子。
「爹。」
「怎么了。」我爹从队伍后面走出来,穿着他那件祭祀用的黑金大袍,「我给你派了传菜员。」
「传菜员为什么要喊这个。」
「气势。」
「我们是饭馆。」
「饭馆也要气势。」他一挥袖,十八个人再吼一遍。
「魔教欢迎光临!」
对街卖豆腐的婶子把整板豆腐扣在了地上。
「爹,你把客人吓跑了。」
「不会。」
「你看那个正在跑的。」
「那是去叫人的。」
他说得对。
半个时辰后,门口来了两百多人。
两百多人围在门外,谁也不进来,就那么看着。前排的抱着孩子,后排的骑在墙头上,卖草鞋的老李把摊子搬到了正中间,还准备了茶水。
十八个黑衣人对着两百人,又吼了一遍。
「魔教欢迎光临!」
「他们又喊了。」
「这是第三遍。」
「他们喊完之后要干什么。」
「传菜。」
「传什么菜?」
「不知道啊,没人敢点。」
【我要疯了。】
我搬了张凳子坐到门口,端着一碗米饭,就那么吃。
吃了两口,我抬头。
「进来的坐前排,前排送小菜。」
一片沉默。
「送什么小菜。」有人问。
「凉拌木耳。」
「多少钱。」
「不要钱。」
人群开始蠕动。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十四岁的少年,胆子最大,被他娘揪着耳朵拖回去两次,第三次挣脱了。他坐到最靠门的位置,手抓着凳子边,随时准备跑。
「小兄弟,吃点什么。」
「我……我娘让我不要吃魔教的东西。」
「那你坐这儿干嘛。」
「我看看。」
「行,看看。」我给他上了一碟木耳,「看饿了跟我说。」
他看了不到二十下。
他吃木耳的时候,两百人在门口看着他吃。
「他吃了!」
「他真吃了!」
「有没有事?」
「他好像……在夹第二筷。」
「他中邪了!」
那少年被这句喊得手一抖,木耳掉在桌上,他很自然地又夹起来放进嘴里。
门外的两百人集体发出一声抽气。
十八个黑衣人不知道该干什么,我爹给了个眼神,他们又吼了一遍。
「魔教欢迎光临!」
那天我卖出了四十一个铜锅。
我爹坐在柜台后面数钱,数得手指头都在抖。
「小满。」
「嗯。」
「这一天,比我们抢镖车三年赚得多。」
「爹,我们抢镖车三年赚了多少。」
「一次。抢了一次,赔了三次医药费。」
【第五章】
第十六天,赵铁心正式上门。
不是那个戴斗笠排队的人。这次是光明正大来的,白衣,佩剑,身后跟着二十四个青城弟子,还带了一面旗。
旗上写:正道昭昭。
他站在门口三丈处,一剑指店。
「楚小满!」
「在。」
「你魔教在此设炉炼蛊、蛊惑百姓、以食入魔,我青城派已尽知!」
围观的人立刻围了三层。老李的草鞋摊今天准备了瓜子。
「我赵铁心今日在此立誓——」他声音拔高,「七日之内,我必查明你魔教阴谋!若七日之后我查不出半分邪祟,我赵铁心倒立洗头,绕青城山转三圈,向天下人认错!」
围观群众鼓掌。
鼓得很热烈。
我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要查?」
「查!」
「进店查?」
「自然!」
「那你得当客人。」
「我不吃你一口东西!」
「不吃你怎么查。」
他卡了一下。
「我……我可以看。」
「看不出来。」
「我可以闻。」
「闻也闻不出来。」
「那我——」
「我给你个方案。」我从柜台里拿出一张纸,「查蛊许可证。」
「什么东西?」
「你要查,我准你查。你坐堂里,看后厨,随便进,随便翻。锅盖你自己掀。」
围观群众开始骚动。
「他答应了?」
「他答应得这么快?」
「那锅里是不是没蛊啊。」
「肯定有,他这是引赵大侠入局!」
赵铁心接过那张纸,看了半天。
「这上面为什么写着"每日限一位"。」
「因为后厨小。」
「为什么写着"不得触碰汤勺"。」
「上次有个人搅了两下,说我们镇住了蛊。」
「那是我师弟。」
「我知道。」
他把纸捏在手里,捏出了褶。
「我明日就来。」
「明天下午两点,饭点忙。」
「我不管你忙不忙——」
「两点人少,你看得清楚。」
他嘴动了一下,没说出话,转身走了。走了三步又停下,回头。
「楚小满。」
「嗯。」
「你为什么不打。」
围观的两百人安静了。
我想了想。
「累。」
「什么?」
「打累。」我把手上的抹布往肩上一搭,「我爷爷跟你师祖的师祖打,我爹跟你师父打,打了六十年,我们家祖坟在山上,你们家祠堂在山下,一个人都没少,一分钱都没多。」
「你这是软弱!」
「我这是算账。」
「胡言乱语!」他大袖一挥,「明日两点,我必揭你真相!」
他走了,二十四个弟子跟着走,旗也扛走了。
石三斤蹲在门口捡瓜子皮。
「少教主。」
「嗯。」
「你真让他看后厨啊?」
「让。」
「那要是他真发现了呢。」
「发现什么。」
「花椒。」
「他能发现花椒,我给他免单。」
【第六章】
第十七天,正道的卧底来了。
来得非常隐蔽。
她穿着灰色粗布衣,头发扎起来,脸上抹了灰,一进门就说自己是逃难来的,想找活干。
她背上背着一把用布裹起来的长条状物体。
「姑娘,你会什么。」
「洗碗。」
「背上背的什么。」
「柴。」
「柴有护手吗。」
她的手停在肩带上。
「……这是烧火棍。」
「烧火棍开刃了。」
「……新式烧火棍。」
石三斤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我踢了他一脚。
「姓名。」
「林……林昭。」
「林昭昭吧。」
她瞳孔缩了一下。
「华山掌门林三山的女儿,去年在洛阳一剑挑了七个山贼,江湖上叫"小白鹤"。」我拿出一本册子翻了翻,「吴半张写过你,说你笑起来能让人忘了痛。」
「你——」
「工钱一个月八钱,管三餐,住后院西厢。」
「……啊?」
「洗碗兼收银,你会算账吗。」
「我会算账,但是我——」
「休沐两天,自己排。要是你要回华山禀报,提前跟我说,我给你算公休。」
她站在原地,手还按在剑上,整个人像被点了穴。
「你知道我是来卧底的。」
「知道。」
「你还雇我?」
「你要卧底,得在店里;在店里,得有活干;有活干,就得发工钱。」我把围裙递给她,「不然算什么。算我剥削正道吗。」
她接过围裙,接得非常缓慢。
「你脑子是不是有病。」
「这话很多人说。」
石三斤热情补充:「上个月有个道士给他算过命,说他这命格叫"歪打正着"。」
「那道士后来呢。」
「在我们茶馆当账房。」
林昭昭洗了三天碗。
第三天下午,她一边擦碗一边说话,语气很平静。
「你们后厨我全看过了。」
「嗯。」
「三十年不熄的火是骗人的,那灶每天早上五点点,晚上十一点封。」
「嗯。」
「所谓的蛊,是花椒、辣椒、豆瓣、草果、白芷、香叶。」
「你连白芷都认出来了。」
「我家开药铺。」
「华山不是练剑的吗。」
「练剑不赚钱。」她把碗摞好,「我爹开了三间药铺养门派。」
我停了一下。
「你爹是个明白人。」
「他要是明白人,就不会让我来卧底了。」她把抹布一甩,「他说魔教在山下必有大图谋,让我探个明白。」
「你现在探明白了。」
「我明白了,可是我不能写。」
「为什么。」
「我要写"魔教在开火锅店,用的是花椒",我爹会打断我的腿。」她眼神有点飘,「他会说我被收买了。」
「那你打算怎么写。」
她沉默了很久。
「我打算写……"魔教以食入道,暗藏杀机,深不可测,需长期潜伏"。」
「潜伏多久。」
「三个月。」她顿了顿,「起码。」
【她在续签合同。】
「一个月八钱,做满三个月加一钱。」
「……成交。」
【第七章】
石三斤把秘方发出去了。
不是被偷的。
是他自己发的。
第二十天,我发现门口一堆人手里拿着小纸片,凑在一起看,看得极其认真,像在参研武功心法。
我抽了一张。
上面写:魔教独门·涮肉七上八下诀。第一诀,捏住筷子。第二诀,下锅。第三诀,数到七。第四诀,提起。第五诀,再下。第六诀,数到八。第七诀,吃。
落款:魔教左堂香主石三斤,亲授。
「石三斤。」
「在!」
「这什么。」
「引流。」他挺胸,「少教主你说的,客人要有参与感。」
「你把秘方发出去了。」
「这不是秘方啊,这是涮肉。」
「江湖不这么想。」
我说完这句的时候,门外有人跪下了。
真的跪下了。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捧着那张纸,对着我们店门磕了个头。
「多谢魔教赐法!」
「大爷你起来。」
「我练了!我按这七诀练了!」
「练出什么了。」
「肉嫩了!」他声音都在抖,「我吃了四十年羊肉,从来不知道肉能这么嫩!」
围观的人炸了。
「他练成了!」
「魔教的功法真能练!」
「那咱们练不练?」
「练啊!怎么不练!」
那天下午,街上出现了三百多个举着筷子在空中数七的人。
同一天,阴九幽的茶馆开张。
阴九幽是我们教右护法,五十八岁,一辈子只做两件事:泡茶,和一本正经地分析别人的行为。他茶馆的招牌是我批的,我批的时候没细看。
招牌上写:迷魂居。
「九叔。」
「少教主。」
「为什么叫迷魂居。」
「因为茶香入喉,如魂被牵。」他慢慢地倒了一杯,「这是意境。」
「江湖会以为你在下药。」
「江湖不懂意境。」
「江湖懂药。」
他想了想,去改了招牌。
改完之后的招牌上写:迷魂居·本店不下药。
「九叔。」
「怎么。」
「你这么写,别人更觉得你下药了。」
「为何?」
「因为不下药的店,不会专门写不下药。」
他愣在那里,愣了很久,慢慢点头。
「有理。」他非常认真地说,「那我再加一行——本店真的不下药。」
我没能拦住他。
第二十二天,武林各派收到消息。
消息传得很有层次感。
第一层:魔教开店,煮三十年蛊。
第二层:魔教向百姓传功,百姓皆已入门。
第三层:魔教开设"迷魂居",公然承认下药,并在招牌上炫耀。
第四层:魔教遣女弟子潜入正道,反向卧底华山。
那第四层是我最不理解的。
林昭昭把传单拍在柜台上,手在抖。
「他们说我是你派去华山的卧底。」
「你不是华山派来的吗。」
「我是啊!」
「那你跟他们说清楚。」
「我怎么说!我说我在魔教洗碗,一个月八钱,加班有肉?」
「你还有员工餐。」
「楚小满!」
她砸了一个碗。
那是我们店唯一一次损耗超标。
【第八章】
第二十五天,武林盟主司徒正带人围了店。
一千多号人。
一千多号人把三条街堵死了,卖草鞋的老李被挤到了屋顶上,他在屋顶上照样卖,一天卖出三十七双。
司徒正六十岁,白须及胸,一身青袍,站在门口,气势足到我隔着门都觉得后颈发凉。
「楚小满,出来。」
我出来了。
围裙没解,手上还沾着面粉。
一千多人看着一个沾着面粉的人。
「你就是那个食魔?」
【食魔。】
【他们连称号都给我起好了。】
「是我。」
「你以食乱世,以味乱心,蛊惑百姓,图谋江湖,罪不可赦。」
「盟主。」
「说。」
「您几位。」
他愣了一下。
「什么?」
「您带了一千多人,我这店满座八十四位。您分批进,还是我给您外送。」
一千多人集体沉默。
沉默里,我听见有人肚子叫了。
叫得非常清晰。
司徒正的胡子抖了一下。
「你莫要装疯卖傻。今日我等要开锅验蛊,掀盖为证!」
「掀。」
「你说什么?」
「掀锅盖。」我往里让了让,「九号桌那锅刚烧开,您掀。」
他大步进来,一千多人跟不进来,就在门外挤成一团,一层一层往里看。
他站在九号桌前,掀开锅盖。
白汽冲上去,糊了他半张脸。
他咳了两声,把汽扇开,低头看。
红汤在翻。花椒在转。牛油在冒泡。
他看了很久。
「这里面……」
「牛油、豆瓣、辣椒、花椒、草果、白芷、香叶、老姜。」
「白芷入药。」
「炖肉去腥。」
「草果亦入药。」
「一样。」
「你——」他抓住了什么,「你既知药性,可见你精研药理!」
【啊。】
「盟主。」
「说!」
「您家厨子也知道。」
门外一千多人发出一阵嗡嗡声。
「他说得好像也对。」
「我娘炖肉也放草果。」
「那我娘是不是魔教。」
「你可别乱说。」
司徒正的手按在锅沿上,手指关节都白了。
【行吧。】
【解释是没用的。】
【我不解释了。】
我拉了张凳子,坐下。
「盟主,您站着累。」
「我不坐。」
「那我坐。」
我就那么坐着,抬头看他。
「你们要铲除我们,铲了六十年。」我掰指头,「我爷爷那辈,打了十七次,死了三个人,都是自己人踩到自己的机关。我爹这辈,打了二十三次,最惨的一次是我们和你们在雨里对峙了两天,全体染了风寒。」
「那是……那是我等有失。」
「我五岁那年,我爹带我去看正邪大战。」我抬头看着他,「我看了三个时辰,看见两百多个人在山谷里对喊,喊到嗓子哑了,各自回家。」
「……」
「回来的路上我爹给我买了个烧饼。」
「你说这些做什么。」
「那个烧饼很好吃。」我站起来,把锅盖盖回去,「比我看的三个时辰好。」
门外没有人说话。
一千多人,静得能听见九号桌那锅在咕嘟。
司徒正把手从锅沿上拿下来。
他袖子上有一块油。
「……今日暂且记下。」他转身,「你等待我彻查!」
一千多人跟着他走了。
走出十丈,队伍最后面有个年轻弟子,趁没人看见,飞快回头看了一眼九号桌。
看了两眼。
第二眼看了很久。
【第九章】
第二十七天,我掉了一本账。
不是我掉的,是林昭昭掉的。她抱着账本从后院出来,被门槛绊了一下,账本飞出去,落在门口。
摊开了。
摊开的那一页,正好是本月总账。
门口正蹲着七个青城弟子,负责"轮值监视"。他们蹲了三天,每天蹲六个时辰,中午吃自带的干粮。
那本账正落在他们中间。
七个人围上去。
「师兄,你看这个。」
「哪个。」
「这一行。牛油支出,十四两。」
「这不奇怪。」
「往下。房租,二十两。人工,十九两六钱。柴火,六两。」
「继续。」
「本月流水,一百七十三两。」
「那不是赚了很多吗。」
「再往下。」
沉默。
「……'本月净亏三百二十两'。」
「什么?」
「师兄,他们亏了三百二十两。」
「怎么亏的?」
「这里有一栏,写着'开办费·摊入'。上面还写着'一次性支出,八百四十两,分三月摊'。」
七个青城弟子把头凑在一起,凑得像一朵花。
「什么叫摊入。」
「不知道。」
「我知道!」最小那个突然说,「我姐夫开米铺,他说过,就是把大钱掰开分几个月算,这样看着不那么疼。」
「魔教也这么算?」
「魔教也得吃饭啊。」
我走过去把账本捡起来。
七个人抬头看我。
「几位。」
「你……你亏钱?」
「亏。」
「亏了还开?」
「三个月回本。」我把账本合上,「第四个月开始赚。」
「你为什么告诉我们。」
「你们都看完了。」
那个最小的弟子突然举手:「那你为什么不去抢镖车。抢一趟就够了。」
「抢一趟,赔三趟。」
「为什么。」
「因为镖师会追。追上来要打,打了要养伤,养伤要请大夫,大夫要收钱。」我掰着指头,「我爹算过,我们教抢镖车这项业务,年化收益是负的。」
七个人的表情,我这辈子都记得。
那是一种世界观正在缓慢移位的表情。
蹲在最左边那个憋了半天。
「那我们门派……我们门派收保护费,好像也是负的。」
「师弟!」
「我说实话。上个月我们去收,收了三两,赵师兄打坏了人家一扇门,赔了五两。」
「你闭嘴!」
我把账本夹在腋下,往回走。
走了两步,回头。
「几位,中午吃干粮?」
「吃……吃干粮。」
「干粮硬吗。」
「硬。」
「里面靠墙那桌,有一锅昨天的骨头汤,本来要倒的。」我指了指,「你们要是不嫌,拿去泡干粮。倒了浪费。」
七个人看着我。
看了很久。
「我们不吃魔教的东西。」
「那是汤。」
「……汤也是魔教的。」
「那你们拿碗来。」我说,「我倒在你们碗里,就不是魔教的了。」
那天中午,七个青城弟子蹲在门口,一人一碗骨头汤泡干粮,吃得头都不抬。
吃完,他们把碗洗干净,摆在门口台阶上,摆得整整齐齐。
最小那个还压了一片草叶在碗底。
【第十章】
第三十天,赵铁心的Flag开始摇。
他每天下午两点来"查蛊",风雨无阻。
他查蛊的方式是这样的:进店,坐九号桌,掀锅盖,看三十下,盖上,写笔记,走。
第一天他看了三十下。
第五天他看了一百下。
第八天,他坐下之后,没掀锅盖,先看了一遍菜单。
看了整整两刻钟。
「赵大侠。」
「不点。」
「我没让你点。」
「我在观察你的菜谱构成,从中推演你的邪术体系。」
「哦。」
「你这个'鸭肠'……」
「嗯。」
「为什么标注'涮十秒'。」
「十秒脆,二十秒老。」
他把这句写进了笔记。
写完之后,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用袖子挡了一下。
【他挡什么。】
【他挡他自己的口水。】
第十一天,出事了。
吴半张画了一幅画。
那幅画贴满了三条街,画的是一个戴斗笠的人从魔窟饭堂后门出来,斗笠下露出半张脸,脚上一双青城官靴,鞋头绣云纹。
画的标题是:夜半何人食?
底下配了一行小字:某派高足,日以除魔为名,夜以觅食为实。江湖之大,无奇不有。
第十二天中午,赵铁心带着二十四个弟子冲进来。
「楚小满!你与吴半张合谋污我清白!」
「我没见过他。」
「那画上的靴子——」
「青城的靴子江湖上八百多双。」
「那斗笠——」
「斗笠一钱三双。」
「那个人的身高体态、走路姿势,与我一模一样!」
我看着他。
「赵大侠。」
「说!」
「你怎么知道那个人走路姿势跟你一样。」
安静。
二十四个弟子的目光缓缓移到他们师兄身上。
那种移动,非常缓慢,非常整齐。
「我……」他后退了半步,「我是推断。」
「你推断的时候,对着镜子走了几遍。」
「我没有!」
「你走了几遍。」
「……三遍。」
石三斤在柜台后面笑出了声。
笑得他自己都捂住了嘴,但是那个声音已经出去了。
「石三斤。」
「我在。」
「你笑什么。」
石三斤挪了两步,挪到赵铁心旁边,非常仗义地开口。
「赵大侠,我作证。」
「你作什么证?」
「昨天夜里那个戴斗笠的,绝对不是你。」
「……你说下去。」
「昨天夜里来的那个,穿的是布鞋。」石三斤诚恳地点头,「前天来的那个才穿官靴。」
赵铁心的脸,一寸一寸地白了。
二十四个弟子里,有人小声问:「师兄前天晚上不在房里……」
「我出去练剑了!」
「练到什么时候?」
「……子时。」
「师兄,子时那会儿我看见您回来了,您身上有一股味儿。」
「什么味儿。」
「牛油味儿。」
一千个字都写不出他当时的表情。
他站了三秒钟,一句话没说,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撞在门框上。
石三斤在后面喊:「赵大侠!您的许可证掉了!」
「不要了!」
「掉了掉了!我给您收着!」
【第十一章】
第三十五天,赵铁心真香了。
他来的时候是下午两点,一个人,没带弟子。
他坐下,掀锅盖,看三十下。
看完他没盖上。
「楚小满。」
「在。」
「我要验毒。」
「验什么毒。」
「你这锅里若有蛊,必附着于食材之上。我需取一物,亲身试之,以身证道。」
【他终于想出办法了。】
「你要吃。」
「我不是吃!我是验!」
「行。你验什么。」
「就那个。」他指了指邻桌,「那个黑色的、片状的、他们都在夹的。」
「毛肚。」
「取一片。」
我上了一盘。
「一盘二十四片。」
「我要一片!」
「上不了一片。」
他捏起筷子。
那筷子在他手里,握得像剑,非常端正,虎口发白。
他夹起一片,放进锅里。
数到七,提起。
再下,数到八。
【他背下来了。】
【他把石三斤那张纸背下来了。】
他把毛肚放进嘴里。
咬。
第一下,他的眉毛动了。
第二下,他的肩膀塌了半寸。
第三下,他放下了筷子,非常缓慢地把那口东西吞下去。
然后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看着桌面。
「赵大侠。」
「……」
「有毒吗。」
「……不确定。」
「怎么不确定。」
「样本太少。」他伸手,「我需要再验。」
那一盘二十四片毛肚,他验了二十三片。
第二十四片他夹起来,看了看,放下。
「我留一片。」
「留着干什么。」
「呈堂物证。」
他把那片毛肚用油纸包起来,放进怀里。
石三斤在旁边看得眼泪都出来了。
「赵大侠,你怀里那片明天就臭了。」
「你懂什么!」
「我懂毛肚。」
隔壁桌一个挑担的老汉转过头,边啃排骨边说:「这后生,验了半个时辰的毒,还夹了两次鸭肠。」
「我没夹鸭肠!」
「你夹了三次。」老汉很确定,「第一次十秒,第二次十秒,第三次你数错了,数到十五,你自己还嘀咕了一声'老了'。」
赵铁心的耳朵红到了脖子。
他站起来,拍了三钱在桌上。
「这是验毒费!」
「我们不收验毒费。」
「我不欠魔教的!」
「那是餐费。」
「那也不行!」他嗓子劈了,「我赵铁心不吃魔教一口东西!」
「你吃了二十三片。」
「那是验!」
门口那七个轮值的青城弟子,蹲成一排,齐刷刷抬头看着他们师兄。
最小那个非常小声地说:「师兄,我们也验过。」
「验什么?」
「骨头汤。」
「……你们几个!」
「上周就验了。」另一个补充,「师兄你不知道,那汤泡干粮,特别好。」
赵铁心站在门口,二十四个弟子里的七个坐在地上,手里各捧一个空碗。
那七个碗洗得干干净净。
【第十二章】
第三十八天,赵铁心倒立洗头了。
不是我逼的。
是他自己去的。
那天早上,青城派山门前聚了两百多人。我本来不打算去,石三斤把我拽起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少教主!赵铁心要履约了!」
「什么约。」
「倒立洗头绕山三圈!」
「他Flag到期了?」
「昨天到期。他今天早上五点就在山门前挂了告示。」
告示我看了。
写得极其工整:
「赵某人于七日前立誓,七日内查明魔教阴谋。今七日已过,赵某未查出半分邪祟。魔教所煮者,牛油、辣椒、花椒、豆瓣、草果、白芷、香叶、老姜。所谓三十年不熄之火,实为每日五时点、十一时封。所谓传功,实为涮肉。赵某人查明如此,无从辩驳。」
「今依誓,倒立洗头,绕山三圈。愿天下人观之,勿效赵某妄言。」
两百多人围着看。
赵铁心穿着一身短打,站在山门前的水缸旁,手里拿着一块皂角。
「赵大侠,你真洗啊?」
「我立过誓。」
「你可以说那誓是气话。」
「我说过就是说过。」
他把皂角搓开,往头上抹,倒立起来。
他倒立的功夫真的很好,一柱子似的立在那儿,纹丝不动。
洗到一半,他开口了。声音因为倒立,有点闷。
「楚小满。」
「在。」
「你在笑吗。」
「没有。」
「你在笑。」
「我在忍。」
「你忍不住就笑。」
「我忍得住。」
「你笑吧。」他闷闷地说,「我立的时候太得意了,那句'绕山三圈'是我临场加的。」
「加得挺响。」
「我知道。」
他倒着走了三圈,走到第二圈的时候,两百多人开始跟着走。走的时候没人骂他,有几个还给他递水。
第三圈走完,他翻身站起来,头发湿着,滴水。
他看着我。
「我不认输。」
「你没输。」
「什么?」
「你查明了真相,写了告示,履了誓。」我说,「这叫办完一件事。」
他沉默了很久。
「你那个九号桌。」
「嗯。」
「今天中午留给我。」
「留了。」
「我一个人吃不完一锅。」
「你带弟子。」
「二十四个。」
「二十四个坐三桌。」
「……那个鸭肠。」他停了一下,「多来两份。」
那天中午,青城派二十四个弟子加大师兄一名,占了我三张桌,吃了两个时辰。
赵铁心走的时候,把那张查蛊许可证放在柜台上。
「这个还给你。」
「不用了。」
「我不查了。」
「那你以后来干什么。」
他把银子按在桌上,按得很重。
「吃饭。」
石三斤在后面吼了一句:「赵大侠!下次提前订座!饭点满座!」
「我知道!」
「订座要押金!」
「我给!」
「押金我们收现钱!」
「我说我给了!」
【第十三章】
第四十五天,武林大会。
正经的武林大会。九大门派齐聚,盟主主持,议题一条:如何铲除魔教。
我爹收到请帖,特别兴奋。
「小满,我们去。」
「爹,那是他们开会研究怎么铲除我们。」
「所以要去。」他把黑金大袍熨了三遍,「我要当众宣读我的血誓。」
「你那份血誓写了三年,念到第三行就被我打断了。」
「今天我念完。」
我拦不住他。
我拦不住的原因是,他把那份血誓卷成一卷,插在腰上,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十八个黑衣人。
十八个黑衣人各背一口锅。
「爹,他们背锅干什么。」
「气势。」
大会开在洛阳城外的碧云台。三千多人。
我们一进场,三千多人齐刷刷站起来,兵器出鞘的声音像下雨。
我爹走上台,一挥手。
「诸位!」
安静。
「本教主,楚断魂,今日在此,宣读《灭正道血誓》全文!」
安静里有人抽气。
司徒正一步上前:「楚断魂!你敢当众——」
「我敢!」我爹展开那卷纸,清了清嗓子,「第一条!」
他念了。
他念得非常有气势。
「其一:赤汤沸而不腥,牛油七分、菜油三分,此为魂。」
台下鸦雀无声。
「其二:辣不夺鲜,花椒不过三十七粒,多则舌麻,麻则失味。」
三千人里,有人小声问:「这是血誓?」
「其三:毛肚七上八下,鸭肠十秒,黄喉十五秒,肥牛入水即起。」
「其四:老人小孩另起清锅,不可强其从众。」
「其五:客人若醉,赠化功大法一碗。所谓化功大法者,葛根、陈皮、山楂,煮水。」
我爹念到这里,抬头看了一眼。
三千人看着他。
我把脸埋进了手里。
「爹。」我从台下小声喊,「你拿错了。」
「什么?」
「你腰上插了两卷。」
他往腰上一摸,摸出另一卷。
「哎。」
「你念的那卷是我写的《客栈操典》。」
「难怪这么顺。」他把两卷都举起来,「哪个是我的?」
「你手里那个黑绳的。」
「哦。」他解开黑绳,展开,看了一眼,「这个……」
「念啊爹。」
「这个我不念了。」
「为什么。」
「不好听。」他把那卷塞回腰里,「我刚念那个好听。」
司徒正站在台上,一动不动,站了很久。
「楚断魂。」
「嗯。」
「你那第四条。」
「哪条。」
「'老人小孩另起清锅,不可强其从众'。」
「那条是小满写的。」我爹很得意,「我们店里现在有十七种锅底,最贵的清锅比最便宜的红锅便宜两钱。」
「为何清锅便宜。」
「因为料少。」
「你不是魔教吗。」
「我是啊。」
「魔教为何——」
「盟主。」我上了台,「您上次来,掀了锅盖,看了半个时辰。」
「……我看了。」
「您回去之后,是不是让你们厨子在草果里多加了一味。」
他的胡子抖了一下。
「你如何得知。」
「你们厨子来我这儿买了三次豆瓣。」
三千人开始骚动。
骚动的声音里,我听见九大门派的席位上,有人在窃窃私语。
「盟主家的厨子……」
「我们门派的厨子上个月也去过。」
「你们也去了?」
「你们不是也去了。」
「我们那是采买。」
「我们也是采买。」
赵铁心从青城派席位上站起来,站得笔直。
「盟主。」
「你说。」
「我查过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七日,我查过了。没有蛊,没有邪术,没有阴谋。」
「你怎能确定。」
「我倒立洗头绕山三圈了。」他把纸举起来,「两百三十人看着我洗的。」
司徒正的目光缓缓移到我身上,又缓缓移到那十八口锅上。
「那你们背锅来做什么。」
我爹接过话,答得中气十足。
「请诸位吃饭。」
【第十四章】
碧云台那天摆了六十四桌。
不是我要摆的。
是三千人不肯走。
十八口锅明显不够。华山的人跑去附近村里借了四十口,少林的和尚借了八口,还坚持要单开一区,说他们那口锅只涮素的。
「大师,素锅我们有配方。」
「阿弥陀佛,何配方。」
「香菇、玉米、白萝卜、干笋、黄豆。」
「善哉。」老和尚合掌,「可否再加一味。」
「加什么。」
「腐竹。」
「腐竹我们也有。」
「阿弥陀佛,那贫僧要三份。」
那天下午,武林大会的议程被改了。
改成什么了呢。
改成了一件我这辈子没想过的事:九大门派开始比谁家的锅底好。
先是青城派掏出了他们厨子偷偷研究了半个月的"青城老坛锅"。
赵铁心亲自端上来,端得像端剑。
「我青城此物,酸香开胃,胜你红汤三分。」
「你尝过我红汤了。」
「我验过。」
「你验了二十三片毛肚。」
「二十四片,我留了一片。」
「那片呢。」
「臭了。」他咬着牙,「石三斤说对了,我不认。」
华山端上来的是林三山亲自监督的"药膳白锅"。
林昭昭站在她爹身边,端着碗,脸上表情非常复杂。
「爹。」
「嗯。」
「你不是让我卧底吗。」
「嗯。」
「我卧底了四十五天。」
「你查出什么了。」
她看了我一眼。
「我查出他们的账,是三个月回本。」
「……然后?」
「然后我把咱家药铺的账也算了一遍。」她声音很平静,「爹,咱家药铺,五年没回本。」
「胡说!」
「你在账上把每年买剑的钱记成了'门派仪典'。」
林三山的脸红了。
红得跟我们红汤一个色。
那天晚上,六十四桌吃到亥时。
司徒正吃到第三轮,把外袍脱了,挂在椅背上。
他挂完,看了一眼周围。
九大门派掌门,全脱了外袍。
「诸位。」他清了清嗓子,「今日之事,不宜外传。」
吴半张从人群里站起来,手里举着笔。
「盟主,我已经写了七页了。」
「……你把它收起来。」
「收不了,我刚才让人抄了三十份,往三条街送了。」
司徒正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把碗放下。
「那你把标题给我看看。」
吴半张念了。
「《正邪碧云台大会:三千人,一百一十二口锅,无一亡者》。」
司徒正沉默了三秒。
「加一句。」
「加什么。」
「'盟主亦在其列,食三轮,未醉'。」
「盟主,您脸挺红的。」
「那是辣。」
【第十五章】
第五十一天,有人在我们店里下毒。
不是正道。
是隔壁街新开的一家火锅店,老板姓王,一个月前挖走了我两个伙计,学了我们的锅底,招牌上写"正宗魔教风味"。
他生意不好。
他的解决办法是雇了个人,往我们后厨的汤桶里倒东西。
那天下午三点,那人混在客人里,绕到后厨门口。
石三斤在洗菜。
他洗菜的时候有个习惯,蹲着,背对门,两百斤的背堵住半个门框。
那人以为他没看见。
石三斤看见了。
他没喊人。
他站起来,一把把那个汤桶抱在怀里,抱得死紧,然后用背挡住门。
那人手里那包粉,撒了一半在石三斤后背上。
「你干什么!」
「你先说你干什么。」
「我……我找茅房。」
「茅房在前院。」
「我走错了。」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盐。」
石三斤看着他。
「哪家的盐是绿的。」
那人跑了。
跑到院子里被林昭昭一脚绊倒,那一脚绊得非常华山,脚背绷得极直。
我从前厅冲进来的时候,石三斤还抱着那个桶。
「石三斤。」
「少教主。」
「桶放下。」
「我不放。」他的手在抖,「万一他还有同伙。」
「他没有。」
「万一有。」
我把桶从他手里接过来。
他后背上一层绿粉。
我把他拽到院子里冲水,冲了三桶。他站在那儿,任我冲,一句话不说。
冲到第二桶,他开口了。
「少教主。」
「嗯。」
「我平时卖你,是不是卖得太狠了。」
「有点。」
「秘方我发出去了。」
「发了。」
「赵铁心那个斗笠的事,我也说了。」
「说了。」
「你爹要念血誓那天,是我把他两卷纸都插腰上的。」
我停了一下。
「那是你插的?」
「我怕他找不着。」
我又冲了他一桶。
「石三斤。」
「在。」
「你为什么抱那个桶。」
他想了很久。
「那桶汤,你熬了六个时辰。」
「桶不值钱。」
「汤值。」
我没说话。
他挠了挠头,绿粉掉了一片。
「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要是那锅出事了,全江湖都会说,魔教果然下毒。」他很认真地看着我,「他们会说了六十年的话,终于说对了一次。」
「……」
「我不能让他们说对。」
那天晚上,我给他煮了一锅骨头汤。
一整锅。
他喝了三大碗,喝完打了个嗝,非常响。
「少教主。」
「嗯。」
「我今天算不算立了个功。」
「算。」
「那我能不能提个要求。」
「说。」
「毛肚我以后能不能不算验毒,直接吃。」
「你什么时候算验毒了。」
「上个月我吃了十一盘,都记在损耗里了。」
「……」
「我这就去改账。」
【第十六章】
第五十八天,江湖上出了一份榜。
不是我发的。
是吴半张发的,他管这叫《江湖食榜》,一共十三家,从第一名排到第十三名。
第一名:魔窟饭堂(原魔教火锅客栈)。
第二名:青城老坛锅(青城派自营)。
第三名:华山药膳堂(华山派自营,兼卖药)。
第四名:少林素锅(限素,僧俗同价)。
第五名:迷魂居(本店真的不下药)。
……
第十一名:正宗魔教风味(王氏,建议改名)。
榜出来的第三天,江湖上开始内卷。
先是青城派宣布"老坛锅第二代",加了黄豆酱。
华山立刻宣布"药膳堂新增八味",还附了一张药性表,说吃了对肝好。
少林那边最狠,直接推出了"素锅十八式",十八式里有六式是不同做法的豆腐。
峨眉派下山了。
峨眉一直没参与,这次派了掌门师太亲自来,进门就问:「甜的有没有。」
「甜锅?」
「甜品。」
「我们有醪糟小圆子。」
「几钱。」
「一钱二。」
「成本几何。」
「三分。」
师太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明日我派十二个弟子来学。」
「学费一人五钱。」
「太贵。」
「包教包会。」
「五钱可以,需给我们一张招牌。」
「什么招牌。」
「就写'峨眉甜舍'。」她一挥拂尘,「我们峨眉,从今日起做甜品。」
第六十天,我爹在店里开了一个会。
参会人员:魔教教主一名,右护法一名,左堂香主一名,武林盟主一名,九大门派掌门六名,青城派大师兄一名,华山掌门之女一名,江湖百晓生一名。
议题:统一涮肉标准。
「毛肚七上八下,这是共识。」我爹敲桌子。
「鸭肠十秒,无异议。」
「黄喉呢。」少林那位老和尚问,「贫僧不吃,但贫僧想知道。」
「十五秒。」
「肥牛。」
「入水即起。」
「'即起'是几秒。」华山掌门较真,「江湖上办事,得有个数。」
「三秒。」
「你上次说两秒。」
「两到三秒。」
「那到底是两还是三!」
司徒正一拍桌子。
「两秒半!」
全场安静。
「盟主英明。」阴九幽非常郑重地点头,「两秒半,取其中道,暗合天地之数。」
「……九叔。」
「怎么。」
「这是涮肉。」
「涮肉亦有道。」他给自己倒了杯茶,「少教主,你不懂意境。」
那份《涮肉共识》最后写成了一张纸,九大门派加魔教,一共十一个印。
盖印的时候,赵铁心把青城派的大印按下去,按得手都在抖。
「赵大侠,你紧张什么。」
「我师父不知道这事。」
「你没告诉他?」
「我告诉了。」他咽了口口水,「他让我把印带过来,还说……」
「说什么。」
「他说让我问问,老坛锅怎么才能进第一。」
【第十七章】
第七十天,我把账本合上,抬头看店里。
九号桌坐着赵铁心。他现在不查蛊了,他管订座。
这事是他自己要干的。
起因是有一天饭点满座,门口三十多人排队,有个南边来的刀客不肯排,非要往里挤。赵铁心从九号桌站起来,一句话没说,把那人请到了队尾。
请得非常青城。
请完他回来坐下,吃了两片毛肚,抬头看我。
「你这店缺个人管秩序。」
「缺。」
「多少钱。」
「你要工钱?」
「我不要工钱。」他把碗一推,「我要九号桌永久。」
现在他每天下午两点到,坐九号桌,管到打烊。谁不排队他就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那个背影特别有威慑力,江湖上现在管他叫"排队大侠"。
他很不喜欢这个称号。
他不喜欢的表现方式是,每次有人这么叫他,他就多吃一盘鸭肠。
柜台后面站着林昭昭。
她三个月前说要潜伏三个月。三个月满的那天,她跟她爹交了一份报告,报告写了十四页。
第十四页写的是:「魔教之图谋,在于让江湖吃饭。此谋甚大,需终身潜伏。」
林三山看完,沉默了半个时辰,然后问了她一句:「他们缺不缺药膳顾问。」
现在她管收银兼排班,工钱一个月一两二,还有分红。
我爹在后院。
他不洗碗,他不许我们说他洗碗。他的正式职务是"镇店"。
镇店的工作内容是:穿着黑金大袍,坐在后院那把太师椅上,谁家孩子哭闹,就把他抱过去,让孩子看一眼他的脸。
孩子一般会立刻不哭。
这个业务口碑很好,附近三条街的爹娘都来预约,我爹给自己排了个班表,上午十点到十一点,下午三点到四点。
他还给自己起了个新称号。
「小满,我今天想了个称号。」
「什么。」
「止哭尊者。」
「爹,你这不像魔教教主了。」
「魔教教主一年抢一趟镖车,赔三趟医药费。」他抱着一个刚被镇住的娃娃,「止哭尊者一天挣八钱。」
阴九幽的迷魂居现在是江湖上最贵的茶馆。
他那块招牌最后改成了七行字,从"本店不下药"一直写到"本店第七次声明不下药"。江湖上传说,那七行字里藏着魔教的心法,去参悟的人一天有四五十个。
他们参悟一次,喝一壶茶,一壶茶四钱。
石三斤管后厨。
他后背上那片绿,洗了七天才洗干净。他现在每天亲自验第一盘毛肚,验完在账上记一行,记了七十天,那一栏的总数我不敢念。
隔壁街那个王老板,被吴半张写进了《江湖食榜》的第十一名,还附了一句"建议改名"。
他改了。
他现在的招牌上写:王家火锅·跟魔教学的·第十一名。
生意好了三倍。
他上个月来我们店,站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进来买了两桶锅底。
「楚老板。」
「嗯。」
「那事……」
「哪事。」
「绿粉那事。」
「石三斤后背洗了七天。」
他低下头。
「我赔。」
「你赔他七天工钱。」
「就这个?」
「还有一件。」我把两桶锅底推给他,「你招牌上第三行写小了,我从街对面看不见。」
【第十八章】
第一百天,我又端了一锅红汤上血誓台。
那台子还在山上,没人拆。我爹说拆了浪费,石头厚,保温。
这次台子上摆了十九口锅。
台下站着的不是三百个黑衣人。
台下站着一千二百多人。九大门派的都来了,青城派带了老坛锅,华山带了药膳锅,少林带了素锅和六种豆腐,峨眉带了三大盆醪糟小圆子。
司徒正站在第一排,手里端着碗。
我爹举着黑铁令牌,站在台中央。
「诸位!」
安静。
「本教主,楚断魂,今日在此——」
「爹。」
「怎么了。」
「让让。」
「……我这才念了一句。」
「香炉挡烟。」我把锅往左挪了半尺,「往左点。」
台下笑了一片。
笑得最响的是青城派那七个当初蹲门口的弟子,现在他们是青城派的"锅底组",一人负责一味料。
我爹把令牌放下,放在锅盖上。
「小满。」
「嗯。」
「这令牌搁这儿,热。」
「那你拿着。」
「我拿着又没用。」他想了想,把令牌塞进腰里,「算了,垫锅还挺稳。」
第一锅开了。
白汽冲上去,绕着山门的匾额转了一圈。那块匾上写着四个字,六十年没换过:唯我魔教。
赵铁心站在我旁边,抬头看那块匾。
「楚小满。」
「嗯。」
「你这匾不改?」
「改什么。」
「你都不打了。」
「打字费钱。」
「多少钱。」
「一个字八钱,四个字三两二。」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银子,按在我手里。
「我出。」
「你出?」
「我出。」他把下巴一抬,「但改成什么,得听我的。」
「你要改成什么。」
「'唯我魔教·排队入座'。」
「那是八个字。」
「六两四。」
「你有六两四?」
他愣住了。
「……我先出三两二,剩下的月付。」
「月付要利息。」
「你收魔教的利息?」
「我收青城派的。」
石三斤在旁边端着一盘毛肚,插了一句。
「少教主,别改。」
「为什么。」
「'唯我魔教'挺好。」他把毛肚放上桌,「外地人一看,以为是什么厉害的门派,就进来了。进来一看是火锅,就更想吃了。」
「这是什么道理。」
「反差。」他很得意,「我们魔教做事,就是这么讲究火候。」
我看着台下那一千二百多人。
有人在数七上八下,有人在吵鸭肠到底是十秒还是十一秒,有人在给峨眉的小圆子排队,队伍绕过了整个祭坛。
卖草鞋的老李在山门口摆摊,今天卖出四十六双。
吴半张坐在最靠前的石头上写字,写了三页,抬头问我:「小老板,标题你给我起一个。」
「你写你的。」
「你起一个,我这次听你的。」
我想了一会儿。
「就写:《一百天,两千锅,一个都没打起来》。」
他把这行字写下去,写得很慢。
写完,他抬头。
「太平淡了。」
「江湖不爱看平淡的?」
「江湖现在爱了。」他把笔一收,「小老板,我这桌能不能加个鸭肠。」
「排队。」
「我是江湖百晓生。」
「排队。」
「我给你写过三篇。」
「我给你留了九号桌半边。」我指了指,「跟赵铁心拼桌。」
「跟他拼?他上次抢我毛肚。」
赵铁心从九号桌回头。
「我没抢。那盘我先点的。」
「你点的是第二盘。」
「第一盘是我验的。」
「你还验?」
「我留了一片!」
我把锅盖盖上,白汽从缝里挤出来,往左飘,正好没挡住香炉。
我爹坐在血誓台边上,腰里插着黑铁令牌,怀里抱着一个刚被他镇住的娃娃。
「小满。」
「嗯。」
「今天这锅,比六十年好。」
求求了给孩子点个赞吧,你点一个赞我兄弟就少坑我一次——虽然我知道你在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