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沈砚秋把离婚协议翻到第三页,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两厘米,停了七秒。岑晚坐在对面,指甲掐着一次性纸杯的杯沿,掐出一圈白印子,他签了,字往右边歪,跟急诊处方上一个德行。她把杯子推过去,杯底磕在桌面上,闷响。“房子归你,车我开走。”岑晚把协议抽过来,对折,再对折,塞进包里。包带缠住她手腕,勒出一道红痕,
沈砚秋站起来,白大褂下摆扫过椅背,手机在他兜里震,他摸出来看了一眼,直接摁掉。“手术室那边催了,”
“今天?”
“急诊转来的,主动脉夹层。”他已经走到门口,手搭在把手上,没回头,“你那个,东西我让姜屿收拾好了,放物业。”
岑晚笑了一声,嗓子发紧:“你连搬家都让徒弟代劳,”
“姜屿心细。”他拉开门,走廊里护士推着器械车跑过去,轮子吱吱叫。他侧身让了让,白大褂后摆被门把手勾了一下,扯出个口子,他没管,走了,
岑晚在会议室又坐了十分钟,包里手机震了十七次,全是同一个座机号。她翻出通话记录,最早一通是四十分钟前,他们刚进民政局那会儿,她回拨过去,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
“岑女士?您父亲术后出现排异反应,需要马上二次开胸,麻烦您尽快过来签字。”
岑晚攥着手机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半米,撞上墙,她爸三年前做的肾移植。主刀医生就是沈砚秋。当时排了三个月队,她爸的指标忽然恶化,沈砚秋连夜加台手术,从死神手里把人抢回来。她嫁给他,一半是感激,一半是觉得这个男人靠得住,
现在靠得住的男人刚跟她把离婚证领了。她赶到医院的时候,手术室门口的红灯亮着,护士站的人告诉她沈医生已经在里面了。她签了病危通知书,签完蹲在走廊墙根,把脸埋进膝盖里。白大褂的消毒水味从门缝里渗出来,钻进鼻子,呛得她眼眶发酸,
沈砚秋出来的时候是凌晨四点。手术衣前襟洇透,贴在身上,他摘了手套,手在抖。岑晚靠着墙睡着了,脑袋歪在消防栓上,包里掉出来的离婚协议被风吹开,摊在地上,
他蹲下去把协议捡起来,叠好,塞回她包里,她醒了,抬眼看他,嗓子哑得厉害:“我爸呢?”
“过了。我跟你说,”他站起来,后腰咔地响了一声,“ICU观察四十八小时,没问题就转普通病房。”
岑晚点头,撑着墙往ICU方向走,腿发软,差点跪下去,头皮一阵发麻。沈砚秋伸手扶了她一把,只扶了胳膊肘,力道很轻,等她站稳就松开了。他转身往相反方向走,白大褂后摆那个口子被风吹得翻起来,
“沈砚秋,”她叫住他,他停了,没转身,“你早知道我爸今天手术?”
“知道。”他声音很平,“排台的时候排的,”
岑晚攥着包带。指节发白:“那你非挑今天离婚?”
“你定的日子。”他说完就走了,走廊尽头的安全门弹回来,哐当一声,不对劲。姜屿从值班室探出头,手里端着两杯泡面,看见岑晚站在走廊中间,又把头缩回去了,她给沈砚秋发微信:师父,师娘在走廊站着呢。那头隔了二十分钟回了一条:别叫师娘了,姜屿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半天。把泡面全吃了,撑得直打嗝,
岑晚是在收拾沈砚秋留下的旧包时发现那张B超单的。包扔在物业储物间,物业大姐打电话催了三回,她拖了半个月才去拿。包里没什么值钱东西,半盒胃药,一支快没水的签字笔,还有一沓乱七八糟的票据,B超单夹在两张超市小票中间,皱得跟咸菜似的,
她展开看了一眼,手开始抖,日期是离婚那天,孕六周,没胎心,医生建议复查。她没去复查,那阵子她爸术后排异,她在医院走廊又睡了半个月,等腾出空来,孩子自己没了。她把B超单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又捡回来,展平,塞进抽屉最底层。抽屉里还有一张她爸出院那天全科室的合影,沈砚秋站在最边上,表情跟欠了他钱似的,
三年后,省医疗器械招标会。岑晚代表公司来砍价,PPT翻到第三页,会议室门开了,沈砚秋带着医院采购团进来,坐对面。他胖了一点,鬓角多了几根白的,白大褂换成了西装,领带打得歪歪扭扭。头皮一阵发麻。岑晚手里的激光笔在幕布上画了个圈,声音没抖:“这款吻合器我们报价比进口低三成,质量对标强生,临床数据齐全。”
沈砚秋翻文件,头都没抬:“三成不够,我们要压四成五。”
“沈医生砍价跟切肺叶似的,一刀下去不给缝的机会。说来说去,”
“缝不缝看你们让不让利。”他把文件合上,“四成五,能谈就谈,不能谈我换一家。”
散会之后岑晚去洗手间补口红,出来就被他堵在走廊拐角。他把一张皱巴巴的B超单拍在消防栓箱上,单子边角卷着,上面还有超市小票的油墨印,总觉得哪里不对。“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岑晚看了一眼单子,笑不出来:“沈医生现在有空看这个了?”
“你怀孕为什么不跟我说?”
“跟你说什么?说完了你从手术台上下来看一眼,再回去接着开胸?”她把单子拿起来,抖了抖,“你那天签完字就进手术室了,我签完字发现自己怀孕了,孩子没保住,我也没打算拿这个绑你。”
沈砚秋嘴唇哆嗦了半天,腮帮子绷出两道硬棱。他伸手把B超单拿回去,叠好,塞进西装内袋,贴着心口那侧,
“那天手术台上躺的是你爸。”
岑晚脸上的笑僵住了,“急诊转来的主动脉夹层,姓岑,六十三岁。”他盯着她眼睛,“我接台的时候不知道是你爸,排台单上只写了老岑,开进去才知道。”
走廊里有人推车过来,轮子吱呀响。岑晚往墙边让了一步。后背撞上消防栓,阀门硌得慌。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你爸那台手术,我做完了才想起来那天是咱俩离婚的日子。
”沈砚秋从兜里摸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是他和岑晚父亲的合影,老头坐在病床上比了个大拇指,沈砚秋站在旁边,嘴角往上扯了一点,“他出院那天非要拉着我拍照,说要给闺女看看她男人多能耐,”
岑晚盯着那张照片,鼻子发酸。她爸出院之后她没回过家,老头每次打电话都说挺好的挺好的,她妈在旁边插一句你闺女忙,别烦她。她不知道她爸跟沈砚秋拍了这张照片,更不知道沈砚秋存了三年。“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什么?”沈砚秋把手机收回去,“说那天我救了你爸,然后你就能原谅我天天不着家?我跟你说,岑晚,我天天不着家这事改不了。胸外科就这几个人,急诊来了就得接。你爸那台手术我要是没接,换褚明远上,他也能做,但我不放心,”
“你不放心什么?”
“你爸那个血管条件,褚明远开进去可能下不来台。”他声音压得很低,“我宁可我媳妇骂我,也不能让你爸死在别人手上。”
岑晚攥着B超单蹲下去,蹲在消防栓底下,把脸埋进胳膊弯里,头皮一阵发麻。沈砚秋站在旁边,手抬起来又放下,蹲不下去,腰上那截胃切过的地方拧着疼。他从兜里摸出一板铝箔包装的药,抠了两粒塞嘴里,干嚼,
“你胃又疼了?”岑晚抬头。“老毛病,”
“吃药不喝水?”
“没水。”
岑晚从包里摸出半瓶矿泉水递过去,瓶盖拧开一半。后背直冒冷汗。他接了,仰头灌了两口,喉结上下滚,喝完把瓶子递回来。瓶口还沾着药渣,
“沈砚秋。”她站起来,B超单攥在手心里,“这孩子没保住,你怪不怪我?”
“怪你什么?”
“怪我那阵子光顾着我爸,没顾上自己,”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矿泉水瓶盖拧回去,拧得特别紧。“怪我没看着你。”他声音低下去,“离婚协议我签得太痛快了。你让我签我就签了。我以为你铁了心。”
“你就没想过挽留?”
“想过。这么回事,”他低头看自己鞋尖,“你爸手术那天,我在手术室里站了六个小时,脑子里就一件事,这台手术做完,我去找你。做完出来护士说你签完病危通知书就走了,我以为你不想见我,怪怪的。”
岑晚咬着嘴唇笑了一声,眼泪砸在B超单上,把那个模糊的胎囊影像洇花了。“你找你徒弟收拾我东西,你让你妈给我送辣酱,你自己连个电话都不打。”
“我妈骂了我三天,说我要是敢复婚她就跟我断绝关系。”
“那你现在堵我干什么?”
“我妈说,你上个月去她摊上买了三斤卤猪蹄,给钱的时候多塞了两百。”
岑晚愣了一下:“那是她非塞给我的,我多给点怎么了?”
“你以前从来不去她摊上买东西,嫌她嗓门大。”沈砚秋看着她,“你买了三斤猪蹄,还多给两百,我妈高兴得血压飙到一百八,倪冬梅女士这辈子第一次主动吃药。”
岑晚偏过头,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你妈高血压你别气她,”
“我气她什么了?”
“你跟我离婚那会儿,她打电话骂我,骂完又偷偷塞给我一罐辣酱,让我别往心里去,你跟你妈一个德行,嘴上不饶人,手里全是活儿。”
沈砚秋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腮帮子那块硬棱松了。他把手伸进西装内袋,摸出B超单,又摸出手机,两样东西并排攥着,
“岑晚,招标会明天还有一轮,你让不让利?”
“让四成五,我们喝西北风?”
“四成二,”
“四成三,再低免谈。”
“行。”他把B超单折好放回去,手机揣兜里,“明天签合同,你带公章。”
岑晚看着他转身往会议室走,西装后摆又有点翘,跟当年白大褂勾破的那块一个位置。她掏出手机给成珺发微信:招标合同帮我审一下,让利四成三,别让公司亏太多,
成珺秒回:你疯了?四成三你年底奖金全泡汤。岑晚:沈砚秋他们医院采购量全省第三,薄利多销,
成珺:你俩复合了?岑晚没回这条,把手机塞回兜里。简单说,走廊那头沈砚秋走到一半停了,回头看她一眼:“你明天带公章,顺便带户口本,”
“带户口本干什么?”
“民政局下午五点下班,签完合同过去正好。”他转过身继续走,声音从走廊那头飘过来,“这回你定日子,我提前排台。”
姜屿从会议室里探出半个脑袋,手里抱着一摞标书,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师父!师娘!我帮你们排办事大厅的号!”
沈砚秋头也没回:“你先把上个月的手术记录补完,”
“补完了!师娘上回给我送的那盒粽子我全吃了,补记录特快!脚下一软。”
岑晚把矿泉水瓶盖拧开又拧上。拧了三遍。瓶口那个药渣还在,她没擦,揣包里了。第二天签合同,褚明远坐在沈砚秋旁边,笑呵呵地递名片:“岑经理,好久不见,上回请你吃饭你也没给面子。”
岑晚接过名片,指头在边角弹了一下:“褚主任,上回你说的那个论文数据,沈砚秋帮你跑完了,你署他名了吗?”
褚明远脸上笑僵了零点几秒,又续上:“署名这事我跟砚秋兄弟俩好商量。”
“商量三年了还没商量好?”岑晚把名片夹进合同里,推到沈砚秋面前,“沈医生,合同我签了,四成三,附加条款里写了一条,每年免费提供两次设备巡检,够意思吧?”
沈砚秋翻开合同,扫了一眼附加条款,拿笔签了字。签完抬头看褚明远:“师兄,那篇论文的事,回头我把原始数据整理好了发你,署名你看着办,”
褚明远点头,笑得比刚才更用力:“砚秋大气。”
岑晚把合同收进公文包,头皮一阵发麻。站起来跟沈砚秋握了个手,他手心干燥,指腹有茧,握上来的时候多停了两秒。她抽手抽得慢,他松得也慢,两人跟较劲似的,总觉得哪里不对。“户口本带了?老实讲,”他问。“带了,”她拍了拍包,“你胃药带了吗?”
“带了。”
“带水了吗?”
“没带。”
岑晚从包里摸出一瓶矿泉水拍他手里,瓶盖已经拧松了,怪怪的,总觉得哪里不对。沈砚秋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往上扯了一点,这回扯得挺明显,
褚明远在旁边咳嗽一声:“砚秋,下午院里还有个会,”
“推了,”沈砚秋把矿泉水揣兜里,“我复婚,比开会重要,”
褚明远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僵在那儿。姜屿从门口探进头来,手里举着两个红本本封皮,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师父!师娘!我带了新的,咱不用民政局那个旧的!”
沈砚秋接过来看了一眼,转头问岑晚:“你介意用我徒弟买的婚本吗?”
岑晚把包往肩上一甩:“你徒弟买的比你当年那个地摊货强,”
姜屿在后头喊:“师娘那个也是我买的!师父让我挑最便宜的!”
岑晚脚步一顿,回头看沈砚秋。他正把矿泉水拧开喝,喉结上下滚,喝完把瓶盖拧回去,扭得特别紧,
“沈砚秋。”
“嗯?”
“你当年连婚本都买最便宜的?”
“那会儿刚还完助学贷款。”他把瓶子揣兜里,走上来跟她并排,“这回买贵的,姜屿挑,”
姜屿在后头举着红本本蹦:“师娘我挑了个烫金的!”
岑晚没忍住,笑出声来,笑着笑着鼻子又酸了。沈砚秋伸手把她公文包拎过去,挎自己肩上,包带太长,垂到膝盖,走一步晃一下。“你包挺沉,”他说,
“装着你闺女的B超单呢,”
他脚步停了半拍,扭头看她。岑晚从包里摸出那张皱巴巴的B超单,展平了给他看:“我今早去做了个检查,六周,有胎心。你听我说,”
沈砚秋盯着单子看了十秒,把矿泉水瓶从兜里掏出来,拧开,灌了一大口,瓶子见底了,他把空瓶攥在手里,捏得咔咔响,
“这回你排台。”岑晚说,“排什么台?”
“你闺女的满月酒。”她把B超单塞回包里,从他肩膀上把自己的公文包拎回来,“沈医生,你这回要是再敢在产房门口接手术,我把你胃切了那截缝回去。嗓子眼发紧。”
沈砚秋跟在她后面走了三步,忽然说:“我提前排好班了,褚明远替我的台,”
岑晚回头看他,“上个月排的。”他摸了摸鼻子,“我妈说,你上回去她摊上买猪蹄那天,她看见你吐了。”
岑晚瞪大眼睛:“你妈嘴怎么这么快?”
“她高血压都一百八了。嘴能不快吗?”
姜屿在后头追上来,红本本举过头顶:“师父师娘你们快点!民政局今天最后一天办离婚复婚合并窗口,过了今天得跑两趟!”
沈砚秋接过红本本,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递给岑晚。岑晚接过去,把自己的和沈砚秋的并排放进包里,跟那张B超单摞在一起,
“走吧,”她拉开车门。“你开车?”沈砚秋站在副驾门边,“我开,你胃疼坐副驾歇着。”
他弯腰坐进去。安全带扣了两次才扣上。岑晚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见褚明远站在医院门口打电话,脸色跟吃了苍蝇似的,有点不对。她按了一下喇叭,褚明远抬头,她冲他摆了摆手,一脚油门走了。沈砚秋靠在椅背上,手搭在胃的位置,闭着眼。岑晚等红灯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他眼皮底下有青影,鬓角白头发比三年前多了不少,
“嗯。”
“你这三年找过我吗?”
他睁眼,看着前头那辆车的尾灯:“找过。老实讲,你爸出院那天我去你家楼下等了一宿,你妈说你搬走了,没留地址。”
“我妈没告诉我,”
“我知道她没告诉。”他把手从胃上挪开,搁到档把旁边,“你妈后来去我门诊挂了个号,跟我说让我别等了,说她闺女脾气随她,撞了南墙不回头,”
“那你等了吗?”
“等了。”他看着窗外,“等到你上回去我妈摊上买猪蹄那天。”
岑晚把车拐进民政局那条街,不对劲。靠边停了。她解了安全带,侧过身看他:“沈砚秋,我脾气随我妈,撞了南墙不回头,但墙要是自己塌了,我会蹲下来捡砖头。”
“我知道,”他伸手把她嘴角那根头发拨开,“我帮你捡。”
姜屿从后座车窗探进头来:“师父师娘!号我取好了!前面还有三对!”
岑晚推开车门,沈砚秋从另一边下来,两人在车头碰头。他伸手把她包拎过去,挎自己肩上,这回包带调短了,不晃了,
“走吧,”她往民政局台阶上走,“岑晚。”
她回头。“这回签完字,我请你吃饭。”他站在台阶底下,仰头看她,“我妈摊上,猪蹄管够。”
岑晚站在台阶上笑了,笑得眼角挤出细纹:“你妈那血压能行吗?”
“她说了,你进门她血压就正常了。”沈砚秋跟上来,手搭在她后腰上,力道很轻,但没松开,“成珺在里头等着呢,说协议她重新起草了,这回加了条,我再敢离婚净身出户,”
“你签了?后背直冒冷汗。”
“签了。”他从兜里摸出那张皱巴巴的纸,展开给她看,是成珺手写的附加协议,最后一行是沈砚秋歪歪扭扭的签名,“你闺蜜笔杆子比手术刀狠。”
岑晚把那张纸拿过来,对折,塞进包最里层。就这么着,民政局大门自动开合。冷气扑出来,她往里走,沈砚秋跟在半步后面,手一直没拿开。姜屿在后头举着手机拍视频,嘴里念叨:“师娘走慢点,师父腰不好!”
沈砚秋回头瞪她一眼,姜屿把手机藏到背后,缩着脖子笑,心里发毛。岑晚推开办事大厅的门,回头看了沈砚秋一眼:“沈医生,这回手术台和民政局,你选哪个?”
“选你。”他推开门让她先进,声音不大,但挺清楚,“手术台天天有,你跑了三年才回来。”
成珺坐在大厅长椅上,脚边趴着她那条柯基,手里举着两份协议,看见他俩进来,把协议往桌上一拍:“签字,按手印,一人一份。沈砚秋你要是再敢让我起草离婚协议,我把你论文数据全发网上,不对劲。”
褚明远刚好从门口进来,听见这句话,脚步顿了一下,成珺扭头看见他,有点怪。笑了一声:“哟,褚主任也来离婚?”
褚明远脸绿了。转身就走,后背直冒凉气。柯基冲他汪汪叫了两声,成珺拍了拍狗头:“叫得好,晚上加鸡腿。”
岑晚坐下签字,沈砚秋坐她旁边,两人手肘碰了一下,说不上来。她没躲,他也没挪。签完字按手印,红泥沾了一指头,沈砚秋递过来一张纸巾。她擦了手,把纸巾团成团扔进垃圾桶,回头看见他还在按手印,按得特别用力,拇指在纸上碾了半圈,
“你按那么使劲干什么?”
“怕你再跑了。”
成珺把协议收走,柯基钻到桌子底下啃他的鞋带,沈砚秋低头看了一眼:“你这狗跟褚明远一个爱好,”
成珺挑眉:“怎么说?”
“都爱咬我鞋带。”
岑晚笑出声来,拿胳膊肘撞了他一下。他往旁边歪了歪。说实话,又正回来,肩膀靠着她肩膀,没再挪开,
签完字出来,成珺把两份协议塞进公文包,柯基在她脚边绕圈撒欢。岑晚站在台阶上掏手机,屏幕亮了,十七条未接来电,全是倪冬梅,
她心里咯噔一下。回拨过去,那头接得飞快,背景音是菜市场的吆喝声,倪冬梅的声音劈了叉:“岑晚!你赶紧来中心医院,我头晕,站不住了。”
岑晚看了沈砚秋一眼,没说话,他已经把车钥匙掏出来了,往停车场走,头也不回:“上车。”
车是沈砚秋的旧车,副驾脚垫上还搁着一瓶没拧盖的矿泉水,岑晚一弯腰差点踩翻。她拧好盖子放杯架里,顺手把散落的挂号单、口罩、一板吃了一半的铝碳酸镁片收进手套箱,沈砚秋瞄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吭声。中心医院急诊科走廊挤满了人,倪冬梅坐在输液椅上,手背扎着针,血压计绑在胳膊上还没拆。
看见他俩一块进来,老太太眼睛先瞪圆了,张嘴就骂:“沈砚秋你个混账东西,你妈高血压犯了还得自己打120,你死哪去了?”
“手术。”沈砚秋蹲下来看她的输液单,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血压多少?”
“一百八,”
“早上吃药没?”
“忘了。眼珠子一缩。”
“忘了?”他声音压得很低,旁边输液的家属都扭头看,“你那个降压药一天都不能停,上回怎么说的?”
倪冬梅嗓门比他还大:“你少跟我吆五喝六的!你管过你妈死活吗?离婚三年连个电话都没有,我当你死外头了!”
岑晚站在旁边。手插在风衣兜里,本来想走。倪冬梅一伸手拽住她袖子:“你也别走,我话没说完,你俩离婚我骂了他三天。骂完我后悔了三年,我这儿子嘴笨得像棉裤腰,可他不是坏心。说白了就是,你爸那台手术他站了七个钟头,下来腿都打摆子,回家倒头就睡,你问他他一个字不说,”
“妈,”沈砚秋打断她,“你闭嘴。”倪冬梅指着他鼻子,“岑晚怀孕的事你知不知道?你不知道,她流产那天你在哪?你在手术台上。我骂你冤吗?”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隔壁输液的大爷不咳嗽了,护士站的打印机都显得格外响,沈砚秋蹲在那儿。手还扶着输液管的调节阀,指节泛白。岑晚喉咙发紧,抽回袖子:“阿姨,过去的事了。”
“过不去。”倪冬梅拍了拍她的手背,指甲缝里还有卤料的酱色,“他那胃切了三分之一,我比谁都清楚他什么德行,疼死都不吭声。你走了之后他更不吭声了,上回回家吃饭,我看他吃饭拿筷子顶胃,我说你吃药啊,他说吃了。我翻他兜,药片都受潮了,压根没动过,”
沈砚秋站起来。嗓子有点哑:“行了妈,先看病,”
“我病不用你看。”倪冬梅把脸一板,“你把岑晚给我追回来,比什么都管用。”
姜屿从走廊那头跑过来,白大褂扣子都没系齐,手里拎着个塑料袋:“师父!我把阿姨的降压药拿来了,还有你的胃镜预约单,上回你让我约的,明天上午,说不上来。”
沈砚秋接过袋子,姜屿凑到岑晚耳边小声说:“师娘,师父上个月胃镜查出个息肉,良性,他谁都没告诉,自己做的手术,我陪的,”
岑晚扭头看他。沈砚秋把药片抠出来递给倪冬梅,表情跟递病历似的:“吃。”
倪冬梅吃了药,血压降下来一些,嚷嚷着要回家。成珺开车来接她,柯基蹲在副驾,老太太抱着狗不撒手,临走撂下一句:“你俩要是再折腾,我明天就去你们办事大厅门口摆卤味摊,见人就发喜糖,看谁耗得过谁。”
车开走了。医院门口剩他俩,路灯刚亮,沈砚秋站在风里,手又去顶胃。岑晚看见他风衣下摆被风吹得掀起来,腰上贴着一块膏药,边缘卷了边。“胃镜为什么不让姜屿告诉我?你想,”
“怕你觉得我卖惨。”
岑晚气笑了:“沈砚秋你脑子是不是让手术刀捅了?你卖惨还能卖出什么好价钱?你顶多卖个卤味摊的价。”
他没接话,从兜里摸出个东西塞她手里。是那个旧B超单。皱得跟咸菜似的,边角用透明胶粘过。“我妈翻出来的,我揣了三年。”他搓了搓脸,“那天你签离婚协议,我其实看见你手机在震,我以为是你公司的事,我要是知道”
“你知道又能怎么样?手术台上躺着我爸。你下来能做什么?脑子嗡的一声。”
“我下来能问你一句。”他声音不大,被风吹得散了一半,“问你愿不愿意让我顶着。”
岑晚攥着那张B超单,纸边扎手心。她低头看了一眼,上面那个模糊的小黑点还在,旁边有一行手写的铅笔字,是沈砚秋的笔迹,写着“六周”,
“你写的?”
“当天写的,后来想扔,没舍得。”
成珺的语音这时候弹进来,声音大得漏音:“岑晚你俩别在马路边上磨叽了,褚明远那孙子刚才给我打电话,问沈砚秋是不是要调去分院。他打的什么算盘你俩心里没数?趁早把事办了,别给他留空子,”
沈砚秋手机也响了,是医务科。他接起来听了半分钟,脸色沉下去:“褚明远把分院胸外科的筹建方案报上去了,点名要我过去做负责人。说是锻炼,实际上把我支走,总院的科研经费和手术排期全归他管。”
岑晚把B超单叠好放进自己包里:“分院在哪个位置?”
“城南,离你家四十分钟,”
“离我家近。”岑晚掏出手机翻通讯录,“我们公司下季度要给城南片区供货,你过去正好,招标会我直接找你谈,”
沈砚秋看着她:“你认真的?说实话,”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她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上面是褚明远的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是褚明远发的:岑总,分院那边水深,沈师弟不一定撑得住,你要不要考虑换个合作方?岑晚当着他面打字回复:褚主任,水深不深我不管,我供货只认沈砚秋,你论文数据的事,成珺手里有备份,你最好别惹她。
发完把手机揣兜里,抬头看沈砚秋:“你那个科研经费,数据是你跑的,一作凭什么写他?”
“同门,撕破脸不好看。”
“他都要把你踢到分院去了,你还顾脸?”岑晚拽着他风衣领子往前走,“走,找成珺,她最会治这种不要脸的。先把分院的事定下来,再把你论文的署名权拿回来,你不好意思开口我来开。我谈判桌上没输过。”
沈砚秋被她拽得踉跄两步,手从胃上放下来,攥住了她的手腕,没使劲,就那么搭着。“分院那边食堂难吃。”
“我给你做。”
“你做饭也难吃。”
她回头瞪他。他嘴角动了一下,就是那种三年没见过的、挺欠揍的笑:“难吃我也吃。”
成珺的柯基在停车场入口蹲着,看见他俩过来,尾巴摇成螺旋桨。成珺靠着车门打电话,嗓门穿透半个停车场:“褚明远我告诉你,你论文数据那事我手里有邮件截图,沈砚秋发给你的原始数据包,时间戳清清楚楚,你识相就把分院的人事任命签了,不识相咱们卫健委见。”
挂了电话。她冲岑晚扬了扬下巴:“搞定了,分院任命下周公示,他抢不走。论文的事他答应重新提交作者信息,沈砚秋一作。”
沈砚秋张了张嘴,成珺一指头戳他胸口:“别谢我,谢你媳妇,她刚才给我发消息让我动手的。”
岑晚拉开车门坐进去,柯基跟着跳上她腿。沈砚秋站在车门外,手扶着门框,弯下腰看她:“你什么时候给成珺发的消息?反正,”
“你接医务科电话的时候。”她挠了挠柯基的下巴,“沈砚秋,你以后有事别自己扛。你扛了三年,扛出什么来了?胃切了,老婆跑了,论文被人抢了,你图什么?”
他站直了,想了想,说:“图你回来。”
柯基汪了一声。成珺在驾驶座回头:“行了行了,酸得我牙疼。你俩明天去把证领了。我当见证人,柯基当花童。沈砚秋你记得把胃镜做了,别拖。大气不敢出。”
岑晚拍了拍柯基的脑袋:“听见没,你干妈让你师父做胃镜。”
沈砚秋关上车门,绕到副驾坐进来,手自然地搭在岑晚座椅靠背上,不对劲。成珺发动车,从后视镜里看他俩一眼,笑了一声:“这回你俩要是再离,我收费翻倍。”
岑晚没说话,手伸到座椅旁边,碰了碰沈砚秋的手指。他反手扣住,掌心干燥,指甲修得齐整,就是虎口有块老茧,手术刀磨的,
车开出停车场,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头皮一阵发麻。岑晚手机又响了,倪冬梅发来语音,声音洪亮:“明天领证是吧?我卤味摊歇一天,去给你们排队。姜屿那丫头说她也要来,我说你来干什么,她说她给师父师娘拍照。我说那你站远点拍,别挡镜头。”
岑晚把语音外放,沈砚秋听完,说:“我妈嗓门真大,”
“随你,”
“我嗓门不大,”
“你手术台上骂人的时候不大?”
他闭嘴了。这么回事,柯基在后座打了个哈欠,趴下来把脑袋搁在岑晚包上。包里那张B超单露出一角,铅笔写的“六周”朝上。岑晚低头看了一眼,把包往怀里拢了拢,没再说话。成珺把车停在她家楼下。回头说:“明早九点,民政局,谁迟到谁请客吃饭,柯基作证。”
沈砚秋下车,站在路灯底下,风衣扣子扣错了一颗。岑晚伸手给他重新扣,扣到最下面那颗,指尖碰到他腰上那块卷边的膏药,顺手按了按,
“明天领完证,先去医院把你那胃镜做了。”她抬头看他,“我陪你去。”
他低头看着她,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两个人的叠在一起。“行,”他说,“这回我听你的,”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岑晚在民政局门口看见沈砚秋蹲在台阶上啃包子。风衣换了一件,扣子没扣错,就是头发翘了一撮,后脑勺那儿,像让风给揍了一拳,
她走过去,伸手给他按平。他嘴里还嚼着,含含糊糊说:“韭菜鸡蛋的,你要不要?”
“你胃切了三分之一,大清早吃韭菜?”
“又不是天天吃。”
“沈砚秋,你今天做胃镜,昨晚十点以后就不能吃东西了。”
他嚼东西的动作停了,低头看了看手里剩的半个包子,塞进塑料袋里,动作挺慢,像跟那半个包子告别,岑晚没忍住笑了一声。他抬眼看她,嘴角还沾着一点韭菜叶,眼神跟挨了骂的小孩似的。成珺的车停在路边,柯基从窗户里探出脑袋,脖子上绑了个红色蝴蝶结,看着比新郎还体面。
成珺踩着高跟鞋过来,把两份材料往岑晚手里一拍:“户口本,身份证,照片,一样没落,沈砚秋,你那头呢?”
沈砚秋从风衣内兜掏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东西整整齐齐,连照片背面都用铅笔标了“沈砚秋 二寸 白底”。成珺接过去翻了翻,啧了一声:“头回见二婚男人材料准备这么全的,你昨晚是不是一宿没睡?”
“睡了四个小时,”
“干啥了?”
“把家里地拖了一遍,床单换了,冰箱里过期的酸奶扔了。”
成珺扭头看岑晚:“这男人能处,”
倪冬梅的卤味摊今天真歇了。老太太站在民政局大厅门口,穿了件枣红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嗓门隔着玻璃门都听得见:“快点快点,我排的号,A003,前面就剩一对小年轻了!”
姜屿举着手机在旁边录像,看见他俩进来,镜头先怼到沈砚秋脸上:“师父,说两句,今天什么心情?说白了就是,”
“紧张。”
“紧张什么?”
“怕她又反悔,”
岑晚从后面踹了他小腿一脚。姜屿把镜头挪过去:“师娘,说两句,”
“他再在手术台上玩命。我还离,”
大厅里所有人都扭头看他们。腿一软。倪冬梅一巴掌拍在岑晚肩膀上:“你这丫头,大喜的日子说这丧气话!”拍完顺手给她捋了捋后领子,压低了声音,“昨晚我卤的鸭脖,给你装了一罐,放车里了,别让砚秋吃,他胃不行。”
登记过程快得跟急诊清创似的。工作人员头都没抬,把两本证往台面上一推:“九块,扫码还是现金?”
沈砚秋掏手机的动作慢了半拍,岑晚已经扫完了。他愣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去,小声说:“这回又你掏钱。”
“上回我掏的。这回我还掏,显得我大方,”
成珺在边上举着柯基的爪子鼓掌,头皮一阵发麻,姜屿喊:“靠近点靠近点,笑一个!”沈砚秋嘴角扯了扯,扯得比哭还难看,岑晚一把搂住他胳膊。头往他肩膀上一歪,快门声咔嚓响了两下。
出了民政局大门,倪冬梅非拉着所有人去她摊上吃卤味,说中午摆一桌,就当办酒了,沈砚秋说不行,我得去做胃镜。倪冬梅巴掌拍在他背上:“做做做,赶紧去,做完来吃,我给你留不辣的,”
医院走廊里消毒水味冲鼻子。岑晚去交费,沈砚秋坐在内镜中心门口的塑料椅上,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无意识地动,像在手术台上打结,后背直冒凉气。姜屿换了护士服跑过来:“师父,我托了内镜室的姐们儿,给你排第一个。”
“你上班时间跑这儿来?”
“我调休。”
“调休你回家睡觉去,”
“我不,我就要看你做胃镜。”
沈砚秋瞪她。你看,姜屿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塞他手里:“拿着,做完流口水别拿袖子擦。”扭头看见岑晚回来,又掏出一包:“师娘,你也拿着,他做完肯定嘴硬说没事,你给他擦。”
岑晚接过来,在沈砚秋旁边坐下。走廊里人来人往,推车的轱辘声、叫号声、小孩哭声混成一片,她伸手把他手背上的青筋按了按:“紧张?”
“不紧张。”
“你手指头都掐白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把手摊开,在裤子上蹭了蹭汗。内镜室的门开了,护士探出脑袋喊名字。沈砚秋站起来,岑晚跟着站起来。他回头看她:“你在外头等。”
“我进去,”
“你做胃镜我进去干什么?”
“我签过你一张病危通知书了,不想签第二张,我得盯着。”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扭头进去了。岑晚跟在后头,护士拦了一下,看了看沈砚秋又看了看她,把拦人的手缩回去了,
胃镜做了十二分钟。岑晚站在屏幕边上,看着那根黑管子顺着他嗓子眼下去,他肩膀绷得跟石头似的,手攥着床沿,指节泛白。护士说放松放松,他含含糊糊嗯了一声,肩膀一点儿没松,岑晚走过去,把手按在他手背上。他手指头松了松,反手扣住她,攥得她骨头疼。报告出来的时候,内镜室主任亲自拿着片子看,眉头拧着。
岑晚心里咯噔一下。沈砚秋自己就是胸外科的,坐起来擦了把嘴,接过报告扫了一眼。“吻合口有点炎症,没大事,”他递给岑晚,“你看,我就说没事。说来说去,”
主任在旁边咳了一声:“砚秋,你这个炎症面积不小,得系统用药,你自己心里有数。”
沈砚秋点头:“知道了。”
出了内镜室,岑晚把报告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她不学医,但跟他在一块儿那几年,胃镜报告看了不下二十份,什么指标什么位置她门儿清。吻合口那圈红,比三年前那次复查宽出来一大截。嗓子眼发紧。“你跟我说实话,”
“就是炎症,”
“你三年前那次复查。吻合口是光滑的。这次红了一圈,你自己看见了的。”
他脚步慢下来,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推着轮椅从旁边过,轮子碾过地砖咯噔响。他站定了,手插进风衣兜里,摸出那包姜屿给的纸巾,抽了一张,又塞回去。“最坏的情况,再切一次。”
岑晚手里的报告纸边角被她捏出了一个褶,“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复查就看出来了。本来想等过完年再说。”
“过完年?沈砚秋,你上个月就知道,你拖到今天?”
“今天不是领证吗。”
“所以你打算领完证再告诉我?证都领了你才说。我还能跑了不成?”
“我没打算瞒你。我就是想先把证领了,万一你反悔,我还能有个证。”
岑晚气得笑出了声。我跟你说,走廊里路过的人扭头看她。她一把拽住他风衣领子,把他拽到墙边上:“沈砚秋你听好了。你胃里那点破炎症,治。该切切,该吃药吃药。你要是敢拖,我天天上你们科室坐着,你上手术台我就坐门口,你下台我就问你吃药没,说不上来。你丢得起这个人,你丢。”
他靠着墙,风衣领子被她拽歪了,露出里面毛衣领口磨出的毛球,他低头看着她,喉结动了动。“行。”
“行什么行,说全了。”
“行,我治,我听你的。”
岑晚松开他领子,顺手给他拽平了。走廊尽头电梯叮一声开了,褚明远从里面走出来,白大褂敞着,手里捏着一沓病历,看见他俩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哟,这不是刚领完证吗?怎么跑医院来了?砚秋你胃又不舒服?”
沈砚秋把报告往风衣兜里一塞:“复查。”
褚明远往他兜里瞟了一眼,没多问,拍了拍他肩膀:“正好,下午科室开会,讨论下个月那台食管癌根治术的方案。你回来正好,一块儿听听,说不上来,”扭头冲岑晚笑。“弟妹,今儿大喜的日子,晚上我请客?我知道有家馆子。淮扬菜做得地道,清淡,砚秋能吃。”
岑晚笑了笑:“师兄客气了,晚上家里吃,我妈卤了菜。”
褚明远脸上那笑纹丝没动:“那改天,改天。”电梯门关上,他上楼了。沈砚秋看着电梯楼层数字往上跳,低声说:“他手上那台食管癌,我看了片子,位置不好,紧贴主动脉,他方案我上周看过,切缘留得不够。”
“你要上台?嗓子眼发紧。”
“我跟主任提了,我上,”
岑晚没说话。你看,他刚查出炎症。转头就要上那种大手术。她把报告折好揣进自己包里:“什么时候手术?”
“下周三。”
“做完胃镜就上?”
“中间隔几天,能把药先用上。”
岑晚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他站在走廊白炽灯底下,脸色比灯还白,眼底青黑,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胡茬。她伸手把他毛衣领口那个毛球揪了:“下周三之前,你每天按时吃药,按时吃饭,你做到,我一个字不多说,做不到,我上你们科主任办公室坐着去,”
“行。”
“还有,手术那天我请假,”
“你请假干什么?你又不是外科的。”
“我在手术室外面等着。上回你离婚那天上手术台,我没等着,后来出多大事你忘了?这回我等着,”
沈砚秋不说话了。他伸手把她包带子往她肩膀上推了推,推完了手没收回去,在她包带上捏了一下。下午的科室会岑晚没去,她回公司交招标材料,刚到办公室坐下。手机响了,是姜屿。小姑娘声音压得低:“师娘,我跟你说个事,你别跟师父说是我说的,”
“你说,”
“褚主任那台食管癌,本来是他主刀,上午他找主任。说让师父上,他在一助,主任问为什么,他说师父技术好,他给师父打配合。这话没毛病,但我刚才去人事科送材料,听见他跟人事科的人打听师父的病假记录,”
岑晚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打听病假记录?”
“嗯,问师父最近有没有请过长期病假,还问胃镜结果归档了没有。人事科那姐们儿跟我熟,随口跟我提了一嘴。就这么着,师娘,褚主任是不是想干什么?”
岑晚脑子里转了一圈。沈砚秋刚查出吻合口炎症,褚明远同一天打听他病假记录和胃镜归档。这时间点掐得也太准了。“姜屿,你帮个忙。”
“你师父的胃镜报告,原件在我这儿。医院系统里那份,你能不能想办法让归档慢两天?就说系统故障或者流程卡住了。”
姜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师娘,你怀疑褚主任拿师父的病历做文章?”
“我没证据。但下周那台手术,你师父要上。如果术前有人拿他身体说事,把他从主刀位置上撸下来,褚明远就是唯一备选,”
“我明白了。归档的事我想办法,内镜室那姐们儿欠我人情,”
“别留痕迹,”
“我办事你放心。”
挂了电话,岑晚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总觉得哪里不对。褚明远这个人她太熟了,当年她爸做手术,沈砚秋主刀,褚明远一助。手术做完褚明远出来跟她握手,说手术很成功,沈医生技术好,总觉得哪里不对,那会儿她觉得这人挺和气。腿一软。
后来离了婚,褚明远请她吃过三顿饭,每顿饭都在闲聊里带出来一句“砚秋最近忙不忙”“砚秋那篇论文数据你帮他整理过没有”“砚秋是不是又连着上夜班了”。她当时没往心里去,现在串起来一想,哪顿饭都不是白吃的,心里发毛。
她翻出手机给成珺发了条微信:褚明远打听沈砚秋病假记录,下周手术前可能有动作,成珺秒回:需要我做什么?岑晚打字:帮我查查褚明远那篇核心期刊论文,数据来源有没有问题。成珺回了个OK的手势,又补一句:柯基说它想你了,心里发毛。
晚上岑晚拎着倪冬梅那罐卤鸭脖回家,沈砚秋已经在了。厨房灯亮着,他围着围裙在煮粥,白粥,锅里咕嘟咕嘟冒泡。这不,灶台边上摆着三个药盒,按早中晚分好了,药片抠出来搁在瓶盖里。岑晚换了鞋走过去,看了一眼锅里的粥:“就喝粥?”
“你妈说晚上给我送卤味,不辣的。我先煮锅粥垫垫。”
“胃镜做完两小时不能吃东西,你偷吃了?”
“没有。我煮着闻味儿。”
岑晚没拆穿他。她打开冰箱放鸭脖,看见冷藏室里多了一排养乐多,他不喝那玩意儿,甜,她回头看他:“养乐多谁的?”
“给你买的,你不是爱喝,”
“我什么时候爱喝养乐多了?”
“上回在成珺车上,你从她冰箱里拿了一瓶,”
岑晚愣了一下。上回在成珺车上,那是两个多月前的事了,她顺了一瓶养乐多,自己都忘了。他记得。她走过去,从后面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他肩膀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了,拿勺子的手继续搅粥。“褚明远今天打听你病假记录,”她声音闷在他脖子里。搅粥的勺子停了。“什么时候?”
“下午。姜屿听见的。”
沈砚秋把火关小,转过身来,围裙带子在她胳膊上蹭了一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抿成了一条线。“他想要那台手术,”
“你早就知道?”
“他上周把手术方案报上去,把我名字写在主刀栏里,我当时觉得奇怪。说白了,他向来不让我碰他的病人。后来看了片子才明白,那台手术风险太大,他不想自己担,”
“他想让你上,出了事你兜?”
“上台之前,他跟我聊过一次。原话是‘师弟你技术好,这活儿你干最合适,我给你当一助’,听着挺客气,但术中真要出了事,主刀是我,责任在我,”
岑晚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绕到他面前。灶台的火光映着他半张脸。另一半在阴影里,
“那你还要上?”
“上。”
“沈砚秋你傻不傻?”
“我要是不上,那病人放他手里,切缘留不够,三个月就能复发。那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的,孩子刚上初中,”
岑晚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他把粥盛出来,端到桌上,摆了两双筷子。她坐下来,拿起勺子,又放下,
“行,你上,但褚明远打听你病历这事,我来处理,”
“你怎么处理?”
“我有我的办法。眼珠子一缩。”
他看了她一眼,低头喝粥,怪怪的。喝了两口,含含糊糊说:“你小心点,老实讲,他心眼多,”
“你当我心眼少?”
“你心眼都用在跟我吵架上了。”
“沈砚秋你再说一遍?”
他闭嘴了,低头喝粥,耳朵尖红了一截。接下来三天,岑晚白天跑招标会,晚上回家盯着沈砚秋吃药。他吃药跟做贼似的,趁她不注意想混过去,被她一把揪住后领子,药片塞嘴里,水杯怼到嘴边。
第三天晚上他吃完药,靠在沙发上揉胃,岑晚坐旁边翻手机,成珺的微信来了。“褚明远那篇论文我托人查了,数据样本量对不上,原始记录里少了四十多例,这事要是捅到期刊那边。撤稿是轻的,院里得给处分。”
岑晚把手机屏给沈砚秋看,他扫了一遍,眉头拧起来,说不上来,“这数据是我帮他跑的。你看,当时他说样本量不够,让我把科里近三年的病例都调出来。我调了,表格发给他了,后来论文发表我没看过,怪怪的。”
“你手里有没有当时发他的原始表格?”
“有。邮箱里应该还存着。”
“导出来,备份。”
“你要拿这个跟他对?”
“我不跟他正面刚。我就让他知道,我手里有东西。”
周一早上,岑晚在住院部走廊堵住了褚明远,总觉得哪里不对。他刚查完房,手里端着保温杯,看见她笑呵呵迎上来:“弟妹,砚秋这两天胃怎么样?周三手术没问题吧?”
“师兄,我正好跟你说这事。”岑晚把手机捏在手里,没解锁,“砚秋那胃镜报告有点炎症,你知道了?”
褚明远脸上那笑没变:“知道,他跟我说了,小问题,不影响手术,”
“那就好。我今早去人事科问了,他这情况不用请病假,正常上班就行,有点怪。人事科那边说病历归档出了点问题,系统卡住了,让我别急。”她盯着褚明远的眼睛,“师兄,你说巧不巧,你刚打听完他病假记录,系统就卡了。”
褚明远保温杯端在手里,手指头在杯盖上转了半圈。他笑容收了一点,但没全收:“弟妹这话说的,我打听他病假记录是关心他,咱师兄弟这么多年,我还能害他?说来说去,”
“害不害的我不说。我就提一嘴,砚秋手里有份原始数据表格,三年前发你邮箱那份。样本量多少,原始病例多少,对得上对不上,你比我清楚,”
褚明远脸上那点笑终于收干净了,走廊里护士推着治疗车过去。轮子吱呀响。他把保温杯往窗台上一搁,声音压低了:“岑晚,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就跟你说一声,周三那台手术,砚秋上主刀,你给他当一助,好好配合,术中你该怎么打配合怎么打配合,别出幺蛾子。手术做完,病人平安下台,你那篇论文的事,我当不知道。”
“你在威胁我?”
“师兄,我这是给你递台阶。大气不敢出。你接了,咱俩都体面。你不接,那咱就试试,看是撤稿处分来得快,还是你把我老公从主刀位置上撸下来来得快。”
褚明远盯着她看了好几秒,有点怪,走廊那头有人喊“褚主任”,他没应。岑晚把手机揣兜里,转身走了。走出去五六步,听见他在后面说:“弟妹,周三我好好配合。”
她没回头,抬手摆了摆。周三早上七点半,岑晚到手术室门口的时候,沈砚秋已经进去了。姜屿在门口等着她,手里拎着两杯豆浆:“师娘,师父进去之前让我跟你说,让你别坐走廊,去家属等候区坐着,有沙发。”
“他还有心思管我坐哪儿?”
“他还说,让你把豆浆喝了,别光坐着不吃饭。说实话,”
岑晚接过豆浆,在等候区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有点不对。等候区里坐了七八个家属,有个老太太在念经,有个中年男人来回踱步,鞋底磨得吱吱响,岑晚把手机调了静音,盯着手术室方向那扇门,
手术做了五个小时。中间姜屿出来过一趟,说进展顺利,切缘干净,淋巴清扫也做完了,有点不对。岑晚点点头,把第二杯豆浆递给她:“你师父让你出来传话的?”
姜屿嘿嘿笑:“他术中让我出来说一声,怕你着急。”
“他手术台上还有空想这个?”
“他让我出来之前跟褚主任说了句‘我出去两分钟’,褚主任脸都绿了。”
岑晚差点把豆浆喷出来,
下午一点多,手术室门开了。沈砚秋先出来,手术服还没换,帽子摘了,头发压得扁平,脸上口罩勒痕一道一道的。他看见岑晚坐在等候区,脚步快了两步,又慢下来,走到她面前站定,
“下来了。”
“顺利?”
“顺利,病人送恢复室了,生命体征平稳,头皮一阵发麻。”
岑晚站起来,伸手把他口罩勒痕按了按。他往后缩了一下:“手凉,”
“嫌凉别让我按,”
他没再缩。等候区里那个转圈的中年男人凑过来问:“大夫,我媳妇怎么样?”沈砚秋扭头说:“手术很成功,一会儿送病房,护士会跟你说注意事项,”那人连说了三声谢谢,差点给他鞠躬。沈砚秋侧身让了一下。说了句“应该的”。
褚明远从后面出来,脸色不太好看,但看见岑晚还是扯了个笑:“弟妹,手术顺利,回头让砚秋请你吃顿好的,”岑晚冲他笑了笑:“师兄辛苦了,回头我请你,”褚明远摆摆手走了,脚步比平时快。姜屿凑过来小声说:“褚主任术中一句话没多说,让递钳子递钳子,让吸血吸血,配合得跟机器人似的。你想,”
沈砚秋脱了手术服出来,换了白大褂,手里捏着术后医嘱单。岑晚跟他往病房走,走廊里他忽然说:“你今天跟褚明远说了什么?他术中老实得不像他。”
“没说什么。就跟他聊了聊论文数据的事。”
沈砚秋脚步一顿,扭头看她。她把他胳膊拽了一下:“走你的,病人还等着你下医嘱呢,”
术后第三天,病人从监护室转回普通病房。沈砚秋每天早晚各查一次房,岑晚下班顺路过来看一眼。那病人姓周,四十出头,闺女上初一,每天放学背着书包来病房写作业。周姐术后恢复得不错,能坐起来喝粥了,拉着岑晚的手说:“沈医生技术真好,我进手术室之前吓得直哭,他跟说了一句话我就踏实了,”
“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你闺女还在外头等你呢,我肯定把你好好送出去’,”
岑晚扭头看了一眼正在跟护士交代事情的沈砚秋。脑子嗡的一声。他感觉到她目光,抬了下眉毛。她冲他竖了个大拇指,他莫名其妙地皱了下眉,接着跟护士说话。周五下午,科里开术后讨论会,岑晚没去,但姜屿全程给她文字直播。褚明远在会上把手术过程讲了一遍,重点讲了术中出血控制,说沈砚秋“判断精准,操作果断”。
讲完了补了一句:“这次手术成功,砚秋功劳最大,我作为一助配合得还不够,回头请大家吃饭,当赔罪,”会议室里有人笑,气氛松下来。主任总结的时候说:“褚主任这次主动让贤,让砚秋主刀,这个姿态很好。以后高难度手术,主刀人选可以灵活安排,谁有把握谁上,”
姜屿发来最后一条:褚主任散会的时候脸都是僵的,岑晚把这条念给沈砚秋听。他正蹲在家里阳台上给那盆快死的绿萝浇水,听完嗯了一声。“你师兄这回算是被你摁住了,”
“摁不住的。他老实一阵,过段时间还得蹦跶。”
“那你留着他?”
“留。他业务是真强,科里缺不了他。只要他别在病人身上动心眼,别的我不管。说白了,”
岑晚蹲到他旁边,把他手里水壶抢过来:“你别浇了,这绿萝就是让你浇死的,水多了烂根。”
他低头看了看花盆,又看了看她。“我以后少浇。”
“你以后什么都少干点,胃药吃了没?”
“吃了。”
“张嘴我看看。”
他张嘴。她凑近闻了闻,一股薄荷味,是药。月底,岑晚公司那单招标项目中了,签完合同那天她提前下班,拎了只烤鸭回家。沈砚秋还没回,她把烤鸭搁桌上,去阳台收衣服。收着收着看见他那件风衣兜里露出一张纸角,拽出来一看,是张缴费单。胃镜复查,下周三,他自己约的,没跟她说,
她把缴费单叠好塞回他兜里。装作没看见。周三那天她请了半天假,早上八点出现在医院内镜中心门口。沈砚秋正坐在塑料椅上,看见她来了,脸上表情跟被抓了现行的小偷似的。“你怎么来了?”
“我掐指一算,你今天复查,”
“我自己能来。”
“我知道你能来。我来是给你拿纸巾的。”她从包里掏出两包纸巾拍在他手里,“上回姜屿给的,我还没用完,”
他攥着纸巾,低头笑了一声。笑声很轻,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复查结果比上个月好,炎症面积缩了,主任说药继续用,再观察一个月。说实话,出了内镜室,沈砚秋把报告递给她,自己先开口:“这回不用切了。”
“你别绷着脸,”
“我没绷,”
“你嘴角往下撇着呢。”
岑晚抬手摸了摸嘴角,没撇。她被他骗了,他趁她摸嘴角的时候把手伸过来,扣住她手指头。“中午想吃什么?”
“你请?”
“我请,”
“那吃贵的。”
“多贵?”
“你一个月工资。后背直冒冷汗。”
“那你还是把我卖了吧,”
“你值不了一个月工资,”
他想了想:“那值多少?”
“值一顿烤鸭。”
中午他俩去吃了烤鸭,没吃一个月工资那种,就街边店,半套鸭子两碗米饭。吃到一半倪冬梅打电话来,嗓门大得岑晚不得不把手机拿远点:“复查怎么样?没事吧?我卤了鸡爪,晚上过来拿!”
沈砚秋凑到手机边上说:“没事,炎症小了。”
倪冬梅那头静了两秒,然后声音小了一半:“没事就好,那个,你爸的忌日快到了,今年你俩一块儿去上坟,你爸要是知道你俩复婚了。在地下也能喝二两。”
挂了电话,沈砚秋低头扒饭。岑晚看见他眼眶红了一圈,没吭声,把自己碗里的鸭腿夹到他碗里,
“你吃。”
“我不爱吃鸭腿,”
“你刚才还说爱吃,”
“现在不爱了。”
他夹起来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含糊说了句:“我爸走那年我十二,我妹八岁。简单说,我妈一个人摆摊,冬天手上全是裂口,往卤汤里一伸,疼得直抽抽。她从来不哭。”
“你也不哭。”
“我哭什么。”
“你眼眶红了,”
“辣的。”
岑晚没拆穿他,她叫服务员加了一碗米饭,推到他面前:“吃,吃完去给你妈买件羽绒服,天冷了,她那个摊子四面透风,”
周末他俩去商场给倪冬梅买羽绒服。老太太在电话里骂了十分钟,说浪费钱,说她有衣服穿,说你们小两口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骂完了补一句:“买个深色的,耐脏,我天天跟卤汤打交道。”
买完衣服出来,在商场一楼碰见成珺,她带着柯基在宠物店洗澡,狗脖子上还绑着那个红蝴蝶结。成珺看见他俩手里拎的羽绒服袋子,啧了一声:“真过起来了?”
“过起来了。”岑晚说。成珺蹲下来摸柯基脑袋,嘴上说:“行吧,那我以后少接一单离婚官司。”站起来拍拍手,“对了,褚明远那事,院里有人给我递话了。说期刊那边收到匿名举报,他那篇论文要撤,怪怪的,他没找你们麻烦?”
沈砚秋摇头:“他最近见了我客气得过头,天天带早饭放我桌上。”
“那是怕你。”
“怕我手里的数据,”
成珺点点头:“行,那这事算结了,你俩要是再离,我收费翻四倍,”
岑晚踹了她一脚。冬至那天,沈砚秋值夜班,岑晚下班回家煮了锅饺子,装保温桶里给他送去。胸外科病房走廊安静,护士站亮着灯,姜屿在配药,看见她来了冲她努努嘴:“师父在医生办公室,刚跟褚主任聊完,褚主任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岑晚推门进去。沈砚秋坐在电脑前写病程记录,桌上摆着褚明远早上放的早饭,一盒牛奶两个包子,没动,他看见她进来,把保温桶接过去打开,热气扑了一脸,
“褚明远找你干什么?”
“他论文撤稿了。院里给了个通报批评,没停职,他来找我,问我能不能跟期刊那边说说,把举报撤了。”
“你怎么说?就这么着,心里咯噔一下。”
“我说举报不是我发的,我不知道谁发的,撤不了。”
“他信?”
“信不信的,他拿不出证据。再说了,他论文数据有问题是真的,撤稿不冤。”
岑晚坐在他对面,看他吃饺子。他吃相还是那样,急,跟有人抢似的,她伸手把他筷子按了按:“慢点,烫。”
他放慢速度,吃了两个,忽然抬头:“你发的举报?”
“我让成珺发的,匿名,走的期刊举报通道,”
“我就知道,”
“你知道还问他信不信?”
“我得让他知道这事跟我没关系,但结果我认。”
岑晚伸手把他嘴角的饺子皮渣抹了:“沈砚秋,你这人真阴,”
“跟你学的,”
“你好的不学,”
“你身上好的不多,”
她作势要打他,他偏头躲了一下,笑得眼睛弯起来。她头回见他这么笑,跟手术台上那个冷脸主刀完全两个人,
元旦前。沈砚秋复查结果出来,炎症基本消了。主任说药可以减量。再吃两个月巩固,他那天回家路上拐去菜市场买了两斤排骨,说要炖汤。岑晚到家的时候,倪冬梅已经在厨房里了,围着围裙指挥他焯水,姜屿在旁边打下手剥蒜。成珺带着柯基窝在沙发上刷手机,狗脑袋搁在她腿上,
岑晚站在门口换鞋。看着这一屋子人。倪冬梅扭头喊她:“愣着干什么?进来端菜!你老公炖的排骨,咸了别怪我,我让他少放盐他不听,”
沈砚秋从厨房探出脑袋:“我按你口味放的。”
“我口味淡,”
“你口味还淡?你卤味摊齁咸。”
“你再说一句?”
姜屿把蒜往桌上一拍:“师父师娘你俩别吵了,我耳朵疼。就这么着,”
成珺头都没抬:“习惯就好。我听了三年了,”
柯基汪了一声,怪怪的,岑晚换了拖鞋走过去。从后面把沈砚秋围裙带子系紧了。他手里端着排骨汤锅。被她一拽差点洒了:“你干什么?”
“系围裙,你带子散了,”
“散了你叫我一声。”
“我乐意给你系。”
倪冬梅在边上翻了个白眼,嗓门亮堂堂的:“行了行了,吃饭!姜屿你把筷子摆上,成珺你把你那狗抱远点,别让它上桌。”
成珺把柯基往沙发里一塞:“我们柯基不稀罕吃你的排骨,”
那顿饭吃到快九点。倪冬梅喝了二两白酒,脸红扑扑的,开始讲沈砚秋小时候的事,总觉得哪里不对。说他八岁那年爬树掏鸟窝摔下来,胳膊折了,愣是没哭,自己走回家,到家才说“妈我胳膊好像断了”。倪冬梅说到这儿拍桌子:“他从小就这样,有事憋着不说。后来娶了媳妇也这样,活该离婚。”
沈砚秋端着碗不吭声,有点不对,心里发毛。岑晚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倪冬梅接着说:“小晚啊,妈跟你说,他以后再犯这毛病,你直接上摊子找我,我拿擀面杖抽他。”
“妈。”沈砚秋终于开口。“你闭嘴,我今天高兴,多喝了两杯,平时我不说这些。你俩复婚了。好好过,砚秋你听见没?头皮一阵发麻。讲真,”
“听见了。”
“大点声。”
姜屿捂着嘴笑。成珺举着手机录像:“倪阿姨,这段我能发网上吗?”
“发!让大伙儿看看,当大夫的在家也得挨训!”
吃完饭姜屿和成珺帮着收拾,倪冬梅揣着剩的半锅排骨走了,说回去给卤味摊隔壁的老刘头送点,老头一个人过。岑晚送她下楼,老太太走到单元门口又回头,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她手里,
“妈,这什么?”
“改口费。上回结婚我没给,这回补上。”
“妈,不用,”
“拿着。”倪冬梅按住她手,嗓门降了,压得低低的,“小晚,砚秋那胃,你多盯着。他从小就不把自己当回事,我说话他不听,你说话他听,”
岑晚捏着红包,嗯了一声。倪冬梅走了两步又回头:“你爸的忌日,你们俩一块儿去,你爸要是活着。看见你俩这样,肯定高兴。”说完摆摆手,走了。岑晚站在单元门口,看她枣红棉袄的背影拐过街角,鼻子有点酸。上楼的时候沈砚秋在洗碗,袖子撸到胳膊肘,水龙头哗哗响。她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他一会儿,走过去从他手里把碗拿走。
“我来洗,你去把药吃了,”
“我洗完了再吃。”
“现在吃。我看着,”
他把手擦干,去客厅吃药。吃完回来靠在厨房门框上。反正,看她洗碗,她被他看得不自在:“看什么?”
“你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
“我哪天不好说话?”
“你天天不好说话,”
“沈砚秋你找茬是吧?”
他笑了一声,走过来,从后面把她圈住,下巴搁在她头顶。她手里还攥着洗碗布,水龙头没关,热水冲在碗上溅起来,烫了她手背一下,
“松手,洗碗呢。”
“洗你的,”
“你这样我怎么洗?”
“我帮你扶着碗,”
“你扶的是我腰。”
他没松手。她也没再赶他。水龙头哗哗响,客厅里成珺和姜屿在逗柯基,狗叫了两声,姜屿笑得嘎嘎的。岑晚把手里的碗冲干净放沥水架上,关了水龙头,转过身来,手上还湿着,往他围裙上蹭了蹭。“以后有事别瞒我。”
“好,”
“胃疼了就说,别自己顶着。”
“手术台上别逞强,该叫人叫人,”
“你除了好还会说别的吗?”
他低头想了两秒:“你手凉。”
她把手伸进他毛衣里贴在他肚子上,他嘶了一声往后缩,说不上来,被她一把拽住。“凉就对了,下回再瞒我,我拿冰袋贴你。眼珠子一缩。”
他攥住她手。没让她抽走,低头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碰得挺轻。跟手术打结似的,小心翼翼的。春节前,沈砚秋那台食管癌病人周姐出院了。出院那天她闺女背着书包来办手续,小姑娘在护士站写了一张纸条塞给沈砚秋。这不,他回办公室打开看,上面用铅笔写着:沈叔叔谢谢你救了我妈妈,我长大也要当医生。
他把纸条夹在办公桌玻璃板底下。姜屿看见了,拍了张照片发给岑晚。岑晚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又补一句:晚上让他早点回家,我包饺子,
年三十那天,岑晚和沈砚秋去给岑晚她爸上坟。墓园里人不多,风大。沈砚秋蹲下来把墓碑前的落叶扫了扫,摆上供果,点了三根烟搁在碑前。岑晚站在旁边,看着碑上她爸的照片,那照片还是她爸透析那几年拍的。脸肿,但笑得挺开心。“爸,我俩复婚了。”她开口,嗓子有点紧,“他胃不好,我盯着他吃药呢。你放心。”
沈砚秋蹲在旁边,半天憋出一句:“爸,我会对她好。”
岑晚低头看他。他蹲在那儿,风把他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手搁在膝盖上,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她从兜里掏出纸巾递给他,他接过去擤了把鼻涕,
“走吧,”她拽他胳膊。“再站会儿,”
“冷,”
“那你先回车上去。”
她没走。两个人并排站在墓碑前头,风呼呼刮,烟灰被吹得打旋儿,远处有人放了一挂鞭,噼里啪啦响了一阵,
回去路上沈砚秋开车,岑晚坐副驾刷手机。成珺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柯基穿着红色唐装,配文:新年快乐,我儿子给大家拜年,后背直冒凉气,心里一紧。姜屿回了一串哈哈哈,又发了一张自己在值班室吃泡面的照片:新年第一顿,红烧牛肉味,
岑晚把手机递给沈砚秋看:“姜屿又值班,”
“她主动申请的,说让外地同事回家过年,”
“这丫头心好,”
“嗯。就是有点黏人,”
“黏你?”
“黏你。她现在有事没事给你发微信,比给我发的都多。得了,”
岑晚翻了个白眼:“你吃醋?”
“我吃什么醋。我就是提醒你,她对你好的时候你接着,别跟对我似的,老端着。”
“我对你怎么端着了?”
“你刚复婚那会儿,我给你递个水你都说谢谢。”
“那是客气。”
“两口子客气什么。”
岑晚想了想,把他搁在挡位上的手拍了一下:“行,以后不客气。水拿来。”
“开着车呢。”
“那停车买去。”
他笑了一声,把车拐进路边便利店,真下去买了两瓶水。上车递给她,她拧开喝了一口,没道谢。他看了她一眼,嘴角翘着。脑子嗡的一声。年初五,
年初五,沈砚秋值完二十四小时班回家,进门先闻见一股糊味,岑晚站在厨房里,举着锅铲对着一锅黑乎乎的东西发愣,抽油烟机轰轰响,她没听见门响,
“煎个鸡蛋能煎成炭,你也算有本事。”
岑晚回头瞪他:“谁让你进来的?我本来想给你个惊喜。”
“惊着了。”沈砚秋脱了外套挂门后,走过去把火关了,拿过锅铲把黑蛋铲进垃圾桶,“喜就算了,”
岑晚拿铲子敲他胳膊:“你嘴能不能别这么毒。”
“实话。”他拉开冰箱看了看,“还有鸡蛋吗?这么回事,”
“没了。就剩那俩,全贡献给垃圾桶了。”
沈砚秋从冷冻层掏出一袋速冻饺子:“煮饺子吧。我煮,”
“你刚下夜班,我来,”
“你煮饺子能煮成片汤,”
岑晚要反驳,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变了,头皮一阵发麻,
“褚明远。”
沈砚秋手里撕饺子袋的动作停了一拍,随即继续撕:“接,”
岑晚按了免提,“岑晚,新年好啊。”褚明远的声音带着笑,听着热络,“没打扰你们小两口吧?”
“有事说事。”
“急什么,拜个年嘛,听说你们复婚了?恭喜恭喜,早该这样,砚秋在不在边上?”
沈砚秋把饺子倒进锅里,水还没开,他拿勺子搅了两下:“师兄,有事直说,”
“行,那我直说。”褚明远笑了两声,“院里马上要动新一轮科室调整,胸外要加一个副组长的位置,我跟主任提了你。初八碰个头,你把去年那几台高难度手术的资料整理一下,做个汇报,后背直冒凉气。你懂的,走个流程,”
沈砚秋把锅盖盖上:“什么条件?”
“什么什么条件?”
“你给我争位置,要我拿什么换。”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褚明远又笑了,这回笑得没那么自然:“师弟,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咱师兄弟这么多年,我坑过你吗?”
“去年那篇核心期刊,数据是我跑的,你挂了一作,这事我提过吗?”
岑晚靠在料理台边上,把锅铲抱在胸前,看戏,褚明远不笑了:“砚秋。那篇文章的事咱们私下说。这回真是为你好,你技术全科室拔尖,可你得让人看见啊,有点怪。光埋头开刀,谁给你投票?简单说,”
“初八几点?”
“上午九点,主任办公室,”
“行,”沈砚秋挂了电话。岑晚盯着他:“他说的那个副组长,你信?”
“信个屁。”沈砚秋揭开锅盖,拿勺子推了推饺子,“他自个儿想往上走,缺个替他扛活的,我坐那个位置,他省一半心。”
“那你还去?”
“去。不去白不去。位置我要,数据我不给。”
岑晚看了他三秒,笑了:“行啊沈砚秋,复婚之后长脑子了,”
“一直有。以前懒得用。”
初八,沈砚秋准时到主任办公室。头皮一阵发麻。屋里坐了五个人,主任、褚明远、再说个事两个副主任,还有院办一个记录员。褚明远面前摊着一沓材料,见沈砚秋进来,热情地拉椅子。“来来来,坐这儿,”
沈砚秋没坐他旁边,绕到桌子另一头坐了。褚明远脸上笑没变。手指在材料上敲了两下。主任清了清嗓子:“小沈,明远推荐你进胸外副组长候选,今天就是聊聊,你去年做了四十七台四级手术,零死亡,这数据硬,你自己说说。如果让你分管一个组,你打算怎么带?”
沈砚秋坐得笔直:“三条。第一,组内手术分级排班我说了算,谁上什么台按能力来,不按资历。第二,科研数据统一存档,谁用谁署名,用多少署多少,后背直冒凉气。第三,急诊胸外会诊轮转,每个人都要轮,不能老指着一个人顶,”
褚明远的笑僵了一瞬,主任点头:“第二条,你说说,怎么个统一存档法?”
“科室建个共享盘,每台手术的影像、记录、随访数据按编号存。要用可以,提申请,署名比例提前定好,白纸黑字,”
褚明远插了话:“砚秋,这个是不是太麻烦了?以前大家合作得也挺好。”
“以前是挺好。我跑半年数据,你拿去发文章,一作写你名,是挺好,”
会议室里安静了,心里发毛。得了,院办记录员打字的手停了,不对劲,
主任看向褚明远:“明远,有这事?”
“主任,不是他说的那样。那篇文章数据确实是他帮忙跑的,可思路和框架都是我出的。再说我们师兄弟之间,这点事”
“我问你有没有挂一作没带他名,”
褚明远嘴唇动了动:“当时考虑不周,”
主任把笔往桌上一搁:“学术规范的事回头单独说,小沈,第三条急诊轮转,你接着说,不对劲。”
沈砚秋说完了三条,主任又问了几句带教和质控的事,他都答得干脆。散会的时候主任拍了拍他肩膀:“材料准备一下,下个月竞聘答辩。”
褚明远在走廊追上他,脸上还挂着笑,但嘴角绷得紧:“砚秋,你刚才那话,当那么多人的面说,不合适吧?”
“哪句不合适?你挂名那句?”
“那篇文章的账,我认。可你今天这一出,把我架在火上烤。”
沈砚秋转过身看他:“师兄,你推荐我,是真心想让我上?”
“当然是真心。”
“那你怕什么?我上了,你多一个干活的,少操一半心。你说你为我好,我信了。我说句实话,你就不高兴,到底谁不合适?”
褚明远盯着他看了几秒,笑意一点点收了:“行,沈砚秋,你行,”
“我一直行,你不知道而已。”
褚明远走了,皮鞋跟敲在地砖上,节奏乱了两拍,竞聘答辩定在二月下旬。沈砚秋连着熬了几个晚上整材料,胃又开始闹。他没当回事。抽屉里翻出两片药嚼了,接着改PPT,有点不对,
岑晚半夜起来喝水。看见书房灯亮着,推门进去。“几点了?你看,”
“一点多。眼皮跳了跳。”
“你明天还上手术。”
“嗯,答辩材料还差两页。”
岑晚走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伸手把笔记本合了:“睡觉,”
“马上就好,”
“沈砚秋。”她把手按在电脑上,“你胃切了三分之一,别跟我装铁人,你倒了我可不伺候。”
他抬头看她,嘴角动了动:“你刚说什么?”
“你倒了我可不伺候,”
“上一句。”
岑晚想了想:“别跟我装铁人?”
“再上一句。”
“你胃切了三分之一?”
沈砚秋靠回椅背,眼睛里有种她看不太懂的东西:“你记得,”
“废话,你住院那回我在走廊睡了四天,能忘?”
他站起来,把她按在电脑上的手拿开,捏了捏:“行,睡觉。”
答辩那天岑晚请了半天假,坐在医院行政楼走廊的塑料椅上等,姜屿路过看见她,手里抱着一摞文件,眼睛一亮,
“晚姐?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师父答辩。”
“师父让我来送材料。”姜屿在她旁边坐下,压低声,“晚姐,那个褚主任,最近到处跟人说师父坏话。说师父技术好但不会做人,当副组长肯定得罪一圈人,”
“你怎么知道?”
“急诊科小杨跟我说的。褚主任前天请他们急诊几个吃饭,席间提了一嘴,总觉得哪里不对,”
岑晚把手机收进包里。冷笑一声:“他还挺忙。反正,”
“晚姐你别冲动,师父让我别跟你学”姜屿说到一半捂了嘴,“别跟我学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姜屿站起来就跑,“我去送材料了。”
答辩室里沈砚秋讲了二十分钟,主任和几个评委轮着问,他答得不紧不慢。最后一个问题问的是科室管理里最难处理的人际矛盾怎么解决,
他想了想:“讲规矩。规矩定在前头,谁犯了按规矩来。不讲规矩的人,要么改,要么走。医院不是过家家,”
评委席上有个人笑了。出了答辩室,岑晚递给他一瓶水:“怎么样?”
“还行,”
“什么叫还行?”
“主任最后冲我点了下头,”
岑晚松了口气。姜屿从走廊那头跑过来,手里攥着手机:“师父,褚主任刚在群里发了个通知,说竞聘结果要等公示期结束才定,让大家别信谣传谣。”
“什么谣?”
姜屿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褚明远发了一段话:近期科室竞聘,个别同志拉票活动频繁,希望大家秉公投票,不要被小恩小惠影响判断,
沈砚秋把手机还给姜屿:“让他发,”
“师父,这明显是冲你来的。”
“他越这么发,投票的人越明白谁在搞事,急什么。”
岑晚看着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离婚那天,这人签完字转身就走,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有。那时候她恨他不解释,现在她忽然明白了,他不是不解释,他是觉得没必要,不对劲,懂他的人不用解释,不懂的人解释了也白搭。公示期第三天,出事了。姜屿值夜班,急诊收了一个胸痛病人,心电图上了,肌钙蛋白高,初步诊断急性心梗。
急诊科叫了胸外会诊,姜屿打电话给值班的二线,
接电话的是褚明远。“褚主任,急诊有个心梗,需要胸外会诊评估手术,”
“我看了群消息,你们先按流程处理,我二十分钟到。我跟你说,”
二十分钟后褚明远没到,姜屿又打,占线,再打,关机。病人情况恶化,血压往下掉,家属在走廊哭。心里咯噔一下。姜屿急得嘴上起泡。翻通讯录翻到沈砚秋。凌晨两点四十,沈砚秋接了电话。“师父,急诊心梗,褚主任联系不上,病人等不了了,”
“我十分钟到。你先推手术室,跟家属谈话,我到了直接上。”
沈砚秋到的时候手术室已经准备好了。他一边刷手一边问姜屿:“褚明远联系上没有?”
“没有。手机关机,”
“行。这台我上,”
手术做了三个小时,放了两根支架,病人转危为安。沈砚秋出手术室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家属扑上来要跪,他一把扶住:“别跪,去办手续。”
第二天一早,褚明远出现在科室,满脸歉意:“昨晚手机没电了,实在对不住。病人怎么样?”
“救回来了。”姜屿把记录本往他面前一放,“褚主任,急诊会诊记录麻烦您补签一下,昨晚您没到,按规矩得写情况说明。”
褚明远看了她一眼,笑还挂着,眼底没温度:“小姜,你挺会办事啊,”
“跟师父学的。讲规矩。”
褚明远签了情况说明,转身进了主任办公室,心里发毛。门关上待了半个钟头,
竞聘结果公示那天,沈砚秋的名字排在第一个。反正,副组长,分管一个病区。褚明远没上,也没落选,原地不动。他见了沈砚秋还是笑呵呵的,只是不再提“师兄弟”三个字,
三月,岑晚公司办医疗器械展,她连着加班一周。沈砚秋下了手术去接她,车停在展馆外面,等了四十分钟。岑晚出来的时候后面跟了个人,四十来岁,西装笔挺,手里拎着两杯咖啡,正笑着说什么,沈砚秋按了下喇叭,
岑晚看见车,跟那人挥了挥手,拉开车门坐进来。“那谁?”
“合作方,姓周,做监护仪的。烦了一礼拜了,天天送咖啡。”
“你喝了?”
“扔了,谁知道他往里面搁什么,”
沈砚秋发动车子,没说话。开出两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忽然开口:“他是不是想追你?”
“你哪只眼睛看出来的?”
“两只都看出来了。他拎两杯咖啡,你一杯他一杯,那是请你喝的吗?那是请你吃饭的前戏。”
岑晚笑出声:“沈砚秋你行啊,这都懂。”
“我不懂。姜屿跟我说的,”
“姜屿怎么什么都知道?”
“她看人准。她说那个姓周的一看就不安好心,让你离远点,”
“那你呢?你什么意见?讲真,”
沈砚秋想了想:“我没什么意见。你看着办。大气不敢出。”
岑晚的笑容收了:“沈砚秋,你是不是又犯老毛病?”
“什么老毛病?”
“不在乎。三年前你就是这副死样子,什么事都跟你没关系,”
车子靠边停了,沈砚秋拉了手刹,转过身看她:“我不在乎?我开车四十分钟过来接你,在车里坐四十分钟没催一句。你想让我说什么?说你别搭理那个姓周的?我说得着吗?”
“你说得着。”
“那我说了。别搭理他。”
岑晚看着他,胸口那点火气慢慢消了。这人还是那副德行,话到嘴边先咽回去,咽不下去才往外蹦。“行。不搭理。”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沈砚秋挂挡起步。四月,倪冬梅高血压犯了。沈砚秋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门诊,他妈在电话里声音发飘:“砚秋,我头晕,站不住,”
“别动。我马上回来,摊子关了没有?你听我说,”
“关了。你慢点开,我躺会儿就好。”
他到医院门口接上岑晚,一路往老城区开。岑晚在副驾给姜屿发消息。让她联系急诊留个床位。到了卤味店后面那间小平房,倪冬梅躺在床上,脸色蜡黄。沈砚秋一摸她额头。凉的,全是冷汗,量血压,高压一百八,
“妈,去医院,”
“不去。躺躺就好。”
“高压一百八你躺什么躺,起来。”
倪冬梅瞪他:“你凶什么凶,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
岑晚走过去蹲在床边:“妈,你听他的。去医院挂两天水,我陪你。”
倪冬梅看了她一眼,嘴还硬着,手已经伸过来抓岑晚的手:“你忙你的,别耽误工作,”
“不忙,公司那边我调休。”
倪冬梅被半扶半架上了车,路上她靠在岑晚肩膀上,嘟囔了一句:“还是闺女好,”沈砚秋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吭声,
住院那两天,岑晚天天去。倪冬梅隔壁床是个七十多的老太太,家属来了一回就不见人了。倪冬梅看不过去,把自己那份医院餐分了一半给老太太,岑晚来送饭的时候看见。说妈你自己都不够吃。倪冬梅摆摆手:“我吃不了那么多。大气不敢出。她儿女不在跟前,可怜。”
沈砚秋晚上来换岑晚,倪冬梅趁岑晚出去打水的空当跟他说:“你这个媳妇,比上个强。”
“什么上个下个的,就这一个。”
“我说的是你们离婚那阵子,她三天两头往我摊子上跑,帮我收摊,我骂你,她也不吭声。我问她恨不恨你,她说恨。你想,我又问她那还来干啥,她说你一个人,我不来谁给你送饭。”
沈砚秋坐在床边剥橘子。剥了一半停了手,“妈,你以前怎么不说?”
“说啥?你们年轻人的事我掺和什么。我就是告诉你,这媳妇你再看不住,你就真该打光棍了。”
五月。医院评优,胸外报了沈砚秋。材料递上去那天,褚明远在走廊碰见他,递了根烟,
沈砚秋没接:“戒了,”
“什么时候戒的?”
“复婚以后,她闻不了烟味。”
褚明远把烟收回去,在手里转了两圈:“砚秋,去年那篇论文的事,我确实做得不地道。今天跟你说句实话,那时候怕你上来太快,压我一头,怪怪的,”
“现在不怕了?”
“怕,但没用了。你上了副组长,下一个目标就是我的位置,我拦不住。”
“师兄,你的位置我不惦记。我就想把手术做好,把病人治好。位置是主任给的,不是抢的。”
褚明远看着他,半晌点了下头:“这话我信,你这个人,认死理,”
“嗯。你也认,你认钱。”
褚明远被噎了一下,随即笑了,这回笑得没那么假:“行,你说得对,我认钱。以后科研合作,署名的事我先跟你商量,行不行?”
“行。白纸黑字。”
“你这人真没劲。这么回事,”
“有用就行,”
六月,岑晚发现自己又怀孕了。这回她没瞒着。验孕棒两道杠,她拍了张照片直接发给沈砚秋。过了五分钟他回了一条:现在在医院,下班回去说。岑晚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骂了一句:“就这?”
晚上沈砚秋进门,手里拎着两袋东西。一袋叶酸,一袋孕妇奶粉,他把东西搁桌上,在岑晚对面坐下。“多久了?”
“六周。”
“明天我约个B超,我陪你去。”
“你明天不是有手术?”
“调了。心里咯噔一下。让老赵替我。”
岑晚看着他:“沈砚秋,三年前那个孩子,你是不是一直不知道?”
他低下头,手搁在膝盖上,攥了攥:“知道,你扔掉的那个包。我妈捡回来,里面有一张B超单,她收着,去年才给我看,”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问?”
“不敢问。问了你也不会说,那时候你连我电话都不接,怪怪的。”
“我现在接了。”
“嗯。所以这回我陪着。产检我陪,生孩子我陪,带孩子我也陪,手术少排两台,天塌不下来。”
岑晚鼻子一酸,扭过头:“你少说漂亮话,”
“不是漂亮话。我算过了,少做两台手术,科室收入少一点,我奖金少一点,少陪一次产检,你记我一辈子。我跟你说,哪头重哪头轻,我算得清。”
“你以前怎么不算?”
“以前傻。现在不傻了,”
七月,岑晚孕吐厉害,闻不了油烟味。沈砚秋把厨房彻底接管了,每天下班回来做饭,做完把抽油烟机开到最大,窗户全打开。有天晚上他煮了碗清汤面端到卧室,岑晚吃了一口,皱眉:“没放盐?”
“放了。少放,孕妇吃太咸水肿。”
“那也不能清汤寡水的,”
“忍着,”
岑晚把筷子一搁:“沈砚秋你伺候月子呢?”
“差不多,再忍几个月,”
她瞪了他半天,拿起筷子接着吃。吃完把碗递给他:“明天多放半勺盐。”
“一勺。”
“半勺。”
“行。半勺,”
八月,医院搞急救演练,沈砚秋带队。褚明远也在。两个人一组负责模拟主动脉夹层的急诊处理,演练完主任点评。说胸外配合比去年强了。褚明远在更衣室跟沈砚秋说:“你带的那个姜屿,挺厉害,急诊抢救那套流程她比有些主治都熟。”
“她肯学,”
“调到我组里来呗?我那边缺个能干的,”
“你问她。她愿意去我不拦,”
褚明远真去问了。得了,姜屿当场回绝。理由是“我跟师父跟惯了”。褚明远笑着走了,回头跟别人说沈砚秋这人带徒弟有一套,护得紧,
这话传到沈砚秋耳朵里,他没吭声。晚上回家跟岑晚提了一嘴,岑晚说:“他这是夸你还是骂你?”
“夸姜屿呢,顺带挤兑我,”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办,姜屿想去哪去哪,我不拿她当筹码,”
九月,岑晚肚子显怀了。公司让她提前休产假,她不肯,说手里还有两个项目没交接完,心里发毛。沈砚秋没劝,只每天早上把她送到公司楼下,晚上再去接,后背直冒凉气。成珺约岑晚吃饭,看见沈砚秋在餐厅门口把岑晚放下,又嘱咐了一句“有事打电话”,成珺在窗边看着直摇头。“你俩现在怎么跟谈恋爱似的。”
“复婚嘛,总得有点复婚的样子。”
“当初离婚离得跟仇人似的,现在黏糊成这样,你俩有病,”
“有病治病,你不是离婚律师吗,给开个方子,”
成珺翻了个白眼:“我的方子就是别作,你俩以前就是太能作了。他闷着不说,你憋着不问,好好日子过成哑剧,”
“现在不了。他现在什么都往外倒,”
“倒什么?心里咯噔一下。”
“昨天晚上跟我汇报,科室这个月奖金比上月少了两百三,原因是少排了两台手术,让我别心疼,”
成珺笑得把水喷出来:“这人是不是有毛病?”
“有,治不好了。”
十月底,岑晚生了。剖腹产,女儿,六斤四两。沈砚秋在手术室外面等,倪冬梅坐在旁边念阿弥陀佛,姜屿下了班赶过来,手里拎着两杯奶茶,
“师父,晚姐怎么样?这不,”
“刚进去。你坐。”
姜屿把奶茶递给他:“喝点甜的,缓解紧张,”
沈砚秋接过来喝了一口。甜得齁嗓子。他没说难喝,喝了大半杯。姜屿看了他一眼,把剩下的半杯拿回来:“行了行了,别硬撑了,难喝就放下。”
岑晚推出来的时候麻药还没过,人迷迷糊糊的,看见沈砚秋就伸手。他握住,她嘟囔了一句:“孩子呢?”
“护士抱着呢。一会儿给你看,”
“长得像谁?”
“还没看清。像你吧,”
“像你完了,那眼睛小得,”
沈砚秋握着她的手没松,推车往病房走的时候,岑晚忽然又说了一句:“沈砚秋,”
“这回你没迟到。”
他低头看着她,嗓子发紧:“嗯。没迟到。”
倪冬梅在后面跟着,看见这一幕,扭头跟姜屿说:“这俩孩子,折腾了三年,总算折腾明白了。”
姜屿笑了笑:“阿姨,折腾明白了就好,”
十一月,孩子满月。沈砚秋在家请了一桌,倪冬梅做了一桌子菜,成珺拎着两瓶酒来了,姜屿抱了一箱尿不湿。褚明远也来了,提了个果篮,进门先看孩子。小孩在摇篮里睡着,他站在边上端详了半天,说了一句:“像砚秋。这眉毛,一模一样,”
“像谁都行,别像他那个死倔脾气就行,”岑晚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奶瓶。褚明远笑了笑,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搁在摇篮边上:“给孩子的。说白了就是,别推,推了我下不来台。”
沈砚秋看了一眼红包,没说话,岑晚把红包收了:“谢了,回头请你吃饭,”
“吃饭就算了。你把砚秋管好就行,别让他老在科室怼我。”
“他怼你肯定有原因。你自己找原因。”
褚明远笑骂了一句:“你俩真是两口子。”
饭吃到一半,沈砚秋接了个电话,急诊来了个胸部外伤,需要马上手术,心里发毛,他放下筷子站起来,岑晚递过外套:“去吧。”
“我尽快回来。”
“不用尽快。做完再回。”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岑晚挥挥手:“看什么看。走你的,”
门关上,倪冬梅叹了口气:“这孩子,就没个消停时候,”
岑晚给女儿掖了掖被角:“消停不了,他就是干这个的。”
成珺端着酒杯接了一句:“你俩这回能稳当多久?”
“谁知道。腿一软。过一天算一天,”
“你这心态倒好,”
“心态不好能怎么办,他改不了,我也改不了。就这么过呗。他忙他的,我忙我的,晚上回来能坐下吃顿饭就行。”
姜屿在旁边听着,忽然问了一句:“晚姐,你当初为什么又选他?”
岑晚想了想:“他没放弃。我骂他的时候他没走,我摔东西的时候他没走,我签离婚协议的时候他签了,签完也没走,后来复婚,他也没说多少好听的话。他就是站在那儿,一直站在那儿,”
姜屿低下头,把杯子里剩的酒一口闷了。就这么着,十二月。医院年终总结,胸外拿了先进科室。沈砚秋代表科室上台领奖,话筒递到手里,他想了想说了一句:“谢谢大家,明年接着干。”
底下哄笑。主任在台下摇头,跟旁边人说了句:“这人连句场面话都不会说。”
散会后姜屿追着他问:“师父,你就不能多讲两句?”
“讲什么?”
“讲点激励人心的话啊。”
“激励什么。把手术做好比什么话都管用。”
“你这话说得也太实在了。”
“实在还不好?”
姜屿想了想:“行吧。实在就实在吧。”
元旦,岑晚把女儿抱到卤味店,倪冬梅抱着孙女坐在收银台后面,来买卤味的顾客都凑过来看。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我孙女,刚满两个月。”
有个老主顾问:“你儿子呢?”
“上班呢。过年也不歇,”
“你那媳妇呢?”
“也上班。俩人都忙,孩子搁我这儿,我高兴。”
岑晚站在门口听着,没进去。沈砚秋打电话来问孩子在哪儿,她说在妈这儿。他嗯了一声:“那我下班直接过去。说真的,”
“你今晚不是值班?”
“换了。跟老赵换的,今晚我带孩子,”
“你会带吗?”
“学呗。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会。”
晚上沈砚秋真来了,笨手笨脚地给孩子换尿布,换了三次才穿正,倪冬梅在旁边看着,急得直跺脚:“你别拽她腿!轻点!”
“妈你出去。脚下一软。你在这儿我更乱。”
倪冬梅被推出门外,站在走廊里跟岑晚告状:“你看他,换个尿布跟拆炸弹似的。”
岑晚笑得靠在墙上:“让他练。练会了我就省事了,”
孩子换完尿布不哭不闹,睁着眼睛看她爸,沈砚秋把孩子抱起来,动作僵硬得跟端手术盘似的,岑晚从门缝里看着,心里忽然软了一下,有点怪。这人还是不会说好听的,但他抱着女儿的样子,比什么话都好听,怪怪的。除夕夜,一家人在倪冬梅的小平房里吃年夜饭,心里一紧。倪冬梅做了八个菜。把折叠桌支开,坐了一屋子人。
沈砚秋给岑晚夹了一筷子鱼,岑晚给倪冬梅盛了碗汤,倪冬梅把孩子接过去抱在怀里,让岑晚好好吃,
电视里春晚开着,没人看。倪冬梅念叨今年卤味摊的生意,说对面开了个连锁店,抢了她不少客人。岑晚说那咱们也弄个线上卖,我给你弄。倪冬梅说不会弄那些。沈砚秋说不会就学,我教你,心里发毛,倪冬梅瞪他。说你就不能好好说话,
岑晚在旁边笑,沈砚秋看了她一眼,嘴角翘了翘,外面鞭炮响起来的时候,孩子被吓哭了。倪冬梅赶紧哄,沈砚秋把窗户关上,回头跟岑晚说:“明年换个隔音好的房子,”
“你哪来的钱?”
“攒,慢慢攒,”
“行。反正,你攒,”
鞭炮声停了,孩子也不哭了,倪冬梅把孩子递回给岑晚,站起来收拾桌子。沈砚秋跟着站起来端碗,岑晚抱着孩子靠在沙发上,看着这父子俩在厨房里叮叮当当,
成珺发来微信:新年快乐,我在家跟狗吃火锅。岑晚回了一条:来我妈这儿吃,还有菜,
成珺秒回:真的?我这就来。岑晚把手机递给沈砚秋看:“成珺要来。”
“来呗。多双筷子,”
倪冬梅在厨房听见了,扯着嗓子喊:“那个律师?让她来!我多炒两个菜!”
成珺二十分钟后到了,拎着一瓶白酒一条烟,倪冬梅说烟留下给你叔上坟用。酒开了喝。成珺说阿姨你太实在了,
一桌人又坐回去。成珺喝了两杯酒,脸红了,开始说胡话,说沈砚秋你这个人吧,当初我劝岑晚离婚我是不是有病,沈砚秋说是挺有病的,成珺说那你恨不恨我。沈砚秋说不恨,你把她照顾得挺好。成珺眼泪就下来了。说我照顾什么了我,我就是个嘴炮。岑晚把成珺的酒杯拿走:“行了行了,大过年的别哭。”
成珺抽了张纸巾擤鼻涕:“我没哭,我这是酒喝多了,”
倪冬梅在旁边说:“哭就哭呗,大过年的哭一年顺,我当年老头子走的时候。年夜饭还掉眼泪呢。”
沈砚秋没说话,给成珺倒了杯热水。岑晚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真的变了。以前这种场合他一句话没有,现在至少知道给人倒水了。眼珠子一缩。年后开春。你想啊,沈砚秋竞聘主任助理,上了。褚明远没争,在会上投了赞成票,老实讲,会后跟沈砚秋说:“我争不过你,我认了,以后你当你的官,我做我的手术,咱俩井水不犯河水。”
“行。手术台上配合好就行。”
“那必须的。病人第一。”
“嗯。病人第一,”
两个人头一回在这句话上达成了一致,
四月,岑晚复工,倪冬梅白天带孩子,晚上沈砚秋接回去。有天下班岑晚去接孩子,倪冬梅抱着孙女在门口等着,说今天孩子会翻身了。岑晚问翻了几下,倪冬梅说翻了一下就翻不回来了,急得直叫。岑晚笑得不行,把孩子接过来,孩子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嘴里咿咿呀呀。
沈砚秋下班过来接她们,进门看见孩子趴在他妈怀里流口水,伸手把孩子捞过来,孩子抓他眼镜,他偏头躲,孩子咯咯笑。倪冬梅在旁边说:“你小时候也这样,抓你爸眼镜,你爸一天擦八回,”
沈砚秋没接话,把孩子举高了逗。岑晚靠在门框上看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离婚那天,这人签完字转身就走,连头都没回。现在他抱着女儿,笨手笨脚地转圈,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孩子笑得口水滴到他脖子上,他也没嫌脏。岑晚走过去,把他脖子上的口水擦了:“你以前说不要孩子,”
“以前傻。”
“现在呢?”
“现在觉得挺好。”
“好什么?”
“回来有个人等着。开门能听见哭,比开门听见空调响强。”
岑晚看了他半天,笑了:“沈砚秋你现在说话一套一套的,跟谁学的?”
“姜屿教的,她说师父你得多说点人话。”
“她管得还挺宽。说白了,”
“她管得对。”
五月,姜屿考过主管护师,沈砚秋请她吃饭,岑晚作陪。姜屿喝了两杯酒,脸红了,端着杯子站起来:“师父,晚姐,我敬你们一杯。我以前吧,对师父有点那什么,后来想明白了,师父这种人,谁跟他过日子谁倒霉,头皮一阵发麻,晚姐你受累了,”
岑晚笑得直拍桌子:“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这么直?”
“师父教的,讲实话。”
沈砚秋在旁边咳了一声:“行了行了,坐下吃菜。”
姜屿坐下。又补了一句:“不过师父对晚姐是真上心。我跟他三年,从来没见他给谁买过早饭。就给你买过。”
岑晚看了沈砚秋一眼,他没抬头,耳朵红了。六月,孩子半岁。沈砚秋把攒的钱加上年终奖,凑了个首付,在医院附近换了个两居室。搬家那天倪冬梅来了,站在客厅里转了一圈,说这房子亮堂,成珺来了,说这地段不错。姜屿来了,抱了一盆绿萝,说吸甲醛,
褚明远也来了。送了个空气炸锅,说乔迁之喜。腿一软。沈砚秋接过来看了看牌子,说这玩意儿不便宜,褚明远说便宜的我拿不出手。岑晚在厨房切西瓜,听见客厅里三个男人聊手术的事,聊着聊着就吵起来了。褚明远说沈砚秋你那个术式太保守,沈砚秋说你那个术式并发症率高,褚明远说并发症高是因为你选的病人都是重症。
沈砚秋说你挑轻的做当然并发症低。岑晚端着西瓜出去。往桌上一搁:“吵什么吵。吃瓜,”
三个人一人拿了一块,闭嘴了。成珺在旁边跟姜屿嘀咕:“看见没,男人吵架就缺个女的递西瓜。”
姜屿笑得直不起腰,
年底,医院评职称,沈砚秋上了副高。这不,名单出来那天岑晚在公司开会,手机震了十几下,全是姜屿发的消息:晚姐晚姐晚姐!师父过了!岑晚回了一条:知道了。晚上加菜。晚上沈砚秋回家,看见桌上一桌菜,倪冬梅抱着孩子坐在主位,成珺和姜屿都在,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岑晚从厨房探出头:“站着干什么?换鞋进来,”
“今天什么日子?”
“你评上了,我请客。”
“我评上你请什么客?”
“我高兴。你别管。”
沈砚秋换了鞋坐下,倪冬梅给他倒了杯酒:“儿子,妈以前骂你没出息,今天收回,你有出息,”
“妈,你少喝点,血压高。”
“今天高兴,喝一杯死不了,”
沈砚秋没拦,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岑晚把菜上齐。坐下来举杯:“来,敬沈医生。升了副高,以后更忙了。不过我认了。”
成珺举杯:“敬你俩,复婚快两年了,没再离,了不起,”
姜屿举杯:“敬师父,以后多带带我。”
倪冬梅举杯:“敬我孙女,以后别找你爸这样的,太闷。”
全桌笑了。沈砚秋仰头把酒干了,放下杯子说了一句:“谢谢。”
岑晚看着他:“就俩字?”
“俩字够了,”
“行。俩字够了。这么回事,”
吃完饭成珺和姜屿走了,倪冬梅抱着孩子回屋哄睡觉。岑晚收拾桌子。沈砚秋在旁边擦碗。“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离婚那三年,”
他停下手里的活,想了想:“后悔。但不后悔复婚,”
“废话,”
“不是废话。那三年我也没白过,想明白不少事。”
“想明白什么了?”
“想明白你比手术重要。以前总觉得病人等着我,我不去不行,不对劲。后来发现,你也等着我,我不去你就不等了。心里咯噔一下。”
岑晚把抹布往水池里一扔,转过身看着他:“沈砚秋,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是什么?”
“什么?”
“你什么话都攒着,攒到快没了才往外掏。”
“那我现在掏了,”
“掏了就好,以后接着掏,”
孩子一岁生日那天,沈砚秋破天荒请了半天假,在家布置。岑晚买了个小蛋糕,倪冬梅煮了长寿面,成珺和姜屿都来了。褚明远托人送了个红包,没露面,
孩子抓周,桌上摆了笔、钱、听诊器、书。孩子爬过去一把抓了听诊器,心里一紧。攥在手里不撒。倪冬梅乐了:“完了,又出一个医生,”
沈砚秋把孩子抱起来:“当医生好。累是累点,踏实,”
岑晚在旁边说:“你少来。她要是当医生,我天天去医院送饭,”
“你送呗,我那时候没人送,她有。”
岑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去厨房端面的时候,眼睛有点潮,成珺跟进来。递了张纸巾:“哭什么?简单说,”
“没哭。辣椒呛的,”
“拉倒吧,我离婚两次都没你这么多愁善感。”
“你闭嘴,”
成珺笑了,帮她端面出去,头皮一阵发麻,客厅里姜屿在跟沈砚秋抢孩子,孩子被抢得咯咯笑。沈砚秋把孩子举高。姜屿够不着,急得直跳。岑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忽然觉得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也行。他忙他的手术,她忙她的项目,孩子有奶奶带,家里有热饭,吵架拌嘴免不了,但吵完了有人递水,拌完了有人洗碗,
这就够了。晚上孩子睡了,岑晚靠在床头刷手机,沈砚秋洗完澡进来。在床另一边坐下。拿过手机看了两眼,
“岑晚。”
“明年我想把妈接过来住。她那个平房冬天冷,卤味摊冬天生意也不好,”
“行。次卧收拾出来,”
“你不嫌烦?”
“嫌什么烦。她来了还能帮我带孩子。我巴不得。”
“那行,我跟她说,”
“你好好说。别跟下命令似的,”
“我尽量,”
岑晚放下手机,翻了个身看着他:“沈砚秋。”
“你现在这样挺好。”
“哪样?”
“有话就说,有事就商量。不像以前,什么都闷着,”
“以前不会,现在会了,”
“怎么会的?简单说,”
“吃亏吃出来的,闷着闷着老婆没了,再闷下去家没了,”
岑晚伸手把他手机抽走:“行了,睡觉,明天你还上手术。”
“嗯。脑子嗡的一声。”他把灯关了,在黑暗里说了一句,“岑晚。”
“又怎么了?”
“谢谢你没走。”
岑晚在黑暗里笑了一声:“少来这套。睡你的觉,”
他没再说话,过了几分钟,她听见他呼吸匀了,窗外有车经过,车灯扫过天花板,一晃就没了。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三年前离婚那天她签完字,手抖得握不住笔。三年后她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