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茜茜是出了名的倒霉蛋。
刚出生她娘亲就血崩而亡,三岁的时候爹爹上山打猎补贴家用,掉下悬崖,尸骨无存。
村里慢慢传出一些风言风语。
“扫把星,这小闺女邪性,把好好的爹娘克死了”
“可说不是呢,我听说,茜茜她娘怀相好,生的时候也顺利,生完还喝了碗鸡汤,谁知道稳婆刚把她塞到她娘怀里,下面就开始大出血,人立马就不行了。”旁边有不信的婶子。
小姑娘懂啥,还能克死人。
要是真这么厉害,当年早就搜刮一些“扫把星”把小鬼子克死了。
看她不信,旁边的人悄咪咪的凑过来,神秘兮兮的继续说。
“你可别不信,你知道这些是从哪儿传出来的吗?林家的大儿媳妇。”
旁边的人将信将疑,看着马上就要动摇了。
嚼舌根子的人再接再厉。
“光一个人说我肯定不信的,就连林家三儿媳妇都这么说,林老太太虽没有明说,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茜茜克死了她儿子。”
林老太太是茜茜的奶奶,林老头四几年就去世了,俩人生了三个儿子,大儿子林叶坤,林家大儿媳妇就是说的他媳妇,二儿子林伟业也就是茜茜的父亲,七零年娶媳妇,是仨兄弟中结婚最晚的,三儿子叫林忠业,林家三儿媳妇茜茜喊她一句婶娘。
林叶坤家两个儿子,林伟业只有一个闺女,林忠业家有一儿一女。
林家大儿媳妇和小儿媳妇,素来不和睦,她俩串供的可能性不大,加上都在一个村子里住,大家就算知道哪里不对劲,也不去触那个眉头。
林茜茜就是一个孤女,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丫头片子惹一身骚,可不划算。
林茜茜大老远就知道这些嬢嬢们在蛐蛐她,可是她不敢大声的质问她们,只敢像老鼠一样夹着尾巴从她们面前灰溜溜的走过,还要在心里祈祷她们不要喊住她打趣。
大气都不敢喘的越过人群,饥饿感又变本加厉的卷土重来,她用冻得青紫的手使劲按住肚子,干涸的喉咙不自觉的舔了舔皲裂的嘴唇,满嘴的血腥味。
七岁的小人,走路摇摇晃晃的,大冷的冬天,身上只穿了一件漏风的大袄,鞋子明显拖拉着。
远远一看像是小乞丐。
“叮——我是全能系统,全能的意思是除了违法的事情我无所不能,你可以理解成我是来照顾你的小帮手。”
林茜茜的脑子里出现一股声音,她甩甩自己的脑袋企图把这股莫名其妙的声音甩掉。
平常都没有人搭理她,同龄的孩子也被大人告诉不能和她一起玩儿,她一定是太想和人说话出现幻觉了。
她双手交叉,抱住自己,嘴里念叨着没事哒没事哒。
全能系统见状都想哭了,但是它没有实体,只能在林茜茜的脑子里吱哇乱叫。
“茜茜,你不是幻觉,我在你的脑子里,只有你一个人能听到我的声音,当然啦,你也不可以告诉别人,要不然会被别人当成妖怪烧死了。”
林茜茜吓得一抖,面前浮现出奶奶大伯娘和婶子的脸,更是吓得把脸闭上了。
“好孩子,别害怕,以后统统陪着你。”
可怜见的,孩子都被磋磨成啥样了。
全宇宙最全能,最霸气,最优秀的,最……的统子都动了恻隐之心了。(所有的赞美之词都是系统自封的,不自恋的统子不是好统子。)
林茜茜抽了一下鼻涕,怯生生的发问,“你是爸爸妈妈派来保护我的神仙嘛?”
不等系统做出回答,她又快速到自我否定了。
“我是克星我克死了爸爸妈妈,她们心里一定恨死我了。”
又习惯性的抱住自己小小的孱弱到极致的身体,自顾自的拍打起来。
嘴里还哼着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童谣。
“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
小小的船儿弯弯的月儿。
秋天到秋天到秋天到,小孩儿小孩你别馋……”
系统没有实体,但是心疼是真的。
统子流血不流泪,话说回来,这小苦瓜谁来了不心疼啊。
“好啦,茜茜别哭啦,我们先回家。”
北方的冬天冷的刺骨,大人孩子这个时候都回家猫冬去了,偶有贪玩的孩子,家里的大人也都出来领了回去。
“茜茜没有家,没有人要茜茜。”
系统整个人都心疼的想漏电了,滋滋滋……
“你平常睡在哪里啊?你爸爸妈妈留下的房子呢?”
茜茜摇了摇头,沉默的钻进了林家院子里的狗窝里。
她的肚子叫的更响了,她跑去抓了一把鸡食就着口水咽了下去,最后剩的一小口作为贿赂小黄狗的房租。
“你平常都睡在狗窝里吗?”
茜茜搂着小黄狗,摇了摇头。
“一般我住在柴房,只有犯错了,我才会被赶出家门,我没有地方去,只能睡在来小黄的家里挤挤。”
系统穿越不同的小世界做任务,它见过了太多的丑陋瞬间,此刻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这个七岁实际上长得还没有四岁的孩子大的小人,能犯什么大罪才会连柴房都不能待着,只能跟狗挤在一起。
“婶子说我偷吃鸡蛋,她儿子没有鸡蛋吃了。我没有,我看见是大伯娘拿去给林刚和林铁哥哥吃了,我说出来,大伯娘说我是撒谎精,林刚哥哥还打我,奶奶说我是搅家精,害人精,把我赶出来了。”
林茜茜不知道统子心里的惊涛骇浪,自己搂着狗子缩着睡着了。
“你个小贱人,命真硬。还不赶紧起来做饭去,这一大家子都等着吃饭呢,懒骨头。”
林三媳妇踹了一脚狗窝,看着十岁的儿子撒尿,嘴都咧到后脑勺了。
“我大儿子真棒,你看这小吉吉,尿的真高。”
说着还不忘踩一脚林茜茜。
“不像丫头片子,就是不行,来大儿子,娘给你抱进去。”
林茜茜走到柴房,熟练的生火做饭,窝窝头和青菜粥刚做完,林家大儿媳妇就把吃的都搬进里屋招呼大家吃饭了。
茜茜走到刚刚和面的地方,捧起地上撒的面粉,就着凉水吃了进去,垫着脚挨着墙根挪到门前往里头张望。
林家一大家子,一边吃一边扯闲篇,说着说着就扯到了林茜茜的身上,也不背着扒在窗户上的林茜茜。
林家大儿媳妇:“老二家也死了有死四年了,这小丫头片子咱养到啥时候才是个头啊?”
林家大儿子:“就是啊,丫头片子又不值钱,留着也是吃白饭。”
林老太太喝着粥不吱声,林家老三坐不住了。
“娘,你说句话啊,啥时候弄死她?”
林家老三媳妇看自家男人急了,她也有些上火。
“娘,你可说句话吧,走到今天这步可都是您默许的,要不是您和爹说把老二当拉磨的骡子使,哪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啊。老二凭自己的本事娶了媳妇,大哥和s大嫂生怕他有了孩子占不到便宜了,才会在老二媳妇生孩子的时候动手脚害死了她,这才有了后头的事儿啊。”
林家大媳妇看老三媳妇啥也咧咧出来了,火气也上来了。
“我家俩带把的,就该好东西都归我儿子。你家才最不是东西呢,你男人和老二一起上山打猎,老二捡到了一颗人参,想回来买了给他闺女补补,还说以后他带着闺女不和大家掺和了,爷俩好好过,你男人不乐意,觉得捞不着便宜了,把老二推到崖下去了,人参你们还想独吞,美得你们。”
林家俩儿媳妇嘴巴撕吧起来了,林家俩兄弟也不甘示弱的上演了全武行。
林老太太看着一屋子的鸡飞狗跳,拍了下桌子。
“行了,你们是亲兄弟,还为了这么点事撕闹扒活的,不就是个丫头片子吗,你们想咋滴咋的吧,反正老二我把他养大了,没有对不住他的地方了,我不给她养闺女也天经地义。”
刚刚还闹得欢腾的几个人闻言也不闹腾了,全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还是鸡汤里下药吧。”林家大儿媳妇说。
林家三儿子满脸不屑。
“一个丫头片子扫把星还想喝鸡汤,咋净想美事儿呢?”
林家大儿子也满脸不赞同。
林家三儿子家的大闺女大花像是想到了什么美招,从饭桌上跑了下来。
“让扫把星去山上喂狼。”
此话一出,全屋子的人眼睛都亮了。
“哎呦喂,我的大闺女脑瓜子就是转的快,咱把她扔山上去喂狼。”
三个男孩子不停的拍手,跟着学舌。
“喂狼,喂狼,喂狼……”
夜幕降临。
路上已经没人了。
林家老大在前面领路,老三背上背着掐晕过去的林茜茜上山去了。
林茜茜是被冻醒的。
山风跟刀子似的往骨头缝里钻,后脑勺疼得发懵。一睁眼就看见头顶黑黢黢的树杈子和林老大那口黄牙。
她大伯正蹲在地上刨坑,嘴里还哼着小调,三叔坐在石头上抽烟,烟头一明一灭的,照得那张脸跟阎王殿里跑出来的小鬼一样。
“小贱人醒了,别磨蹭了。。”三叔林忠业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捻,“咱赶紧动手吧,这天太冷了。”
林老大站起来,手里拎着根麻绳。
林茜茜想跑,可手脚都是麻的,张嘴要喊,嗓子里只发出气声。只能在地上恐惧的看着林老大一步一步逼近。
眼瞅着麻绳往她脖子上套了,她在心里疯狂的喊统子统子,脑子里突然“滋啦”一声响。
下一秒,白光一闪,一个穿着碎花棉袄的女人凭空出现在坑边上,叉着腰,嗓门亮得能把树上的雪震下来:“林老大!林老三!你们俩挺出息啊,大晚上不搂媳妇睡觉,跑山上欺负个七岁丫头片子!”
林老大吓得一屁股坐坑里了:“二、二弟妹?!”
不怪人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这个女人长得和弟媳妇很像,猛一看就是她。
林家兄弟打了个寒颤,系统趁机安慰林茜茜。
“茜茜别怕,现在我是你小姨李秀兰,小姨保护你。”
林忠业哆嗦着站起来:“嫂、嫂子你别吓唬人,你是人是鬼……”
“你管我是人是鬼!”李秀兰上去就是一巴掌,扇得林忠业原地转了个圈。
林老大缓过劲来,眼珠子一转,从腰后摸出把柴刀:“管你是人是鬼,今儿个谁挡道谁死!”
李秀兰往后退了一步,顺手抄起根胳膊粗的枯枝。林老大柴刀砍过来,她侧身一躲,棍子抽在他手腕上,柴刀飞出去三丈远。
林老三想从侧面扑上来,被李秀兰一脚踹在膝盖弯上,扑通跪了。
“林老大你个废物,上啊!”林老三跪地上还不服气,叫嚣着想要爬起来,被李秀兰又一脚踹趴下了。
“就你俩这熊样还杀人灭口呢?”李秀兰拄着棍子大气都不带喘一下的,“统子我当年在末日世界打丧尸的时候,你俩还在穿开裆裤!”
林老大不服,爬起来又冲。
李秀兰这回不跟他硬拼了,扯着嗓子喊:“来人啊!杀人啦!林老大林老三要活埋亲侄女啦!”
山腰上住着几户猎户,听见动静举着火把上来了。
林老大一看不好,拽着林老三就往林子里钻。
李秀兰也不追,把林茜茜从坑里捞出来搂在怀里:“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明天再说,茜茜,你冻坏了吧,小姨给你捂捂。”
林茜茜缩在她怀里,闻见一股雪花膏味儿,跟想象里头她娘身上的味儿一模一样。
她小声问:“小姨,你真的是统子变的?”
“可不就是。”李秀兰把她放背上驮着,“统子我头一回做人,业务不熟练,这形象是我按你娘的样子变得,我知道茜茜想娘,我就自动切过来了。咋样,像不像?”
“像。”林茜茜把脸埋在她后脖子上,“比我记得的还像。”
其实林茜茜也不知道她娘长啥样,应该就是这个样子吧。
“那是,统子办事,必须精品。”
第二天一早,李秀兰背着林茜茜从山洞里下山,没急着去村委会揭发,先趁大伙还没有起床,绕到了林老大家院子后头。
她蹲在墙根底下扒拉了半天,从一堆烂柴火底下刨出个油纸包,里头是几封皱巴巴的信。
又去了林老三家猪圈后头,从粪堆边上抠出个陶罐子,罐子里头塞着张发黄的药方子和半包没用完的红花粉末。
“搞定,统子我就是牛气哄哄。”李秀兰拍拍手上的泥,“林老大和林老三当年分赃不均,互相留了一手。老大怕老三独吞人参,让老三写了张字据按了手印,藏在自家猪圈后头。老三怕老大反咬一口,把老大媳妇买红花的药方子偷出来藏自家柴火堆里。这俩人狗咬狗,证据全给咱留齐了。”
林茜茜跟在后面问:“红花是啥?”
“害你娘的东西。”李秀兰把东西包好揣怀里,“当年你娘生你,林老大媳妇在鸡汤里下的就是红花粉,催产的,孕妇喝了血崩不止。你娘身体再好也扛不住。”
林茜茜攥紧了拳头。
以前就听他们说过,再一次听到心里还是发抖。
晌午时分,李秀兰敲响了村里的大钟。
全村人聚在打谷场上,李秀兰把林茜茜往身边一拉,嗓门亮堂堂的:“各位叔伯婶子,我是林老二的小姨子李秀兰,林茜茜的亲小姨,今天是跟大伙儿讨个公道——我姐李秀红当年生茜茜的时候,鸡汤里被人下了红花,是林老大媳妇干的。我姐夫林伟业上山打猎捡了颗人参,林老三眼红,把他推下了悬崖。害死我姐姐姐夫还不够,他们还不善待茜茜,昨晚上想要上山活埋了她,这些年他们还往茜茜身上泼脏水,说她是扫把星克死爹娘,我呸!”
林老大媳妇在人群里跳脚:“你血口喷人!你有啥证据!”
山上的猎户一般不下山,此刻也被李秀兰请下来当证人,在人群里大喊:“昨晚上我们瞧得真真的,林家兄弟要还是茜茜。”
李秀兰举起手里的油纸包:“这是林老大让林老三写的字据,上头写着‘二哥推下去了,人参归咱俩’,底下有林老三的手印。大嫂,你要不要过来看看真假?”
林老大媳妇脸白了。
李秀兰又掏出陶罐子里的药方子:“这是你当年在镇上药铺买红花的方子,药铺老先生还活着呢,要不要请来认认笔迹?”
林老大媳妇腿一软,跪地上了。
林老太太坐在人群后头想溜,被李秀兰一把薅住:“娘,您别走啊。您当年说‘生个丫头片子还喝鸡汤糟蹋东西’,这话稳婆可都记着呢。还有,您默许俩儿子害死我姐我姐夫,这事儿您以为能摘干净?”
林家老三媳妇嘴里不干不净的骂着:“林老二他一个骡子凭啥娶妻生子啊,这辈子合该为了我家活,这个下场他活该,你姐是瞎了眼跟了他,管我们什么事儿啊,再说了,注意都是老太太出的,冤有头债有主,你赖不上我们!”
林老太太嘴哆嗦了半天,一屁股坐地上嚎开了。
当天下午,公社派出所来了人,把林老大、林老三、林老大媳妇、林老三媳妇全带走了。
林老太太年纪大了没抓,她一个人带着四个孩子,饥一顿饱一顿的熬着。
处理完这些事,李秀兰拉着林茜茜往家走。路上碰见几个嚼舌根的婆娘,正凑一堆嘀咕:“这小丫头片子命硬,克死爹娘……”
李秀兰站住了,笑眯眯走过去:“几位嫂子聊啥呢?”
那几个婆娘讪讪地笑:“没、没啥……”
“我听见了。”李秀兰拍拍为首那个的肩膀,“王婶子,你上个月偷掰队里玉米的事,用不用我帮你回忆回忆?还有张嫂子,你娘家弟弟倒腾假粮票的事儿,公社正查着呢。”
几个婆娘脸都白了,连声道歉,李秀兰当没看见,继续输出。
“自家的屁股还没擦干净呢,出来操心别家的事儿了,下回你们再埋汰我外甥女,我就拿舀粪的勺出来给你们涮涮!”
从此再没人敢当着林茜茜面说三道四。
林茜茜跟在李秀兰后头,小声问:“小姨,你咋啥都知道?”
“统子嘛,信息库一查啥都有。”李秀兰摸摸她脑袋,“不过茜茜你记住,小姨能帮你一时,帮不了你一世。往后遇事得自己立起来,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咱也不能白挨欺负。”
林茜茜点点头。
回家之后李秀兰给她做了碗鸡蛋羹,看着她一口一口吃完,又烧了锅热水给她洗澡。林茜茜泡在木盆里,忽然问:“小姨,你是不是我娘?”
李秀兰正给她搓背,手停了一下。
“我不是你娘。”她把热水浇在林茜茜头上,“你娘叫李秀红,是个特别好的人,她生你的时候受了天大的委屈,但她拼了命把你带到这世上。我是你小姨,你娘不在了,我替她看着你。”
林茜茜低着头玩水:“那你是神仙吗?”
“不是。”李秀兰笑了,“神仙不管人间事。我就是个……专门来照顾你的小帮手。等你长大了,能自己顶门立户了,我就得走了。”
林茜茜从澡盆里站起来抱住她脖子:“那我不要长大。”
“傻话。”李秀兰拿毛巾把她裹住,“人哪有不长的。你好好吃饭,好好念书,等你有出息了,小姨走也走得安心。”
转过年来开春,李秀兰把林茜茜送去了村里小学。
报名那天老师嫌她底子差,想让她留一级。
李秀兰当场掏出一本旧课本:“茜茜,给老师背一段。”
林茜茜张嘴就来,从第一课背到第十课,一字不差。
李秀兰平时就教她识字背书,什么古诗词,乘法口诀表,那是张口就来。
老师没话说了,收了她。
李秀兰给她做了个新书包,买了铅笔本子,每天接送。
林茜茜脑子灵,从一年级跳到三年级,又从三年级跳到五年级,到十二岁的时候已经跟大花一个班了。
大花是林老三家的闺女,当年出主意把林茜茜扔山上喂狼那个。
她爹娘被抓了之后,她跟着奶奶住,日子过得紧巴巴不说,还因为是女孩子,没少收老太太和三兄弟挤兑,家里的脏活累活全都是她干。
家里没有劳力,上完这学期,她和兄弟就都不来学校下地干活了。
在学校里碰见林茜茜,她都低着头绕道走。
李秀兰知道了,跟林茜茜说:“以后离她远点,她打小就坏,我也不教你以德报怨,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啊?”
林茜茜把这话记在心里。
后来林大花约她出去想要道歉,她拒绝了。
听后来的村里人说,她那天想把林茜茜约出去,推到河里,不知道为啥把指使她干活的林家大孙子推下去了。
要不是有人下地干活碰见了,都够呛活下来了。
到十五岁上,林茜茜考上了县里高中。
李秀兰把家里的兔舍扩了一倍,又开了个小卖部,供她念书。
林茜茜住校,每周末回来帮忙看店,算账比李秀兰还快。
十八岁生日那天,李秀兰做了一桌子菜,还开了瓶葡萄酒。
俩人从傍晚吃到天黑,李秀兰喝得脸通红,拉着林茜茜的手说胡话:“茜茜啊,你小时候跟小黄狗挤一个窝,统子我当时就想,这苦瓜谁来了不心疼啊……现在好了,长大了,能挣钱了,小姨放心了……”
林茜茜也喝多了,抱着李秀兰的胳膊不撒手:“小姨你再多待两年呗,我还没给你买金镯子呢……”
“不行,统子是有纪律的……你现在长得真好啊,亭亭玉立的,我老欣慰了,你听我跟你唠啊,当年……”
第二天林茜茜醒过来,屋里就剩她一个人了。
桌上放着一封信、一本存折、一串钥匙,还有小姨第一次出现时穿的碎花袄,叠得整整齐齐的。
茜茜: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小姨已经去下一个世界做任务了。
你七岁那年,我第一次绑定你,看你蹲在地上,自己抱自己,给自己唱东拼西凑的童谣,我的心抽抽的(不对,当时我还没有实体,是电流滋滋滋的)。
我从雪地里把你刨出来,你瘦得跟只小猫似的。我当时就想,这个小苦瓜,统子我管定了。
这些年你吃了不少苦,但你没长歪。
你心善、要强、知道好歹,小姨替你娘高兴。
你记住,你爹娘把你带到这个世界,是想让你看一下这个世界,幸福快乐的过好每一天。他们把最好的都给了你。
你不是扫把星,你是他们拿命换来的宝贝。
存折里的钱是你这些年卖兔毛、看小卖部攒的,小姨添了点,够你念完大学。
房子都过户到你名下了,谁也要不走。
缝纫机和算盘留给你,别丢了,往后过日子用得着(要是真的丢了也不打紧,小姨相信你,你一定能买个更好的嘿嘿),别故意丢啊,都是钱。
小姨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跟你开玩笑呢。
小姨不能看你嫁人了,不过你眼光肯定差不了,看不上眼的咱不将就。
金镯子你自己买,买俩,一个手上戴一个。
往后遇事别怕,你身上有小姨教你的这些本事,走哪儿都饿不死。
待人接物记住三条:不欺负人,不被人欺负,不看着别人被欺负不管。你做到这三条,小姨在哪个世界都替你高兴。
茜茜,好好吃饭,好好过日子。
天冷加衣,天黑回家。
小姨不在,你自己就是自己的靠山。
有缘再见宝贝儿。
——你的全能系统小姨
林茜茜拿着信在院子里站了半天,把信纸折好塞进贴身口袋里,洗了把脸,开门营业。
村口晒太阳的老头老太太问她:“茜茜,你小姨呢?”
“出门旅游去了。”林茜茜把新进的货搬上货架,“过阵子就回来。”
她没哭。
就是晚上关店之后,抱着那件碎花袄睡了一宿,闻着上面淡淡的雪花膏味儿。
后来林茜茜把小卖部那一片全买下来了,盖了个两层小楼,楼下超市楼上住人。
二楼阳台上给她小姨留了间房,里头摆着缝纫机、算盘、还有那件碎花袄。
每年冬天最冷的那几天,林茜茜都会去山上转转,到她爹掉下去那个崖边站一会儿,到当年差点被埋的坑边上蹲一蹲。
有一回碰见个上山捡柴的老太太,问她来干啥。
“等我小姨。”林茜茜说。
“你小姨不是死了好多年了吗?”
“没死,”林茜茜拍拍屁股上的土往山下走,“她出远门了,早晚回来。”
山风刮过来,好像有人在她后脑勺拍了一下,跟当年那个大嗓门一模一样:
“走,回家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