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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01:14:05

1

凌晨三点,年糕从窗台跳进来。

嘴里含着一枚纽扣。

铜的,很旧,中间磨得发亮。

它把纽扣放在我枕边,然后趴下,开始舔爪子。

我坐起来,开灯。

纽扣是那种老式的中山装扣,边缘有一圈细纹。

我住的楼里没人穿中山装。

我把纽扣扔进抽屉,睡了。

三天后,楼下花店关门了。

门口挂了一条白布。

我在楼道里听人说,老板娘夜里走的,脑溢血。

六十岁。

她女儿来收拾东西的时候,我下楼看了一眼。

围裙挂在门后。

浅蓝色的围裙。

上面第三颗扣子,空着。

2

我住的小区是老小区,六层,没有电梯。

我住四楼,朝北,冬天晒不着太阳。

选这儿是因为便宜,也因为安静。

做金缮最怕吵。生漆的味道大,邻居会投诉,所以我把阳台封了,装了排风。

白天我不出门。

晚上也不出。

一天里唯一会动的东西,是年糕。

它半夜出去,凌晨回来。

回来的时候会在窗台上站一会儿,看看屋里,再跳进来。

我一直觉得那是猫的怪癖。

现在想想,它是在确认我睡了没有。

3

我把那枚纽扣从抽屉里拿出来。

铜的,中山装的扣子。

不是围裙上的。

围裙上是塑料的,白的那种。

但我还是心里发冷。

因为我记得一句话。

花店老板娘生前打字的时候,总要摸一下围裙第三颗扣子。

她女儿跟人说过,说那是她爸的。

她爸走得早。

4

花店老板娘姓周,我叫她周姨。

她店开在小区东门,卖绢花,也卖真花。

我修东西的时候,经常一坐一天,不出来。

她敲门,端一碗汤进来。

"丫头,别坐着了。"

"马上。"

"你这话说了三个钟头。"

我把镊子放下。

"周姨,我不饿。"

"不饿也喝两口。"她把碗放在桌上,"汤凉了就腥。"

碗边有一圈蓝花。

那是她自己画的,画得歪。

后来碗摔了,我给她修。

金缮,描了一道金线。

她说好看,比原来好看。

"碎了还能好看?"

"能。"我说,"碎了才有金线。"

她摸了摸那道线。

"那我这条命,也能描一道?"

那时候我以为她在开玩笑。

5

我三十岁,做金缮。

就是修瓷器的,用生漆和金粉,把碎的补回去。

不藏裂痕,反而描出来。

这行当现在挺火,一个月能接七八单。

我一个人住,接单、修、拍照、寄回去。

平时不出门。

年糕是我三年前在楼下捡的。

三花,公的,脾气很差。

除了吃饭,不搭理我。

6

那之后我去了一趟市三院。

不是去看病,是去问一件事。

后勤通道在医院最里面,靠着围墙。门口有个岗亭,岗亭里坐着一个年纪不小的门卫。

我说我想问问三号柜。

他抬头看我:"三号柜是什么?"

"就是放遗物的。"我说,"塑料筐,贴着标签。"

他把手里的报纸放下。

"你是家属?"

"不是。"

"那问这个干什么?"

我说不上来。

他看了我一会儿,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姑娘,我跟你说句实话。"他说,"那筐东西,一个月清一次。"

"清到哪儿去?"

"烧了。"

我站在岗亭外面,风从走廊里穿过来,带着消毒水的味道。

"有没有人来认领过?"我问。

"有。"他说,"一年能有三四个。"

"剩下的呢?"

"剩下的就烧了。"他把报纸重新拿起来,"人走了,东西留着也没人管。"

我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忽然想起自己家里那个抽屉。

三个格子,一格一件。

如果我不在了,那些东西会被谁清掉?

7

第二件东西,是一张公交卡。

凌晨三点,还是那个时间。

卡片上贴着一张纸标签,手写的两个字:老宋。

我查了余额。

三十七块五。

第三天,小区门口的公告栏上贴了一张讣告。

宋德明,七十六岁,退休教师。

我站在公告栏前面,站了很久。

老宋我见过。

每天早上六点半,他坐三路车出去。

下午三点回来。

有时候手里拎一袋馒头。

8

我把两件东西放在一起。

一枚铜扣,一张公交卡。

我在手机备忘录里建了一个表。

日期、物件、名字、结果。

第三行是空的。

我在等。

9

周姨的灵堂设在店里。

花都搬出来了,摆在门口。

我去的时候,人不多。

她女儿跪在旁边,眼睛肿着。

我上了香。

要走的时候,她女儿叫住我。

"林小姐。"

"嗯?"

"我妈有个围裙,"她说,"蓝的那个。"

"我知道。"

"第三颗扣子没了。"她说,"我找了半天。"

我站在那儿,没说话。

"她生前最在意那颗扣子。"她女儿说,"老说那是我爸的。"

"我爸走的时候,我三岁。"她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就剩这一颗扣子。"

10

第三件是一副假牙。

我看见的时候差点吐了。

年糕把它放在我枕头上,还扒拉了两下,像在摆盘。

我拿纸巾包起来,塞进一个塑料袋。

第二天,我在小区里转了一圈。

没打听到。

第三天,也没有。

第五天,我在楼道里听见六楼的人在说话。

"张阿姨走了。"

"哪个张阿姨?"

"六楼东边那个,一个人住的。"

"什么时候?"

"前天夜里。"

我站在楼梯上。

塑料袋在我手里,沉甸甸的。

11

我的活儿,说穿了很简单。

把碎的拼回去,用生漆粘,用金粉描。

一件东西要修二十天,急不得。生漆要一遍一遍刷,每刷一遍,得进荫房放着,等它干。湿度不对,漆就起皱;温度不对,颜色就发乌。

我师父教我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金缮不是把裂缝藏起来。"他说,"是把裂缝留下来,让它好看。"

我那时候不懂。

我说,修东西不就是为了看不出来吗。

他摇头。

"看不出来的叫补。"他说,"看得出来的才叫修。"

"为什么?"

"因为东西碎过。"他说,"碎过就是碎过,你不承认,它也不承认你。"

我后来懂了。

我爸走的那年,我二十三。

他留下来的东西不多,一件灰呢外套,一个搪瓷缸,一把削水果的小刀。

外套我一直没敢动。

挂在老家的衣柜里,六年了。

每年回去,我打开柜门看一眼,再关上。

我不是舍不得。

我是不知道怎么处理。

东西在,人就没走远。

东西一动,人就真的走了。

12

周姨的女儿叫周小满,三十二岁,在银行上班。

她来我工作室,是请我修一样东西。

一只青瓷碗,缺了口。

"我妈的。"她说,"摔的。"

"什么时候摔的?"

"她走前一个月。"

我把碗拿在手里,很轻,釉色发灰。

"这碗不值钱。"

"我知道。"她说,"我就是想修好。"

"修好了也不能用。"

"不用。"她说,"摆着。"

我报了价。

她点头,没还价。

"什么时候能好?"

"二十天。"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

"林小姐,"她说,"我妈生前老提你。"

"提我什么?"

"说你一个人住,不容易。"她说,"让我多买你的花。"

我站在门口,没说话。

13

我开始记录。

不是记物件。

是记人。

花店老板娘,姓周,六十一岁。

老宋,七十六岁。

张阿姨,八十三岁。

三个人,都不认识我。

但是他们的东西,都在我抽屉里。

我把抽屉改成三个格子。

一格一个。

像三个很小的坟。

14

小区门口有个修鞋的老太太,姓孙。

八十多了,耳朵背。

我在她那儿修过一双鞋,坐了一下午。

那天我又去了。

"孙奶奶。"

"哎。"她抬头,"鞋又坏了?"

"不是。"

"那干什么?"

"我跟您打听个事。"

"说。"

"您听过没有,"我说,"猫往家里叼东西,是要出事?"

她手里的锥子停了。

"谁跟你说的?"

"没人说。"我说,"我自己碰上了。"

她把眼镜往上推。

"你猫叼什么回来?"

"扣子、卡、戒指。"

她看着我。

看了很久。

"丫头。"她说,"那不是猫。"

"那是什么?"

"那是收件的。"

"收件?"

"人要走之前,身上总有一两样放不下的。"她说,"猫去把它收回来,人才能走。"

"收回来干什么?"

"等家里人来找。"她说,"找着了,就算交代完了。"

15

我开始睡不着。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等。

凌晨三点,我会醒。

听见窗台响,心就提起来。

有时候年糕空着嘴回来,我反而松了一口气。

有一天它带回来一枚戒指。

银的,很细,戒圈内侧刻了两个字。

我拿放大镜看了半天。

"秀兰"。

16

这一次我没等。

我开始找。

戒指这种东西,不像纽扣,会有痕迹。

我在小区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捡到一枚银戒指,内侧刻字,失主请联系。"

没人回。

第二天我又发。

还是没人回。

第三天,一个陌生号加我。

"你好,我看到了你的消息。"

"您丢了戒指?"

"不是我的。"对方说,"是我妈的。"

"她叫什么?"

"周秀兰。"

我握着手机。

"她现在……"

"上个月走了。"对方说,"在医院。"

"那这戒指……"

"一直找不到。"他说,"我们以为丢在医院了。"

我没说话。

"你怎么会有?"他问。

我说不出来。

17

小区群里有人问我。

"你天天在群里发捡到东西,是不是想卖?"

"不是。"

"那你图什么?"

我没回。

第二天,又有人发。

"现在骗子多,大家小心。"

"尤其是那种,说家里猫叼回来的。"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把手机关了。

那天晚上年糕又出去了。

我坐在客厅等。

等的时候,我想明白了。

我在做一件没有名分的事。

东西不是我的,人不是我家的。

我就是中间那一段路。

18

我们约在楼下便利店见面。

他三十多岁,戴眼镜,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

"我妈的东西,你怎么会捡到?"

"我猫叼回来的。"

他愣住了。

"猫?"

"是。"我说,"它每天半夜出去,会带东西回来。"

"每天?"

"不是每天。"我说,"隔几天。"

他把戒指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这戒指是我爸给我妈的。"他说,"结婚那年买的,三十块钱。"

"她说太细,怕丢。"

"后来真丢了。"他笑了笑,"丢了十几年。"

"她还找过?"

"找过。"他说,"找不到就算了,她也不说。"

他把戒指套在自己的小指上。

太细。

卡在第二个关节。

"我妈手指细。"他说,声音有点哑。

19

"你说你猫叼回来的。"他忽然抬头。

"是。"

"那它从哪儿叼的?"

"我不知道。"

"你没跟过它?"

我愣了一下。

三年了,我没跟过。

因为它半夜出去,早上回来,我从来不管。

"没有。"

"那你跟一次。"他说,"我陪你。"

那天晚上,我们蹲在楼道里。

十一点半,年糕从窗户跳出去。

从空调外机上跳到二楼的雨棚,再跳到树上。

"跟上。"他说。

我们跑下楼。

它沿着围墙走,走到小区东门,从一个缺口钻了出去。

缺口后面是一条巷子。

20

巷子很窄,两边堆着纸箱。

走了大概两百米,前面是一道铁门。

门边挂着一块牌子。

白底黑字,掉了漆。

"市第三医院 后勤通道"。

铁门虚掩着。

年糕从门缝钻了进去。

我站在门外,不敢动。

"进不进?"他问。

"进。"

21

门里是一条水泥路。

路灯只有一盏,在很远的地方。

路的尽头堆着东西。

花圈、纸箱、几个塑料筐。

年糕跳上一只塑料筐。

筐里全是衣服。

它低头翻,翻了很久。

然后叼起一样东西,跳下来。

从我脚边跑过去。

我没拦它。

我走过去,蹲在筐前。

筐上贴着一张标签。

"遗物待处理 · 三号柜"。

我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退了三步。

22

我们在筐前面蹲了很久。

后面有人咳嗽。

一个穿蓝大褂的男人。

"干什么的?"

"我……"

"这儿不让进。"他走过来,"出去。"

"我们找东西。"

"找东西去前面服务台。"

他看了一眼那只筐。

"这筐是待处理的,明天统一销毁。"

"销毁?"

"没人认领的,都销毁。"

我蹲在那儿,忽然觉得腿发软。

"那这些衣服,"我说,"能不能别销毁?"

"你说什么?"

"我说,"我站起来,"这些东西,能不能别销毁。"

他看了我两秒。

"你谁啊?"

"我是家属。"

"哪位家属?"

"我不知道。"我说,"我猫叼回来的。"

23

那碗面吃完,老陈非要送我。

我说不用,他说送送。

走到小区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丫头,我跟你说个事。"

"您说。"

"我老伴走之前那半年,"他说,"老是丢东西。"

"丢什么?"

"钥匙、眼镜、手绢。"他说,"一天丢三回。"

"我那会儿还骂她,说她老糊涂。"

他掏出烟,点上。

"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糊涂。"

"那是什么?"

"那是放不下。"他吸了一口,"人要走,心里有事,手就不听话。"

"总想抓点什么,抓不住。"

我没说话。

"你那个猫,"他说,"它叼回来的东西,你都得还给人家。"

"我知道。"

"还不了的呢?"

我想了想。

"收着。"

"收着干什么?"

"等。"我说,"等到有人来找。"

他把烟摁灭在垃圾桶上。

"你这丫头,"他说,"干的是积德的事。"

24

收件处开张的第二个月,来了个男人。

四十来岁,穿工装,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你这儿收东西?"

"收。"

"什么东西都收?"

"不是我的就收。"

他把袋子放在桌上。

里面是一只男式皮鞋,左脚的。

鞋面磨得很厉害,鞋跟歪了。

"我哥的。"他说。

"他现在……"

"走了三年了。"他坐下,"车祸。"

"另一只呢?"

"没了。"他说,"当时在现场,找不着。"

我没说话。

"我留了三年。"他说,"放在床底下,我媳妇天天跟我吵。"

"吵什么?"

"说晦气。"他笑了一下,"我也觉得晦气。"

"那你怎么不扔?"

他低头看着那只鞋。

"我小时候,"他说,"我哥背我上学。他那双鞋,就是这个声音。"

"什么声音?"

"鞋跟磨偏了,走起来'哒、哒'的,一声轻一声重。"

他抬起头。

"我怕扔了,就听不见了。"

我把鞋收下了。

用一个木盒装着,写了名字和日期。

"你不收钱?"他问。

"不收。"

"那你要什么?"

"要你哪天想听了,"我说,"过来坐坐。"

25

回去的路上,我们谁都没说话。

走到小区门口,他忽然停下。

"林小姐。"

"嗯。"

"我妈的戒指,"他说,"为什么会在这儿?"

"我不知道。"

"她是在医院走的。"

"我知道。"

"那这筐东西,"他说,"是不是她走的时候,身上带的?"

我没回答。

因为我也想到了。

但我不能说出来。

26

第四件东西,是一把钥匙。

铜的,很旧。

上面用胶带缠了一圈,写着一个门牌号。

302。

我查了三天,没查到人。

第四天晚上,我在楼道里碰见对门的阿姨。

"302?"她说,"那不是老陈家吗。"

"老陈?"

"三楼东边。"她说,"上礼拜还在楼下下棋呢。"

我心里一跳。

"他还在?"

"在啊。"她说,"昨天还看见他买菜。"

那天晚上,我拿着钥匙上了三楼。

敲门。

开门的是个老头,穿背心,手里拿着蒲扇。

"你找谁?"

"陈叔。"我说,"您是不是丢了一把钥匙?"

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捡到的。"

他接过钥匙,看了很久。

"这是我老伴的。"他说,"她走了一年了,钥匙一直挂在她那个包上。"

"包呢?"

"包不知道哪儿去了。"他说,"我找了半年。"

"她走之前,有没有说哪儿不舒服?"

"没有。"他想了想,"就说胸闷。"

"多久了?"

"小半年吧。"

我看着他。

"陈叔,您去医院查一下。"

"查什么?我好好的。"

"就当陪我。"我说,"我陪您去。"

27

陪老陈看病那天,我等了三个小时。

他进去做检查,我在外面坐着。

走廊尽头在装修,电钻一直响。

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单子。

"大夫让我住院。"

"那就住。"

"我猫谁喂?"

"我喂。"

他看着我。

"丫头,你到底是谁?"

"我叫林晚。"我说,"住你楼下,做金缮的。"

"做什么的?"

"修碎东西的。"

他把单子折起来,塞进兜里。

"我老伴那个包,"他说,"你能修吗?"

"包没找到。"

"我知道。"他说,"我就是问问。"

28

他去了。

查出来冠心病,三支病变。

医生说,再拖两个月,就是心梗。

从医院出来,他坐在台阶上抽烟。

抽了两口,又摁灭。

"丫头。"

"嗯。"

"你怎么知道?"

"我猫告诉我的。"

他笑了。

"你这丫头,说话有意思。"

"真的。"

"真的我也不懂。"他站起来,"走吧,我请你吃面。"

那碗面我吃得很慢。

因为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如果钥匙是要死的人身上带的,那老陈为什么还活着?

除非——它带的不是死人的东西。

29

那之后的十天,年糕什么都没带回来。

我松了一口气。

又有点空。

第十一天,它带回来一张超市小票。

皱的,字都糊了。

我对着灯看,只认出一个时间。

晚上七点四十。

第二天,我去超市问。

收银员说,这单是昨天晚上的。

"买了两瓶酒,一包烟。"

"谁买的?"

"一个中年男的。"她说,"穿灰夹克。"

我在超市门口站了很久。

第三天,小区里来了救护车。

六号楼,五层。

一个男人喝酒,呛住了。

救回来了。

30

第十一天,我把年糕装进航空箱。

送去了我朋友家。

"养一个月。"

"你自己不养?"

"我养不了。"

朋友没多问。

那天晚上,家里特别安静。

没有窗台的响动。

没有凌晨三点的爪印。

我睡得很好。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被挠门的声音吵醒。

门口蹲着年糕。

爪子上全是泥。

嘴里叼着我的发卡。

白色的,蝴蝶结的。

我早上梳头用的那种。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蹲下来。

"你到底想干什么?"

它把发卡放下,转身进屋,去吃饭了。

31

收件处的牌子,被人拍了照,发到网上。

配文是:小区里有个怪人,专门收死人的东西。

评论很多。

有人说浪漫。

有人说晦气。

有人说这是新型骗局,先收东西,再找家属要钱。

第三天,来了个记者。

很年轻,背着相机。

"能采访您吗?"

"不能。"

"为什么?"

"我不靠这个挣钱。"

"那您靠什么?"

"修东西。"我指了指里面,"二十天一件,一件八百。"

他往屋里看了一眼。

"这些盒子呢?"

"别人放的。"

"放多久?"

"不知道。"我说,"有的三个月,有的三年。"

"您不怕?"

"怕什么?"

"怕没人来拿。"

我把手里的活儿放下。

"没人来拿,就一直在。"我说,"我这儿地方小,但放得下。"

他把相机收起来。

"我能拍一张吗?"

"拍盒子。"我说,"别拍人。"

32

我开始明白一点。

不是每次都会死。

有时候是病,有时候是意外。

有时候被救回来。

年糕带回来的,不是"死亡通知"。

是"最舍不得的东西"。

要出事的人,会在出事之前,把最舍不得的东西放下。

放下,就走了。

所以我抽屉里的那些东西——

不是遗物。

是没收好的心。

33

那年冬天特别冷。

小区的水管冻裂了两回,物业在门口贴了通知,说要停水三天。

我提前接了两桶水,又把工作室的暖气开到最大。

年糕那几天不出门了。

它趴在暖气片上,一整天不动。

我给它换了温水,它也不喝。

第五天,它开始不吃东西。

我抱它去宠物医院。

医生摸了一会儿,说要抽血。

"多大年纪?"

"不知道。"我说,"捡的,养了三年。"

"看着有七八岁了。"他说,"猫这个年纪,要注意肾。"

我坐在走廊上等结果。

走廊里有个女孩在哭,抱着一只很瘦的狗。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捡到年糕的那天,也是冬天。

它蹲在垃圾桶边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我蹲下来,它没有跑。

我把手里的半根火腿肠掰了一半给它。

它吃完,跟我上了楼。

从那天起,它每天半夜出去。

我一直以为它是出去玩。

现在想想,它可能一直都在干活。

34

花店老板娘的女儿,我一直没去找。

直到那天。

她来我这儿取东西。

她拿一个纸盒,里面是她妈的旧手机。

"能不能修?"

"能。"我说,"但要拆开。"

"拆吧。"

拆开的时候,掉出来一样东西。

一枚铜纽扣。

中山装的。

她愣住了。

"这什么?"

"你妈妈留的。"

"你怎么知道?"

我把抽屉拉开。

把那枚纽扣拿出来。

放在桌上。

两颗一样的铜扣,并排。

"这一颗,是我猫叼回来的。"我说。

她看着那两颗扣子,手抖起来。

"我爸走的时候,穿的就是中山装。"

"我知道。"

"少了这颗扣子,"她说,"我妈找了一辈子。"

"她没找错。"我说,"它一直在。"

35

她女儿的店,我常去。

有一次她跟我说起她妈。

"我妈这辈子,就守着一个店。"

"我爸走了以后,很多人给她介绍。"

"她都不去。"

"为什么?"

"她说,"她女儿顿了一下,"她说,人这一辈子,只要还有一件事没交代完,就不能走。"

"她交代什么?"

"那颗扣子。"

我没说话。

"她找了三十年。"她女儿说,"找到最后,自己也忘了找什么。"

"就知道要找一个东西。"

"找不着,心里就不踏实。"

36

年糕在医院住了四天。

肾功能不好,输了液,回来的时候瘦了一圈。

我把它放在床上,它缩成一团,尾巴搭在鼻子上。

那几天我不接单了。

每天给它喂药,用针管打进嘴里,它挣扎,抓我。

手背上全是抓痕。

第五天,它能自己站起来喝水了。

第七天,它又开始扒窗户。

我把窗户打开一条缝。

它探出头,闻了闻外面的味道,又缩了回来。

那天晚上,它没出去。

我躺在床上,听着屋里的动静。

没有窗台的响动。

没有爪子落地。

安静得让我睡不着。

我起身,走到客厅。

年糕趴在门口,眼睛睁着。

"不去了?"

它看着我,叫了一声。

很短。

我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那就不去了。"我说,"歇着吧。"

37

那年冬天,我把工作室改了个名字。

门口挂了一块木牌。

三个字:收件处。

我给所有来找我修东西的人,多加一条规矩。

"如果这件东西不是你的,你可以放在我这儿。"

"等它主人来。"

有人问我,等不到怎么办。

我说,等不到就等不到。

东西在我这儿,不会丢。

开张第一个月,来了七个人。

四个人是来修的。

三个人是来放的。

有一个老太太,放了一只旧手表。

"我老头子的。"她说,"他走了二十年,我一直不敢戴。"

"现在呢?"

"现在我想通了。"她说,"东西放着,人就没走远。"

38

下雪那天,我在工作室坐了一下午。

手里的碗修到一半,金线描歪了。

我用棉签蘸了稀释剂,一点一点擦掉。

擦的时候手很稳。

擦完了,我忽然哭了。

不是因为碗。

是因为我想起来,我爸走的那年,我连一件像样的东西都没给他修过。

他那个搪瓷缸,掉了一块瓷。

他说,凑合用。

我说,等我学会了给您补。

后来我学会了。

他不在了。

我坐在那儿,哭了一会儿。

哭完把碗重新描了一遍。

这一次没描歪。

39

今年三月,年糕带回来最后一枚扣子。

还是铜的。

比之前那枚小一点,边缘有一圈细纹。

我认出来了。

那是我爸的。

他有一件灰呢外套,穿了十几年。

每年冬天都穿。

第三颗扣子,是我十岁那年弄丢的。

我拿出去显摆,掉在了楼道里。

他没骂我。

他说,掉了就掉了。

后来那件外套,他再也没扣过第三颗。

他走了六年了。

那件外套还挂在老家的衣柜里。

我把这枚扣子放进抽屉。

第二天,我带着它回了一趟老家。

外套还在。

我找了根线,把它缝回去。

针脚很难看。

缝完了,我坐在床边,看了很久。

外面有人在放风筝。

风把线拉得很紧。

年糕在窗台上打了个哈欠。

尾巴一下一下地扫着窗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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