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怀安把第六个保姆的微信拉黑时,手机又震了一下。中介发来语音,嗓门大得不用听筒都串音:“褚哥,第七个我给您送来了,这次这个老实,乡下刚出来的,您可别再把人吓跑了。”
他站在老宅堂屋,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阁楼入口那块板子关得严实,边角却翘着,像被人从里头抠过,第六个保姆说这板子半夜自己响,还听见有人敲墙。他上去看过两回,除了灰和父亲留下的几箱子木工家什,屁都没有。“让她进来。”
储小雨站门口,拎着个红白蓝编织袋,裤脚沾着泥点,二十六岁。脸晒得黑,笑起来牙白得晃眼,她没急着进屋,先伸脖子往院子里瞅了一圈。“褚叔,您家这院子真大,”
“叫褚怀安就行,叔听着别扭。”
她哦了一声,把编织袋往门边一搁,鞋脱在台阶底下,光脚踩进来。褚怀安给她指了保姆间,交代了灶台在哪、热水怎么开、他白天基本待在二楼书房别去打扰,
“阁楼呢?”她问。褚怀安顿了一下,“阁楼别上去,堆的破烂,”
“我就问问。”储小雨咧嘴笑,“上回那个大姐跟我说这屋有动静,我就好奇。”
“她跑的时候跟你说的?”
“她跑之前给我打过电话,中介让交接。”储小雨从兜里摸出个碎屏手机晃了晃,“大姐嗓门大,说半夜墙里头有人敲,敲三下,停一停,再敲三下,”
褚怀安没接话,中介在旁边打圆场,说乡下丫头嘴碎,让褚哥多担待。签完合同中介走了,储小雨钻进厨房收拾碗筷,动静利索,盘子碰盘子叮当响。头三天没出幺蛾子。储小雨做饭咸淡正好,衣服洗得干净,就是有个毛病,老往阁楼方向瞟。褚怀安在客厅看医学期刊,余光逮着她站楼梯口仰头,脖子抻得老长。
第四天夜里十一点,褚怀安还没睡。停职这半年他作息全乱,晚上睡不着就翻父亲留下的旧东西。老宅是褚德茂八几年自己盖的,砖混结构,墙厚,隔音好,平时隔壁全素芬家电视开多大声他都听不见,
所以他听见那三下敲墙时,第一反应是野猫上了房顶,
笃、笃、笃,三声,不轻不重,间隔匀称,从头顶正上方传下来。你听我说,褚怀安放下手里的电费单,竖着耳朵听了半分钟,没动静了。他刚要坐回去,又是三下,这回声音闷,像隔着层东西敲。他抓了手电筒上楼,阁楼入口在二楼走廊尽头,木板掀开,铁梯子放下来。
他照了一圈,箱子摞箱子,父亲当年做木工剩的边角料码得齐整,蜘蛛网挂满房梁角落,没脚印,没猫。他拿手电敲了敲北面那堵墙,实心,闷响。又敲南面,声音发空,这墙不对。下了楼,储小雨站在保姆间门口,披着外套,头发乱蓬蓬的,“褚叔,你也听见了?”
“你听见什么了?”
“敲墙。”她比了个手势,“三下,跟那个大姐说的一样。”
褚怀安看了她两眼。她眼神不躲,脸上是真害怕,手攥着外套领子,指节发白。可他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劲,总觉得这丫头怕归怕,脚底下没往后退半步,头皮一阵发麻。“你睡你的,明天我找人来看看,”
“要不我上去看看?我胆大。眼珠子一缩。”
“不用,”
第二天他没找木匠,找了芮大勇。芮大勇骑着电动车过来,警服扣子没系,嘴里叼着半根油条,听完来龙去脉嚼了两口咽下去,有点怪,
“褚哥,老房子都这样,热胀冷缩,夜里响两声正常,”
“南墙是空的,”
芮大勇眼皮抬了一下。“你爸当年自己盖的房,哪面墙实哪面墙空他自己心里有数。再说了,敲三下停一停再敲三下,这什么动静?老鼠踩点都没这么准。”
“那你说是什么?”
“我说是你停职在家闲的。”芮大勇把油条袋子团了团扔进垃圾桶,“你要实在不放心,我晚上过来蹲一宿,”
褚怀安没让他蹲,他自己蹲。当晚他把书房行军床搬到二楼走廊,正对着阁楼口。十二点一过。三下敲墙声准时响起来,他捏着手电上去,这回没急着掀板子,先趴梯子上听,墙里头有动静。讲真,窸窸窣窣,像纸在挪,
他拿螺丝刀撬开南墙靠地那排踢脚砖,不对劲。第三块砖抽出来,手电一照,里头塞着个牛皮纸包,油纸裹了三层,胶带缠得死死的。拆开是一本硬壳账本,蓝皮,封面印着“工作笔记”,翻开全是父亲的字,一笔一划记着某年某月某日收谁多少钱、干什么活、欠多少料,
褚怀安蹲在阁楼地板上翻了二十多页,他爸干木工。接私活挣外快,这他知道。但账本上记的数不对,八几年一个柜子收八十块工钱,账上写八百。翻到最后一页,记着“收怀安学费三千,广发介绍活,抽五百”。三千块。他八七年考上省城医科大,学费加住宿费一共三百二,他爸跟他说钱是跟亲戚凑的。
账本最后夹着一张折起来的信纸,铅笔写的,字歪扭:“德茂哥,墙里东西你收好,别让外人知道,那笔钱我认,但你要拿这个拿捏我,咱俩就鱼死网破。”落款“广发”。日期是他爸出事前四个月,
褚怀安把信纸折好塞回账本,砖头原样码回去。下楼时储小雨坐在堂屋沙发上嗑瓜子,见他下来赶紧站起来,
“褚叔,找着啥了?”
“你大半夜不睡觉坐这儿干什么?”
“我害怕。”她嗑瓜子的手没停,“您上去半天没动静,我寻思要不要报警。”
褚怀安盯着她看了三秒,“你以前在谁家干过?”
“中介没给您看简历?”
“看了,六个雇主,五个夸你勤快,一个说你手脚不干净。”
储小雨嗑瓜子的动作停了。“那个说我手脚不干净的,是他家自己丢了戒指赖我,后来在洗衣机缝里找着了,中介没跟您说?”
“说了。所以我问你,为什么跑我家来,”
她把瓜子壳拢进手心,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中介说您这儿清静,主家事少。我跟你说,我寻思清静好,挣钱就行,有点怪。”
“阁楼上有东西,你知道是什么。”
“我哪知道,”她声音高了半度,“我要知道我还半夜坐这儿嗑瓜子?我早上去翻出来了。”
褚怀安没再问。他回书房把账本锁进抽屉,坐那儿抽了半包烟,天亮时他给练广发打了个电话,头皮一阵发麻。约在城南五金店见面。大气不敢出。练广发电话里支支吾吾,说店里忙走不开,褚怀安说那我过来找你。
五金店夹在两家小吃铺中间,卷帘门拉开一半,练广发蹲门口理货,见褚怀安来了站起来拍手上的灰,脸上堆笑,“怀安,稀客,怎么想起上我这儿来了,”
“我爸那本账,你见过没有。”
练广发笑纹没动。“什么账?”
“他记私活那本,蓝皮工作笔记。”
“师父的东西我哪见过,他那会儿干活我就在旁边递个锤子,”
“账上记着你给他介绍活,抽五百。”
练广发笑容收了,“怀安,你爸走了多少年了,翻这些旧账干什么?”
“有人半夜在阁楼敲墙,我上去看了,墙里头塞着这个。”褚怀安把账本拍在柜台上,“最后一页夹着你写的信。”
练广发伸手要翻,褚怀安按住账本。“信上写,那笔钱你认,但他要拿这个拿捏你,你跟他鱼死网破。哪笔钱?”
练广发脸色变了。他往两边瞅了一眼,凑近压低声音:“怀安,这事儿过去三十年了。师父当年接了个大活,给人做整套红木家具,主家先付了八千定金。活干到一半主家出事了,钱要不回来,师父把定金填了料钱,自己垫了人工,那五百是我抽的介绍费,我后来退给他了他没要。”
“信上说的不是这个。”
“那信我喝多了瞎写的。简单说,”练广发搓了把脸,“那阵子我赌钱输了不少,跟师父借,他不借,我写了那玩意儿吓唬他,后来他真出事了,我后悔到现在。”
褚怀安把账本收起来,“我爸出事那天,你在哪儿?”
“我在店里。警察问过八百遍了,”
“你欠赌债的事,现在的债主是谁,”
练广发不说话了。他点了根烟抽了半截,烟灰掉在柜台上没弹,“怀安,你别查了。师父那事儿是意外,警察定了性的,你现在停职在家,再把自己搭进去不值当,”
“谁让你跟我说这话的?”
“没人让我说。我当徒弟的,劝你一句还不行?”
褚怀安从五金店出来,在巷口碰见全素芬拎着菜篮子往回走,全素芬老远就喊:“怀安,上哪儿去?晌午在我家吃,我炖了排骨。”
“全姨,我问您个事儿,我爸出事那年,隔壁住着谁?”
全素芬菜篮子换了只手。“你问这干啥?”
“就问问,”
“那年隔壁空着。老周家搬走以后房主没往外租,一直空到九几年才租给现在这户。”全素芬压了压嗓子,“怀安,你爸那事儿过去就过去了,你妈走得早,你爸一个人拉扯你不容易。你现在自己日子还过不明白呢,老婆孩子都在娘家住着,你查那玩意儿干什么?”
“谁跟您说我查了?”
全素芬嘴抿成一条线。“巷子里就这么大,你半夜上阁楼、找芮大勇、去练广发那儿,一上午全传遍了。”
“传话的人里,有没有提过我家保姆?”
“那个乡下丫头?反正,”全素芬想了想,“她前天来我店里买酱油,问了我一句怪话。脑子嗡的一声。她问,全姨,褚叔他爸当年是不是特有钱啊,我看他家阁楼堆那么多好木料,”
褚怀安心里那根弦绷紧了,“您怎么答的?”
“我说有个屁钱,老褚挣的都是辛苦钱。”全素芬拿胳膊肘碰他。“怀安,这丫头不对劲,前六个保姆跑了五个,中介当我不知道?我在这巷口坐二十三年了。不对劲。谁来谁走我门儿清。前五个里头有三个是干了两天自己走的,走的时候都说这屋晚上有动静,就第六个胆大,撑了三天,跑的时候脸都白了,”
“前五个也听见敲墙了?”
“不止听见。”全素芬声音压得更低,“第三个保姆走的时候跟我说,她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有人从阁楼梯子上下来。她没看清脸,就看见一双黑布鞋,脚底下没声,”
褚怀安回家时储小雨正在院子里晾床单。她踮脚够晾衣绳,见褚怀安进来回头笑了一下:“褚叔,中午吃炸酱面行不?”
“你过来,我问你句话。”
她把湿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走过来站定。“你认识练广发吗?”
储小雨眨了两下眼,“谁?”
“城南开五金店的,我爸以前的徒弟,”
“不认识,”她摇头,摇得挺自然,“我刚来这片,谁都不认识,”
“那你怎么知道阁楼上有好木料?”
储小雨脸上那层憨笑淡了。“全姨跟您说的?”
“你管谁说的。你上阁楼看过?你看,”
“我没上去过。”她退了一步,手攥住围裙边,“我就听全姨说您爸以前是木匠,我寻思阁楼肯定堆着料,我乡下人,看见木头就想问问值不值钱,这犯法?”
褚怀安没接她话茬。他进屋把账本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到中间一页,上面记着“九一年三月,收芮家柜子工钱一百二,实收六十,欠六十”。芮家。芮大勇他爹当年是瓦匠,跟褚德茂搭过班子,心里发毛。他给芮大勇发了条微信:“你爸当年跟我爸干过活?”
芮大勇回得快:“干过啊,我爸砌墙老褚做木工,搭了五六年班子,咋了?”
“我爸账上记着你家欠六十块工钱没给,”
“你等会儿。”芮大勇电话直接打过来,“褚哥你翻那些陈年烂账干什么?六十块九几年早就结清了,我爸走之前还念叨过,说老褚仗义,那钱最后没要,”
“我爸没要,账上没划掉。”
“那你想说明什么?”
“你爸当年砌的墙,我家南墙是空的,里头能塞东西,”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褚哥,你怀疑我爸偷工减料?”
“我怀疑你爸知道墙里塞了什么,”
芮大勇嗓门提起来了:“你这话过了啊。我爸人都走了八年了,你让我上哪儿问去?”
“我没让你问,我就想让你知道,这墙里不止塞了一本账。”
挂了电话。褚怀安在书房坐到天黑,储小雨来敲过一次门,端了碗炸酱面搁门口,没进来。他听见她下楼脚步声比平时重,拖鞋底啪嗒啪嗒拍着楼梯板,
晚上九点,前岳母闵秀兰来了,说不上来。她拎着一兜子苹果,进门先扫了一圈堂屋,目光在储小雨身上停了停,“怀安,圆圆让我来看看你,她嘴硬,心里还是惦记,”
“您坐。”
闵秀兰没坐,站在客厅当中,手指头点了点茶几上的灰,“你这日子过得,保姆都管不好?圆圆跟我说你换了七个,再换下去巷子里好说不好听。脑子嗡的一声。”
“您来就是说这个?”
“我说的是正事。这么回事,”闵秀兰把苹果搁桌上,“你停职的事,我托人问过了,医院那边说医疗纠纷的调查快出结果了。这个节骨眼上,你别整幺蛾子。我听说你翻你爸的旧账,还找了练广发?”
“您消息灵通。”
“巷子里传遍了。”闵秀兰压低声音,“怀安,你听我一句,你爸的事当年派出所结案了,意外就是意外,你现在查,查出来什么都是给自个儿添堵。圆圆那边本来就对你有意见,你再闹出点动静,这婚还离不离了?”
“离不离是她说了算,我什么时候拦过?”
闵秀兰瞪了他一眼,转身看见储小雨在厨房门口探头,话锋一转:“这保姆哪儿找的?看着不像干活的,”
“中介介绍的,”
“我瞅她眼神不对。”闵秀兰拎起包往外走,到门口又回头,“你爸那房子,阁楼别让人上去。里头那些木料你爸临走前跟我说过,值点钱,别让外人惦记。”
褚怀安送她到巷口,回来时储小雨正蹲在院子里收床单。她站起来把床单往胳膊上一搭,突然说:“褚叔,闵老师刚才那话不对。她说木料值钱,可您爸账本上记着,阁楼里堆的是边角料,值不了几个钱,”
褚怀安站住了,“你怎么知道我账本上写的什么?”
储小雨抱着床单往屋里走,步子没停。“您昨晚在阁楼翻账本,手电光照墙上了,我在楼下看见您翻到哪页了,那页上头写着‘边角料若干,不值钱’,”
她回屋了。褚怀安站院子里抽了根烟,烟屁股摁灭在花盆里。他给芮大勇发了第二条微信:“明天帮我查个人,储小雨,身份证号我发你。查查她到底从哪儿来的。”
芮大勇回了个“行”,隔了半分钟又追一条:“褚哥,我刚想起来个事儿。你爸出事那天,第一个到现场的除了派出所还有一个人,练广发,他比救护车到得还早。这么跟你说吧,”
褚怀安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十秒,他爸出事是下午。练广发说自己在店里,五金店离老宅骑车二十分钟,他怎么比救护车还快?他回屋时储小雨已经关灯睡了。保姆间门缝底下没光。褚怀安没上楼,搬了把椅子坐堂屋正中间,账本搁膝盖上,十二点整,阁楼又响了。这回不是三下,是一下,闷闷的一声,像什么东西从里头顶了一下墙板,
他抬头看天花板,阁楼入口那块板子翘着的角,比昨天高了半寸。储小雨的房门开了条缝,她探出半个脑袋,头发散着,眼睛亮得不像刚睡醒,“褚叔,这回是一下,”
“你听见了?”
“我根本没睡。”她把门推开,穿着秋衣秋裤站门口,脚趾头抠着地,“我跟您说实话吧。我来您家之前,有人给了我五千块钱,让我上来看看阁楼里有什么。那人说您家阁楼墙里头藏着东西,找着了再给我五千,怪怪的,”
褚怀安没动,“谁给的?”
“我不知道他叫啥。微信联系的,头像是个五金扳手。”她把手机递过来,“聊天记录我都没删。”
褚怀安接过手机翻了翻。对方说话简短,只提了两句关键:阁楼南墙,墙里有东西,找到拍照发我。他点开头像放大看,那扳手照片的背景里露出一角红漆柜台,柜台角上掉了一块漆,露出底下白茬,
跟练广发五金店柜台一模一样。他刚要把手机还给储小雨,阁楼又响了,头皮一阵发麻,这回是三下。比之前都重,墙皮簌簌往下掉,后背直冒凉气。褚怀安抬头,看见阁楼入口板子被顶开一条缝,一只手从里头伸出来,黑布鞋,脚底下没声,
练广发从阁楼里探出脑袋,灰头土脸,手里攥着个凿子。心里咯噔一下。“怀安,你听我说,我就是想把那信偷回去”
储小雨嗷一嗓子蹿到褚怀安身后,动作比兔子还快。褚怀安一把把她拽到身后,抬头盯着练广发从梯子上往下爬,
“你在我家阁楼待了多久?”
“今儿下午就上去了。说来说去,”练广发拍着身上的灰,“你从五金店走以后我越想越怕,那信要是让别人看见我成什么人了?我就寻思趁你不在上来把信抽走,头皮一阵发麻。结果你回来得太快。我在上头蹲了四个钟头,腿都麻了。”
“敲墙的是你?”
“头三回不是我。”练广发扶墙站着,腿肚子直哆嗦,“我上来的时候墙里头就响,我还以为闹耗子,后来我凿开看了,里头不止你那本账,”
褚怀安眼皮一跳。“还有什么?”
“一个铁盒子。”练广发咽了口唾沫,“我没敢开,原样塞回去了,盒子不大。巴掌宽,上头刻着字,刻的是你爸名字,”
储小雨从褚怀安身后探出头:“盒子在哪儿?南墙第几块砖?”
练广发瞅了她一眼,又瞅褚怀安。“你信她?”
“你先说盒子在哪儿。”
“南墙从东往西数第四块砖,踢脚线往上第二层。”练广发声音低下去,“怀安,那盒子我掂过,里头有响动,像钥匙串。你爸出事前一天晚上找过我,说他要是出什么事,让我把阁楼墙里的东西取出来交给你。我没当回事,第二天他就出事了,我害怕,一直没敢来取,”
褚怀安盯着他看了五秒。练广发眼圈红了,这回不是装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混蛋,我欠赌债不敢惹事,拖了这么多年”
“别哭了,”褚怀安转身往楼上走,“上去把盒子取出来。你想啊,”
三个人上阁楼,练广发拿凿子撬砖,储小雨举着手电,褚怀安蹲旁边看。第四块砖抽出来,里头果然塞着个铁皮盒子,巴掌宽,锈得发黑,盒盖上刻着“褚德茂”三个字,歪歪扭扭像是自己拿钉子划的,
褚怀安掰开盒扣。里头一串钥匙,三把,铜的,锈得不成样子。钥匙底下压着张存折,九一年开的户,户名褚德茂,余额四万七。存折里夹着张纸条,他爸写的:“怀安,这钱给你娶媳妇用。钥匙是城东老孙家仓库的,里头存着当年那套红木家具的料,主家跑了我把料扣下了,回头卖了给你凑学费,”
褚怀安攥着纸条蹲那儿没动,他爸当年跟他说学费是借的。他爸到死都在替他打算。储小雨蹲旁边看了半天纸条,小声说:“褚叔,那五千块钱我退给那人。我不干了。”
“你先别退。”褚怀安把纸条折好塞兜里,“你帮我给那人回条消息,就说东西找着了,让他明天来取。”
练广发愣了:“你要钓鱼?”
“钓什么鱼。”褚怀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让保姆来找东西,说明他自己进不来。他进不来,说明他怕被人看见,一个怕被人看见的人,你猜他敢不敢白天来?”
芮大勇第二天一早就到了,有点不对,他听完来龙去脉。盯着练广发看了半分钟。“所以当年第一个到现场的是你。你看见什么了?”
练广发缩着脖子:“我到的时候师父已经躺地上了,梯子倒在旁边,我喊了两声没应,摸脖子没脉了,说不上来,头皮一阵发麻,我害怕,怕人说我跟他有账没清,就跑回店里了。后来警察问,我说我在店里,”
“你跑什么?你没推他你跑什么?得了,”
“我没推!头皮一阵发麻。”练广发急了,“我就是就是那阵子欠钱欠得厉害,我怕警察查我账。我蠢,我认。但师父真是摔下来的,阁楼口那块板子本来就松,他自己踩空了,有点怪。”
芮大勇做了笔录,临走时把褚怀安拉到一边,“你爸那存折上的钱,九一年四万七是笔巨款。你说主家跑了料扣下了,哪个主家?”
“练广发说姓孙,城东开家具厂的。”
“姓孙的”芮大勇皱眉想了想,“九二年城东有个姓孙的家具厂老板因为诈骗进去了,判了十二年,出来以后搬走了,要查还能查着。”
“那就查。”
芮大勇啧了一声:“褚哥,你停职的事还没完呢,又给自己找事,”
“我爸的存折在墙里躺了三十三年。”褚怀安把铁盒子盖上,“我总得知道谁把我爸逼得把学费藏墙里头。”
储小雨当天下午收拾东西走了。走之前把五千块转回给那个扳手头像,截图发给褚怀安,附了句话:“褚叔,您家阁楼以后晚上应该不响了。那声响是我头天晚上拿晾衣杆敲的,我想看看墙里到底有什么,对不住啊,”
褚怀安回她:“你倒是实诚,”
“实诚值几个钱。”她发了个笑脸,“您那院子挺好的,下回再雇保姆想着我,我保证不敲墙了。”
褚怀安把手机扔桌上,听见隔壁全素芬在院子里喊:“怀安!圆圆打电话到我家座机上了,让你晚上去接她和孩子回来!”
他走到门口,全素芬扒着墙头冲他乐:“我跟你媳妇说了,你最近在家老实得很,就是翻翻旧东西,她信了。”
“全姨,您这嘴”
“我这嘴怎么了?我嘴碎可我没瞎说。”全素芬缩回墙那头,声音从墙缝里钻过来,“对了,闵老师刚从我门口过,让我捎句话,说她给你联系了个律师,医疗纠纷那边她帮你盯着,让你别瞎折腾,先把老婆孩子接回来是正经,”
褚怀安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阁楼,窗户关着。里头黑漆漆的,没动静,他掏出手机给圆圆发了条微信:“晚上我去接你,”
圆圆秒回:“我妈说你爸墙里挖出宝贝了?”
“挖出个存折,够给你买个包。”
“谁要包,你先把工作保住了再说,”
“保不住就开诊所,你当老板娘。”
圆圆没再回,过了十分钟,发来一条:“晚上七点,别迟到,”
褚怀安把手机揣兜里,进屋把账本和存折锁进抽屉,有点怪。芮大勇电话打进来:“褚哥,姓孙的查着了,人在邻省,开了个小饭馆,日子过得紧巴,我去不去?”
“去。说实话,我跟你一块,”
“你停职期间跑外省,合适吗?”
“我请年假。”
芮大勇在电话那头乐了:“你都被停职了哪来的年假?”
“那就当我不在,”
他挂了电话,听见厨房里有动静。走进去一看,储小雨忘在冰箱里半袋瓜子还在,灶台上留着张字条:“褚叔,面在锅里,热热就能吃。下回别找保姆了,您这屋半夜敲墙的毛病,换个胆小的还得跑。”
褚怀安把字条揭下来贴在冰箱上,点火热面,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他数着数往里头下面条。阁楼安安静静的,一下也没再响过,
褚怀安把面碗端到院里吃。筷子挑起来又放下。储小雨留的字条上那行字他看了三遍。“您这屋半夜敲墙的毛病。换个胆小的还得跑。”
她怎么知道是半夜?他打电话那会儿是下午,她走之前一个字没提过夜里的事。褚怀安把筷子往碗上一搁,拨通芮大勇电话:“姓储那女的,你帮我查查她前六个雇主都是谁。”
“你不是说先查孙老四?”
“一块查,她不对劲。”
芮大勇办事磨叽,三天后才回话,这三天褚怀安没闲着。心里咯噔一下。把账本从头翻到尾。他爸最后半年进账十七笔,最大的一笔两万八,备注是个“练”字,练广发的练,他给练广发打过去,响了八声才接,
“哥,我这两天手头紧,那钱再不紧不慢,”
“什么钱?”
练广发那边安静了两秒,“你不是催债的?”
“我爸账上记着给你两万八,什么说法?”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咔嗒响,练广发吸了半根烟才开口:“师父那年接了个活儿,给人打一套婚房家具,料是我进的,钱是我垫的,后来活儿干完了,东家跑了,钱没结。师父把料钱补给我了。得了,”他语气突然变了,“哥,师父死那天晚上,你猜谁来找过我?”
“谁?”
“你媳妇她爸,”
褚怀安攥着手机的手紧了,怪怪的。他岳父闵秀兰的老伴,五年前心梗走的。走得急,没留话。他一直当是病。“老闵来我店里拿了两瓶酒,坐了一个钟头,临走塞给我一个信封,说师父欠他的。”练广发把烟掐了,“我拆开一看,里头是张收条,师父写的,借老闵五万,日期是出事前三天,”
“我爸借你岳父五万?干什么用?”
“不知道,老闵一个字没提,就说这钱不用还了,让我把嘴闭紧。”
褚怀安挂了电话在院子里站了很久,不对劲。他岳母闵秀兰下午准时到,拎着一兜橘子,进门先拿手指头抹了一把窗台。“这灰,你多久没擦了。”
“妈,我爸出事前跟您家借过钱?”
闵秀兰手上动作停了,橘子搁在茶几上没再动。“谁跟你说的?”
“练广发。”
她坐下,把橘子一个一个码整齐,码完又码一遍,总觉得哪里不对。“你爸那人死要面子,借了五万说三个月还,结果人没了。老闵回来跟我说这事,我让他别提了,人都走了,还提钱干什么,有点不对,”
“那五万我爸拿去干什么了?”
“他说是给人垫的钱,什么活儿垫的我没问。”闵秀兰抬起头看他,“你现在查这个,是不是又跟那个保姆有关系?”
“那个保姆跑了,”
“跑了就跑了,你追什么,你先把工作的事捋顺,圆圆那边我去说。”
“妈,”褚怀安坐到她对面,“储小雨走之前知道阁楼半夜敲墙的事。她头天晚上敲了三下,我上去看,墙里掉出账本。她怎么提前知道的?”
闵秀兰不说话了,她低头开始剥橘子,剥完一瓣一瓣往嘴里送,嚼得很慢。这不,“你爸出事那年。你媳妇刚怀圆圆。”她咽下橘子,“老闵有天晚上出去了一趟,回来脸色不对,我问他怎么了,他说去看了个现场,有点不对,我问什么现场,他不说,后来你爸就没了,再后来老闵也没了。”
“您是说。我爸的死跟您家有关?”
“我没这么说。”闵秀兰把橘子皮拢进手心,“我就说,有些事查到底没好处,你爸当年要是没接那个婚房活儿,什么事都没有。”
褚怀安送走闵秀兰的时候天快黑了。头皮一阵发麻。芮大勇电话掐着点打进来,声音压得低:“褚哥,储小雨前六个雇主我全问过了。六个里头四个说她干过一件怪事,夜里往墙上贴东西,拿小锤子轻轻敲。第五个雇主留了个心眼,趁她出门翻了她的包,里头有张纸条,写着地址和一句话,”
“什么话?”
“褚德茂老宅,阁楼东墙,三下。”
褚怀安后背贴着门框滑下去,头皮一阵发麻,蹲在了台阶上。“她背后有人,有人让她来找东西。”
“还有,”芮大勇咽了口唾沫,“孙老四那饭馆我去踩过了。他见着我拔腿就跑,在巷子里摔了一跤,兜里掉出张照片,不对劲。你猜是谁?”
“谁。”
“你爸跟一个年轻人的合影。年轻人我不认识,但孙老四说那是他外甥,当年给你爸打下手的小工。那小工后来去了南方,再没回来过,”
褚怀安挂了电话,抬头看阁楼。窗户开着一条缝,风灌进去,里头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墙。他摸黑上了楼,蹲在东墙根,拿手电照着墙皮。账本掉出来那块地方,墙皮是新补的,颜色跟旁边差了一个色号,不对劲。说真的,他拿改锥撬了两下,墙皮整块脱落,里头是个掏空的砖槽,槽里没有别的。只有一张折了四折的纸,
打开,是他爸的字,心里一紧。“怀安,你要是看到这个,说明老闵没把事压住。那套婚房,东家是孙老四的外甥,活干到一半人跑了,欠工钱料钱一共七万三。我拿不出钱,跟老闵借了五万垫给手底下的人。孙老四后来找上门,说钱他替外甥还,条件是让我在验收单上多写两万,我不干,他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他说你等着。”
纸背面还有一行,字迹抖得厉害,“我这辈子没怕过谁,这回有点怕。”
褚怀安把纸叠好揣进兜里,下楼给芮大勇拨过去:“孙老四的外甥叫什么?”
“叫孙建业。怎么了?”
“我爸出事那天,孙建业人在哪?”
芮大勇那头键盘敲了半天。后背直冒凉气。“我查了,那天晚上孙建业在城南工地看夜,有两个工人给他作证,不在场证明铁的。”
褚怀安攥着那张纸,指甲掐进掌心,不在场证明铁。那就不是他动的手。可孙老四说了“你等着”,一个包工头,一个看夜的,谁替他动的手?他正想着,手机又响了,储小雨的号。“褚叔,我跟您说实话吧。”她声音比之前急,“您别追孙老四了,那人是替人跑腿的。让我来敲墙的是个女的,姓闵,”
褚怀安脑子里嗡了一声,心里一紧。“她给了我三万,让我把墙里的东西找出来给她。我没见过她本人,都是电话联系,可我听她说话那调调,像当老师的。”
褚怀安站在院子里,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后脖颈发凉,他拨通闵秀兰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不对劲。“妈,我爸那张纸,是您拿走的吧。老实讲,”
电话那头安静了足足五秒,“你上来,我在阁楼等你,”
褚怀安冲上楼,阁楼门开着。腿一软。闵秀兰坐在他爸那把旧木椅子上,手里捏着半截粉笔,地上写着几个字:孙建业,两万,封口,怪怪的。“你爸出事那天,老闵确实在现场。”她没抬头,“孙老四找了两个混子去吓唬你爸,老闵正好去送钱撞上了。两个混子推搡的时候你爸后脑磕在桌角上。老闵把两个混子撵走。回来人已经不行了。
”
“他为什么不报警?”
“报警你爸白死,那两个混子一人一条命,你爸能活过来?”闵秀兰站起来,粉笔头扔在地上,“老闵拿了孙老四五万块,把这事压下去了,那钱他一个子没花,全存着,临终前让我找机会给你,我没给,我怕你知道了跟我们翻脸,圆圆就没爸了,”
褚怀安看着地上那行字。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储小雨是您找的?”
“我托人找的。我想着东西挖出来,我拿着去跟孙老四摊牌,让他把当年的事认了。可我没想到你动作这么快。”她把手伸进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椅子上,“这里头连本带利八万,你爸的名声,你拿钱去给他正,老闵的错,我认,”
褚怀安蹲下去把卡捡起来,塞回她手里,“妈,您留着,我爸的名声我自己正。”
他掏出手机给芮大勇发了条语音:“孙老四敲诈勒索加过失致人死亡,证据我这儿有,人你帮我摁住,再说个事你查查当年那两个混子现在在哪。”
发完他扭头看闵秀兰:“您得跟我去趟派出所,把老闵当年看见的说清楚。”
闵秀兰嘴唇哆嗦了一下,“圆圆那边”
“圆圆那边我去说,她爸没杀人。她姥爷也没杀人,就是窝囊。”他顿了顿,“窝囊也是我爸的兄弟,”
第二天中午褚怀安去接圆圆。小姑娘背着书包出来,看见他就问:“我妈说你把我姥爷供出去了?”
“你姥爷是证人,不是犯人,”
“那你能回去上班了吗?”
“能。得了,医院那边说纠纷查清了,跟我没关系。”
圆圆拉开车门坐进去。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橘子递给他。“我姥给我的,说让你别记恨她,”
褚怀安把橘子揣兜里,发动车子,“跟你姥说,下礼拜我请她来家吃饭。让她教教我怎么挑橘子。”
后视镜里,老宅阁楼的窗户开着。风灌进去,那面补过的墙皮已经全撬了,砖槽空着,干干净净。他爸的字条压在派出所笔录底下,最后一页写着:怀安,爸这辈子就干了一件亏心事,没把话说清楚,说不上来。你别学我。褚怀安把车拐出巷口,全素芬扒着柜台冲他喊:“褚大夫,第七个保姆还找不找了?”
“不找了。”他摇下车窗,“我自己会下面条。”
第七个保姆在阁楼敲了三下墙
褚怀安把车停进医院地下车库的时候,手机响了。护士长打来的,声音压得很低:“褚主任,你回来上班的事黄了,院里刚开完会,说纠纷虽然查清了,但有人往卫健委递了举报信,说你跟家属私下和解,程序不合规,”
褚怀安攥着手机没吭声。电梯口的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谁递的?”
“不知道。嗓子眼发紧。匿名信,打印的,”
他挂了电话,在车里坐了五分钟。挡风玻璃上落了一层灰。雨刮器刮过去,中间还是脏的。他给芮大勇拨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简单说,“孙老四那事刚立上案,”芮大勇那边有翻纸的声音,“你跟我说举报信的事,我猜你想问是不是同一拨人干的,”
“你猜对了。”
“查了。打印店在城西,监控坏了三天,老板说那天来打字的至少七八个,记不清脸,”
褚怀安把座椅往后放倒,盯着车顶的绒布。绒布上有块水渍。像只缩着脖子的乌龟。他想起来,这车是父亲去世那年买的,首付是老头攒了半辈子的折子,取钱那天练广发陪着去的,回来路上练广发说师父够意思,给儿子留了条腿。“大勇,我爸死那年,那两个混子叫什么来着?”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一个叫蒋卫东,一个叫马强。马强前年肝癌没了。蒋卫东在隔壁市,开奇牌室,去年因为涉赌被处理过一回。”
“地址给我。”
“怀安,你别乱来,这案子我帮你跑,你该干嘛干嘛。”
“我在干嘛?我现在连班都上不了,老婆孩子不在家,我闲得能给全巷子的狗洗澡,”
芮大勇叹了口气,把地址报了过来,
褚怀安没急着去。他先回了趟老宅,从阁楼砖槽里把那个铁盒子整个端了下来,上回只掏了账本,底下还压着东西,他之前没心思翻。盒底铺着层油布,油布底下是一沓收据,全是手写的,字迹他认得,他爸的。
收据抬头是“褚德茂木工班”,日期从一九九八年三月到八月,每张都写着同一件事:给城东“金鼎装饰城”供龙骨和细木工板,货款结清,经手人签字,练广发。最后一张收据背面有行铅笔字,是父亲写的:广发说这批料钱走蒋卫东的账,我不放心,留个底,
褚怀安把收据拍给芮大勇。芮大勇回了个语音,嗓子发紧:“金鼎装饰城,法人代表蒋卫东,你爸当年是给蒋卫东供货的?就这么着,”
“供了半年。账本上记着,我爸每笔进账都分出去三成,收款人写的是我名字。”
“你名字?”
“我那时候在北京读博,一年回一趟家,我爸用我名字走账。从没跟我说过,”
芮大勇那边有打火机响了一声,又掐了,“怀安,你爸这是给人顶账呢,蒋卫东拿你爸的户头走钱,出了事你爸扛。你爸留收据,就是防这一手,”
“他防了,没防住。”
褚怀安把收据塞回铁盒,盒角磕在砖槽沿上,掉了块锈,楼下有人喊他名字,是闵秀兰。老太太拎着个保温桶站在院门口,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擦着粉,跟要去开家长会似的。“圆圆说你今天去接她,结果半路跑了。”闵秀兰把保温桶往石桌上一墩,“排骨汤,你妈以前熬的方子,我照着做的。”
“您怎么知道我妈的方子?”
“你妈住院那阵子,天天跟我念叨,说怀安嘴刁,排骨得焯两遍水。”闵秀兰坐下,顺手把石桌上晾的橘子皮收进塑料袋,“你爸那事,我昨晚想了一宿。老闵当年看见的,不光有那两个混子进巷子。大气不敢出。”
褚怀安拧保温桶盖的手停了,“还有谁?”
“练广发。他那天晚上从你家后门出来,手里提着个蛇皮袋。老闵说袋子沉。练广发腰都压弯了,老闵问他干啥,他说师父让拿点旧料回去用。”
褚怀安把汤倒进碗里,没喝。排骨炖得脱了骨,汤面浮着层金黄的油花,跟他妈熬的一个样,
“您怎么不早说?”
“我怕啊。老实讲,练广发到现在逢年过节还来给我送东西,有一回喝多了跟我说,师娘,我欠师父的这辈子还不完,我以为他说的是改行的事。”
褚怀安把碗放下,掏出手机给练广发打了过去。响了七八声。接了,那头有切割机的声音,刺得耳朵疼。“广发叔,我爸出事那天晚上,你从我家后门提走的蛇皮袋,装的什么?”
切割机声停了,练广发喘了口气,嗓子里像卡着痰,“怀安,你听谁胡咧咧?”
“闵姨亲眼看见的。你要是不说,我现在就去蒋卫东奇牌室,把他摁在麻将桌上问,”
“别去!”练广发喊了一嗓子,又压低声音,“你来我店里,现在就来。我把东西给你看。”
城南五金店夹在两家电动车维修铺中间,卷帘门拉了一半。练广发蹲在柜台后面,脚边搁着个尿素袋子,袋口扎着麻绳,绳结上全是灰。“三十年了,”练广发用袖子擦了把脸,“师父出事那天下午,他让我晚上去拿一批料,说蒋卫东的活儿不干了,料退回去,钱结清,我去的时候师父不在家,后门开着,我就自己进去搬。
搬到一半,听见前头有人吵吵,从门缝看见蒋卫东带俩人进来了。”
练广发嗓子发紧,咽了口唾沫。“蒋卫东跟师父要账本,师父说没有,那俩人开始翻东西,我吓得从后门跑了,袋子都没敢提。第二天才听说师父没了,”
“袋子后来呢?”
“第三天我壮着胆子回去,后门锁了,袋子还在墙根底下搁着。我提回店里一看,是师父的刨子、凿子,还有半袋子木屑,木屑底下压着个塑料袋。里头是账本。”
褚怀安把尿素袋口解开,刨子刃口生了锈,凿子把上缠的胶布还是他爸常用的那种黑胶布。袋子最底下有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里头是账本复印件,跟他阁楼里掏出来的一模一样。反正,“你复印了一份?”
“师父以前跟我说过,做账得留三份,一份给人看,一份自己看,一份锁起来,阁楼那份是给人看的,这份是他自己留的,”
“还有一份呢?”
练广发不吭声了。他站起来从货架最顶层摸下个铁皮饼干盒,盒盖上印着个穿旗袍的女人,漆都掉了一半。打开,里头就一张纸,是父亲的字:广发,第三份账本在蒋卫东手里。他要是敢动你,你就把这份交到派出所,别告诉怀安。他脾气随我,压不住火。
“师父写给我的,”练广发把纸条递过来,手在抖,“师父说蒋卫东拿怀安的名字走账,就是拿怀安的前途当人质。你要是闹,他反手举报你儿子参与洗钱,你儿子博士白读了。”
褚怀安把纸条折好,揣进衬衫口袋,贴着心口。“蒋卫东拿了第三份账本。大气不敢出。怎么没销毁?”
“他不敢,那本上不光有你名字,还有他给三个包工头回扣的数。他留着是当护身符。防着上家查他。”
褚怀安走到店门口,把卷帘门往上推到底。外头日头毒。柏油路面上晒出一层油光,
“广发叔,你欠赌债的事,蒋卫东知不知道?”
练广发脸白了。“他去年找过我,说给我十万,让我跟保姆说阁楼有动静,把人吓跑。我没干,他就拿赌债的事威胁我,说我不干就把我借他钱的事捅到师娘那儿去。”
“所以你后来跟保姆借钱,是想凑钱还他?”
练广发把脸埋进巴掌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我蠢。师父对我那么好,我差点把他儿子也害了,”
褚怀安拍了拍他后脑勺,跟拍小孩似的,“别哭了。你帮我把蒋卫东约出来,就说阁楼里那本账你找到了,要跟他换钱,”
“他肯定带人来,”
“你让他带。你想啊,我正好缺证人。”
蒋卫东来得比约的早。练广发把见面地点定在城东物流园的废弃仓库,说是“安全”,褚怀安明白,那是蒋卫东的地盘,练广发不敢选别处。褚怀安提前两个小时到了,跟芮大勇蹲在仓库对面的小面馆里吃拉面。
芮大勇嗦着面条含含糊糊地说:“蒋卫东带了四个人,两辆车,一辆黑色帕萨特,一辆银色面包,面包车上下来俩人拎着蛇皮袋,我怀疑是家伙。”
“你们的人呢?”
“仓库后门两个,正门两个,外围三个。你进去别逞能,练广发身上带着窃听器,我们全程听着。”
褚怀安把面汤喝完,抹了把嘴。“他要是动手呢?”
“那就收网,你挨两下揍,回头我给你报个见义勇为,”
“滚。”
练广发先进去的。褚怀安隔着卷帘门缝看见蒋卫东坐在一把破沙发上,脚底下踩着个纸箱子,手里盘着俩核桃。五十多的人,穿件花衬衫,脖子上挂条小拇指粗的金链子,头发染得漆黑,发根露着白茬,
“老练,账本呢?”
练广发把尿素袋子往地上一扔,“你先把我那十万免了。”
蒋卫东踢了踢袋子,没看,“免了,账本呢?”
练广发从怀里掏出牛皮纸信封。蒋卫东伸手要拿,褚怀安从侧门进去了。“蒋老板,账本给我也看看呗,”
蒋卫东手一缩,核桃转得咔咔响。他上下扫了褚怀安一遍,笑了。“褚大夫,你爸当年比你懂事。”
“我爸给你顶了半年账,你倒好,转头找人堵他家门。”
“话不能这么说,你爸自己要揽,我拦了?他说儿子在北京读书要花钱,让我把款走他账上,他抽三成当辛苦费,我拦了?得了,”
褚怀安把收据复印件掏出来,一张一张铺在纸箱上,“我爸抽三成,你抽五成。你给他的钱他全存我名下了,我一分没花,存折还在我抽屉里,怪怪的。你给包工头的回扣呢?眼皮跳了跳。也存我名下了?”
蒋卫东脸上那层笑塌了一块。他把核桃往沙发扶手上一磕,壳碎了,仁儿攥在手心,“小子,你爸把账本给你留全了?”
“留了三份,你手里那份,我手里两份。你说派出所信谁?”
蒋卫东站起来,后头四个人另一边往前迈了一步,心里一紧,练广发腿一软往后退,撞翻了墙角的空油桶,咣当一声,
褚怀安没动。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通话界面显示“芮大勇 110”,计时器已经跑了六分半,
“派出所就在物流园北门,开车过来三分钟。你算算你还有几分钟。”
蒋卫东盯着那个屏幕看了四秒。他把碎核桃仁扔嘴里嚼了。拍了拍手上的渣,“行,你比你爸有种。账本你拿走。咱们两清,”
“清不了。你找人堵我爸那天晚上,我爸心脏病发的,你走的时候他还没死。你回来把他药瓶拿走了,对不对?”
蒋卫东嚼核桃的腮帮子停了。“药瓶,”褚怀安从口袋里摸出个小玻璃瓶,瓶底剩两粒硝酸甘油,“在你奇牌室后窗户台底下埋着,我昨天挖出来的,瓶底指纹,我托人验了,有你的。”
芮大勇带着人从正门涌进来的时候,蒋卫东还在嚼那口核桃仁。他没跑,跑不动,褚怀安堵着侧门,练广发倒在空油桶上起不来。芮大勇给蒋卫东上铐子,蒋卫东扭头冲褚怀安喊:“你爸自己不肯吃药!我拿走药瓶是怕他死了赖我头上!”
褚怀安蹲下来,跟他平视,有点怪。“我爸那天晚上给你打电话,说账本交派出所,钱一分不要,你从蒋卫东的奇牌室赶过来,路上花了二十分钟,我爸那瓶药,正常剂量舌下含服,说实话,三分钟见效。反正,你把他药拿走了。他硬撑了二十分钟等你来,有点怪。”
芮大勇把蒋卫东拽起来,褚怀安把药瓶递给芮大勇:“物证。”
芮大勇接过去,用证物袋封好,拿记号笔在袋子上写字。写完抬头看了褚怀安一眼:“你爸那事,追诉期没过。我能立案。”
褚怀安从仓库出来,日头偏西了,物流园的广播在放“车辆出场请左转”。他给闵秀兰打了个电话。“闵姨,您跟老闵说一声,当年看见的事,现在能说了。蒋卫东进去了。”
闵秀兰在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开始哭。哭得抽抽搭搭的。跟批作业批到一半发现学生全错了一样,“老闵等这句话等了三十年。他当年不敢说,蒋卫东派人堵过我家门。”
“我知道,您跟他说,这回不用怕了。”
“圆圆呢?圆圆知道了吗?”
“我一会儿去接她,您别跟她细说,就说姥爷当年看见的事有人管了。”
褚怀安挂了电话。从兜里摸出那个橘子。圆圆昨天给的,皮都蔫了。他剥开咬了一瓣,酸得牙倒,全素芬从小卖部窗户里探出头:“褚大夫,酸吧?那批橘子我进的,酸得狗都不吃,你丈母娘非买,说酸的好,开胃,”
“您下次进点甜的。”
“甜的是对了的价,”
褚怀安把剩下的橘子塞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得了,后背直冒冷汗。他往巷子里走。路过自家老宅,阁楼窗户关上了。他上去看了一眼,砖槽里空荡荡的,铁盒子他收柜子里了。墙皮补了一半。水泥还没干透,摸上去凉手,有点不对。他给练广发发了条语音:“广发叔,你店门口那堆料我帮你清了,明天你正常开门。
赌债的事,回头我帮你找社区律师问问,能协商就协商,不能协商你认栽。以后别碰那玩意儿。”
练广发回了条文字消息,就一个字:好。晚上褚怀安去闵秀兰家接圆圆。老太太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藕片,全是圆圆爱吃的,老闵坐在沙发角落里,手里攥着个茶杯,手指关节发白。“褚大夫,”老闵站起来,腰弯得有点低,“当年的事,我对不住你爸,”
“您对不住我爸,我爸对不住您,他明知道您看见了。没让您开口,怕连累您家。”
老闵愣了半天,眼圈红了,把茶杯放下,从茶几抽屉里摸出个布包,打开,是块老式上海牌手表,表盘发黄,表带断了一截,心里发毛。“你爸出事前一天给我的,说让我替他保管,等他儿子来接,我藏了三十年,天天怕蒋卫东找上门。”
褚怀安接过来,翻到表背,刻着一行小字:怀安考上大学那年,爸在县百货大楼买的,一直没舍得戴。他把表揣进兜里,表盘贴着那个橘子皮还带着温度的口袋。圆圆从厨房端着碗出来。看见他手里的表,问:“我爸的?”
“你爷爷的。”
“那你能上班了吗?”
“能。明天就去。”
“那你还找保姆吗?”
“不找了。你周末回来住,我给你下面条。说实话,”
圆圆撇了撇嘴:“你下的面条能吃吗?”
“你爷爷教我的,西红柿鸡蛋卤,保证比你姥做的好吃。”
闵秀兰从厨房探出头:“褚怀安你少吹,你妈当年教我的方子我还没用完呢,”
褚怀安把表戴上,表带短一截,拿红绳系了个扣。他蹲下来跟圆圆平视:“下礼拜你妈回来吃饭,你帮我说说好话,”
圆圆想了想:“那你得答应我,以后阁楼不许锁。”
“不锁了。回头我收拾出来给你当书房,”
“阁楼有鬼,”
“没鬼,是你广发爷爷晚上去偷料,踩得楼板响。”
圆圆咯咯笑起来。米粒从嘴角喷出来。褚怀安拿纸巾给她擦嘴,擦完顺手把桌上的排骨夹了一块放她碗里。夜里十[平台禁止内容]开车回老宅,芮大勇在巷口等着,手里拎着两瓶啤酒,
“蒋卫东全撂了。当年他拿走药瓶之后,在巷口碰见全素芬,全素芬问他干啥,他说找褚大夫看病,全素芬早上跟我说的,她终于想起来了,”
“她记了三十年,今天才说?”
“她说怕蒋卫东报复她儿子。今天听说人进去了,骂了自己一晚上窝囊。”
褚怀安把啤酒接过来,心里发毛。拿牙咬开瓶盖,泡沫滋了一手,“孙老四那边呢?眼皮跳了跳。”
“敲诈勒索加过失致人死亡。检察院批了。你爸那事另案处理,蒋卫东这回数罪并罚,没个十年出不来,”
褚怀安仰脖子灌了口啤酒。巷子里的路灯闪了两下,蛾子扑上去撞得啪啪响。全素芬在对面关店门。铁皮卷帘哗啦啦往下落,
“褚大夫!”她隔着巷子喊,“明天来拿橘子!说白了,我重新进了甜的!”
“多少钱?”
“不要钱!算我补你的!”
褚怀安冲她摆摆手,转身进院。他把啤酒搁石桌上,掏出手机给老婆发了条消息:纠纷彻底清了,蒋卫东进去了,爸的事也查明白了。下礼拜闵姨来家吃饭,你带圆圆回来吧,
对方正在输入跳了半天。最后回了三个字:知道了,后面跟了一条:面条记得买挂面,别自己和,
褚怀安笑了,回了个“好”。他抬头看阁楼窗户,月光从卸了玻璃的窗框里灌进来,把补了一半的水泥墙照得发白,明天得把剩下的墙皮铲了,重新抹一遍灰,他想。再装个灯,圆圆说怕黑,
他把啤酒喝完,瓶子搁在石桌上,风吹过来,把桌上那张父亲的字条吹得翘起一角。他拿橘子压住,字条上最后一行写着:怀安,爸这辈子就干了一件亏心事,没把话说清楚。你别学我。“知道了爸,”他对着阁楼窗户说,“我明天上班,有话当面说。”
第二天早上七点,褚怀安穿好白大褂走进心外科办公室。护士长把排班表拍他桌上:“三台搭桥,一台换瓣,下午还有门诊,”
“行。”
“你手还行吗?停了半年。”
褚怀安把听诊器挂脖子上,金属头贴着锁骨凉了一下。“你让我试试。”
第一台手术做到中午十二点四十,他摘了手套出来,护士长递给他一瓶水:“手挺稳。”
“我爸教的。他做木工活,榫头对得严丝合缝,我小时候给他递凿子,手抖一下他就拿刨子敲我手背,”
护士长笑了:“你爸要还在,看你拿手术刀准高兴,”
褚怀安拧开水喝了一口。兜里手机震了,圆圆发来一张照片,是她在阁楼里铺了张折叠桌,桌上摆着作业本和台灯,旁边还放了个苹果,
配文:我爸的新书房,我占了。他回了个大拇指,把手机揣回去,往手术室走。这么跟你说吧,第二台病人是个六岁男孩,先天性室间隔缺损,推进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个奥特曼,有点怪。褚怀安弯腰跟他说:“叔叔家里有个姐姐,也喜欢奥特曼。你做完手术。叔叔让姐姐送你一个。”
男孩松开奥特曼,攥住他手指头,小手热乎乎的,手心全是汗,“叔叔你手好凉。”
“一会儿就热了。”
他直起身,冲麻醉师点了下头。无影灯啪地亮了。白晃晃的光打在男孩胸口,说不上来,褚怀安伸出手,护士把器械拍进他掌心,刀柄贴着虎口。稳当当的,跟他爸当年握着刨子一个姿势,
他心里默念了一句,后背直冒凉气,爸,我上手了。器械递到第三把的时候,他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跑过去,护士在喊“3床血压掉了”。他手上没停,嘴里说:“叫二线过来看,我这儿还有二十分钟。大气不敢出。”
二十分钟后他缝完最后一针,脱了手套往3床跑。3床是术后房颤,二线已经处理完了,看见他来摆摆手:“稳住了。”
褚怀安靠在护士站台子上喘了口气,白大褂后背湿了一片。全素芬发来语音,背景音是她小卖部的冰柜嗡嗡响:“褚大夫,你丈母娘刚来买了三斤排骨,说晚上上你家做饭。你几点下班?”
“七点。”
“那我再给你拿两瓶啤酒,算我随份子,”
“份子?我离什么婚随什么份子,”
“复婚!你老婆下午给我发微信,问你爱吃啥。我说你爱吃我进的酸橘子。反正,她骂我缺德。”
褚怀安把白大褂脱了搭胳膊上,往停车场走,后视镜里老宅的阁楼窗户开着,不对劲。圆圆早上出门没关。他拍了张照发家庭群:窗没关,晚上回去扣你零花钱。老婆秒回:你扣一个试试。圆圆跟了个哭脸表情包。“不找了,我自己会下面条。”
“你老婆说你会个屁,”
“她说的对。”
全素芬笑得直拍柜台,冰柜上的雪糕盒子震下来两盒,褚怀安鸣了下喇叭。把车汇进主路。晚霞烧了半边天,后视镜里老宅的烟囱冒了点烟,是闵秀兰在烧排骨。他把车窗摇下来,风灌进车里,带着巷子口炸油条的味儿,
手机又响了。芮大勇发来一张照片,蒋卫东穿着看守所的马甲蹲在墙角,手里还盘着俩核桃,核桃壳换成塑料的了。配文:他进去还盘呢,说盘了三十年,不盘手痒。褚怀安回了个“活该”。把手机扔副驾驶上,
红灯。他低头看了眼手腕,那块上海牌手表走时还挺准,秒针咔嗒咔嗒地转。表带短的那截拿红绳系着,红绳是圆圆扎头发的皮筋,上头还带个塑料草莓,
绿灯亮了,总觉得哪里不对。他踩油门,草莓皮筋晃了晃,表针指着六点半。七点开饭,来得及,
褚怀安把车停进车位,熄了火,没急着下车,副驾驶上那张照片他还盯着看,蒋卫东蹲墙角盘塑料核桃,脸上还挂着笑。三十年盘核桃的人,进了看守所手还痒,这种人不会因为一场医疗纠纷就认栽。他拔了钥匙上楼。反正,闵秀兰果然在,厨房里排骨炖得咕嘟响,圆圆趴在茶几上写作业,头都不抬。“洗手。”闵秀兰头也没回。
褚怀安洗了手,坐到圆圆旁边。小姑娘拿橡皮擦本子,擦得纸都起毛了。他瞥了一眼,数学题,错三道。“你妈说你早上又骂人了。”
“没骂。我就说了句实话。”
“你那实话比骂人难听。”闵秀兰端排骨上桌,围裙一解,坐下来,“你那个保姆,第七个,今天咋样?”
褚怀安夹了块排骨:“还行,老实。”
“老实?腿一软。”闵秀兰哼了一声,“前六个你都说老实。第一个偷你爸的紫砂壶,第二个半夜翻你抽屉,第三个干了三天跑了说阁楼闹鬼。第七个你连人家身份证都没看仔细就留下了?”
“看了,县城乡下的,”
“乡下哪的?”
褚怀安嚼排骨的嘴停了半拍。他还真没细问。身份证上那个地址,他扫了一眼,没往心里去,心里发毛,
“吃饭。”他把话头掐了。晚上九点,闵秀兰带着圆圆走了。圆圆在门口回头:“爸,你那个新阿姨做的饭比我姥姥做的好吃吗?得了,”
“你姥姥听见得揍你,”
“那你别告诉她,”
门关上。褚怀安在客厅坐了十分钟,起身去后院抽烟。老宅是父亲留下的,两进院子,前头三间正房,后头一个天井带阁楼,阁楼平时堆杂物,门锁着,钥匙挂厨房墙上。储小雨住东厢房。他路过时看了一眼,灯亮着,窗户关着,没动静。他抽完烟回屋,躺下。手机刷了会儿新闻,医疗纠纷那事还在发酵,医院那边咬死他手术记录有涂改。
他看了两眼就关了。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过储小雨那张脸,憨是憨,可眼睛不憨,她看阁楼那扇门的时候,眼珠子转得比干活快。十一点半,他听见东厢房开门,脚步声很轻,往厕所方向去了。他翻了个身,没在意,
十二点过一刻,头顶传来三声响,咚。咚,咚,
褚怀安睁开眼。他盯着天花板,阁楼就在正上方。那三声不重,但很稳,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墙里头拿指节叩。他坐起来,拖鞋都没穿,光脚上了楼梯,阁楼门在二楼走廊尽头,他拧了拧把手,锁着,钥匙在楼下,
他下楼取了钥匙,再上来。走廊灯是声控的,他脚步一响就亮了。阁楼门打开。一股樟脑丸混着旧木头的味道冲出来。里面堆着旧箱子、父亲当年的木工工具、两辆自行车架子。墙是木板隔的。说真的,靠北那面墙糊着旧报纸。他拿手机照了一圈,没人。窗户从里头插着,灰厚得能写字。他走到北墙跟前,拿指节叩了两下。
实心的,又叩了两下,还是实心。第三下他加了点劲,木板“咔”了一声,有一块松了。他拿钥匙串上的小刀撬了两下。木板翘起来。墙里头是空的,夹层。他伸手进去摸,摸到个油纸包,牛皮纸裹了三层,拿麻绳捆着。他坐地上拆开。
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印着“工作日志”,里头是父亲的笔迹,蝇头小楷,一笔一划,褚怀安翻了两页,手就僵了。账,
他爸记的账。眼珠子一缩。从出事前半年开始,每笔进账出账,日期、金额、经手人,记得清清楚楚。最后一页写着:
“八月十七,收褚怀安交来三万,说是医院奖金。此子从不说谎,然奖金何来三万?查,八月二十,查实,非奖金,”
底下没写完,八月二十三,他爸就出事了。褚怀安翻到前面,找到那三万块的记录,经手人一栏写着“褚怀安代收”,再往前翻,有个名字反复出现。练广发。他爸的徒弟。八年学徒,师父死后改行卖五金,逢年过节还去上坟的那个练广发。
你听我说,账上记着,练广发半年里从他爸手里拿走四万七,名目是“材料款”,可那半年他爸根本没接大活,
还有一行小字:“广发说替人办事,问何人,不答,再问,急,”
褚怀安合上本子。手没抖,他手稳,心外科干了二十年,开胸的时候手都不带颤的。他把本子揣怀里。木板原样按回去,下楼,
东厢房灯灭了,储小雨睡得挺沉。他坐在客厅沙发上,把本子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捋到第二遍,发现夹层里还粘着张纸条,父亲写的:“怀安不知情,钱是有人借他名头塞的。查此人。”
纸条背面一个名字,铅笔写的,淡得快看不清了,
蒋卫东。褚怀安把纸条翻过来看,又翻回去。蒋卫东,就是他那个医疗纠纷的患者家属,手术是他做的。术后并发症,患者没救回来,家属闹到卫健委,说他手术记录造假。停了职,等调查,
他爸出事那年,蒋卫东在干什么?褚怀安掏出手机,给芮大勇发了条微信:蒋卫东跟我爸当年认识?凌晨一点,芮大勇回了个语音,背景里有电视声:“你咋想起问这个?你爸出事那会儿蒋卫东还没来这片呢。他在城南包工程。后来才搬过来的。”
“他跟我爸的徒弟练广发熟不熟?”
语音那头安静了几秒。“怀安,大半夜的你查这个干啥?”
“你帮我查查,”
“你爸那事都八年了,卷宗在局里压着。我当时刚来,没经手。你问这干啥?”
“不干啥,睡不着,翻旧东西。”
“行吧。你想,明天我帮你问问。你别自己瞎跑,”
褚怀安挂了。他信芮大勇的轴劲,但信不过他的磨蹭,第二天一早。储小雨做了粥和咸菜。褚怀安坐桌边喝粥,看她擦灶台。她擦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开口了。“昨晚阁楼响了三下,你听见没?”
储小雨手停了。后背直冒冷汗。“听见了,我以为你上去看了,”
“看了。老鼠,”
“哦。”她继续擦,擦了两下又停,“褚大夫,你这阁楼里堆的啥?我打扫的时候能上去不?”
“不用。那上头灰大,你别管。”
“行。”她应得痛快,可抹布攥得紧了点,怪怪的。褚怀安喝完粥,出门。他没去别处,直接奔城南五金店,不对劲。练广发的店在建材市场最里头,门脸不大,货堆得下不去脚。褚怀安进去的时候,练广发正跟人打牌,嘴里叼着烟,手里甩牌甩得啪啪响,
“哟,怀安!”练广发把牌一扣,站起来,脸上堆笑,“稀客。你爸那老宅住着还行?我上回路过看瓦都松了,要不要我找个人给你拾掇拾掇?说实话,”
“广发叔,我问你个事。”褚怀安拉了把塑料凳坐下,“我爸出事前半年,你从他手里拿了四万七的材料款,那半年他没干活,材料去哪了?”
练广发脸上的笑没掉,但嘴角僵了一下,“你爸记的?他那人记账细,有时候我拿钱是替他周转,他手头紧的时候我也给他垫过。”
“四万七,你垫过多少?”
“那得翻账,我这人马虎。”
“我爸不马虎。”褚怀安从怀里掏出本子,翻到那一页,搁在牌桌上,“你替他办什么事,他不肯说,我今儿来问,你也不肯说?”
练广发低头看那页账,烟灰掉在纸上,他赶紧拿手胡噜,胡噜完了,他把烟掐了,
“怀安,这事我憋了八年,”他声音低下去,“你爸那四万七,是有人托我转交的,那人我不认识,就见过两面,他让我把钱给你爸,说是‘修房子的钱’。你爸问谁给的,我说不知道,他就急了,说这钱不能要,让我退回去。我退了,那人又塞回来,说‘不退,就当给怀安攒的’。”
“那人长什么样?”
“戴个鸭舌帽,说话不紧不慢的。左手小拇指缺一截。”
褚怀安脑子里过了一遍,蒋卫东左手小拇指,他记得。医疗纠纷调解的时候,蒋卫东拍桌子,左手小拇指短一截,他当时扫了一眼。“你后来跟蒋卫东打过交道?”
练广发脸白了,“你咋知道蒋卫东?”
“你就说。”
练广发搓了把脸:“蒋卫东后来找我,让我帮他弄个假收据,说跟你爸有笔账要平。我没干。他就提了句‘你欠城南老疤的钱,我帮你说说’。这不,我那时候欠着赌债。他拿这个卡我。我最后还是没干,你爸那事出来以后,我躲了他半年。”
“我爸出事那天,你在哪?”
“在店里,我有人证,牌桌上四个人,后背直冒凉气。”
褚怀安站起来,把本子收好,“广发叔,你欠老疤的钱还清了?”
练广发苦笑:“还了一半。蒋卫东进去以后,老疤没再来催,”
“剩下一半我给你还,你把蒋卫东找你要假收据那事,写个东西按个手印。”
“你图啥?大气不敢出。”
“我爸账本最后一页写着‘查此人’。我得替他查完。”
褚怀安从五金店出来,太阳毒得很。他站路边给芮大勇打电话,“蒋卫东跟我爸认识,中间人是我爸徒弟练广发。蒋卫东左手小拇指缺一截,八年前给过我爸四万七,我爸不收,你查查蒋卫东当年在城南包工程,跟谁合伙,”
芮大勇那头叹气:“你这都哪跟哪啊。蒋卫东告你,你反过来查他,查出来还好,查不出来你更被动。”
“你查不查?”
“查查查,你等我消息。对了,你那个保姆,我顺手查了下,她那身份证地址是空的,人是从隔壁县过来的,真名不叫储小雨,叫储小玉,差一个字,说不上来。”
褚怀安眯眼,“她来之前在哪干活?”
“县里一家养老院,干了仨月,辞职原因没说,再往前查不着了。”
褚怀安挂了电话,往回走。老实讲,走到巷口,全素芬正给冰柜补货,看见他就招手,不对劲。“褚大夫,你这保姆今天上我这儿买盐,顺嘴问我阁楼里是不是死过人,”
“你怎么说的?”
“我说死过,死过老鼠。”全素芬把雪糕盒子码齐,“她信没信我不知道,反正她拿盐的手抖了一下。怀安,你这第七个保姆,眼神不对。前六个来我这买酱油都唠半天,她买完就走,一句闲话没有。不唠闲话的人,要么是真老实,要么是心里揣着事。”
“你咋看?”
全素芬压低声:“我看她往你家阁楼窗户那瞅了好几眼。你爸那阁楼,除了你妈在世的时候上去晒过被子,后来就没见人上去过。她一个刚来的保姆,瞅啥?”
褚怀安没接话,掏钱买了包烟。全素芬不依不饶:“你爸当年出事。我就说不对劲。他那个人,上房修瓦都不带扶梯子的,能摔下来?”
“法医报告写了,意外。”
“报告是纸,人是肉,纸能写错,肉不会,”全素芬把烟推给他,“你当大夫的比我清楚。”
褚怀安夹着烟回家,进门的时候,储小雨在院子里晾衣服,她晾的是他的衬衫。领子搓得干干净净。“褚大夫,你衬衫领子磨毛了,我拿剪子修了修。”
“你还会修衣裳?这么跟你说吧,”
“乡下人,啥都干过。”她抖开衬衫,搭上晾衣绳,回头冲他笑了一下。那笑挺憨,可褚怀安注意到她右手食指侧面有道新口子,像是撬什么东西划的。“你手咋了?”
“削土豆削的。”
中午他吃了她做的打卤面,面筋道,卤子香,他吃完把碗一推:“储小雨,你以前在养老院干过?”
她收拾碗的手停了。“你咋知道?”
“我让派出所朋友查的。眼珠子一缩。”
储小雨把碗摞起来,没慌。“褚大夫,我身份证上那地址是假的,我认。我本名叫储小玉,出来干活怕人找麻烦,改了个字。养老院那活是我表姐介绍的,干了仨月,有个老头家属丢了金戒指,赖我头上。查清了不是我拿的,可我待不下去,就辞了,”
“那你来我家,图啥?”
“图钱,”她答得快,“你给的工资比养老院高五百。我儿子在老家念初中。住校,每个月要生活费。”
“阁楼晚上响,你为啥上去看?”
“我没上去。我就站楼梯口听了一耳朵。”她把碗端进厨房,声音从里头传出来,“褚大夫,我不瞒你。这么回事,我来之前有人找过我,给我两千块钱,让我来你家干活,留意阁楼里有没有本子,怪怪的。我寻思着,两千块不少,活我也能干,就来了。”
褚怀安跟进厨房。“谁找的你?”
“不知道真名。就见过一面,男的,四十来岁,说话不紧不慢。他让我拿到本子再给他打电话,有点怪,给五万。”
“你昨晚敲墙,是找本子?”
储小雨把碗放进水池,转过身,手上还滴着水。“我敲了三下,就是想看看墙是不是空的。敲完我就后悔了。褚大夫,你人不错,我不想坑你。那五万我不要了,本子你找着了是不是?”
“找着了,”
“那你打算咋办?”
“你先别打电话。那人再找你,你拖两天,”
储小雨点头,“行,我听你的。”
褚怀安出了厨房,给芮大勇发微信:找储小雨那人,四十来岁,说话不紧不慢,左手小拇指缺一截,跟蒋卫东一伙的,
芮大勇秒回:蒋卫东人都进去了,谁在外面替他跑腿?褚怀安:你查查他进去之前跟谁走得近,
下午三点,闵秀兰来了,进门就沉着脸,把包往沙发上一扔,“褚怀安。你前妻那边我压不住了,她找了律师,离婚协议改了三版,房子她要一半,”
“房子是我爸留下的。婚前财产。”
“你跟她说去。说实话,我跟你说,你别再折腾那些有的没的,我听说你找芮大勇查蒋卫东?你还嫌不够乱?”
“妈,我爸那本账,记着蒋卫东给我塞过钱。”
闵秀兰愣住。她坐下来,手按在膝盖上,“你爸当年跟我说过,有人给他送钱,他没要,我问是谁,他不说,后来他就出事了,我一直以为是他干活不小心。”
“法医报告是意外。可我爸出事那天,工地上就他一个人,他干木工四十多年。上房从来不踩边角。那根横梁断口太齐了,像是被人锯过一半,”
闵秀兰盯着他:“你验过?”
“我停职以后没事干,把当年现场照片翻出来看了,横梁断口有锯痕,卷宗里没提。眼皮跳了跳。”
“那你咋不早说?”
“我说了。当年办案的人调走了,卷宗封了。芮大勇那时候刚来,说话没人听,头皮一阵发麻。”
闵秀兰沉默了一会儿。“你爸那笔钱,是不是跟蒋卫东有关?”
“蒋卫东想通过我爸的徒弟塞钱。我爸不收。我爸查了,查到了蒋卫东头上。没几天人就没了。”
闵秀兰站起来,把包拎上,“你前妻那边我再压两个月。这么跟你说吧,你把这事查清楚。查不清楚,你连自己都保不住,”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那个保姆,你防着点。别啥都跟人家说,”
“她主动跟我撂了,”
“撂了?那更得防,真老实的人不会先撂一半藏一半,”
闵秀兰走了。褚怀安坐院子里抽了根烟,把父亲账本又翻了一遍,不对劲,这次他看的是最后三页。记着他爸出事前三天的事,
“八月二十,找老周问梁木的事。老周说那批梁木是广发介绍的,便宜。我去看了,是旧料翻新,不结实,找广发,广发说不知道,是别人托他转手的。问谁,不说。”
“八月二十一,去工地量梁。量完发现断口有锯。拍照,找广发,广发躲着不见。”
“八月二十二,广发托人带话,说有人出五万买我手里的照片。我没卖,晚上家里来人,敲门,我没开,”
最后一行:“八月二十三,去工地换梁。怀安打电话说医院忙。不回来吃饭。”
这是最后一页。他爸第二天就出事了,
褚怀安把账本合上,他知道那五万是谁出的,蒋卫东。傍晚芮大勇来了,骑个电动车,警服没换,进门就灌了半杯凉白开。“查着了。蒋卫东进去之前,跟他表弟走得近,表弟叫蒋卫民。反正,四十出头,在城南开了个奇牌室,左手小拇指短一截,小时候被机器绞的,你那个保姆说的,八成就是他,”
“蒋卫民现在在哪?”
“奇牌室还开着,人天天在。不过他没案底,我不能随便传,总觉得哪里不对。你等我再摸摸。”
“你摸多久?”
“三五天。”
“我爸等了八年了。”
芮大勇把杯子一搁:“怀安,我比你还急。你爸出事那年我刚来。心里咯噔一下。那案子我经手过笔录,没查出问题。我心里也不踏实,你给我三天,”
褚怀安没再催。芮大勇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住:“你那个保姆,让她咬死别打电话。蒋卫民要是知道本子在你手里,指不定干啥。”
“我知道。”
第二天,储小雨出去买菜,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对。“褚大夫,巷口有人瞅我。戴个帽子,我走快他也走快,我拐进菜市场他就没跟了。”
“长啥样?”
“没看清。就看见左手插兜里,一直没拿出来,说不上来,”
褚怀安给芮大勇发了条微信:蒋卫民在盯我家,后背直冒凉气。芮大勇回:我今晚过来蹲。
反正,晚上八点,芮大勇穿了便衣,在巷口小卖部门口坐着,跟全素芬唠闲嗑,全素芬心领神会,冰柜搬门口,雪糕卖得比平时快。九点半,一个人影从巷子东头晃过来。个子不高,鸭舌帽压得低,左手插兜,总觉得哪里不对,走到褚家门口站了十几秒,抬头看阁楼窗户,
芮大勇站起来,走过去,“兄弟,找谁?”
那人转身就走,芮大勇一把攥住他左胳膊,袖子一撸,小拇指短一截,
“蒋卫民?”
“你谁啊?”
“派出所的,你在这转悠啥?”
“我找我表嫂,她住这巷子里,”
“你表嫂叫啥?”
“全素芬。”
全素芬在柜台后头探出脑袋:“放你娘的屁,我男人死了二十年了。哪来的表弟?”
蒋卫民嘴还硬:“我记岔了,我表嫂住西头。”
芮大勇把他带回所里做了份笔录。没拘,放了,临走撂了句话:“再在这片转悠,我按寻衅滋事办你,”
蒋卫民走了。芮大勇给褚怀安打电话:“他肯定还会来。你那个本子。能不能复印一份给我?我拿着去找局里老同事,走正规渠道重启调查。”
“你拿,我明天给你送过去。”
第二天一早,褚怀安复印了账本,原件锁进银行保险柜,复印件给芮大勇送过去,顺道去了趟医院。停职以后他很少来。今天来是找一个人,
医务处老主任,姓方,当年跟他爸认识,方主任把他让进办公室,关上门,
“蒋卫东那个案子,你停职是暂时的。医院这边压力大,但手术记录我看过,没大问题。说来说去,涂改那处是护士写错了划掉的。有底单。”
“方主任,我来问的不是这个。蒋卫东八年前在城南包工程,他那个工程队后来出了事故,死了个人,你知道不?”
方主任推了推眼镜。“你爸的事?”
“你知道?”
“当年你爸出事,工地上报的是意外,可后来有人传,说那批梁木是蒋卫东供的。旧料翻新。你爸查了,蒋卫东托你爸的徒弟塞钱,你爸没收。这事在城南工程圈传过一阵。后来压下去了,”
“谁压的?”
“蒋卫东那时候跟区里一个姓马的科长走得近。心里咯噔一下。马科长后来调走了,现在退了。”
褚怀安从医院出来,给芮大勇打电话说了马科长的事。芮大勇在那头骂了一句:“难怪卷宗封得那么死,你等我,我去找马科长。”
三天后,芮大勇带着马科长的笔录回来。马科长退了休,嘴没那么严了,有点不对,不对劲。他承认当年蒋卫东找过他,让他把褚德茂的事故定性压成意外,别往工程上扯,马科长收了蒋卫东两条烟和五千块钱,把笔录做简单了,
“五千块钱就把我爸一条命卖了。”褚怀安坐在院子里,手里攥着账本,
芮大勇没接话,他把笔录收好:“局里已经立案了,蒋卫民昨天又去你家巷口转。我直接拘了。他撂了,说是蒋卫东进去之前交代他,无论如何把本子弄到手。本子里记着蒋卫东给马科长送钱的事,还有那批梁木的进货单号。”
“蒋卫东知道本子在我爸手里?”
“知道。你爸出事前给他看过一页,说再敢送钱就把本子交纪委,后背直冒凉气。蒋卫东急了,”
褚怀安低头看账本最后那行字:“怀安不知情。说白了,钱是有人借他名头塞的。查此人。”
他爸到死都在护着他。那三万块钱,蒋卫东打着他的名头塞给他爸,他爸查清了,没怪他,先想着查背后的人,心里一紧。“芮大勇,我爸那案子,能翻不?”
“能。证据链齐了。梁木断口照片、账本、马科长笔录、蒋卫民口供、练广发的证词。蒋卫东在里头再加一条,教唆杀人未遂够不上,但工程重大安全事故罪和行贿罪跑不了。”
“我要他加一条,故意杀人,”
“怀安,证据只能到过失致人死亡,你爸上梁的时候,蒋卫东没在现场。”
“他锯的梁。”
“没人看见。练广发说蒋卫东跟他要过你爸的工地地址,但没说要干啥。这只能算间接,”
褚怀安把账本合上。“间接就间接。我先把人送进去,再慢慢查,”
一个月后,蒋卫东案在区法院开庭,褚怀安坐在旁听席第一排。蒋卫东从看守所提出来,人瘦了一圈,手里没核桃盘了,手指头在裤缝上搓。公诉人念起诉书,念到“被告人蒋卫东指使他人伪造医疗记录,诬告陷害褚怀安”的时候,旁听席上有人小声议论。褚怀安没回头。
最后陈述,蒋卫东站起来:“褚大夫,我跟你没仇,我就想让你停职。你停职了就没心思查你爸的事,”
褚怀安站起来:“你跟我爸有仇?”
“你爸挡我财路。那批梁木我花了八万进的,他一张照片就能让我赔四十万。”
“所以你锯了梁?”
“我没锯。讲真,我就跟广发说了句‘那根梁不结实,早晚出事’。他自己动的手,”
练广发在证人席上蹭地站起来:“你放屁!你让我把地址给你,你自己去的工地!头皮一阵发麻。”
法警把练广发按下去。蒋卫东不说了,嘴角扯了扯。法官敲槌。最后判了:蒋卫东犯诬告陷害罪、工程重大安全事故罪、行贿罪,数罪并罚,八年,怪怪的,蒋卫民寻衅滋事,一年。练广发作伪证,但主动交代,免于刑事处罚,罚款,
出了法院。练广发追上来,脸涨得通红。“怀安,我对不住你爸。那四万七我砸锅卖铁还你。”
“不用。你把我爸那账本上的每一笔,挨个跟法官说清楚就行,心里一紧,”
“我说了,我全说了。”
“那行。你那五金店好好开着。我爸当年教你手艺,不是让你蹲大牢的。”
练广发抹了把脸走了。褚怀安回老宅。储小雨在门口等着,手里拎个蛇皮袋,
“褚大夫,我该走了。你找第八个保姆吧。”
“工资结了?”
“结了,你多给了五百。”
“那五百是修衬衫的。”
储小雨笑了一下,这回笑得真。讲真,“褚大夫。你那本子找着了,我那两千块也没退。那人找不着了,我也没处退去。”
“你留着,当封口费,”
“我啥也没说,”
“对,啥也没说。”
储小雨拎着蛇皮袋走了。走到巷口回头喊了句:“褚大夫,你阁楼那墙,我拿腻子给你抹平了,不用谢,”
褚怀安站在院子里,抬头看阁楼窗户。窗户关好了,晚上闵秀兰带着圆圆来吃饭。圆圆一进门就往阁楼跑,褚怀安一把捞住她后脖领,
“干啥去?”
“姥姥说阁楼里有宝藏。”
闵秀兰在厨房里咳嗽了一声,“我啥时候说了?我说你姥爷留了一屋子破烂,”
褚怀安把圆圆放下来:“宝藏没有。你姥爷留了本账。记着他这辈子每一笔进出。最后一页写着你爸我的名字,”
“写你啥?”
“写你爸不知情,”
圆圆听不懂,跑去厨房偷排骨吃。闵秀兰端菜出来,瞥了褚怀安一眼:“你前妻那边,律师撤了,她说你再折腾她就真离,”
“那我不折腾了。”
“你少来。你那个表,红绳都磨起毛了,换一根,”
褚怀安低头看手腕。草莓皮筋还在,塑料草莓裂了道缝,他拿指甲掐了掐裂缝。“不换。腿一软。圆圆扎头发的。”
手机响了。说真的,芮大勇发来一张照片,蒋卫东穿着囚服在车间踩缝纫机,脸拉得老长,配文:不盘核桃了,改踩机子,不对劲,他说缝纫机踏板比核桃好盘,
褚怀安回了个“活该”。把手机扔茶几上。圆圆举着排骨跑出来:“爸你吃不吃?”
“吃。”
“那你给我二十块钱。”
“凭啥?”
“姥姥说的,你请保姆的钱省下来了,得给我分红。”
闵秀兰在厨房里喊:“我啥时候说了?圆圆你别编排我!”
褚怀安掏了二十块钱,圆圆揣兜里跑了。他坐沙发上啃排骨,窗外巷子里全素芬在收冰柜,铁皮门拉得哗啦响,
他咬了口排骨,嚼了两下,忽然想起件事。掏出手机给芮大勇发了条微信:我爸那本账,最后一页背面还有一行铅笔字,我昨天拿放大镜才看清,
芮大勇秒回:写的啥?褚怀安打字:蒋卫东给马科长送钱的日期,比我爸记的那笔早三天。我爸写了个“查”字,没来得及查完。芮大勇:那马科长那边还能再加一条,
褚怀安:加。我爸没查完的,我替他查完,他放下手机,抬头看阁楼窗户,天黑了,窗户映着屋里的灯光,墙里那本账拿走了,墙补平了,阁楼还是那个阁楼,
圆圆在院子里喊:“爸!姥姥说你再不吃饭排骨凉了!”
“来了。”
褚怀安站起来,把账本塞进书柜最上层,挨着他爸的遗像。遗像前头摆着那本《工作日志》,油纸包重新包好了,麻绳系了个死结,
他点了三根烟搁在遗像前头,“爸,账查完了。你歇着吧,”
烟烧到一半,圆圆跑进来,看见烟头,伸手要拿。褚怀安一把拍开她爪子:“烫。”
“给姥爷的?”
“嗯。”
“姥爷抽烟吗?就这么着,”
“不抽。我给他点的,”
圆圆歪头想了想:“那他能闻到吗?”
褚怀安把烟灰缸往遗像跟前推了推。“能,他就好这一口。”
窗外全素芬锁了冰柜,扯嗓子喊:“圆圆!你姥姥让你回去写作业!”
圆圆应了一声,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回头:“爸,那个阿姨还回来吗?”
“哪个阿姨?”
“第七个,她做的打卤面好吃,”
“不回来了。”
“那我吃啥?”
“你姥姥做。”
圆圆做了个鬼脸跑了,褚怀安把烟头灭在烟灰缸里,把遗像擦了擦。手机又响了,医院方主任发来通知:停职解除,下周一回去上班,
他回了个“收到”。把手机搁桌上,坐院子里抽了根烟,巷子里飘来炸油条的味儿。全素芬的冰柜嗡嗡响。他手腕上那根红绳晃了晃,塑料草莓裂缝里露出里头一根细铜丝。腿一软。褚怀安低头看了一眼,拿指甲把铜丝拽出来,是半截缝衣针,锈了。他捏着针看了两秒,起身进屋,把针插进遗像框后头的缝隙里,
“爸,你这针藏得挺深。”
遗像没说话。褚怀安把相框摆正,出去吃饭了。褚怀安把相框后头那根锈针又抠了出来,搁在灯底下照。针屁股上缠着一小截红线。线头子还带着个死结。他爸做木工出身,榫卯活能细到头发丝,往遗像后头藏根针,指定不是随手一塞,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城南五金店。得了,练广发正蹲门口卸货,看见褚怀安从出租车上下来,手里的管钳差点砸脚面上,
“师哥,你咋来了?”练广发站起来,围裙上全是机油印子。“问你个事。”褚怀安把针搁柜台上,“我爸当年做活,用这种针?”
练广发凑近看了一眼,脸色就不对了,嘴上还咧着:“嗐,老物件,谁还记得清,”
“你记得清。”褚怀安没动地方,“你跟他八年。”
练广发搓了搓手,往店里走,给褚怀安倒了杯水,自己点烟的时候打火机打三回才着,
“师哥,这话我憋了十六年。”他吸了一口,“师父出事前半个月,找我借过两千块,说急用,他那会儿退休金不少,我问他干啥,他不说。后来我给他送钱去,见阁楼上头下来个人,我不认识,四十来岁,戴个鸭舌帽,”
“没看清脸。就记得他左手小拇指少半截,”
褚怀安手指头在杯沿上敲了两下。他爸的账本他翻了三遍,里头有个叫“老阙”的,名字后面画了个小圈,每笔进账旁边都标着“扣”。最后一笔是出事前三天,数目正好两千,
“那两千你还了吗?”
练广发把烟屁股摁灭在铁皮烟灰缸里,摁了三下,总觉得哪里不对,“还啥呀。师父人没了我找谁还去?后来有个保姆找上门,说师父欠她工钱,我顺手替他还了八百。现在想想,那保姆话里话外打听阁楼,跟那半截手指头脱不了干系。”
褚怀安回巷子的时候,全素芬正蹲小卖部门口择韭菜,他往柜台上一靠,拿了瓶水。“素芬婶,我爸出事那年,你记得有个左手缺半截指头的男人来过没?”
全素芬择韭菜的手停了,抬头看他一眼,又低头接着择,嘴抿成一条线,
“婶。”
“你爸不让说。”全素芬把韭菜往盆里一扔,“那人来找过你爸三趟,头两趟你爸还给他倒茶,第三趟俩人在院里吵起来了。你爸嗓门多大你知道,吼了句‘你别拿孩子说事’,那人走的时候把你家门口的搪瓷盆踢瘪了,”
“他提我了?”
“原话我没听全,就听见你爸喊‘怀安是大夫,你祸害他干啥’,”全素芬拍了拍手上的泥,“后来你爸就出事了。我一直不敢跟你提。说来说去,你那时候刚考上博士,我怕你分心。”
褚怀安把水拧开灌了半瓶。总觉得哪里不对。怪不得他爸出事前一个月突然给他打电话,问他最近有没有人找他说医院的事,他当时忙得脚打后脑勺,敷衍了两句就挂了,
“那针呢?”他又问,“啥针?”
“我爸遗像后头藏的,缠红线。”
全素芬眼珠子转了两圈,突然拍了下大腿:“你爸出事前一个礼拜,我见他蹲院里磨那根针,我问他磨针干啥,他说留着认人,我当时还笑他,说针认啥人,”
“认啥人?”
“他没往下说,就讲‘懂行的看针屁股’。”
褚怀安回家就把针又翻出来。拿放大镜怼着看针屁股。红线缠得死紧,他拿针挑开,里头裹着张纸条,窄得跟韭菜叶似的,上头写了六个数字,一看就是保险柜密码。他爸屋里就一个老樟木箱子带锁,他撬开锁,箱底压着个铁皮盒子,密码对上了。
盒子里头是半截小拇指的石膏模,还有一张收据,收款人写的是“阙守德”,落款是十六年前,金额三万。底下压了张纸条,他爸的字:怀安,这人拿你医疗事故的把柄讹我,我没给钱,他就去举报你,头皮一阵发麻。眼珠子一缩。爸把证据留全了,你看着办,
褚怀安捏着那张收据坐了半天。他那个医疗纠纷,患者家属闹到卫健委,说手术方案有误,他查了半年。始终找不到家属背后有人指使的证据,原来线索在这儿,他爸替他攥了十六年,
下午芮大勇来了,提了袋橘子。褚怀安把石膏模和收据往桌上一摆,芮大勇橘子剥到一半不剥了,
“阙守德,这名字我有印象。”芮大勇把橘子搁下,从包里翻出个旧笔记本,“去年扫黑诊所,抓过个无证行医的,就叫这名,左手小拇指缺一截。关了半个月,出来就没影了,”
“现在能找到人?”
“我试试。”芮大勇把收据拍了照,“不过老褚,这事过去十六年了,光凭一张收据和半截石膏模,够呛能立案。”
“我知道。”褚怀安把石膏模收进铁盒,“我就想让他知道,褚家还有人能翻账。”
芮大勇走的时候在院门口站了站,回头说了句:“你爸当年帮我找过租房的,我刚来那会儿没地儿住,他让我住他工棚里。就这么着,这案子我上心。”
第三天傍晚,储小雨回来了。她没进门,在巷口跟全素芬打听褚怀安在不在家,被全素芬拿扫帚撵出去半条街。褚怀安听见动静出去,储小雨站在电线杆子后头,头发乱了一绺。“褚哥,我不是来要钱的。”她把手里的塑料袋递过来,“这是你爸当年给我姑的,我姑让我还回来。”
袋子里是张存折,开户人褚德茂,存了五万,密码写在背面。还有封信,她姑写的,说当年阙守德让她来褚家当保姆,专门盯着阁楼,她姑干了半个月良心过不去,偷了阙守德记的黑账本跑了,那账本后来寄给了褚怀安他爸。“你姑人呢?”
“去年没了。”储小雨低头踢石子,“我姑说那五万她一分没动,让我找机会还回来。我来的时候不知道你是褚德茂儿子,头天晚上敲墙是想试试阁楼隔层,我姑说账本原本藏里头,”
褚怀安把存折还给她:“这钱你姑没动,就该归你。账本的事我不追究,你姑救了我爸一回,也救了我一回。”
储小雨没接存折,反而从兜里掏出个U盘:“我姑留的,说里头有阙守德跟人打电话录音,她偷账本那天顺手录的。”
U盘插电脑上,杂音里阙守德的声音清清楚楚:“褚德茂那老东西不给钱,我就往卫健委递材料,他儿子那手术本来就没毛病,我找人写的举报信,花两千块买个专家签字,够他喝一壶的。”
褚怀安把录音拷了三份。一份给芮大勇,一份给方主任发过去,一份自己留着。方主任电话当天夜里打过来,声音压得低:“怀安,录音我听了。当年那个专家签字,是咱们医院退下去的老吴,他去年脑梗走了。这事医院也有责任,我明天跟院里说,给你出个正式文件澄清,”
“谢了方主任。”
“别谢我。你爸当年找过我,让我多看着你点,我当耳旁风了。你听我说,”方主任停了一下,“你爸那人,嘴笨,办的事比谁都结实,”
一周后褚怀安回医院上班。头一台手术是个先心病的小孩,他刷手的时候,护士长递器械盘过来,说:“褚主任,你手腕上那根红绳换新了?”
“嗯,我闺女编的。”
“上回那根呢?”
“烧给我爸了。”
阙守德三天后在邻省落了网,芮大勇把消息告诉他时正在巷口吃油条。眼皮跳了跳。练广发骑电动车冲过来,车筐里搁着两瓶酒,非要拉褚怀安上坟,褚怀安没去,让他自己去的,说等清明再一块去。全素芬当天下午在小卖部门口支了张折叠桌,切了盘猪头肉,喊褚怀安过去吃。
闵秀兰领着圆圆也来了,圆圆坐褚怀安腿上吃黄瓜蘸酱,吃到一半抬头问:“爸,那个阿姨做的打卤面,你能学会不?”
“学不会。”
“那我以后吃啥?”
闵秀兰拿筷子敲了敲碗边:“吃姥姥做的,姥姥做啥你吃啥,不许挑,”
圆圆撇嘴,褚怀安往她嘴里塞了块猪头肉。巷子里飘着炸丸子的油香,全素芬冰柜嗡嗡响,练广发骑着电动车从巷口过,冲这边按了两下喇叭。褚怀安抬头看了眼老宅阁楼的小窗。窗台上他搁了个搪瓷盆。里头种了棵葱,绿油油的。“爸,账清了,”他低声说了句,端起酒杯跟全素芬碰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