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女性成长 > 六楼密室:暴雨夜我们七个人里有一个在说谎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01:10:01

【正文】

沈听澜把最后一袋骨灰装进纸盒的时候,手机在裤兜里震了。外头雨砸得铁皮棚顶哐哐响,她腾出手接起来,巫曼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细得像根快断的线。“小沈啊,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搅你,我家里水管爆了,水都漫到楼道了,你能不能上来帮我看看?”

沈听澜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一点四十。宠物殡葬这行当半夜来电话不稀奇,但六楼那老太太平时说话不紧不慢的,今儿个声儿都在抖。“行,我上去,”

她套了件冲锋衣,顺手把工具箱拎上。刚出门,楼道里就撞见简东篱,外卖箱还在肩上挂着,裤腿湿了半截,正低头戳手机。“简师傅,这么晚还跑?”

“六楼那单,巫老师点的药。”他抬头笑了一下,露出两颗虎牙,“敲了半天门没人应,打电话也不接,我正琢磨要不要退单呢。”

沈听澜心里咯噔一下,后背直冒凉气。她没说话,加快脚步往上走,简东篱跟在后头,手机屏的光在黑暗里一晃一晃。六楼楼道灯坏了仨月,物业拿胶带粘了张纸写着“维修中”,纸都发黄了。到门口一推,门没锁。水从巫曼家门槛底下渗出来,漫了楼道小半截。沈听澜蹲下摸了一把,凉的,但水面上浮着一层细沫子,不像干净的自来水,

“巫老师!”她喊了一嗓子,没人应。屋里灯亮着,电视开着,在放一档厨艺比赛,评委正拍桌子骂人。客厅沙发旁的地毯上,巫曼侧躺着,后脑勺底下洇开一片暗红,比地毯的枣红色深了不止一个色号,

沈听澜三步并两步过去,膝盖一跪,手指头搭上颈动脉,没了。反正,她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瞳孔散得跟化开的墨点似的。尸体还温着,死亡时间不超过半小时,

“别进来,”她回头冲简东篱喊,“报警。”

简东篱站在门口,外卖箱歪在脚边,脸白得跟墙皮一个色,说不上来。“我、我我我这就打”他掏手机的手抖得跟筛糠一样,

沈听澜扫了一圈客厅,茶几上两只茶杯,一只里头剩半口茶,另一只没动过。电视柜上摆着巫曼跟儿子的合影,相框歪了,她伸手扶正,指尖蹭到一层薄灰,阳台窗户关得严实,防盗网焊得结结实实,锈都没锈穿,大门没撬痕。厨房水槽底下的管子被拧开了,水还在往外渗,扳手扔在地上,

她蹲回尸体旁边,掰开巫曼的右手。指甲缝里有东西,一根头发,大概五六厘米长,不是巫曼自己的。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这根是黑的,发梢带着点毛囊,像是被人薅下来的。指甲缝里还有一小片东西,碾碎了看,是干了的漆皮,深灰色,

门外传来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衡芷穿着睡衣冲上来,头发拿抓夹随便别着,嘴里还在骂:“大半夜的谁家啊这是哎哟我的妈呀!”她一眼瞅见地上的巫曼,人往门框上一靠,手捂着心口,“巫老师!巫老师你怎么了这是!”

“别踩水,”沈听澜头也没抬,“鞋底会沾证据。”

衡芷愣了两秒,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粉色棉拖鞋,赶紧往后退了一步,她嗓门大,一嗓子把对门603的戚见山也喊出来了。那男的拉开门缝探出半张脸,黑眼圈挂到腮帮子上,看见楼道里站着好几个人,又缩回去了。“戚见山!”衡芷扭头喊,“巫老师出事了!”

门又开了。脚下一软。戚见山套了件肥大的黑卫衣,帽子扣在脑袋上,磨蹭到门口看了一眼,喉咙里咕咚一声。反正,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我我什么都没听见,”

“你住对门你什么都没听见?”简东篱忍不住了,“我敲门敲了五分钟!”

“我戴耳机画画。”戚见山往后退了半步,“真的,我戴耳机。”

楼下又上来一个人,马扎拎在手里,棉袄扣子扣错了俩。郗白老爷子六十多了,腿脚倒利索,三两步上了六楼,眼镜往上一推,先扫了一圈现场,目光在茶几那两只茶杯上停了停,

“报警了?”他问沈听澜。“报了。”

“别动任何东西。”郗白把马扎往墙根一搁,蹲下来看巫曼后脑勺那个口子,“钝器伤,一下,力道不大,但位置巧,敲在枕骨大孔附近,脑干出血,救不回来,”

沈听澜看他一眼,退休十几年了,出现场还是老一套。“您眼神还这么好使?”

“修鞋修了十来年,天天低头看脚后跟,眼力见儿练出来了,”郗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小沈,你摸了她脉?”

“摸了。”

“那你心里有数了吧,人什么时候没的?”

“半小时以内。”

郗白点点头,不说话了,心里发毛。他往阳台方向走,隔着玻璃往外瞅了一眼,暴雨砸在防盗网的铁栏杆上,水花四溅,六楼,底下是水泥地,窗户外头连个空调外机都没装。警察到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勘查、拍照、问话,一折腾就是俩钟头,沈听澜坐在楼道台阶上。看着刑侦队的人进进出出。

带队的她认识,姓路,路远,当年跟她一个支队待过,她提辞职那天路远还劝过她。这么跟你说吧,“沈法医。”路远走过来,递了根烟,她摆手,他自己点上了,“你怎么在这儿?”

“邻居,叫我来修水管。进门人已经倒了,”

路远吐了口烟,眯着眼看她:“你摸尸体了?”

“摸了,后脑钝器伤,死亡时间十一点半到十二点之间,指甲缝里有根黑头发。不属于死者。还有块灰漆皮,得拿回去验,后背直冒凉气,”

路远拿烟的手停了停,不对劲,后背直冒凉气。“你还是老毛病。看见案子走不动道。”

“我没走道,我蹲着呢,”沈听澜往台阶上一坐,“你问吧,问完我回去睡觉,”

问话是在楼道里挨个做的。简东篱第一个,路远问一句他答三句,恨不得把送单路线图都画出来,怪怪的。他说十一点二十到的六楼,敲门敲了五分钟没人应,打电话也没人接,他在门口等了会儿,看见沈听澜上来才跟着一起进了门,

“你进门的时候门锁着吗?”路远问,“没锁。我一推就开了,”

路远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衡芷第二个,她说十一点左右听见巫曼家有动静,像是吵架,但电视声开得老大,她拿不准。“跟谁吵?”

“没听清。就听见巫老师嗓门比平时高,说了句‘你别逼我’,说不上来。”

沈听澜在旁边听着。眼珠子一缩。没吭声,有点不对。巫曼那个性子,说话跟润物细无声似的,能把嗓门拔高到让对门听见,这话本身就够分量。戚见山第三个,问来问去就一句:在画画,戴耳机,什么都没听见,怪怪的。路远问他画什么,他说给出版社赶封面,悬疑小说,画一个女的躺在雨里。

“你住对门,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没出过门?”

“没出过,”

“你听见衡芷喊‘巫老师出事了’才开的门?”

“对,”

沈听澜靠在楼梯扶手上,眼睛盯着戚见山的脚尖。说来说去,他穿了双拖鞋,脚后跟露在外头,左脚脚踝内侧有一道新鲜的红印子,像是被什么细线勒的,

郗白最后一个。老爷子坐在马扎上,把当晚的时间线捋了一遍:十点半关摊回家,住在三楼,十一点多听见楼上脚步声,挺重,不像巫曼自己走路的动静,心里发毛。“几点?”

“十一点十分左右。有人从六楼下来,走得急,脚步声到四楼拐弯那儿没了,”

“您怎么确定是六楼下来的?”

“我干了三十年刑警,听脚步声分楼层,比听自己儿子哭还准。”

路远把本子一合,转头看沈听澜:“行了,你也说两句。你进现场之后,除了我记的这些,还看见什么了?”

沈听澜把指甲缝那根头发和漆皮说了,头皮一阵发麻。路远脸色变了变,转头喊技术组的人重新进现场。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准备下楼,路远在后头叫住她。“沈听澜,”

“嗯?”

“这案子要是入室抢劫,那抢劫的人从哪儿进来的?门没撬痕,窗户有防盗网,六楼。”

沈听澜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不上来。路远不等她答,自己接上了:“要么是熟人敲门进去的,要么这人压根没走。”

她没说话,下楼了。雨还在下,楼道窗户没关严,雨点子斜着抽进来,打在墙上啪啪响,走到五楼拐角,她脚底下踩到个东西,硬邦邦的。低头一看,是个打火机。银色外壳,刻着俩字母:W.M。巫曼的姓和名缩写。可她家没人抽烟,茶几上那两只茶杯,一只动过,一只没动过,来修水管的人,会坐下来喝茶?

第二天一早,沈听澜在宠物殡葬工作室里给一只仓鼠做告别仪式,客户是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哭得鼻涕泡都冒出来了,不对劲。她一边递纸巾一边走神,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根黑头发和那块灰漆皮,仓鼠刚埋进小纸盒,手机响了,路远打来的。

“漆皮验出来了,牌号是立邦的深灰外墙漆,去年市政刷老旧小区楼道用的那批,整栋楼从一楼到六楼,只有六楼楼梯间刷了这个色,”

沈听澜拿着手机没说话。你想啊,“还有,”路远顿了顿,“那根头发毛囊DNA出来了,跟巫曼儿子对不上。她儿子去年出国的出境记录我查了,指纹比对不上,有点不对,”

“所以那根头发是谁的?”

“不知道。但还有个事儿,你肯定感兴趣。巫曼家茶几上那只没动过的杯子,杯口提取到一枚指纹,在系统里比中了,”

沈听澜攥紧了手机,“谁?”

“一个叫周秉坤的人。三年前因为证据不足放了,你知道我说的是哪个案子吧,”

沈听澜当然知道。三年前她还在支队当法医,那桩案子是她出的报告。大气不敢出。死者是个开出租车的。被人捅了七刀,抛在城郊排水沟里,现场提取的指纹指向周秉坤。但报告交上去之后被改了,关键物证的提取时间、位置描述全对不上。她发现的时候。报告已经归档,承办人签字那一栏是空的,

她去找领导,领导说是她记错了,她要求复核,第二天就被调去整理档案室,有点不对,一个月后她交了辞职报告。“路远。”她声音发紧,“周秉坤跟巫曼什么关系?”

“查不到。户籍系统里俩人没交集。但周秉坤的租房记录显示,他去年在你们那栋楼的502住过三个月。”

沈听澜挂了电话,把仓鼠的小坟包拍平,起身拿了外套。出门的时候她给衡芷打了个电话,问巫曼家最近有没有来过什么生人,头皮一阵发麻,衡芷那边正忙着给病人换药,嗓门压得低但语气急,

“生人?我想想巫老师平时不怎么跟人来往,就上个月,有个男的来找过她,四十来岁,平头,穿件灰夹克,在楼道里站了快一个钟头,我出门倒垃圾碰见的,巫老师说是老家亲戚。问多了她就不高兴,我也没再提。”

“那男的什么时候走的?”

“我十一点多倒垃圾回来,他还在楼道站着呢。这不,第二天早上我上班,人没了。”

沈听澜挂了电话,站在工作室门口,雨后的太阳晒得地面冒白汽。她掏出手机给路远发了条消息:巫曼那两只茶杯,没动过的那只,查查杯底有没有东西,

发完她又补了一条:还有,502现在住着谁?路远过了五分钟回过来:502空着,房东挂中介了。但简东篱的送单记录里,过去三个月他往502送过七次外卖,收件人姓周,电话打过去是空号。沈听澜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简东篱,那个满嘴跑火车的外卖员,跟周秉坤有过七次交集,昨天在楼道里他一个字没提。

她拨了简东篱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呼呼的风声,电动车在马路上跑,说不上来,

“简师傅,我沈听澜,问你个事,502之前住的那位,你送外卖见过人吗?”

简东篱那边安静了两秒,有点怪。电动车靠边停了,风声没了,“沈姐,你问这个干嘛?警察昨天也问502了。”

“你就说见没见过。”

又安静了两秒。“见过一回。那人开门拿外卖,手从门缝里伸出来的,我没瞅见脸,但他手上戴了个银戒指。挺粗的,刻着花纹。后来我再送,他就让我挂门把手上,从没露过面。”

“他跟巫曼认识吗?”

“这我真不知道。但有一回我送错楼层了,把502的餐拎到602去了,巫老师开门一看,脸色刷地变了。她说‘以后502的东西别往我这儿送’,咣当就把门关了。我那会儿还琢磨呢,602跟502隔着一整层,我咋可能送错,”

沈听澜挂了电话。她站在太阳底下,把脑子里那堆碎线索往一块拼:周秉坤去年在502住过三个月,巫曼家茶几上有他的指纹。老实讲,巫曼指甲缝里有黑头发和灰漆皮,漆皮是六楼楼道刷的色,头发不是她儿子的,昨晚十一点十分有人从六楼下来,脚步急促。简东篱敲门五分钟没人应。沈听澜上去一推门就开了。腿一软。

有人在简东篱敲门之后、沈听澜进门之前,把门从里面打开了。然后那个人从六楼下去,在四楼拐角扔了巫曼的打火机,从消防通道溜了,

她给路远打电话:“502的钥匙谁有?”

“房东,中介。还有一把备用的,房东说放物业了。”

“去物业查,昨晚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有没有人从物业拿过502的钥匙。”

路远在那头骂了句脏话,“你怀疑有人从502翻阳台进巫曼家?六楼跟五楼之间没梯子,”

“不用梯子。六楼和五楼阳台之间的空调外机位,中间隔了不到一米二,跨一步的事,”

路远没吭声,挂了电话,沈听澜知道他去查了。中午的时候衡芷又打过来,声音比早上还急:“沈法医,我跟你说个事,昨晚我光顾着害怕没想起来,巫老师家那个电视,我去的时候还开着,放的厨艺比赛。可巫老师从来不看那节目。她嫌吵。她平时就爱看戏曲频道,八点档的梨园春。”

“所以电视是别人开的?”

“我琢磨着是。巫老师耳朵背,电视声开得老大,她平时看戏就这么大动静。但昨晚那个声量,比平时还大,像是故意开那么大,盖住别的动静,”

沈听澜捏着手机,指节泛白。故意开大电视声,盖住什么动静?盖住被人薅头发时的喊叫?盖住后脑勺挨那一下闷响?我跟你说,她想起戚见山脚踝上那道红印子。细线勒出来的,什么东西能勒出那种印子?耳机线,他屋里肯定有耳机线。可他说他戴耳机画画,什么都没听见,心里发毛。她给路远发了第三条消息:查戚见山。

他脚踝有勒痕,说是戴耳机,但耳机线勒脚踝上?让他把昨晚画的稿子交出来,看看是不是真在赶稿。还有,巫曼家的电视是被人故意打开的,用来盖声音,

路远回得很快:戚见山交的稿子对不上时间戳,说不上来。他电脑里那张图的最后保存时间是晚上九点四十,之后就没动过,有点怪,他说画到十二点,撒谎。沈听澜靠在工作室的折叠床上,盯着天花板,还差一块拼图。周秉坤为什么要杀巫曼?三年前那桩出租车司机被杀案,巫曼跟周秉坤之间到底什么关系?

她翻出手机里存的老照片,三年前那案子的现场照片她偷偷留了一份。死者被捅了七刀,刀伤集中在胸腹部,唯独左手臂上有一道防御伤,伤口角度很奇怪,从下往上挑的,她当时在报告里写,凶手比死者矮半个头,左手持刀。

后来报告被改成了“凶手与死者身高相仿。右手持刀”,

周秉坤一米七二,死者一米七八。对得上。她把照片放大,死者指甲缝里也有东西,当时她提取了,但报告里没提。那是几根纤维,深灰色,跟巫曼指甲缝里那块漆皮颜色一模一样。她给路远打电话:“三年前那案子,死者指甲缝里的纤维,报告上写的是‘未检出’,你帮我查原始记录,我提取过,肯定有。”

路远沉默了很长时间,“沈听澜,你那份原始记录,我昨天在档案室翻到了。跟你一样,被人抽走了,但抽得不干净,目录页还在,心里发毛,你提取了,编号都写着,”

“谁抽的?”

“还不知道,但周秉坤当年为什么能放?因为关键物证链断了。说白了,嗓子眼发紧。物证从提取到送检中间隔了四天,四天里谁碰过,记录全没了,”

沈听澜站起来,走到窗口。外头太阳毒辣,柏油路面晒得发软。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三年前那份报告被人动了手脚,三年后巫曼死了,手法跟当年一样,有人想再压一次。可这回不一样。这回她不在体制里,没人能把她调去档案室。她拨通郗白的电话,老爷子接起来背景音是锤子敲鞋掌的动静,心里一紧,

“郗叔,三年前出租车司机被杀那案子,您还记得吗?”

锤子声停了。“记得,我出现场勘查的,怎么了?”

“死者指甲缝里的纤维,我提取了,后来报告里没了,您当年看见我提取了吗?”

郗白那头传来马扎挪动的声响,老爷子站起来了,头皮一阵发麻。“看见了。你蹲那儿拿镊子夹的,我还在旁边说‘这纤维颜色跟楼道漆似的’,后来报告下来,我一看没这项,还问过一嘴,人说你记错了。”

“我没记错。”

“那肯定没有。”郗白声音沉下来,“小沈,你要查什么,我帮你。我退休了,不怕得罪人,”

沈听澜深吸一口气,“周秉坤昨晚在六楼,他去年在502住过。跟巫曼有过接触。巫曼指甲缝里有灰漆皮和黑头发。

我怀疑周秉坤昨晚从502翻阳台进了巫曼家,俩人发生争执,他动手杀了人,从消防通道跑了,心里发毛,戚见山看见了什么,或者听见了什么,但不敢说,简东篱给周秉坤送过七次外卖,心里一紧,他可能知道周的长相。”

“那你打算怎么办?”

“路远在查502的钥匙和戚见山的底,我缺一样东西。周秉坤昨晚进没进过502,得有人证,”

郗白那边又响起了锤子声,敲了两下停了,“我住三楼,502正下方。昨晚十一点多,我听见502有动静。有人拖鞋在地板上走。走了好几个来回,502空了大半年,哪来的拖鞋声,”

沈听澜攥紧手机。这不,502有人。昨晚周秉坤翻阳台之前,先在502待过,他哪来的钥匙?“郗叔。502的钥匙物业那儿有一把备用的,有点怪。您帮我问问物业老陈,昨晚谁拿过,”

“不用问。”郗白声音里带了点笑意,“老陈昨晚压根不在,他闺女发烧,他九点就锁了物业门走了。钥匙挂在值班室墙上,谁进去都能拿,”

沈听澜闭上眼,整栋楼的漏洞比筛子还多,

下午三点,路远来电话,说戚见山招了。他昨晚确实听见了动静,十一点出头,巫曼家有人吵架,男的嗓门压得低,女的在喊“你别逼我”。他趴猫眼上看了一眼,看见一个平头男的站在巫曼家门口,手里拎着个黑塑料袋。

后来他听见砰一声闷响,再后来就没声了,头皮一阵发麻,他怕惹事。把耳机音量开到最大,装什么都不知道,心里发毛。“那男的长什么样?”

“戚见山说没看清脸,就看见手了。左手小拇指缺一截。”

沈听澜脑子里闪过三年前那案子死者的照片,后背直冒凉气。出租车司机左手小拇指缺一截,那是他早年开货车被砸的。周秉坤左手小拇指缺一截,是当年审讯记录里写的特征,

“路远。周秉坤左手小拇指缺一截,对吧,”

“对,我正查他行踪,昨晚十一点之后手机就关了。但基站数据显示十一点到十一点半之间,他手机信号在你们那栋楼附近。”

沈听澜挂了电话,给简东篱发了条微信:周秉坤左手小拇指缺一截,你送外卖见过这人吗?简东篱秒回:见过!你想啊,头皮一阵发麻。502那男的,手伸出来拿外卖,我瞅见左手小拇指短一截。我还跟同行唠过,说这大哥是不是干木工的,手指头让电锯啃了,总觉得哪里不对。

沈听澜把手机往桌上一扣,长长吐了口气,拼图齐了,周秉坤去年住502,跟巫曼有过节。昨晚他拿物业备用钥匙开了502,从阳台翻进巫曼家,俩人吵架,他动手杀了人,从消防通道跑了,戚见山听见动静不敢管。简东篱见过他手,但没往杀人上想,怪怪的,怪怪的,衡芷听见吵架声。

以为是电视声大,郗白听见502有动静,以为是楼上住户。她给路远发了最后一条消息:周秉坤昨晚翻阳台进的巫曼家,物业钥匙被拿走没登记,502空置但昨晚有人,不对劲。戚见山目击了平头男。左手小拇指缺一截。简东篱可以辨认,抓人吧。路远回了一个字:走,

沈听澜把手机揣兜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外头太阳快落山了,工作室里那只刚埋完的仓鼠小土包上冒了棵草芽。她盯着那棵草芽看了两秒,从抽屉里翻出那份三年前的辞职报告,折了四折,塞进碎纸机,心里发毛。机器嗡嗡响的时候,她想起巫曼指甲缝里那根黑头发,DNA比中了。

但路远没说比中的是谁,她拿起手机想问,想了想又放下了,等抓到周秉坤,什么都有了。碎纸机停了。她拿起外套往门口走,手机又响了,路远打来的,声音比之前快了两拍,

“沈听澜,周秉坤抓着了,在他老家县城,连夜跑的,刚到就被摁住了。他撂了,人是他杀的,但他说了一句话,我觉得你得听听,”

“什么话?”

“他说‘那老太太手里有我东西,我本来只想拿回来,没想弄死她’,”

沈听澜脚步停住,“什么东西?”

“他说巫曼手里有份材料,三年前那案子的原始物证照片,巫曼儿子去年出国之前,把东西寄给她保管了,周秉坤找了她三回,前两回她都说没有,第三回他急眼了。”

沈听澜站在工作室门口,太阳落山了,天边烧出一片红,她攥着手机没说话,巫曼手里有三年前的原始照片,她儿子为什么有那些照片?讲真,她儿子跟那案子什么关系?“路远。”

“巫曼儿子的出境记录,查查他走之前最后接触过谁。”

路远那头安静了两秒,“你怀疑她儿子跟案子有关?”

“我不知道。但三年前那案子,死者被捅了七刀,左手臂上那道防御伤是左手持刀的人干的。周秉坤左手小拇指缺一截,握刀不稳,那道伤角度对不上,”

路远骂了句脏话。“你是说动手的不止一个人?”

“巫曼儿子一米八几,当过兵,去年突然出国,连他妈都不告诉具体地址,你查查他当兵时候的服役记录,”

路远挂了,沈听澜站在晚风里,后脖颈子一阵发凉。巫曼养了七盆兰花,天天浇水施肥,逢人就说儿子在硅谷做程序员。可邻居们谁也没见过她儿子往家打过电话。衡芷说巫曼儿子去年出国之前,巫曼天天在楼道里哭,见人就躲,

她拨通郗白的电话。“郗叔,巫曼儿子去年走之前,您见过他吗?”

郗白那头锤子声停了。总觉得哪里不对。“见过一回。去年开春,他半夜从楼上下来,拎着个大行李箱,走得急,在楼道里撞见我,连招呼都没打。我当时还纳闷,这孩子小时候见了我老远就喊郗爷爷,”

“他长什么样?”

“瘦高个儿,剃个平头,左手小拇指短一截,跟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沈听澜手机差点没攥住,巫曼儿子左手小拇指缺一截,说不上来。周秉坤左手小拇指缺一截,三年前死者左手小拇指也缺一截,三个缺了同一截手指的人,围着一桩案子转。她给路远发了条消息:查巫曼儿子服役记录,左手指有没有伤残。后背直冒冷汗。还有,三年前死者出事那天晚上,巫曼儿子在哪儿。

路远过了十分钟回过来:服役记录显示他服役期间左手小拇指受伤截了一节,伤情报告写的是训练事故,三年前案发当晚他的手机定位在案发地三公里范围内,他去年出国之前。你听我说,把一包东西交给了巫曼保管,周秉坤找巫曼要的就是这包东西。沈听澜闭上眼,把最后一块拼图摁进去。三年前捅死出租车司机的是巫曼儿子。

周秉坤在现场。可能是帮凶,可能是目击者,心里发毛,巫曼替儿子藏了东西,周秉坤来找巫曼要,巫曼不给,他动了手。巫曼指甲缝里那根黑头发,是周秉坤薅她头发的时候扯断的。灰漆皮是周秉坤从502翻阳台过来的时候蹭的,六楼楼道墙上刷的就是那个色。她给路远发了最后一条:抓巫曼儿子。引渡也好。

劝返也好,这事儿得有个头。发完她把手机往兜里一揣,蹲下来给仓鼠小坟包旁边那棵草芽浇了点水,天黑了,工作室头顶的灯管闪了两下,滋滋响。她抬头看了一眼,没修。闪就闪吧,反正该看清的东西,她已经看清了,

三天后,路远把周秉坤堵在了城郊一个汽修厂里。有点怪。那小子正蹲在地上拆一辆报废捷达的变速箱,满手黑油,看见警察进来,第一反应是往地沟里钻。路远一脚踩住他后腰,手铐咔嚓一扣,嘴里骂骂咧咧:“跑什么跑,你当自己是耗子呢。”

周秉坤蹲在地上不吭声,脸上油汗混一块儿往下淌。路远把手机里巫曼的照片怼到他眼前,他眼皮跳了一下,嘴角抽了抽,最后憋出一句:“我没想弄死她。我就想要回那包东西,她不给我,推搡了几下,她自己没站稳,”

沈听澜站在汽修厂门口没进去。她听着里面周秉坤的鬼哭狼嚎,扭头看了眼路远递出来的审讯记录。巫曼那包东西被周秉坤翻走后塞进了出租屋床底下的鞋盒里,里面是巫曼儿子三年前换下来的血衣和一部旧手机。手机里存着一段录音,是巫曼儿子亲口承认捅人的自白,录给巫曼留后路的。

我跟你说,这儿子精得很,知道早晚要出事,把亲妈当保险柜。引渡手续办得比想象中顺。巫曼儿子在硅谷压根没正经工作,拿的是旅游签黑在那儿打零工,移民局一查一个准。遣返那天路远给沈听澜发了张照片,那小子戴着手铐被俩法警架着走下舷梯,左手小拇指果然短一截,跟周秉坤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残缺,

案子结了。衡芷在楼道里碰见沈听澜,嗓门大得整栋楼都听得见:“我就说嘛,那天晚上我听见吵架声,巫曼那儿子在电话里跟他妈吼,说什么‘你不给我就自己来拿’。”沈听澜问她当时怎么没跟警察说,衡芷一拍大腿:“我说了啊,那民警记了两笔就翻篇了,我寻思人家专业还是我专业?”

简东篱的跑腿生意照旧,只是再也不接六楼的单。有回沈听澜在楼下碰见他,这小子正蹲电动车旁边啃煎饼,看见她咧嘴一笑:“姐,我那会儿真敲门了,没人应。后来警察问我,我没敢说巫曼儿子那天下午来过,我怕惹事,”他挠挠头,煎饼渣掉了一裤裆,“我怂,你别笑话我。”

岑野把整件事拍成了纪录片,没往电视台送,直接传网上,标题叫《六楼》。片尾放了巫曼那七盆兰花,花还活着,搁在社区活动室窗台上,衡芷隔天去浇一回水。岑野女儿在片子里露了个后脑勺,蹲地上给兰花松土,岑野画外音说这是六楼新来的小花匠。郗白把修鞋摊往六楼单元门口挪了三米。

他说这样能看见所有进出的人,谁要是再往巫曼那屋瞄一眼,他拿锥子扎他脚后跟。戚见山还是昼伏夜出,只是有回沈听澜半夜下楼买烟,撞见他蹲楼道里抽烟,这小子闷声说了句:“那天晚上我听见502有动静,我以为是小偷,没敢开门。”沈听澜问现在敢了不,他弹了弹烟灰:“现在有啥不敢的,六楼没坏人了。”

沈听澜把辞职报告从抽屉最底下翻出来,展平了,拿打火机点了。火苗蹿起来那一下,她想起三年前那份被改过的鉴定报告,想起父亲沈兆林说过的话:干这行,你得信自己手里那把刀。脑子嗡的一声。她给市局老同学打了个电话:“三年前那案子,重新立案吧。我知道谁改的报告了。

”挂了电话她蹲下来给仓鼠坟头拔了根杂草,头顶灯管还是滋滋响,她不修了,亮着就行。你听我说,沈听澜挂掉电话,还没来得及把手机揣回兜里,屏幕又亮了,

来电显示是郗白。老头说话从来不铺垫,张嘴就扔炸弹:“你刚给市局打电话了?”

沈听澜蹲在仓鼠坟前没起身,手指头还捏着那根草。“您消息够快的。”

“我修鞋摊对面就是社区警务室,片警小刘接完电话出来抽烟,脸都白了。”郗白那头有锥子扎皮子的动静,一下一下,跟敲更似的,“三年前那案子要翻,有人坐不住了,你今晚别搁家待着,来我摊上。”

“为什么?”

“因为刚才有个人从我摊前走过去两趟,眼睛一直往六楼单元门瞟,第三趟我拿锥子敲了敲鞋楦子,他走了。”郗白顿了顿,“那人我认识,当年给巫曼丈夫那场火灾做鉴定的,”

沈听澜站起来,膝盖嘎巴响了一声,她到修鞋摊的时候,郗白正给一只旧皮鞋换底,马扎旁边搁着搪瓷缸子,茶叶沫子浮了一层。老头眼皮都没抬。往对面楼洞努了努嘴。“看见没,402灯亮着。”

“衡芷家。”

“她男人跑长途回来了。刚才在楼下碰见我,递了根烟,问巫曼那案子是不是要重查。”郗白把锥子往鞋底一扎,“他一个跑大货的,问这个干什么?”

沈听澜没接话,蹲下来看老头手边的鞋盒子。盒盖内侧拿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2011年3月,巫曼家火灾,提取物证七件,

“您当年留了底?”

“干刑警的,退休了也改不了顺手记的毛病。”郗白把鞋翻了个面,鞋底朝上,里头夹着一张发黄的纸条,“火灾那天我出现场,巫曼丈夫死在客厅,烧得就剩个碳架子,当时定的是电线老化短路。就这么着,可我从厨房插座里抠出来一截铜丝,熔珠是圆的,顺茬儿,短路熔珠该是尖的,朝外炸,”

沈听澜把纸条抽出来。上头是郗白十几年前的笔迹,潦草但硬气:铜丝人为绞接,外裹绝缘胶布。火灾前有人动过插座,

“这纸条您交上去过?”

“交了。第二天分局来人把物证提走了,连着我现场记录本一块儿收的,后来结论下来,还是电线老化。”郗白拿鞋刷子敲了敲马扎腿,“我找了三回,回回都说物证丢了。再后来我退了,这事就压箱底了,有点不对。”

沈听澜把纸条折好塞进兜里。“您刚才说有人从摊前过,认出来了?”

“化成灰都认得。姓宋,宋怀德,当年分局技术中队的中队长,管物证。后来调走了,再没在这片露过面。”郗白抬起头,眼珠子跟钉子似的,“今天他来了,空着手,没修鞋,来回遛了三趟,你猜他看什么呢?”

“看六楼还有谁在,”

“对喽。”

沈听澜站起来的时候,兜里手机震了一下。岑野发来的微信语音,背景音嘈杂,像是在大排档:“听澜姐,我翻纪录片素材翻出个东西,你绝对想不到。巫曼儿子去年回国待了半个月,没住她妈这儿,住的是街对面快捷酒店。腿一软。我拍到过他进酒店大堂,当时没当回事,刚才一对时间,就是巫曼出事前三天。”

沈听澜回了一条:你现在在哪。岑野秒回:衡芷家。她男人回来了,非拉我喝酒,说有事跟我唠。你看,沈听澜跟郗白对了一眼,老头已经把鞋摊往墙根收了,动作利索得不像六十一。“走,上去看看。衡芷男人叫周大勇,跑青吉线的,一个月回来一趟。这人有个毛病。喝多了嘴上没把门的。”

两人上到四楼,还没敲门,里头周大勇的嗓门就穿透门板:“我跟你说岑导演,这楼里的事我早就想说道说道,巫曼出事那天我不在家,可头一天晚上我在家,我亲眼看见戚见山从巫曼屋里出来。手里提个黑袋子。我问他拿的啥,他说是垃圾。谁家垃圾用黑塑料袋扎得严严实实还提溜着走楼梯?”

岑野的声音插进来:“你咋不跟警察说?”

“我说了!片警小刘来问,我原话说的,有点怪。后来定了个入室抢劫。我就琢磨,是不是我看走眼了。可我越想越不对,戚见山那人平时跟谁都不搭腔,他上巫曼家干什么?”

沈听澜抬手敲门。开门的是衡芷,围裙上沾着油点子,看见沈听澜愣了一下:“你咋来了?老周,别喝了,沈法医来了。”

周大勇四十来岁,黑脸膛,啤酒肚,裤腰带松了一扣。看见沈听澜就摆手:“坐坐坐,正好,我把那天的事再说一遍,我跟你们讲,戚见山那小子绝对有问题。还有简东篱,那个送外卖的,天天往六楼跑,他一个送外卖的,跟巫曼那么熟干什么?”

沈听澜没坐,“周大哥,你刚才说戚见山提的黑袋子,多大?”

“这么大。”周大勇拿手比了个枕头大小,“鼓鼓囊囊的,看着不沉。他拎着走楼梯下去的,没坐电梯。这么跟你说吧,”

简东篱敲门的时候,屋里正安静。他手里提着两碗馄饨,搁在鞋柜上就开始搓手:“衡姐,我刚送单路过,看你们家灯亮着,想着周哥回来了,给捎两碗,楼下馄饨摊最后两碗,再晚就没了。”

衡芷让他进来坐,他不坐,靠着门框掏手机:“还有个事,我憋好几天了。巫阿姨出事那天下午,她儿子叫了个跑腿单,取件地址写的六楼,我抢的单,到楼下才看见收件人姓巫,头皮一阵发麻,我心想这不巧了吗,上楼敲门没人应,打电话关机。我搁门口等了十分钟,走了。

后来晚上就出事了。警察问我的时候我没敢说这单,我怕他们怀疑我。”

沈听澜盯着他:“你等的那十分钟。楼道里有人吗?”

简东篱手指头在屏幕上戳了两下,把订单详情翻出来:“有。502那户门口搁着个快递箱,我顺手看了一眼,收件人戚见山。箱子上贴着物流单,发件地址是城西一个仓库,我后来专门去那个仓库问过,人家说发件人姓沈,”

“姓沈?”

“对,沈,跟我一个姓,沈听澜的沈。”

岑野把酒杯往桌上一墩:“等会儿,戚见山收的快递,发件人姓沈?你确定?”

简东篱把手机翻过来给大家看:“物流单我拍了照。发件人沈某某,电话打过去是空号。我送外卖五年,什么单子都见过,这种留假电话的,要么是骗子,要么是见不得光的,总觉得哪里不对。”

沈听澜把照片放大。眼珠子一缩。发件人一栏写着“沈洲”,地址是城西柳河路仓库B区。她脑子里翻了一下,三年前那桩案子,被改动的鉴定报告签批栏上,分管副局长签的名字是沈兆林,她父亲,

“简东篱,”沈听澜声音没变,“你把这单截图发我,还有,那天你等的时候,502的门开过没?说实话,”

“开过。我从楼梯间探头看了一眼,戚见山开门拿快递,看见我就把门关了,他屋里没开灯,黑咕隆咚的,就电脑屏幕亮着,”

岑野把酒杯放下了。“黑着灯画画?他那些封面不都是白天画?”

周大勇打了个酒嗝:“那小子夜猫子,白天睡觉晚上干活。我有回半夜起来撒尿,看见他屋里亮着个绿光,吓我一跳,”

沈听澜从衡芷家出来。在楼道里拨了个电话。响了三声,那头接了。“爸。”

沈兆林在那头咳嗽了一声:“你听说了,”

“沈洲是谁?”

电话里安静了五秒。“你三叔家的堂弟,在城西开了个物流仓库,挂我名头收件。”沈兆林声音压得很低,“听澜,三年前那份报告,改动指令是分管副局长下的,签批栏用的是我的章。我那时候在外地开会,章在我办公室抽屉里。谁拿的章,我查了三年。”

“查到了?”

“你三叔,沈洲他爸。你爷爷走的时候留了套老宅,你三叔想过户到自己名下,我不同意。他就拿这个拿捏我。”沈兆林那头有打火机响,“听澜,你三婶昨天给我打电话,说你堂弟最近往你们那片区跑得勤。戚见山租的房子,是沈洲帮着找的,走的他仓库的租赁合同。反正,”

沈听澜攥着手机,指节发白,“爸,你早知道了为什么不报案?”

“报案?你三叔手里攥着我当年压你那份报告的把柄,头皮一阵发麻。他说我要敢动,他就把报告捅出去,说我篡改女儿鉴定结论,”

沈听澜靠在楼道墙上,头顶灯管又闪了两下。“所以你就让我背了三年的锅?”

“我一直在想办法。你三叔要的是老宅,我不能给,那是你爷爷留给你爸的。”沈兆林声音硬起来,“这两天我跟你三叔摊牌了。他撂了狠话,说这事没完,有点不对。你小心点,沈洲那小子混不吝,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沈听澜挂了电话。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她给郗白发了一条:宋怀德今晚可能去找戚见山,您帮我盯着点502,

郗白回得飞快:已经在盯了。那小子刚才出门倒垃圾,我跟着他走到垃圾站,他扔了个黑袋子,我捡回来了,里头是烧了一半的快递盒子,发件人沈洲,还有一张银行回单。戚见山收了沈洲十五万,

沈听澜下楼的时候,岑野追了出来,

“听澜姐。我有个事没跟任何人说。”岑野掏出手绢擦汗,他紧张的时候就这样,“我拍纪录片那会儿,在巫曼家架了GoPro,她同意拍的,说要给儿子看。机器一直开着,拍到出事那天下午。我剪片子的时候翻素材,发现有一段画面被删了。删得特干净,连时间码都接上了。但我留了备份,藏在移动硬盘里,心里发毛。”

“什么画面?腿一软。”

“巫曼儿子坐在她家客厅,娘俩在吵架。说真的,吵什么听不清,但巫曼儿子走的时候,从她家书架上抽了一本相册揣包里了。那相册我见过,里头夹着巫曼丈夫的遗照和几张火灾现场照片,”

沈听澜停下脚步,“你备份带了吗?”

“带了,我不敢搁家里,怕人翻。”岑野从贴身的相机包里掏出一个拇指大的U盘,“密码是我闺女生日。听澜姐,你说巫曼儿子拿相册干什么?”

“相册里有他爸的火灾照片。他可能一直在查他爸的死因。”沈听澜把U盘接过来攥在手心,“他把相册拿走,说明他觉得那些照片有问题,怕被人发现。”

“那十五万呢?戚见山收了沈洲十五万,这钱是干什么的?”

“封口费。或者买他画一张画。”沈听澜眯了眯眼,“戚见山给出版社画悬疑封面,他那些画里,有一张画的就是火灾现场,客厅布局跟巫曼家一模一样。我见过那本书的封面,当时以为他瞎编的。”

岑野倒吸一口气:“你是说,戚见山画的是他被指使画的东西?”

“沈洲让他画出火灾现场,再拿画去跟巫曼儿子做交易,告诉他你爸不是死于意外,巫曼儿子回国就是为这个,可他没想到,他妈先出事了。”

两人走到单元门口,郗白从修鞋摊上站起来,手里攥着个手电筒,“别出去了。刚才宋怀德进了502,到现在没出来,”老头把手电筒往楼上一指,“戚见山那屋,灯灭了。”

沈听澜抬头看。六楼502的窗户透出一线光,很快又没了。“报警,”她掏出手机。“报什么?”郗白问。“就说六楼有人私闯民宅,疑似持械。”沈听澜拨通110,三句话说完情况,挂了电话又拨了一个号码,“爸,你给分局值班室打个电话,让他们出警的时候直接找宋怀德。别走正常流程,有人会压,”

沈兆林在那头骂了一句脏话,挂了。说来说去,警笛声由远及近的时候。502的门开了,宋怀德先出来,后头跟着戚见山。宋怀德五十来岁,秃顶,夹着个公文包,看见楼下警灯闪,腿一软差点坐地上。郗白拿手电筒照着他脸:“宋怀德,十几年没见,你跑得够快的,当年物证怎么丢的,今儿你给警察好好说说,”

宋怀德嘴硬:“你谁啊?我来看我侄子,犯法了?”

“你侄子?”郗白拿手电筒往戚见山脸上一晃,“戚见山,你姓戚,他姓宋,哪门子侄子?”

戚见山靠在门框上,脸色白得跟纸似的,但嘴没软:“表的。我妈姓宋。”他看见沈听澜从楼梯口上来,眼皮跳了一下,“沈法医,你来得正好。你三叔让我给你带句话,说老宅的事可以商量,让你别查了。”

沈听澜走到他跟前,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槛,“你收了沈洲十五万,画的什么?眼皮跳了跳。”

戚见山沉默了几秒,转身进屋,拿出来一张画,头皮一阵发麻。A3纸,铅笔稿,画的是一个客厅,沙发、茶几、电视柜,布局跟巫曼家一模一样,心里一紧。茶几上搁着个玻璃杯,杯底有一圈白渍。“沈洲让我画的。说照着巫曼家画。我也不知道他干什么用。

”戚见山把画递过来,“后来巫曼儿子找上我,问我能不能把画卖给他,我说这画不是我的,是别人让我画的。他就让我帮他查。你看,查他爸到底怎么死的,我查了,那个插座铜丝是人为绞接的,我拍了照片。巫曼儿子拿着照片去找沈洲对质,沈洲给了他二十万让他闭嘴,

他没要,把钱摔沈洲脸上了。”

“那巫曼出事那天下午,她儿子来干什么?”

“给他妈送相册。他说相册里照片被人换过,原来的火灾现场照变成了伪造的,他拿原版来给他妈看,想让她认出来谁换的,”戚见山声音低下去。“娘俩吵了一架。他走的时候把相册拿走了,说这事他自己查,晚上巫曼就出事了。”

沈听澜看着那张画。“沈洲让你画这个,是为了做一份假现场图,拿去跟巫曼儿子换相册,相册里有什么?”

“有当年真正的火灾现场照片。照片上客厅地上有一桶汽油。警察来之前被人提走了。郗白当年记在本子上的物证清单里没这桶汽油,可照片上明明白白有,”

楼下警车停稳,片警小刘带着两个同事跑上来。沈听澜把画和U盘一块递给小刘:“宋怀德涉嫌毁灭证据,戚见山配合调查。502封了,等刑侦的人来。”

小刘接过东西,看了宋怀德一眼。宋怀德已经蹲地上了,公文包掉在脚边,拉链开着,里头露出半截银行信封,上头印着沈洲的名字。三天后,沈听澜坐在市局刑侦支队的会议室里,对面是她老同学,现任支队副队长赵恒。“你三叔沈洲昨晚拘了,涉嫌行贿、伪造证据、指使他人作伪证。

宋怀德全撂了,当年怎么拿你爸的章、怎么改报告、怎么把物证提走销毁,一笔一笔交代得清清楚楚。我跟你说,”赵恒把一份文件推过来,“三年前那桩案子的真正凶手也锁定了,跟巫曼丈夫一起合伙做生意的姓钱的,人已经在外省抓了。他交代,当年因为分账不均起了争执,把人打晕之后伪造了火灾现场。

你三叔当年收了姓钱的一笔钱,帮着把物证链做断了。”

沈听澜翻着文件没说话。“你爸那边,分局给了个处分,党内警告,章是他没管好。但篡改报告的事他不知情。”赵恒挠了挠头,“你那个报告的事,市局决定重新出具鉴定意见,撤销三年前的原报告,你要不要回来?”

沈听澜把文件合上。“我考虑考虑。”

出了市局大门,岑野蹲在台阶上等她,手里举着个手机,屏幕上是纪录片《六楼》的播放数据,“听澜姐,播放量过五十万了。评论区全在问后续,有人把巫曼儿子扒出来了,说他在硅谷根本没做程序员,在那边刷了两年盘子,巫曼跟邻居吹的那些全是编的,”

沈听澜没接话,掏出手机给巫曼儿子打了个电话,那头响了很久才接。“沈法医。嗓子眼发紧。”小伙子声音哑得很,“我妈的事我听说了。谢谢你,”

“你爸的案子破了,凶手姓钱,已经抓了,”

电话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小伙子说:“我知道。我回国就是查这个的,我妈不让我查,说当年有人给过她一笔钱,让她别闹,总觉得哪里不对。她拿了那笔钱供我出国念书。我到了国外才知道,那钱是封口费。我恨了她两年没打电话,”

“她每个月都跟邻居说你在硅谷做程序员,”

“她编的,我干的是后厨帮工,她嫌丢人。”小伙子笑了一声,比哭还难听,“沈法医,我能请你帮个忙吗?我妈那七盆兰花,你帮我养一盆,剩下六盆,谁想要给谁,我短时间内不想回去。”

沈听澜说行。说真的,一个月后,六楼换了新住户。502搬进来的是一对小夫妻,女的怀孕七个月,男的每天早晚各接送一趟。郗白把修鞋摊又往单元门口挪了半米,说这样小夫妻进出他都能看见,谁要是推孕妇一把,他拿锥子扎人。戚见山搬走了,搬到城东一个 loft,还是昼伏夜出,但接了个正经活,给市局做模拟画像。

他头一回画的嫌疑人就是沈洲,画完了拿给赵恒看,赵恒说像,跟通缉令上那张照片对得上。简东篱用攒的钱盘下了小区门口一个档口,卖煎饼果子和馄饨。招牌挂出去那天,他给六楼每户送了一份双蛋煎饼,搁在门口就走了,没敲门,沈听澜那份搁在宠物殡葬工作室的窗台上,还热着。

衡芷男人周大勇跑完这趟长途回来,把烟戒了,说以后不出远门了,在本地开网约车。衡芷逢人就说她家老周改邪归正了,嗓门大得整栋楼都听得见。岑野的纪录片被一家平台买了,钱不多,够他把女儿接过来住一个暑假。小姑娘蹲在社区活动室给兰花松土,岑野在旁边架机器拍,说下一部片子拍《小花匠》,

沈听澜把辞职报告烧了之后,没急着回市局,有点不对。她先接了一个私活,帮巫曼儿子把相册里那些火灾照片扫描存档,原件交市局物证室封存。做完那天她蹲在工作室门口抽烟,仓鼠坟头的草已经长密了,

郗白溜达过来,递给她一张纸条。“今儿有人搁我摊上留的,没留名,上头就一句话,”

沈听澜展开看。纸条上写着:你三婶让我带句话,老宅的事算了,你爸那份处分,她去找人说说情,

“您怎么看?”

郗白把马扎支开,坐下来开始绱鞋,心里发毛,“我看啊。你三叔进去了,你三婶怕了,她怕你接着查,把她也捎进去。”

沈听澜把纸条揉成团扔进垃圾桶,“那您跟她说。老宅的事按法律办,该谁的就谁的,我爸那份处分,他认,”

郗白拿锥子敲了敲鞋楦子,咧嘴笑了:“这话硬气,像你爸闺女。”

沈听澜没接话,蹲下来给仓鼠坟头又拔了根草,有点不对。头顶灯管还亮着。说白了,没修,但也没灭,

灯管没灭,沈听澜蹲在那儿看了足足十秒,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工作室走。仓鼠坟头那根草她攥手里,进门扔进垃圾桶才想起来,刚才拔的草根上带着泥,指甲缝又脏了。她拧开水龙头冲手,眼睛盯着墙上那排宠物骨灰盒。灯管的事她没跟郗白提。老头儿眼毒,她要是多问一句,他能顺着话头把三年前那桩旧案从头翻到尾,翻完还得给她上一课,

手机在兜里震,

岑野打来的。背景音嘈杂,像在大马路上。“沈姐,我拍到点东西,你得看看。”他声音压得低,跟平时那个嘴碎劲儿完全两码事,“我在六楼,巫老师家对门,戚见山那屋,他搬走了,房子空着,房东让我进去拍点素材。嗓子眼发紧。你猜我看见什么了?”

“说。”

“他墙上有张画。画的是六楼走廊,从猫眼往外看的角度。画里头有个人站巫老师家门口,手里提着东西,看不清脸。但那人穿的衣服,袖口有一道白杠,是外卖平台的工服,”

沈听澜关了水龙头。“画上日期呢?”

“没写日期。但画框背面贴了张标签,打印的,写着‘603走廊系列 第七稿 2023.11’,”

2023年11月,巫曼出事是2024年3月。戚见山提前四个月就在画这个角度。“还有,”岑野停了停,她听见他咽唾沫的声音,“画上那个外卖员,左手拎着保温箱,右手是空的。可我记得简东篱右手腕上有个疤,他自己说的,送餐摔的。他拎箱子从来用右手,左手找零。”

沈听澜脑子里那根弦绷了一下。“你拍完了?”

“拍完了。我现在去简东篱那个站点蹲着,他今儿跑夜班。就这么着,”

“别去。你把照片发我,我找人查,”

“沈姐,你还没回市局呢,找谁查?”

她没接话。挂了电话,翻出通讯录里一个号码,备注名是“老宋”,后面跟了个括号,写着“别半夜打”,现在晚上九点半,她把号码拨出去,响了三声那边接了。“沈听澜?你今儿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老宋是市局物证室的老技术员,跟她爸一个年代进的系统,

“宋叔,帮我调个东西。去年三月,巫曼那个案子,六楼走廊的监控录像。我要原始文件,不要剪辑过的。”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那案子结了,入室抢劫,凶手都判了,”

“我知道结了。我就想看眼监控。”

老宋叹了口气,声音闷得像从抽屉里挤出来的,后背直冒凉气。“听澜,你爸那份处分的事,我听说你三婶在找人递话。你别在这节骨眼上折腾。”

“宋叔,我就看一眼。您要是不方便,我自己去档案室翻。”

“行了行了,明儿早上八点,你到我办公室来,后背直冒凉气。别带别人,”

挂了电话,沈听澜把岑野发来的照片存进加密相册。戚见山那幅画拍得很清楚,走廊光线暗,但外卖员袖口那道白杠明晃晃的,她放大看了半天,发觉不对。画上那人右手没拎箱子,但左手也不是空的,手指头蜷着,像攥着个什么东西,怪怪的。反正,她放大到最大,画布纹理都出来了,那东西是个方形的,巴掌大小,边缘有棱角,

一本相册。跟巫曼家那本火灾相册一个尺寸。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沈听澜把车停在市局后门。老宋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桌上摆着一台旧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桌面是张全家福,

“坐。头皮一阵发麻。”老宋把门关上,拉上窗帘,调出一段视频,“去年三月十四号晚上,六楼走廊的监控。你看这段。”

画面里走廊灯亮着,简东篱从电梯出来,右手拎保温箱,走到巫曼家门口敲门,敲了三下,没人应,他低头看手机,又敲,还是没人。然后他把保温箱放地上。蹲下来系鞋带。系完站起来,拎箱子走了。总共四十秒,

“这跟我之前看的一样。”沈听澜说,“别急。你看这个。”老宋把播放速度调慢,一帧一帧往前推,“注意他的手,”

画面定格在简东篱蹲下系鞋带那一帧,他左手伸进外套口袋。掏出来的时候攥着拳头,系完鞋带站起来,拳头空了,

“东西塞巫曼门垫底下了。”老宋把画面放大,门垫边缘确实翘起来一角,“当晚十一点,巫曼报警说漏水,她开门的时候门垫底下那东西还在,有点怪,第二天早上警察来勘查,门垫底下的东西不见了,”

“什么东西?”

“一个U盘。简东篱后来交代了,说巫曼让他帮忙买的,里面存的是她儿子从美国发来的照片,不对劲,但U盘在物证清单里登记的是‘无’,”

沈听澜盯着屏幕。“简东篱的口供里有没有提过这个U盘?”

“提了。他说他把U盘塞门垫底下就走了。但审讯记录里这段被划掉了,批注写的是‘与本案无关’,怪怪的。”

“谁批的?你听我说,”

老宋把笔记本转过来,点开一份电子签章文件。审批人那一栏。签着一个名字:常万山。沈听澜看见这三个字,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常万山,三年前压她那份法医报告的人,头皮一阵发麻。当时她还是市局法医,一份尸检报告她写了三稿,每稿都被打回来,最后直接被人从系统里替换了,替换她报告的人,经手签字的就是常万山。

“宋叔,这个常万山现在在哪儿?”

“调走了。去年底调去省厅了,升了半级,管档案。”

“管档案。”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老宋把视频关掉,合上电脑。“听澜,我今儿叫你来,还有别的事。简东篱上个月找过我。”

“他找你干什么?”

“他说他越想越不对。当天晚上他把U盘塞门垫底下之后,在楼下碰见一个人,那人从六楼走楼梯下来的。没坐电梯。简东篱记得清楚,因为那人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身上一股味儿,”

“什么味儿?”

“兰花的土腥味。巫曼家阳台养了七盆兰花,浇水的活儿她全包了,别人碰一下都不行。可那天晚上简东篱在楼下闻到的那个味儿,重得呛鼻子。”

沈听澜从市局出来。头皮一阵发麻。坐进车里没急着打火。你想,她给岑野拨过去,让他把简东篱约出来,有点怪。岑野办事利索,半小时后回话,说简东篱中午十二点在城东站点吃饭,他们可以“偶遇”,

中午十二点,沈听澜把车停在站点对面。简东篱蹲在马路牙子上扒盒饭,岑野凑过去递了根烟,两个人蹲一块儿聊了十分钟。简东篱走的时候脸色发白,岑野过来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他说了。U盘是他帮巫曼买的,网上一个二手平台,同城交易,卖家是个女人,约在奶茶店见的。简东篱传完照片就把U盘塞门垫底下了。

第二天听说巫曼出事,他吓坏了,主动跟警察提了U盘的事,后来审讯记录被改,他以为是警察搞错了,没敢再问,”

“那个卖家。他还能认出来吗?”

岑野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截图。“他记得那女人给他发过一条消息,用平台[平台禁止内容]发的,说‘东西放六楼老地方’。简东篱当时还纳闷,什么叫老地方,截图我让他发我了。”

沈听澜接过来看,消息时间戳是2024年3月13号,巫曼出事前一天。发信人ID是一串乱码,她看了两遍,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那条消息末尾自动带了一个平台后缀,写着“来自:闲鱼二手”。她打开自己手机上的闲鱼APP,随便点开一条[平台禁止内容],后缀格式一模一样,

“这个卖家账号,现在还在用吗?”

“简东篱试过,搜不到了。注销了。”

沈听澜把手机还给岑野,“你帮我办件事。去闲鱼上找类似的同城二手卖家,卖什么的都行,看有没有人接这种‘代存U盘’的活儿。价格给高点,说急用。”

岑野瞪眼。“你要钓鱼?”

“不钓,我就想看看这个平台上有没有人专门干这个,心里一紧。这不,巫曼一个退休老师,让人把U盘塞门垫底下,自己不去拿,她怕什么?”

岑野没接话,把手机揣好,下车之前扭头看了她一眼。“沈姐,你三年前那个案子,是不是也是这么被人塞了东西?”

“开车。”她拧了钥匙。下午三点,沈听澜去了趟社区医院。衡芷今天白班。在二楼换药室给人拆线。沈听澜在走廊等了二十分钟,衡芷端着托盘出来,一看见她就笑。“哟,沈老板。你家仓鼠又不行了?”

“找你问点事。去年三月,巫曼家出事那天晚上,你在家?”

衡芷把托盘往护士站台面上一搁。“在家。我跟你说过了,我听见她家有人吵吵。”

“几个人?”

“两个,一个声音尖,像巫曼,另一个低,听不清说的什么。”

“男的?”

衡芷想了想,“说不好。老实讲,后背直冒冷汗。低音,但没准是女的压着嗓子说话,”

“你当时跟警察怎么说的?”

衡芷的表情变了。她左右看了看,凑近一步,声音压到跟平时判若两人。“我跟警察说俩人在吵。做笔录那个小年轻写的是‘听见争吵声,具体内容不清’,后来我听说这案子定的是入室抢劫。我当时就觉得不对,抢劫就抢劫,吵什么架?”

“你跟谁提过这事?”

“跟郗白说过一嘴,他让我别到处讲,说案子没破之前少掺和。”

“你还跟谁提过?”

衡芷抿了抿嘴,“岑野,他拍纪录片那会儿找我聊过楼里的事,我顺嘴说了。他让我再说细点,我说记不清了,”

沈听澜盯着她看了两秒,“你真记不清?”

衡芷把托盘端起来,往换药室走,走了两步回头,“沈老板。我这人嘴快,但脑子不傻。那个低音说的是什么,我后来想起来了。他说的是‘东西给我,我不为难你’。”

沈听澜从社区医院出来,太阳晒得地面发白。她站在台阶上把那句话嚼了两遍。“东西给我,我不为难你。”这句话不像入室抢劫,抢劫犯不会说“我不为难你”。这句话像什么?像有人上门要东西,巫曼不给,对方先礼后兵,

她给郗白打了个电话,老头儿接起来第一句是“鞋底子粘好了,你来拿”。“郗叔,巫曼丈夫那场火灾,您出现场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说来说去,”

电话那头传来锥子扎鞋底的动静,一下一下的,“你怎么想起问这个了?”

“您先回答我。”

锥子停了,“那场火烧得蹊跷,起火点在客厅,但客厅里头值钱的东西都没了。彩电,冰箱,连微波炉都搬走了。巫曼说那些东西是她丈夫生前卖的,卖了给儿子交学费,可我问过收废品的。人家说那几天根本没上门收过货。”

“您当时跟谁反映了?”

“跟专案组提了,后来结案报告写的是‘线路老化引发火灾’。”

“谁签的字?”

郗白想了半天。“记不太清了。好像姓常,那时候还是个小科长。”

沈听澜挂了电话,站在太阳底下没动。三件事,同一个人经手。她那份尸检报告被压,常万山签的字,巫曼案里简东篱的口供被划掉。常万山批的。巫曼丈夫那场火灾结案,常万山还是签字的人,怪怪的。她正要上车,手机又响了。岑野,

“沈姐,我找到那个卖家了。闲鱼上有个号,专门接同城跑腿代存的活儿。我下了单,说有个文件要存到某小区门垫底下,对方秒回,说‘六楼老地方’那单不接了,其他地址可以。我问为什么,她说那地方出过事,不吉利。我又套了两句,她说去年三月之前,这活儿是另一个人接的,那人专跑六楼那一片,后来不干了,”

“那人叫什么?老实讲,”

“不知道真名。但她说那人以前在六楼一户人家干过钟点工,干了小半年,那户人家养兰花。”

沈听澜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巫曼家的钟点工,干了小半年,头皮一阵发麻,去年三月之前不干了。心里咯噔一下。“岑野,你帮我查查,巫曼家那个钟点工叫什么,现在在哪儿,我去找戚见山。”

“戚见山搬走了啊,我昨天刚拍的房子,”

“我知道他搬走了。他新地址我有。”

戚见山的新住处在城北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沈听澜爬上去敲门。敲了五下,门开了一条缝。戚见山露了半张脸,看见是她,缝又关小了点,

“就你一个人?”

“一个人。”

他把门打开,侧身让她进去。屋里到处堆着画框和颜料管,窗帘拉着,只开了一盏工作灯。墙上挂着一排画,全是走廊视角,有的是从猫眼往外看,有的是从楼梯拐角往上看。沈听澜扫了一圈,认出其中三幅画的是同一个场景:巫曼家门口,外卖员站着,手里拎东西,

“你画这些的时候,看见过什么?”

戚见山坐回画架前面,手里攥着支铅笔转来转去,“我昼伏夜出,晚上画画,走廊有动静我听得见,去年三月,有天晚上我听见巫老师跟人说话。她家门开着一条缝。我透过猫眼看了一眼,”

“看见什么了?”

“一个女的,背对着我。穿灰衣服,头发扎着,手里提个塑料袋,巫老师让她进去。她进去了,门关上了。”

“后来呢?你看,”

“后来我接着画画。过了大概半个钟头,我听见巫老师家有人喊了一声,闷闷的,像捂着嘴喊的。我趴猫眼又看了一眼,门没开。我没敢出去。”

“你为什么不报警?”

戚见山把铅笔往桌上一扔。“我报了,我打了110,说六楼有人喊,接线员问我具体哪一户,我说603对面,602。她说好。过了十分钟警察来了,敲巫曼家门,巫曼自己开的门,说没事,跟儿子视频呢,声音大了点。警察就走了。”

“巫曼开门的时候,屋里还有别人吗?”

戚见山摇头,“我不知道,我隔着猫眼只能看见门口。但巫曼开门那会儿,我看见她脖子上有红印子,”

沈听澜蹲下来,跟他平视。“你画那张外卖员的画,画的是哪天的事?”

“就那天。警察走了之后我越想越不对,把刚才看见的走廊场景画下来了。但我画的时候凭记忆,手边没照片,画完了发现外卖员那件衣服画错了。简东篱那阵子确实天天来送外卖,可他那天晚上穿的是黑外套,不是工服,我画成工服了。”

沈听澜心里那根弦彻底绷断了。画上那个“外卖员”不是简东篱,是个穿灰衣服的女人,提着塑料袋,袖口有一道白杠。脚下一软。简东篱的工服袖口有白杠,但那女人穿的是件灰色外套,袖口也刚好有一道白条,戚见山凭记忆画,把两个人的特征混一块儿了,

“你后来跟警察说过这事吗?”

“没有。这么回事,警察来问我的时候,我脑子乱,把画给他们看了,他们说这画的是外卖员,跟简东篱对上了,我说不对,我画错了,他们让我别多想,”

沈听澜站起来。“你那张画,原稿还在吗?”

戚见山从画架底下抽出一张卷了边的画纸,“这张是第三稿,第一稿我烧了,画错了心烦,第二稿让警察拿走了,”

沈听澜把画纸展开。走廊光线昏暗,门口站着个人,灰衣服,袖口白杠,手里提个塑料袋,塑料袋底下有个方方正正的轮廓,像是装了个盒子,

“这塑料袋里是什么?”

戚见山凑过来看了一眼,“不知道。但那个女的从巫曼家出来的时候,塑料袋还在手里,比进去的时候沉,坠手,”

沈听澜把画纸卷好揣进包里,“戚见山,这张画借我用用,再说个事,你这几天别出门,电话保持畅通。”

“你要抓人?”

“我要找个人。”

从戚见山家出来,天擦黑了。沈听澜坐进车里没打火,先给老宋打了个电话,

“宋叔,帮我查个人。巫曼家的钟点工,女的,去年三月之前在巫曼家干了小半年,姓什么不知道,但应该跟常万山认识。”

老宋在那头咳嗽了两声。“你怀疑常万山跟这案子有牵连?”

“我没怀疑,我确认。”

老宋沉默了好一会儿。“钟点工的事我帮你问。但听澜,常万山现在在省厅管档案,你要动他,得拿实打实的东西。”

“我手里有张画。画上的人穿灰外套,袖口有白条,简东篱当天晚上穿黑外套,后背直冒凉气。戚见山凭记忆画错了衣服,警察顺着他的错画把简东篱钉死了。这张画能证明简东篱当晚没穿工服上楼,他确实上过楼,但时间对不上,”

“时间对不上又怎样?东西是他塞的。”

“东西是他塞的,但他说的是‘帮巫曼买U盘存照片’。说来说去,要是有人拿这个U盘当由头,当天晚上又上门找巫曼要东西呢?简东篱塞完U盘走了,后头有人上去把U盘摸走了,巫曼以为东西还在门垫底下。开门让人进来找,进来的人没找着,急了,动的手,”

老宋吸了口气,“你这些全是推的。”

“戚见山的画是实打实的。衡芷听见的那句‘东西给我,我不为难你’也是实打实的。简东篱口供被划掉那段也是实打实的。宋叔,您帮我查钟点工,剩下的我自己来。”

挂了电话,她打火起步,开出两条街,岑野来电话了。“沈姐,查到了。巫曼家钟点工姓何,叫何桂芬,五十二岁,本地人,之前在常万山家里干过保姆,常万山老婆介绍的,说人老实,头皮一阵发麻。

后来常万山家不用保姆了,何桂芬就接了巫曼家的活儿,去年二月底突然不干了,心里一紧,跟巫曼说儿子结婚要回老家。巫曼还给她包了个红包,”

“她现在在哪儿?”

“没回老家。我托人查了社保记录,她三月中旬在城南一家超市入职了,理货员,不对劲。我现在过去?”

“地址发我,你别去,我去,”

城南超市晚上九点关门。沈听澜八点半到的,蹲在员工通道出口,有点不对。何桂芬八点四十出来,灰外套,扎着头发,手里提个塑料袋。沈听澜走过去,跟她并排走了几步。“何姐,巫曼让我带句话,”

何桂芬脚步没停,但脖子僵了。心里咯噔一下。“我不认识什么巫曼。说白了,”

“你给她干了小半年,红包都收了,说不认识?”

何桂芬站住了,她扭头看沈听澜,脸上的肉绷着,嘴角往下撇,“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我就问你一件事,去年三月十四号晚上,你去没去巫曼家?”

何桂芬攥着塑料袋的手抖了一下,“我没去,我二月底就不干了。”

“你去了。你从巫曼家出来的时候,塑料袋里装了个相册,心里一紧,戚见山画下来了,画上的人穿灰外套,袖口白条。你那天穿的就是这件吧?超市工服。”

何桂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口,白条。超市理货员的工服。袖口就是一道白杠。“我我就是去拿相册。巫曼让我去的。她说相册放门垫底下,让我帮她拿回家收着。我拿了就走了。后头的事我不知道。”

“谁让你去拿的?巫曼自己为什么不拿?”

何桂芬嘴唇哆嗦了两下,“常科长,常科长让我去的,他说巫曼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怕东西丢了。让我拿了给他送过去,”

“你给了?”

“给了,第二天我就听说巫曼出事了。我吓坏了,把超市的活儿辞了,过了半个月才敢重新找班上。简单说,常科长后来还找过我,说让我嘴严点,别跟人提相册的事,提了对我没好处,”

沈听澜把手机录音按了暂停。“何姐,你说的这些,敢不敢去局里再说一遍?”

何桂芬眼圈红了。“我说了,工作还能保住吗?”

“你说了,工作保不保得住我不知道。但你要是不说,常万山哪天觉得你嘴不严,你连超市都待不住,”

何桂芬咬了咬牙,“我说。”

从超市出来,沈听澜站在路灯底下给郗白打了个电话,老头儿接得快。背景音是电视里放天气预报,

“郗叔,何桂芬找到了。她承认了,常万山指使她拿的相册,”

郗白那头静了两秒。“相册里是什么?”

“巫曼儿子从美国寄回来的照片。但巫曼跟我说过,相册里夹着十几张火灾现场照片,是她丈夫出事之后她自己拍的,常万山要的应该不是她儿子的照片,”

“他要的是火灾现场那些照片。”郗白的声音沉下来,“巫曼丈夫那场火,常万山当年签的字。要是巫曼手里有照片能证明起火原因对不上,那常万山就有麻烦,”

“所以他让何桂芬把相册摸走,何桂芬拿走了。巫曼发现相册没了,以为还在门垫底下。当天晚上有人上门要东西。她开门让人进去找,那人没找着,动了手。”

“动手的是谁?”

“常万山自己去的。后背直冒冷汗。”沈听澜把戚见山的画从包里抽出来,借着路灯看。说白了,灰外套,袖口白条,提塑料袋。画上那个人脸是空的,但身形瘦高,肩膀窄。常万山她见过照片。瘦高个,窄肩膀,“何桂芬把相册给了常万山。常万山怕巫曼手里还有备份。

当天晚上自己上门要,巫曼开门让他进去找,没找着,两个人吵起来。衡芷听见的就是常万山说的那句‘东西给我,我不为难你’,”

“你有证据?”

“戚见山的画能证明当晚有人穿灰外套上楼。何桂芬的证词能证明常万山指使她偷相册。简东篱的口供被划掉那段能证明常万山介入过审讯记录,三样东西凑一块儿,够立案了。”

郗白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老头儿点了一根烟,不对劲。“听澜,你爸那份处分,也是常万山签的字吧?”

“是,”

“你三婶递话让你别查,是常万山让她递的。”

沈听澜没说话。路灯底下飞虫撞灯泡,噼噼啪啪响,“你想怎么办?”郗白问,“我明儿去省厅找常万山。不递材料,就跟他聊聊。看他什么反应,”

“他要是不认呢?”

“他认不认不重要,何桂芬的证词我已经录了,明早交老宋,老宋往上面递,常万山管档案也没用。他压得住一个人,压不住三个人这边开口,”

郗白把烟掐了。“行,你明天去,我跟你一块儿。”

“您去干什么?”

“我干了三十年刑警,退休了也是警察,常万山当年压巫曼丈夫那场火的案子。得了,我记了十五年,现在有由头了,我去看看他长什么样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沈听澜跟郗白一块儿进了省厅大楼。常万山办公室在七楼。门开着,人坐在办公桌后面翻档案。六十出头。瘦高个,窄肩膀,头发花白,戴副金丝眼镜,

“沈听澜?”他站起来,脸上带着笑,“你爸以前跟我一个办公室待过。坐,坐。”

沈听澜没坐。郗白也没坐。老头儿站在门口,把门带上了。“常科长,”沈听澜开口,“巫曼那个案子,去年三月十四号晚上,你去了她家没有?”

常万山的笑僵在脸上,但没掉,“你这话怎么说的?我跟巫曼是邻居。她出事我很难过,可那天晚上我在家。脑子嗡的一声。”

“何桂芬说你让她去巫曼家门垫底下拿相册,拿了送你办公室。”

常万山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何桂芬?谁啊?”

“巫曼家钟点工。你老婆介绍的,在你家干过保姆,你让她去拿的相册,当天晚上你自己又去了一趟巫曼家,衡芷听见你跟她吵架,怪怪的。这不,你说‘东西给我,我不为难你’。戚见山画了你上楼的画,灰外套,袖口白条,跟你今儿穿这件挺像,”

常万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口。灰外套。他今天穿的就是件灰外套。“沈听澜,你这是污蔑。”

“是不是污蔑,您把相册拿出来看看就知道了,巫曼丈夫那场火,您当年签的字。巫曼自己拍了现场照片,您怕她手里有备份,让何桂芬偷相册,相册偷走了,您还怕,自己上门找,有点不对,巫曼没给,您动了手,”

常万山脸白了。他张了张嘴,郗白从门口走过来,把马扎往他办公桌前面一支,坐下了。“常科长,十五年前那场火,我出现场的时候你还在分局当科长,我提了三点疑点,你全给我驳了。你说我老眼昏花,让我提前退休,我退了,修了十五年鞋,但我脑子没花,”

常万山攥着眼镜腿,指节嘎嘎响,总觉得哪里不对,“你们有证据吗?”

“有。”沈听澜把手机掏出来,放了一段录音。何桂芬的声音从扬声器里流出来:“常科长让我去拿的他说巫曼年纪大了,怕东西丢了我拿了给他送过去了”

常万山听到一半,手伸过来想抢手机。郗白一把攥住他手腕,老头儿手劲儿大得吓人,

“常万山,你动一下试试,”

常万山没动。他慢慢坐回椅子里,眼镜搁在桌上,眼睛闭着,后背直冒凉气。“相册在哪儿?”沈听澜问。“我家里,书房柜子最底下那层,”

当天下午,市局的人从常万山家搜出了那本相册。巫曼的火灾现场照片夹在相册最后几页,每张背面都写着日期和拍摄角度。照片能看出起火点在客厅插座附近,但插座周围的墙皮烧得最轻,反而是沙发背后烧得重。巫曼丈夫当年跟郗白提过,说沙发背后那面墙里有暗线,是开发商偷工减料埋的铝线。起火原因是铝线短路,跟插座没关系。

得了,常万山当年把结案报告写成“线路老化”,把开发商的责任摘干净了,开发商给他塞了钱。巫曼丈夫发现了暗线的事,准备去举报,没来得及就出了事,

常万山被带走那天,沈听澜站在省厅门口抽烟。郗白溜达过来,手里拎着马扎,

“你爸那份处分,我托人问了。常万山当时压你的报告,是因为你查的那桩案子跟他收钱的那家开发商有关联。你爸替你递了句话,常万山反手给你爸记了个处分。你爸认了。是怕你接着查下去,常万山对你下手。”

沈听澜把烟掐了。“我爸从来没跟我说过。”

“你爸那人你还不知道?认了就认了,不吭声。你三婶递话让你别查,也是常万山让她递的。现在常万山进去了,你三婶那边不用管了。心里咯噔一下。”

沈听澜把烟头扔进垃圾桶,心里发毛。“相册还给巫曼儿子了?”

“还了。那小子从美国飞回来,抱着相册哭了一下午,头皮一阵发麻。他说他妈给他寄过照片,他全存手机里了,没想到他妈还留了底片,”

“简东篱呢?”

“口供恢复了。市局给他出了个情况说明,证明他跟案子没关系。他拿着说明去找平台申诉。平台把扣他的钱退了,”

“戚见山呢?”

“他那幅画让市局收走了,当证据。老实讲,市局给他出了个收藏证明。他裱起来挂墙上了。我昨儿路过他新家,他窗帘拉开了一半,屋里亮堂堂的,有点不对,”

“岑野呢?”

“他纪录片剪完了,平台给推了首页。他闺女暑假过来。天天蹲社区活动室给兰花松土。巫曼那七盆兰花,她儿子搬走六盆,留了一盆给岑野闺女养,小姑娘给那盆兰花起了个名,叫‘六楼’,”

沈听澜笑了,“衡芷呢?”

“她家老周开网约车,头一个月挣了八千。衡芷逢人就说她家老周改邪归正了,嗓门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您呢?”

郗白把马扎支开,坐下来绱鞋,“我啊,接着修鞋,不过我把摊儿挪了,挪到市局后门那条街上了,那边人多,生意好。”

沈听澜蹲下来,跟老头儿平视。“郗叔,您修鞋修了十五年,现在案子破了,还修?”

郗白拿锥子敲了敲鞋楦子。“修啊。不修鞋我干什么去?我又不会跳广场舞,”

沈听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太阳快落了,省厅大楼的玻璃幕墙反着光,晃眼睛。她掏出手机给老宋发了条消息:宋叔。我明天回市局报到。法医室还缺人不?老宋秒回:缺,你爸那间办公室我给你留着呢。沈听澜把手机揣兜里,扭头往停车场走。走了两步,郗白在后头喊:“哎,你工作室那仓鼠坟头,草该拔了!得了,”

“明儿拔!”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打火起步。后视镜里郗白把马扎收起来,拎着鞋箱子往市局后门那条街溜达。老头儿步子迈得大,鞋箱子在手里晃来晃去。车开出两条街,沈听澜忽然想起来,她还没给仓鼠坟头立碑。工作室那仓鼠是客户寄养的,养了三年,客户不要了,她接着养。仓鼠死了她给办了场小葬礼,坟头插了根冰棍棒当碑,现在案子破了。

她得给仓鼠换块正经碑。她想着想着又笑了,法医回市局报到,第一件事是给仓鼠立碑。这事儿说出去谁信?手机又响了。岑野发来一段视频,他闺女蹲在社区活动室给兰花松土,松完了站起来,冲着镜头喊:“沈阿姨,这盆‘六楼’开花啦!”

沈听澜把视频存进相册,跟岑野之前发的那张戚见山的画放在一块儿,画上那个灰外套的人,现在看清楚了。头皮一阵发麻。窄肩膀,瘦高个,手里提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相册。她踩了脚油门,往工作室开。明天回市局报到,今晚得把工作室的账结一结,把仓鼠的碑找块好木头刻出来,刻什么字呢?她想了一路,到工作室门口才想好。

就刻:仓鼠之墓。卒于六楼漏水那天,享年三岁。主人沈听澜,职业:法医,

沈听澜到工作室刚把账本摊开,手机又震了。这回是简东篱。“沈姐,六楼那户,巫老师家对门,灯亮了一整夜。这么跟你说吧,”简东篱那头风声呼呼的,应该在骑车,“我送了四趟夜宵路过,每趟都亮着,戚见山不是从来不开灯吗?”

沈听澜把账本合上。戚见山那屋确实怪,白天拉窗帘,晚上不点灯,物业查过两回,说人好好的,就是不爱见光,

“你确定是603?”

“我闭着眼都摸得着六楼,还能认错门?”简东篱顿了顿,“还有,昨晚我送单上楼,看见郗大爷蹲在603门口,手里拿个手电筒往门缝底下照,我喊他,他让我别出声,”

沈听澜捏着手机没说话,郗白那老头儿,退休了还改不了蹲点的毛病,可他去照戚见山的门缝。这就不是闲得慌了,

“你今儿还跑六楼吗?”

“跑啊,晚上九点还有一单六楼的。”

“帮我看看603门口有没有鞋,”

“鞋?”

“门口摆没摆鞋。摆了几双。”

简东篱没多问,应了一声挂了。沈听澜坐在工作室那张旧沙发上,脑子里翻出巫曼案子的卷宗。戚见山当时说,那晚他在屋里画画,戴着耳机,什么动静都没听见,警察问他画了什么,他说画稿丢了,丢了。一屋子画稿,就丢了那一张。她给郗白拨过去。老头儿接起来先咳了两声,背景里有锥子扎鞋底的动静,

“你蹲戚见山门口干什么?”

“谁蹲了?我修鞋修累了,坐台阶上歇脚,有点不对,”

“歇脚带手电筒往门缝里照?”

那头沉默了几秒,锥子扎进鞋底的声音停了。“那小子屋里不对劲。我修了三十年鞋,什么味儿闻不出来?他屋里飘出来的味儿,跟巫曼家出事那天一个样,”

“说不上来,有点像医院,又有点像烧东西,怪怪的。我闻着心里发毛。”

沈听澜把这话记下了。你看,巫曼指甲缝里她当时看了一眼,灰白色粉末,颗粒细得跟面粉似的,后来化验出来是硅藻土,画画的人用来做肌理的那种。戚见山画插画,家里有硅藻土不稀奇,可巫曼指甲缝里为什么有?“你怀疑他?”

“我谁都不怀疑,”郗白又扎了一锥子,“我就觉得那小子不对劲,巫曼出事那天晚上。他说他在画画,可他那屋黑得跟地窖似的,画什么画?摸黑画?”

沈听澜挂了电话,翻出岑野发的那条视频又看了一遍,戚见山的画。灰外套的人提着塑料袋,塑料袋里是相册。后背直冒冷汗。岑野闺女在社区活动室松土那盆兰花,就是巫曼家阳台掉下来的那盆。岑野当时拍视频说“这盆六楼开花啦”,她存下来是因为画和兰花搁一块儿,有种说不清的巧,

巧什么?她盯着画上那个塑料袋,相册。巫曼家客厅茶几上原来摆着一本相册,出事后她检查现场照片,相册不见了。她当时以为是家属收走了,后来问巫曼儿子,儿子说没动过,

相册里有什么?她翻出手机里存的现场照片,放大巫曼家茶几那一角。相册原来摆的位置。桌面上有一圈灰印子,方方正正的。旁边还搁着个什么东西,被警察的证物袋挡了一半,只露出个角,她截了图发给岑野:“帮我认认,这什么?”

岑野两分钟就回了语音,背景里他闺女在喊爸爸我要吃冰棍,“你眼神儿真好,那是个相框角,木质相框,雕花的。我拍拆迁拍了十年,这种相框老城区老太太人手一个,装全家福用的,”

沈听澜把语音听了两遍。相框加相册。巫曼家丢的这两样东西,都跟照片有关,

她抓起外套往外走。到小区门口,郗白正给一个老太太钉鞋掌,见她来了,下巴往六楼方向一抬。“上去看看?就这么着,”

“先等等。”沈听澜蹲在他旁边,“巫曼出事那天晚上,你看见戚见山出门没有?”

“没有。我那天收摊早,七点半就回家了。不过”郗白把锤子放下,“第二天早上我出摊,看见他拎着个黑塑料袋下楼扔垃圾。那垃圾袋鼓鼓囊囊的,他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扔哪儿了?”

“垃圾桶啊,还能扔哪儿。”

沈听澜站起来就往垃圾站跑。郗白在后头喊:“早拉走了!三天前的垃圾你上哪儿找去!”

她站住了。垃圾车一天来两趟,三天前的垃圾这会儿在填埋场底下埋着呢。可戚见山手抖,他紧张,一个社恐的插画师扔个垃圾紧张什么?除非那袋子里有他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

她转身上楼,直接敲603的门,敲了三下,里头没动静。又敲三下,门开了一条缝,戚见山半张脸露出来,眼底下两团青黑,跟三天没睡似的,

“沈法医?”他声音哑得厉害,“巫曼的相册,你拿了?”

戚见山那张脸肉眼可见地白了一层。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你门口这几天一双鞋都没摆,简东篱送了四趟夜宵你都没开门。你在家。你不敢出门,你怕什么?”

“我没拿她东西。”戚见山把门又关小了点,“我就是我就是看见她家阳台掉下来那盆兰花,我给捡回去了,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这么跟你说吧,”

“那相册呢?”

“什么相册?我不知道什么相册。”

沈听澜盯着他眼睛。腿一软。戚见山不敢看她,视线往右下角飘,飘到门框边上一道划痕那儿停住了。她顺着看了一眼,门框划痕里有白色粉末,跟巫曼指甲缝里的一模一样。“你画画用的硅藻土,撒门框上了。”

戚见山低头看了一眼,整个人僵住了。“我那天晚上”他咽了口唾沫,“我听见她家有人吵架。吵得挺凶,我不敢开门,就趴猫眼上看,看见一个男的从她家出来,手里提着个塑料袋。我没看清脸。就看见他穿了件灰外套。”

灰外套。岑野视频里那幅画,画的就是灰外套提着塑料袋的人。“你认识那件外套吗?”

戚见山摇头,“我就看见个背影。瘦,高,走路有点往左歪,”

沈听澜脑子里过了一遍六楼这几户。瘦高个,走路往左歪。衡芷老公常年不在家,简东篱不高,郗白更矮。巫曼对门除了戚见山自己,就剩

“你画那幅画,是不是就画的这个人?”

戚见山点了点头。你听我说,“我画完就后悔了。我怕被人知道我在家,怕惹麻烦,就把画撕了,可撕完又舍不得,又拼回去。拼得乱七八糟的,”

“相册呢?你捡兰花的时候看见相册没有?”

“看见了。就在她家茶几上摊着,翻到中间一页,我瞟了一眼,全是照片,有个男的每张照片都在。我以为是巫老师家里人,没敢多看。”

沈听澜让他把拼回去的画拿出来。戚见山从画筒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胶带贴得横七竖八。画上灰外套的人站在楼道里,手里塑料袋半透明,能看见里头方方正正一个相册,背景是六楼走廊,声控灯亮着,墙皮掉了一块,

“你把这人画这么细,你说你没看清脸?”

戚见山搓了搓手指。“脸我没画,空白。可我画了他右手。他右手小指上戴了个戒指。银的,方戒面。”

沈听澜拿着画下楼,在小区门口碰见衡芷拎着菜篮子回来,说不上来。衡芷看见她手里那张画,菜篮子往地上一撂。“这谁画的?画得还挺像,”

“你认识这人?”

衡芷盯着画看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这不是巫曼她儿子吗?这不,去年出国那个,他手上那个戒指,我见过。有一回巫曼摔了腿,她儿子扶她上楼,我正好碰见,那戒指反光晃了我一下眼,我还说呢,小伙子戴个银戒指挺洋气。眼皮跳了跳。”

沈听澜脑子嗡地一声,巫曼说她儿子在硅谷做程序员,去年出国再没回来。可戚见山看见的,是巫曼出事那天晚上从她家出来的男人。灰外套,瘦高个,走路往左歪,右手小指戴银戒指,

“她儿子叫什么?”

“叫什么来着”衡芷皱眉想了半天,“巫什么远?巫致远?对,巫致远。以前逢年过节还给楼里邻居送饺子呢,后来就不怎么见人了。”

沈听澜当场给市局同事打电话,让查巫致远的出入境记录。三分钟后回话:巫致远去年十一月出境去了旧金山,今年二月又入境回来了。一直没走。巫曼跟所有人说儿子在硅谷。实际上她儿子早就回来了,就藏在六楼。她扭头往楼里跑。郗白把鞋箱子往地上一扔,跟在她后头,不对劲。“你慢点儿!

六楼那小子我盯了好几天了,他每天半夜十二点出门,走消防通道下楼,从后门出去。我跟着他走过一回,他去了趟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了包烟又回来了,”

“你确定他住603?”

“我确定他住巫曼家。”

沈听澜脚步一停。“巫曼家出事以后不是贴了封条吗?这么跟你说吧,”

“封条是贴了。可封条底下那道门,我拿手电照过,锁芯周围有新鲜划痕,有人拿钥匙开过。”郗白喘了口气,“我干了三十年刑警,撬锁跟用钥匙开锁,痕迹能一样?那是拿钥匙开的。谁有巫曼家钥匙?她儿子有。”

沈听澜一口气上到六楼,巫曼家门上封条完好,锁芯周围果然一圈细划痕。她扭头看603,戚见山的门关着,再看602,衡芷家。601空着,604没人住,605是郗白家,606是简东篱租的床位,607常年锁着,有点不对,

她敲605的门,没人应。郗白跟上来:“我住这儿,你敲什么?”

“你确定你这几天晚上都在家?”

“在啊。我天天晚上看新闻联播,看完泡脚,九点半上床。”

“那昨晚简东篱说看见你蹲戚见山门口”

郗白一愣,“昨晚?昨晚我七点就睡了,我这两天膝盖疼,睡得早。”

沈听澜后背一凉。简东篱昨晚看见的“郗白”,蹲在戚见山门口拿手电往门缝里照。可真正的郗白那会儿在睡觉,有人冒充郗白,故意让简东篱看见,

她问郗白:“巫致远长什么样?跟戚见山像不像?”

郗白想了半天,“瘦高个,都瘦。远看背影有点像。你听我说,不过巫致远走路往左歪,戚见山走路我见他下楼倒垃圾,走路挺正的,头皮一阵发麻。”

“简东篱见过巫致远吗?脚下一软。”

“他跑外卖的,六楼谁家他不认识?”

沈听澜给简东篱打电话,那头接起来,背景里在报单。“沈姐,我正送餐呢,”

“你见过巫曼儿子吗?”

“巫老师儿子?见过啊,以前给我开过门,还多给过五块钱小费。瘦高个嘛,走路有点歪。”

“昨晚你在六楼看见‘郗白’蹲戚见山门口,你看见那人脸了吗?”

简东篱那头安静了两秒,“没细看。楼道灯坏了,就看见个老头儿蹲那儿,穿个灰褂子,跟郗大爷平时穿的那件差不多,有点不对,我喊了一声,他让我别出声。声音也像,”

“你送完餐下楼,在楼道里碰见别人没有?”

“碰见戚见山了。他从消防通道下来,拎个垃圾袋,我还问他这么晚扔垃圾,他说家里有味儿,”

沈听澜挂了电话。站在六楼走廊里把整件事串了一遍,巫致远去年回国。一直藏在巫曼家。巫曼对外说儿子在硅谷,替儿子打掩护。

出事那天晚上,母子俩吵架,戚见山听见了,从猫眼看见巫致远提着塑料袋出门,塑料袋里装的是相册和相框。巫曼指甲缝里的硅藻土,是拉扯的时候从戚见山门框上蹭的。之后有人冒充郗白蹲在戚见山门口,把简东篱的注意力引到戚见山身上。戚见山吓得撕了画又拼回去,整天不敢出门。可巫曼后脑勺那摊血呢?

说真的,她给市局同事又打了个电话,问巫曼尸检报告里有没有提到撞击角度,

“有,后脑勺偏右,从下往上撞的。她自己摔不着那个角度,得有人从底下往上抡。凶器没找着。”

从下往上。矮个子,巫曼个儿不高,一米六出头。凶手比她矮,或者蹲着,

她扭头看郗白。“巫致远多高?”

“不高,撑死一米六五,比他妈高不了多少,”

沈听澜蹲下来。拿手比了比门框高度。巫曼家客厅茶几角上有一块磕痕,她当时以为是搬家具磕的。现在看,角度对得上,

“巫曼出事之后,巫致远住哪儿?”

郗白一拍脑门。“我想起来了,出事第二天晚上,我起夜,看见消防通道有人下去。我拿手电照了一下,那人扭头就跑,跑出后门往西边巷子钻了。我当时以为是贼,追了两步没追上。那巷子进去就是城中村,租房子不要身份证那种。”

沈听澜让岑野来一趟。岑野骑着他那辆破电动车赶过来,后座绑着摄像机。“拍城中村我熟啊。你说找个人,瘦高个,走路往左歪,右手小指戴银戒指?我今儿下午就在西边巷子拍拆迁户签字,那边有个租户登记本,我跟房东熟,给你翻翻,”

一个小时后岑野发来照片。租户登记本上歪歪扭扭写着:巫致远,身份证号,租期三个月,押一付一。你想啊,房东备注:不爱说话,白天不出门,晚上出去买泡面。眼皮跳了跳。沈听澜把照片转给市局同事。附了地址,一个小时后回话:人逮着了。在出租屋里蹲着吃泡面呢。看见警察就哭了。全撂了。

巫致远去年回国是因为硅谷那边工作丢了,签证到期不敢说,偷偷回来躲他妈家里。巫曼天天催他出去找工作,他嫌丢人不肯出门,母子俩吵了半年。

出事那天晚上巫曼翻他手机,看见他给前同事发消息借钱,骂他没出息。他急了,抄起茶几上的铜摆件从底下往上抡了一下。人倒了,他慌了,把铜摆件裹塑料袋里扔了,把相册和相框也装袋提走,因为相册里有他妈夹在里头的存折,之后他躲到城中村,晚上偷偷回六楼撬门拿换洗衣服。

冒充郗白蹲戚见山门口,是想吓唬戚见山别乱说话,没想到把简东篱引过来了,

铜摆件在城中村出租屋床底下找着了,相册和存折也在,巫曼存折里六万块钱,一分没动,

案子彻底结了。沈听澜回市局报到那天,郗白在门口摆摊修鞋,见她穿警服出来,抬了抬下巴,

“仓鼠碑刻好了?”

“刻好了。松木的,刷了清漆,”

“刻的什么字?”

“仓鼠之墓。卒于六楼漏水那天,享年三岁。主人沈听澜,职业:法医,”

郗白乐了,“你这碑立得,比人还讲究。”

沈听澜往停车场走,岑野骑电动车追上来,后座绑着那盆兰花。“我闺女让我给你送过来。她说这盆‘六楼’开花了,得让沈阿姨养着。”

沈听澜把兰花搁在副驾驶。发动车子,后视镜里郗白又坐下修鞋了,锥子扎得哒哒响。就这么着,简东篱从巷子里窜出来送餐,看见她车,挥了挥手里的奶茶袋子。衡芷在小区门口跟人唠嗑,嗓门大得隔条街都听得见,

她车开出两条街,手机响了。岑野发来一张照片,他闺女蹲在新工作室门口给仓鼠碑描红,描得歪歪扭扭的。底下配一行字:沈阿姨,我描得好不好?沈听澜回了俩字:挺好,

她把手机放下,踩了脚油门。车后座搁着那盆兰花,叶子支棱着,中间抽了一根花箭,顶上顶着个骨朵,还没开,

明天得给它换个盆,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