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迟到的甲方
A市的深秋总是带着一股透进骨子里的湿冷，像极了林语此刻的心情。
“林工，资方代表已经到了，在VIP会议室。”助理小周匆匆推开门，脸上带着几分忐忑，“对方……不太好说话，已经驳回了前两组方案，您得有个心理准备。”
林语放下手中的绘图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对着镜子理了理职业装的领口。镜子里的女人妆容精致，眼神清冷，早已不是七年前那个会在操场上因为一瓶汽水就笑得没心没肺的小女孩了。
“知道了。”她拿起平板电脑，声音平静无波，“走吧。”
走廊的地毯很厚，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林语走到VIP会议室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各位好，我是负责本次‘江畔壹号’项目的主创设计师，林语。”
她一边说着，一边抬头看向主位。
那一瞬间，林语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停滞了半拍。
主位上的男人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炭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手里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只钢笔。听到声音，他缓缓抬起头，那双狭长深邃的眸子隔着长长的会议桌，精准地锁定了林语。
那是江驰。
七年前，他在暴雨中红着眼眶问她“是不是非走不可”；七年后，他坐在高高在上的甲方席位，眼神陌生得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小周察觉到气氛不对，硬着头皮介绍：“这位是江氏集团新任执行总裁，江驰，江总。”
江驰？
林语的指尖微微蜷缩。她只知道资方换了人，却没想到会是他。那个当年被她“甩”了之后，据说出国深造、从此杳无音信的江驰。
“林设计师。”江驰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磁性，却透着一股子让人胆寒的凉意，“久仰。”
这两个字被他咬得极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林语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走到投影仪前，打开文件：“江总客气了。关于江畔壹号，我们的设计理念是‘重逢’，旨在……”
“重逢？”江驰轻笑一声，打断了她。
他站起身，迈着长腿一步步走到林语面前。随着他的靠近，一股清冽的冷杉香气扑面而来，那是林语曾经最熟悉的味道，此刻却成了最危险的信号。
江驰在她面前半步的距离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落在她别在胸口的工牌上——“首席设计师：林语”。
“林设计师觉得，有些东西断了七年，还能重逢吗？”
周围的同事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位年轻的江总话里有话，只当是在刁难设计理念。
林语迎上他的目光，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利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只要地基还在，废墟上也能重建。江总如果不满意‘重逢’，我们可以改成‘新生’。”
“新生……”江驰咀嚼着这两个字，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情绪。
他突然伸手，拿过林语手中的翻页笔，随手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方案我不看了。”
全场哗然。
“江总，这……”项目经理刚想站起来打圆场。
江驰抬手制止，视线却一刻也没有离开过林语苍白的脸：“我对方案没意见，但我对主创设计师的履历很感兴趣。”
他微微俯身，凑近林语的耳畔，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七年前你不告而别，连条短信都没留。林语，你欠我的解释，打算什么时候还？”
林语浑身僵硬，耳边嗡嗡作响。
江驰直起身，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冷漠模样，扫视了一圈会议室：“今晚七点，君悦酒店。我要和主创设计师单独聊聊方案的细节。其他人不用来了。”
说完，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风衣，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议室。
直到那扇厚重的门重新关上，林语才感觉腿有些发软。
小周凑过来，一脸羡慕：“林工，江总虽然看着冷，但好像对你很‘特别’啊，竟然要单独辅导！”
林语苦笑了一下，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
那不是特别，那是审判。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别迟到。这次，别再让我等。】
林语握着手机，指节泛白。她知道，这场迟到了七年的仗，才刚刚开始。而这一次，主动权完全握在了那个被她弄丢的少年手里。
第二章 昂贵的学费
君悦酒店的顶层包厢，灯光昏暗暧昧。
林语推开厚重的雕花木门时，江驰正站在落地窗前。窗外是A市繁华的夜景，车流如织，汇成一条流动的光河，却照不亮他眼底的深沉。
桌上摆着一瓶醒好的红酒，两只高脚杯，没有菜。
“坐。”江驰没有回头，声音混着窗外的风声，显得有些飘忽。
林语依言在离他最远的位置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江驰转过身，慢条斯理地走过来，拿起酒瓶。深红色的液体注入杯中，发出轻微的声响。他将其中一杯推到林语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轻轻摇晃。
“林设计师，”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七年不见，你的酒量练出来了吗？”
林语看着那杯酒，没有动：“江总，如果是谈项目，我随时可以开始。如果是叙旧，我想没必要了。”
“没必要？”江驰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嘴角的弧度却透着冷意，“当年你说要去追求梦想，说要去看更大的世界，把我一个人扔在那个破旧的火车站。现在你跟我说没必要？”
他猛地放下酒杯，玻璃撞击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林语，你以为这七年我过得很轻松吗？”
林语的心猛地一颤，她抬起头，撞进江驰那双压抑着怒火与痛楚的眼睛里。
“我……”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当年的苦衷，在如今看来，似乎都成了苍白的借口。
“喝酒。”江驰重新倒满一杯，语气不容置疑，“这杯酒，算是我给你的‘见面礼’。喝了，我们就谈项目。不喝，你现在就可以走，江畔壹号的项目，我会交给别人。”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林语看着那杯酒，深吸一口气。为了事务所，为了这个项目，她不能走。
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激起一阵灼烧感，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好。”江驰看着她喝完，眼底闪过一丝心疼，但转瞬即逝，“现在，我们来谈谈你的方案。”
他拿起林语带来的平板电脑，随意翻了几页，然后扔回桌上。
“理念太老套，动线不合理，景观缺乏亮点。”他冷冷地评价，“林大设计师，这就是你在国外学了七年的成果？”
林语握紧了拳头：“江总，这是经过三轮内部评审的方案，您可以提出具体修改意见，但请不要人身攻击。”
“人身攻击？”江驰挑眉，“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就像七年前，你陈述我们要‘好聚好散’一样‘客观’。”
他站起身，走到林语身后，双手撑在椅背上，将她圈在怀里。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颈侧，带着淡淡的酒香。
“林语，想拿这个项目，光喝酒是不够的。”他的声音低沉而危险，“你得拿出点诚意来。”
林语浑身僵硬，不敢动弹：“你想怎么样？”
“很简单。”江驰的手指轻轻划过她的脸颊，最后停留在她的下巴上，强迫她抬起头，“告诉我，当年为什么走？还有……这七年，你有没有想过我？”
包厢里安静得只能听到两人的呼吸声。
林语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熟悉的眉眼，陌生的神情。她的眼眶终于红了。
“江驰，”她声音颤抖，“如果我说是为了保护你呢？”
江驰的手指一顿，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更深的嘲讽：“保护我？用抛弃我的方式？”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整理了一下袖口，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这种烂俗的借口，留着骗小孩子吧。”他拿起外套，“今晚到此为止。明天早上八点，我要看到修改后的方案。记住，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包厢。
林语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桌上那两杯酒，一杯空了，一杯满着。
她伸手拿起那杯满着的酒，一饮而尽。
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落在空酒杯里，溅起微小的水花。
江驰，如果我说，当年我不走，你就会被你父亲断绝关系，失去出国深造的机会，你会信吗？
如果我说，这七年，我每一天都在想你，你会信吗？
可是，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那个曾经满眼是她的少年，已经死在了七年前的那个夏天。现在的江驰，只是她的甲方，是来讨债的魔鬼。
林语擦干眼泪，拿起包，走出了包厢。
走廊的灯光刺眼，她眯起眼睛，看到江驰并没有走远，而是站在电梯口，背对着她，似乎在抽烟。
猩红的烟头在昏暗的灯光下一明一灭。
听到脚步声，江驰没有回头，只是按灭了烟头，扔进垃圾桶。
“电梯来了。”他淡淡地说。
林语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两人之间隔着一段礼貌而疏离的距离。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
两人走进去，狭小的空间里，气氛更加压抑。
“几楼？”江驰问。
“一楼。”
江驰按了一楼，然后靠在轿厢壁上，闭上了眼睛。
林语偷偷看着他。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看起来有些疲惫。
这七年，他过得好吗？
电梯平稳下降，数字不断跳动。
“林语。”江驰突然开口，眼睛依然闭着。
“嗯？”
“以后别喝那么急。”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伤胃。”
林语愣住了。
电梯门开了，江驰率先走了出去，大步流星地走向门口停着的黑色轿车。
林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那句“伤胃”，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她平静已久的心湖，泛起层层涟漪。
他……还在意她吗？
不，林语，别傻了。
那可能只是他报复计划的一部分，先给一颗糖，再打一巴掌。
她深吸一口气，走出了酒店。
夜风微凉，吹散了些许酒意。
林语裹紧了风衣，走向路边的出租车。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江驰发来的短信。
【明天早上八点，别迟到。还有，胃药在包里，自己找。】
林语一愣，下意识地打开包，在侧袋里摸到了一个小药盒。
是她以前常吃的牌子。
她握着药盒，站在路边，看着江驰的车消失在车流中，眼泪再一次模糊了视线。
江驰，你这个混蛋。
明明是你先放手的，为什么现在又要来招惹我？
第三章 他的“绯闻女友”
第二天清晨，林语是被胃部的绞痛唤醒的。
昨晚那几杯空腹喝下的红酒，此刻正在胃里翻江倒海。她脸色苍白地从床上爬起来，吞了两片江驰留下的胃药，对着镜子强撑着画了一个遮盖憔悴的淡妆。
八点整，江氏集团大楼。
林语抱着修改了一整夜的项目书，踩着高跟鞋走进总裁办。秘书似乎早就接到了通知，直接引她到了办公室门口。
“进。”
听到里面传来低沉的嗓音，林语推门而入。
江驰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晨光洒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显得格外冷峻。听到动静，他连头都没抬，只是指了指桌角：“放那。”
“江总，这是修改后的方案。”林语忍着胃部的不适，声音有些虚弱，“针对您提出的动线和景观问题，我做了重新梳理，增加了……”
“放那。”江驰再次打断她，语气比昨晚更冷了几分。
林语抿了抿唇，将文件放下。转身欲走时，胃里突然一阵剧烈的痉挛，疼得她眼前一黑，身形晃了晃，不得不伸手扶住旁边的文件柜。
“怎么了？”
身后传来椅子移动的声音，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
林语还没来得及站稳，一只温热的大手就扶住了她的手臂。江驰皱着眉，目光落在她毫无血色的嘴唇上：“胃痛？”
“没事，老毛病了。”林语想要挣脱他的手，却被他抓得更紧。
“林语，你还要逞强到什么时候？”江驰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昨晚让你吃药，你就这么对待自己的身体？”
“江总，请注意你的身份。”林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直，“我是乙方的设计师，身体不舒服是我的私事，不劳甲方费心。”
“私事？”江驰冷笑一声，眼神骤然变得危险，“好，既然是私事，那我们就谈谈公事。”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冷漠模样：“方案我还没看。不过，在此之前，我想给你介绍一个人。”
说完，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让苏小姐进来。”
林语心里咯噔一下。苏小姐？
几秒钟后，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白色香奈儿套装、长发披肩的明艳女人走了进来。她手里拎着两个精致的纸袋，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阿驰，你要的文件我……”女人的声音在看到林语时顿了一下，随即挑眉，“这位是？”
江驰走到女人身边，极其自然地揽住她的腰，目光却落在林语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林设计师，给你介绍一下。这是苏曼，苏氏集团的千金，也是……”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眼底带着挑衅，“我的未婚妻。”
未婚妻。
这三个字像是一把尖刀，狠狠刺进林语的心脏。
林语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她看着江驰揽在女人腰间的手，看着那个女人脸上幸福的笑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你好，林设计师。”苏曼伸出手，笑容优雅，“常听阿驰提起你，说你是很有才华的设计师。”
林语僵硬地伸出手，握了握：“你好，苏小姐。”
“这次江畔壹号的项目，曼曼也很感兴趣。”江驰松开苏曼，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林语的方案，随手翻了翻，然后扔进垃圾桶。
“阿驰！”苏曼娇嗔地看了他一眼，“你怎么能这样？”
“这方案不行。”江驰看都没看林语一眼，语气淡漠，“林设计师，既然苏小姐也对这个项目有兴趣，不如你跟她合作？苏氏在地产界很有经验，应该能给你不少‘指导’。”
这是羞辱。
赤裸裸的羞辱。
林语看着垃圾桶里的方案，那是她熬了一整夜的心血。
“江总，”林语抬起头，眼眶微红，但眼神却异常坚定，“方案您可以不满意，但请不要侮辱我的专业。如果您觉得苏小姐更适合，可以直接换人，没必要绕这么大一个弯子。”
说完，她对着苏曼微微颔首：“苏小姐，失陪。”
然后，她转身，挺直脊背，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直到走出江氏大楼，站在熙熙攘攘的街头，林语才感觉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胃里的疼痛还在持续，但更疼的是心。
未婚妻……
原来这七年，他身边已经有了别人。
那昨晚的那些纠缠、那些质问，又算什么？
林语自嘲地笑了笑，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事务所。”
车子启动，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林语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苍白的脸，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江驰，你赢了。
你成功地报复了我，让我知道，这七年，只有我一个人像个傻子一样，活在回忆里。
第四章 所谓“未婚妻”
林语回到事务所时，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白纸。
“林工，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助理小陈吓了一跳，连忙扶住她。
“没事，有点低血糖。”林语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推开小陈的手，“方案被毙了，江氏那边……可能不会和我们合作了。”
“啊？怎么会这样？那我们的竞标……”
“我再想想办法。”林语打断她，不想多说，径直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胃里的疼痛还在隐隐作作，心口的钝痛更是让她喘不过气。
未婚妻。
这三个字在她脑海里不断盘旋，像是一把钝刀，一下下割着她的肉。
她拿出手机，鬼使神差地打开了搜索引擎，输入“江驰 苏曼”。
很快，几条财经新闻跳了出来。
【江氏集团与苏氏集团达成战略合作，或将通过联姻巩固商业版图】 【江驰苏曼频频同框，豪门联姻引热议】
新闻配图里，江驰和苏曼出席某次慈善晚宴，男才女貌，看起来确实般配。照片里，江驰虽然表情淡漠，但并没有拒绝苏曼挽着他的手臂。
林语看着照片，手指颤抖。
原来，是真的。
不是他为了气她编造的谎言，而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她关掉手机，将头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颤抖。
七年前，她为了他的前途，狠心斩断情丝，远走他乡。 七年后，他功成名就，身边也有了门当户对的佳人。
只有她，像个笑话一样，还停留在原地。
……
江氏集团，总裁办。
江驰坐在办公桌后，看着垃圾桶里那份被揉皱的方案，眉头紧锁。
他其实根本没看内容。
他只是想气她。
看到她那副倔强的样子，看到她因为他的话而受伤，他心里竟然有一种扭曲的快感。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弥补这七年来他被抛弃的痛苦。
可是，当她真的转身离开，那决绝的背影，却让他心慌得厉害。
“阿驰，你在发什么呆呢？”
苏曼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杯咖啡。她将其中一杯放在江驰面前，顺势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托着腮看他。
江驰回过神，揉了揉眉心：“有事？”
“那个林设计师，”苏曼漫不经心地搅动着咖啡，“就是你那个初恋吧？”
江驰的手指一顿，眼神瞬间冷了下来：“苏曼，管好你自己的事。”
“别这么凶嘛。”苏曼笑了笑，眼底却没有什么笑意，“我只是好奇，能让你江大总裁失态的女人，到底长什么样。不过看起来，也就那样嘛。”
“如果你来是为了说这些废话，那可以走了。”江驰下了逐客令。
苏曼撇撇嘴，站起身：“行吧，我不打扰你睹物思人。不过提醒你一句，今晚有个家宴，我爸和你爸都在，别迟到了。毕竟，我们可是‘未婚夫妻’，得演得像一点。”
她特意加重了“未婚夫妻”四个字，然后踩着高跟鞋，摇曳生姿地离开了。
办公室重新恢复安静。
江驰看着那杯咖啡，烦躁地将其扫进垃圾桶。
演得像一点？
呵。
他拿起手机，点开林语的微信头像。那是她在国外的风景照，一片空白，没有任何动态。
他想给她发消息，想问她胃还疼不疼，想解释苏曼只是合作伙伴。
可是，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终究是一个字也没发出去。
他有什么资格解释？
是她先不要他的。
……
晚上，林语还是去了江家老宅。
虽然江驰说了那种话，但江老爷子以前对她有恩，当初她出国，也是江老爷子偷偷塞给她一张卡。这次回国，老爷子特意打电话让她去吃饭，她没法拒绝。
车子驶进江家半山别墅的院子时，林语深吸了一口气，调整好表情。
刚下车，就听到客厅里传来一阵笑声。
“阿驰，曼曼，你们尝尝这个，这是王妈特意做的。”江老爷子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
“谢谢伯父。”苏曼的声音娇滴滴的。
林语脚步一顿，心里涌起一股退意。
原来他们真的在一起了，都已经见家长了。
“林语？你来了？”
就在这时，江老爷子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她，眼睛一亮，连忙招手，“快进来，快进来！怎么站在门口？”
林语避无可避，只能硬着头皮走进去。
客厅里，江驰和苏曼正坐在沙发上。看到林语，苏曼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得体。而江驰，则是面无表情地端起茶杯，仿佛没看见她。
“江爷爷好。”林语走到老爷子身边，乖巧地叫人。
“哎，好，好！瘦了，在国外是不是没好好吃饭？”江老爷子拉着她的手，满眼心疼。
“没有，挺好的。”林语笑着摇头。
“林姐姐也来了？”苏曼站起身，热情地走过来，“快坐，我和阿驰正聊起你呢。”
林语身体一僵，看向江驰。
江驰放下茶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苏曼听说你是设计师，想向你请教一些问题。”
“是啊，”苏曼拉着林语坐下，“我一直很崇拜林姐姐的才华。对了，林姐姐，听说你和阿驰以前……”
“苏曼。”江驰突然开口，声音冷了几分，“喝茶。”
苏曼吐了吐舌头，没再说下去，但眼底的挑衅却毫不掩饰。
林语感觉如坐针毡。
这顿饭，吃得味同嚼蜡。
江老爷子一直在给林语夹菜，问她工作顺不顺利，有没有交男朋友。林语只能一一敷衍。
而江驰，全程都在和苏曼低声交谈，时不时还给苏曼剥个虾，递个纸巾，动作自然亲昵。
林语低着头，机械地嚼着碗里的饭，味同嚼蜡。
“林语，”江老爷子突然叹了口气，“你和阿驰……”
“爷爷，”江驰突然打断，“我吃好了，公司还有点事，我先送曼曼回去。”
说完，他站起身，拿起外套。
苏曼得意地看了林语一眼，挽住江驰的手臂：“谢谢阿驰。”
两人转身就走，连个招呼都没打。
林语握着筷子的手微微颤抖，眼眶发酸。
“这两个孩子……”江老爷子摇摇头，看着林语，“小语，你别往心里去。阿驰他……”
“爷爷，我吃饱了，我也先回去了。”林语放下筷子，勉强笑了笑，“公司还有事。”
她不想再待下去了。
再待下去，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哭出来。
走出江家别墅，夜风冰冷刺骨。
林语裹紧了风衣，正准备叫车，却看到江驰的车并没有开走，而是停在路边的树影下。
车窗半降，隐约能看到他在抽烟。
林语愣了一下，随即自嘲地笑了笑。他大概是在等苏曼吧，或者只是不想让老爷子看出端倪。
她收回目光，转身走向路边。
“林语。”
身后突然传来江驰的声音。
林语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上车。”江驰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林语转过身，看着他：“不用了，我叫了车。”
“上车！”江驰突然提高了音量，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他几步走到林语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强行将她塞进副驾驶。
“江驰，你发什么疯？”林语挣扎着，“你不是要送苏小姐吗？”
“苏曼自己会走。”江驰关上车门，回到驾驶座，用力踩下油门。
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你要带我去哪？”林语抓紧了扶手，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
“去一个安静的地方。”江驰目视前方，侧脸在路灯的映照下忽明忽暗，“我们需要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林语别过头，“江总，我们已经结束了。你有你的未婚妻，我有我的生活。”
“未婚妻？”江驰突然冷笑一声，猛地踩下刹车。
车子在江边停下。
他解开安全带，侧过身，死死盯着林语：“林语，你真觉得我和苏曼是那种关系？”
“难道不是吗？”林语看着他，“新闻都写了，你们门当户对，天作之合。”
“新闻？”江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林语，你什么时候这么天真了？那不过是两家公司的商业炒作，为了拿下一块地皮做的戏！你就这么信了？”
林语愣住了。
炒作？做戏？
“可是……你们刚才……”
“刚才？”江驰逼近她，双手撑在她身侧的座椅上，将她困在狭小的空间里，“你是说我给她剥虾？还是说我对她笑？”
他的呼吸喷洒在她脸上，带着淡淡的烟草味和酒气。
“林语，我吃醋了。”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看到你对别的男人笑，我也想把他的眼珠子挖出来。所以，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很公平，不是吗？”
林语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他说……他吃醋了？
“江驰，你……”
“嘘。”江驰伸出手指，抵住她的嘴唇，“别说话。听我说。”
他看着她的眼睛，眼底翻涌着压抑了七年的情感。
“这七年，我恨你。恨你不告而别，恨你狠心抛弃我。”
“可是，我也想你。每一天都在想。”
“我以为我忘了你，可是看到你站在会议室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完了。我根本忘不了你。”
“林语，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当年，到底为什么走？”
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带着一丝恳求。
林语看着他，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江驰……”她哽咽着，“如果我说，当年是因为……”
就在这时，江驰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刺耳的铃声打破了车内的暧昧气氛。
江驰皱了皱眉，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是苏曼。
他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语气冰冷：“什么事？”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江驰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知道了。”他挂断电话，看向林语，眼底的情绪复杂难辨。
“怎么了？”林语擦了擦眼泪，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苏曼出车祸了。”江驰的声音很沉，“在来江家的路上。”
林语心里咯噔一下。
“我现在得去医院。”江驰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却又停住了动作。
他转过身，看着林语，眼神里带着一丝挣扎。
“林语，你等我。等我处理完这件事，我们……再谈。”
说完，他推开车门，快步走向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消失在夜色中。
林语独自坐在车里，看着空荡荡的驾驶座，心里五味杂陈。
苏曼出车祸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
是巧合，还是……
她不敢细想。
江驰让她等他。
可是，她还能等吗？
第五章 迟到的满分卷
医院走廊的灯光惨白而刺眼，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林语坐在长椅的尽头，手里紧紧攥着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隔着几排座位，她看到江驰正站在病房门口，侧影显得有些疲惫。
苏曼并没有大碍，只是轻微脑震荡和软组织挫伤。
五分钟后，江驰走了过来。他眼底布满了红血丝，看到林语还在，似乎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皱起眉：“怎么还没走？这里风大。”
“她怎么样？”林语站起身，声音有些哑。
“没事了，就是受了惊吓。”江驰揉了揉眉心，“她父母在国外，刚才打电话来，让我务必照顾好她。林语，今晚……”
“江驰。”林语打断了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不用解释。不管是不是演戏，她现在是因为你才躺在这里的。于情于理，你都该守着她。”
“不是你想的那样。”江驰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和她真的只是……”
“真的只是什么？”林语突然笑了，笑得有些凄凉，“江驰，七年前我没选你，七年后，你也别再选我了。我们之间，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说完，她没再看江驰一眼，转身走向电梯口。
“林语！”江驰在身后喊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
林语没有回头，眼泪却决堤而出。
不是不想回头，是不敢。她怕一回头，看到他哪怕一丝一毫的犹豫，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防线就会瞬间崩塌。
……
接下来的半个月，林语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她请了长假，关掉了手机，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没日没夜地画图。仿佛只有沉浸在线条和几何的世界里，才能暂时忘记那个叫江驰的男人。
直到事务所主任的一通电话打破了死寂。
“林语！你死哪去了？江氏集团的项目明天就要最终述标了，你人呢？方案呢？”
林语猛地惊醒。
江氏的项目。
那是她回国后的第一个大项目，也是她证明自己实力的机会。哪怕感情输了，事业不能输。
“主任，我马上回公司。”
挂断电话，林语冲进浴室，用冷水泼了泼脸，看着镜子里憔悴却眼神坚定的自己，深吸一口气。
“林语，打起精神来。”
……
第二天，江氏集团会议室。
林语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踩着高跟鞋，准时出现在会议室门口。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江驰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得可怕。看到林语进来，他的目光猛地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冷漠。
“林工，你可算来了。”助理小陈看到救星一样，差点哭出来，“江总刚才发飙了，说如果主创设计师再不到，就直接废标。”
林语微微颔首，走到投影仪前，打开电脑。
“抱歉，各位久等了。”她声音清冷，不卑不亢，“我是林语。今天，由我来做最终的方案陈述。”
江驰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紧紧锁在她身上，仿佛要将她看穿。
林语没有看他，而是专注于屏幕上的图纸。
“这次的设计主题，我定为‘归途’。”
随着她的讲述，一张张精美的渲染图展现在众人面前。
“很多人认为，建筑是凝固的音乐，是空间的容器。但在我看来，建筑是记忆的载体，是游子归家时，那一盏永远为你亮着的灯。”
“这个项目位于老城区，周围是斑驳的旧墙和百年的梧桐。我没有选择推倒重建，而是选择了‘共生’。”
“保留老建筑的骨架，植入现代化的灵魂。就像……”林语顿了顿，目光终于看向了江驰，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就像有些人，无论走了多远，兜兜转转，终究是要回家的。”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听出了这话里的深意。
江驰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他看着台上的女人，她瘦了，脸色有些苍白，但站在光里的样子，依然美得让他心悸。
“这就是我的方案。”林语合上电脑，微微鞠躬，“谢谢大家。”
掌声雷动。
江驰没有鼓掌。他站起身，径直走向林语。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他走到她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咫尺。
“林设计师，”江驰的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这个方案，我很满意。”
林语抬起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江总的意思是……”
“中标了。”江驰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设计师必须亲自负责落地施工，并且……”江驰倾身靠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在项目结束前，每天都要向甲方汇报工作进度。私人的那种。”
林语脸一热，刚想反驳，却看到江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丝绒盒子。
他打开盒子，里面不是戒指，而是一枚有些陈旧的、泛黄的校徽。
那是他们高中时的校徽。
林语瞳孔猛地收缩。
这枚校徽，是她高三那年弄丢的。那时候她以为掉在操场上了，找了好久都没找到。
“当年在你课桌缝里找到的。”江驰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这七年，我每次想放弃找你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我想，那个笨蛋连校徽都能弄丢，要是没人看着，指不定把自己丢哪去了。”
林语眼眶瞬间红了。
“林语，”江驰握住她的手，将校徽放在她掌心，然后紧紧包裹住，“苏曼的事情处理完了，她家里安排她去了国外疗养。现在，没有任何人可以打扰我们了。”
“当年的考卷，我还没做完。”江驰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恳求，“林语，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把这道题解完？”
会议室里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江总，此刻像个等待宣判的犯人。
林语看着掌心里那枚失而复得的校徽，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反手握住江驰的手，破涕为笑。
“江驰，这道题很难的。”
“没关系，”江驰一把将她拥入怀中，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我有的是时间，用一辈子来解。”
窗外，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迟到了七年的拥抱，终于在这一刻，填补了所有的遗憾。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