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凌晨三点,年糕从窗台跳进来。
嘴里含着一枚纽扣。
铜的,很旧,中间磨得发亮。
它把纽扣放在我枕边,然后趴下,开始舔爪子。
我坐起来,开灯。
纽扣是那种老式的中山装扣,边缘有一圈细纹。
我住的楼里没人穿中山装。
我把纽扣扔进抽屉,睡了。
三天后,楼下花店关门了。
门口挂了一条白布。
我在楼道里听人说,老板娘夜里走的,脑溢血。
六十岁。
她女儿来收拾东西的时候,我下楼看了一眼。
围裙挂在门后。
浅蓝色的围裙。
上面第三颗扣子,空着。
2
我住的小区是老小区,六层,没有电梯。
我住四楼,朝北,冬天晒不着太阳。
选这儿是因为便宜,也因为安静。
做金缮最怕吵。生漆的味道大,邻居会投诉,所以我把阳台封了,装了排风。
白天我不出门。
晚上也不出。
一天里唯一会动的东西,是年糕。
它半夜出去,凌晨回来。
回来的时候会在窗台上站一会儿,看看屋里,再跳进来。
我一直觉得那是猫的怪癖。
现在想想,它是在确认我睡了没有。
3
我把那枚纽扣从抽屉里拿出来。
铜的,中山装的扣子。
不是围裙上的。
围裙上是塑料的,白的那种。
但我还是心里发冷。
因为我记得一句话。
花店老板娘生前打字的时候,总要摸一下围裙第三颗扣子。
她女儿跟人说过,说那是她爸的。
她爸走得早。
4
花店老板娘姓周,我叫她周姨。
她店开在小区东门,卖绢花,也卖真花。
我修东西的时候,经常一坐一天,不出来。
她敲门,端一碗汤进来。
"丫头,别坐着了。"
"马上。"
"你这话说了三个钟头。"
我把镊子放下。
"周姨,我不饿。"
"不饿也喝两口。"她把碗放在桌上,"汤凉了就腥。"
碗边有一圈蓝花。
那是她自己画的,画得歪。
后来碗摔了,我给她修。
金缮,描了一道金线。
她说好看,比原来好看。
"碎了还能好看?"
"能。"我说,"碎了才有金线。"
她摸了摸那道线。
"那我这条命,也能描一道?"
那时候我以为她在开玩笑。
5
我三十岁,做金缮。
就是修瓷器的,用生漆和金粉,把碎的补回去。
不藏裂痕,反而描出来。
这行当现在挺火,一个月能接七八单。
我一个人住,接单、修、拍照、寄回去。
平时不出门。
年糕是我三年前在楼下捡的。
三花,公的,脾气很差。
除了吃饭,不搭理我。
6
那之后我去了一趟市三院。
不是去看病,是去问一件事。
后勤通道在医院最里面,靠着围墙。门口有个岗亭,岗亭里坐着一个年纪不小的门卫。
我说我想问问三号柜。
他抬头看我:"三号柜是什么?"
"就是放遗物的。"我说,"塑料筐,贴着标签。"
他把手里的报纸放下。
"你是家属?"
"不是。"
"那问这个干什么?"
我说不上来。
他看了我一会儿,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姑娘,我跟你说句实话。"他说,"那筐东西,一个月清一次。"
"清到哪儿去?"
"烧了。"
我站在岗亭外面,风从走廊里穿过来,带着消毒水的味道。
"有没有人来认领过?"我问。
"有。"他说,"一年能有三四个。"
"剩下的呢?"
"剩下的就烧了。"他把报纸重新拿起来,"人走了,东西留着也没人管。"
我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忽然想起自己家里那个抽屉。
三个格子,一格一件。
如果我不在了,那些东西会被谁清掉?
7
第二件东西,是一张公交卡。
凌晨三点,还是那个时间。
卡片上贴着一张纸标签,手写的两个字:老宋。
我查了余额。
三十七块五。
第三天,小区门口的公告栏上贴了一张讣告。
宋德明,七十六岁,退休教师。
我站在公告栏前面,站了很久。
老宋我见过。
每天早上六点半,他坐三路车出去。
下午三点回来。
有时候手里拎一袋馒头。
8
我把两件东西放在一起。
一枚铜扣,一张公交卡。
我在手机备忘录里建了一个表。
日期、物件、名字、结果。
第三行是空的。
我在等。
9
周姨的灵堂设在店里。
花都搬出来了,摆在门口。
我去的时候,人不多。
她女儿跪在旁边,眼睛肿着。
我上了香。
要走的时候,她女儿叫住我。
"林小姐。"
"嗯?"
"我妈有个围裙,"她说,"蓝的那个。"
"我知道。"
"第三颗扣子没了。"她说,"我找了半天。"
我站在那儿,没说话。
"她生前最在意那颗扣子。"她女儿说,"老说那是我爸的。"
"我爸走的时候,我三岁。"她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就剩这一颗扣子。"
10
第三件是一副假牙。
我看见的时候差点吐了。
年糕把它放在我枕头上,还扒拉了两下,像在摆盘。
我拿纸巾包起来,塞进一个塑料袋。
第二天,我在小区里转了一圈。
没打听到。
第三天,也没有。
第五天,我在楼道里听见六楼的人在说话。
"张阿姨走了。"
"哪个张阿姨?"
"六楼东边那个,一个人住的。"
"什么时候?"
"前天夜里。"
我站在楼梯上。
塑料袋在我手里,沉甸甸的。
11
我的活儿,说穿了很简单。
把碎的拼回去,用生漆粘,用金粉描。
一件东西要修二十天,急不得。生漆要一遍一遍刷,每刷一遍,得进荫房放着,等它干。湿度不对,漆就起皱;温度不对,颜色就发乌。
我师父教我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金缮不是把裂缝藏起来。"他说,"是把裂缝留下来,让它好看。"
我那时候不懂。
我说,修东西不就是为了看不出来吗。
他摇头。
"看不出来的叫补。"他说,"看得出来的才叫修。"
"为什么?"
"因为东西碎过。"他说,"碎过就是碎过,你不承认,它也不承认你。"
我后来懂了。
我爸走的那年,我二十三。
他留下来的东西不多,一件灰呢外套,一个搪瓷缸,一把削水果的小刀。
外套我一直没敢动。
挂在老家的衣柜里,六年了。
每年回去,我打开柜门看一眼,再关上。
我不是舍不得。
我是不知道怎么处理。
东西在,人就没走远。
东西一动,人就真的走了。
12
周姨的女儿叫周小满,三十二岁,在银行上班。
她来我工作室,是请我修一样东西。
一只青瓷碗,缺了口。
"我妈的。"她说,"摔的。"
"什么时候摔的?"
"她走前一个月。"
我把碗拿在手里,很轻,釉色发灰。
"这碗不值钱。"
"我知道。"她说,"我就是想修好。"
"修好了也不能用。"
"不用。"她说,"摆着。"
我报了价。
她点头,没还价。
"什么时候能好?"
"二十天。"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
"林小姐,"她说,"我妈生前老提你。"
"提我什么?"
"说你一个人住,不容易。"她说,"让我多买你的花。"
我站在门口,没说话。
13
我开始记录。
不是记物件。
是记人。
花店老板娘,姓周,六十一岁。
老宋,七十六岁。
张阿姨,八十三岁。
三个人,都不认识我。
但是他们的东西,都在我抽屉里。
我把抽屉改成三个格子。
一格一个。
像三个很小的坟。
14
小区门口有个修鞋的老太太,姓孙。
八十多了,耳朵背。
我在她那儿修过一双鞋,坐了一下午。
那天我又去了。
"孙奶奶。"
"哎。"她抬头,"鞋又坏了?"
"不是。"
"那干什么?"
"我跟您打听个事。"
"说。"
"您听过没有,"我说,"猫往家里叼东西,是要出事?"
她手里的锥子停了。
"谁跟你说的?"
"没人说。"我说,"我自己碰上了。"
她把眼镜往上推。
"你猫叼什么回来?"
"扣子、卡、戒指。"
她看着我。
看了很久。
"丫头。"她说,"那不是猫。"
"那是什么?"
"那是收件的。"
"收件?"
"人要走之前,身上总有一两样放不下的。"她说,"猫去把它收回来,人才能走。"
"收回来干什么?"
"等家里人来找。"她说,"找着了,就算交代完了。"
15
我开始睡不着。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等。
凌晨三点,我会醒。
听见窗台响,心就提起来。
有时候年糕空着嘴回来,我反而松了一口气。
有一天它带回来一枚戒指。
银的,很细,戒圈内侧刻了两个字。
我拿放大镜看了半天。
"秀兰"。
16
这一次我没等。
我开始找。
戒指这种东西,不像纽扣,会有痕迹。
我在小区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捡到一枚银戒指,内侧刻字,失主请联系。"
没人回。
第二天我又发。
还是没人回。
第三天,一个陌生号加我。
"你好,我看到了你的消息。"
"您丢了戒指?"
"不是我的。"对方说,"是我妈的。"
"她叫什么?"
"周秀兰。"
我握着手机。
"她现在……"
"上个月走了。"对方说,"在医院。"
"那这戒指……"
"一直找不到。"他说,"我们以为丢在医院了。"
我没说话。
"你怎么会有?"他问。
我说不出来。
17
小区群里有人问我。
"你天天在群里发捡到东西,是不是想卖?"
"不是。"
"那你图什么?"
我没回。
第二天,又有人发。
"现在骗子多,大家小心。"
"尤其是那种,说家里猫叼回来的。"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把手机关了。
那天晚上年糕又出去了。
我坐在客厅等。
等的时候,我想明白了。
我在做一件没有名分的事。
东西不是我的,人不是我家的。
我就是中间那一段路。
18
我们约在楼下便利店见面。
他三十多岁,戴眼镜,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
"我妈的东西,你怎么会捡到?"
"我猫叼回来的。"
他愣住了。
"猫?"
"是。"我说,"它每天半夜出去,会带东西回来。"
"每天?"
"不是每天。"我说,"隔几天。"
他把戒指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这戒指是我爸给我妈的。"他说,"结婚那年买的,三十块钱。"
"她说太细,怕丢。"
"后来真丢了。"他笑了笑,"丢了十几年。"
"她还找过?"
"找过。"他说,"找不到就算了,她也不说。"
他把戒指套在自己的小指上。
太细。
卡在第二个关节。
"我妈手指细。"他说,声音有点哑。
19
"你说你猫叼回来的。"他忽然抬头。
"是。"
"那它从哪儿叼的?"
"我不知道。"
"你没跟过它?"
我愣了一下。
三年了,我没跟过。
因为它半夜出去,早上回来,我从来不管。
"没有。"
"那你跟一次。"他说,"我陪你。"
那天晚上,我们蹲在楼道里。
十一点半,年糕从窗户跳出去。
从空调外机上跳到二楼的雨棚,再跳到树上。
"跟上。"他说。
我们跑下楼。
它沿着围墙走,走到小区东门,从一个缺口钻了出去。
缺口后面是一条巷子。
20
巷子很窄,两边堆着纸箱。
走了大概两百米,前面是一道铁门。
门边挂着一块牌子。
白底黑字,掉了漆。
"市第三医院 后勤通道"。
铁门虚掩着。
年糕从门缝钻了进去。
我站在门外,不敢动。
"进不进?"他问。
"进。"
21
门里是一条水泥路。
路灯只有一盏,在很远的地方。
路的尽头堆着东西。
花圈、纸箱、几个塑料筐。
年糕跳上一只塑料筐。
筐里全是衣服。
它低头翻,翻了很久。
然后叼起一样东西,跳下来。
从我脚边跑过去。
我没拦它。
我走过去,蹲在筐前。
筐上贴着一张标签。
"遗物待处理 · 三号柜"。
我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退了三步。
22
我们在筐前面蹲了很久。
后面有人咳嗽。
一个穿蓝大褂的男人。
"干什么的?"
"我……"
"这儿不让进。"他走过来,"出去。"
"我们找东西。"
"找东西去前面服务台。"
他看了一眼那只筐。
"这筐是待处理的,明天统一销毁。"
"销毁?"
"没人认领的,都销毁。"
我蹲在那儿,忽然觉得腿发软。
"那这些衣服,"我说,"能不能别销毁?"
"你说什么?"
"我说,"我站起来,"这些东西,能不能别销毁。"
他看了我两秒。
"你谁啊?"
"我是家属。"
"哪位家属?"
"我不知道。"我说,"我猫叼回来的。"
23
那碗面吃完,老陈非要送我。
我说不用,他说送送。
走到小区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丫头,我跟你说个事。"
"您说。"
"我老伴走之前那半年,"他说,"老是丢东西。"
"丢什么?"
"钥匙、眼镜、手绢。"他说,"一天丢三回。"
"我那会儿还骂她,说她老糊涂。"
他掏出烟,点上。
"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糊涂。"
"那是什么?"
"那是放不下。"他吸了一口,"人要走,心里有事,手就不听话。"
"总想抓点什么,抓不住。"
我没说话。
"你那个猫,"他说,"它叼回来的东西,你都得还给人家。"
"我知道。"
"还不了的呢?"
我想了想。
"收着。"
"收着干什么?"
"等。"我说,"等到有人来找。"
他把烟摁灭在垃圾桶上。
"你这丫头,"他说,"干的是积德的事。"
24
收件处开张的第二个月,来了个男人。
四十来岁,穿工装,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你这儿收东西?"
"收。"
"什么东西都收?"
"不是我的就收。"
他把袋子放在桌上。
里面是一只男式皮鞋,左脚的。
鞋面磨得很厉害,鞋跟歪了。
"我哥的。"他说。
"他现在……"
"走了三年了。"他坐下,"车祸。"
"另一只呢?"
"没了。"他说,"当时在现场,找不着。"
我没说话。
"我留了三年。"他说,"放在床底下,我媳妇天天跟我吵。"
"吵什么?"
"说晦气。"他笑了一下,"我也觉得晦气。"
"那你怎么不扔?"
他低头看着那只鞋。
"我小时候,"他说,"我哥背我上学。他那双鞋,就是这个声音。"
"什么声音?"
"鞋跟磨偏了,走起来'哒、哒'的,一声轻一声重。"
他抬起头。
"我怕扔了,就听不见了。"
我把鞋收下了。
用一个木盒装着,写了名字和日期。
"你不收钱?"他问。
"不收。"
"那你要什么?"
"要你哪天想听了,"我说,"过来坐坐。"
25
回去的路上,我们谁都没说话。
走到小区门口,他忽然停下。
"林小姐。"
"嗯。"
"我妈的戒指,"他说,"为什么会在这儿?"
"我不知道。"
"她是在医院走的。"
"我知道。"
"那这筐东西,"他说,"是不是她走的时候,身上带的?"
我没回答。
因为我也想到了。
但我不能说出来。
26
第四件东西,是一把钥匙。
铜的,很旧。
上面用胶带缠了一圈,写着一个门牌号。
302。
我查了三天,没查到人。
第四天晚上,我在楼道里碰见对门的阿姨。
"302?"她说,"那不是老陈家吗。"
"老陈?"
"三楼东边。"她说,"上礼拜还在楼下下棋呢。"
我心里一跳。
"他还在?"
"在啊。"她说,"昨天还看见他买菜。"
那天晚上,我拿着钥匙上了三楼。
敲门。
开门的是个老头,穿背心,手里拿着蒲扇。
"你找谁?"
"陈叔。"我说,"您是不是丢了一把钥匙?"
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捡到的。"
他接过钥匙,看了很久。
"这是我老伴的。"他说,"她走了一年了,钥匙一直挂在她那个包上。"
"包呢?"
"包不知道哪儿去了。"他说,"我找了半年。"
"她走之前,有没有说哪儿不舒服?"
"没有。"他想了想,"就说胸闷。"
"多久了?"
"小半年吧。"
我看着他。
"陈叔,您去医院查一下。"
"查什么?我好好的。"
"就当陪我。"我说,"我陪您去。"
27
陪老陈看病那天,我等了三个小时。
他进去做检查,我在外面坐着。
走廊尽头在装修,电钻一直响。
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单子。
"大夫让我住院。"
"那就住。"
"我猫谁喂?"
"我喂。"
他看着我。
"丫头,你到底是谁?"
"我叫林晚。"我说,"住你楼下,做金缮的。"
"做什么的?"
"修碎东西的。"
他把单子折起来,塞进兜里。
"我老伴那个包,"他说,"你能修吗?"
"包没找到。"
"我知道。"他说,"我就是问问。"
28
他去了。
查出来冠心病,三支病变。
医生说,再拖两个月,就是心梗。
从医院出来,他坐在台阶上抽烟。
抽了两口,又摁灭。
"丫头。"
"嗯。"
"你怎么知道?"
"我猫告诉我的。"
他笑了。
"你这丫头,说话有意思。"
"真的。"
"真的我也不懂。"他站起来,"走吧,我请你吃面。"
那碗面我吃得很慢。
因为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如果钥匙是要死的人身上带的,那老陈为什么还活着?
除非——它带的不是死人的东西。
29
那之后的十天,年糕什么都没带回来。
我松了一口气。
又有点空。
第十一天,它带回来一张超市小票。
皱的,字都糊了。
我对着灯看,只认出一个时间。
晚上七点四十。
第二天,我去超市问。
收银员说,这单是昨天晚上的。
"买了两瓶酒,一包烟。"
"谁买的?"
"一个中年男的。"她说,"穿灰夹克。"
我在超市门口站了很久。
第三天,小区里来了救护车。
六号楼,五层。
一个男人喝酒,呛住了。
救回来了。
30
第十一天,我把年糕装进航空箱。
送去了我朋友家。
"养一个月。"
"你自己不养?"
"我养不了。"
朋友没多问。
那天晚上,家里特别安静。
没有窗台的响动。
没有凌晨三点的爪印。
我睡得很好。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被挠门的声音吵醒。
门口蹲着年糕。
爪子上全是泥。
嘴里叼着我的发卡。
白色的,蝴蝶结的。
我早上梳头用的那种。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蹲下来。
"你到底想干什么?"
它把发卡放下,转身进屋,去吃饭了。
31
收件处的牌子,被人拍了照,发到网上。
配文是:小区里有个怪人,专门收死人的东西。
评论很多。
有人说浪漫。
有人说晦气。
有人说这是新型骗局,先收东西,再找家属要钱。
第三天,来了个记者。
很年轻,背着相机。
"能采访您吗?"
"不能。"
"为什么?"
"我不靠这个挣钱。"
"那您靠什么?"
"修东西。"我指了指里面,"二十天一件,一件八百。"
他往屋里看了一眼。
"这些盒子呢?"
"别人放的。"
"放多久?"
"不知道。"我说,"有的三个月,有的三年。"
"您不怕?"
"怕什么?"
"怕没人来拿。"
我把手里的活儿放下。
"没人来拿,就一直在。"我说,"我这儿地方小,但放得下。"
他把相机收起来。
"我能拍一张吗?"
"拍盒子。"我说,"别拍人。"
32
我开始明白一点。
不是每次都会死。
有时候是病,有时候是意外。
有时候被救回来。
年糕带回来的,不是"死亡通知"。
是"最舍不得的东西"。
要出事的人,会在出事之前,把最舍不得的东西放下。
放下,就走了。
所以我抽屉里的那些东西——
不是遗物。
是没收好的心。
33
那年冬天特别冷。
小区的水管冻裂了两回,物业在门口贴了通知,说要停水三天。
我提前接了两桶水,又把工作室的暖气开到最大。
年糕那几天不出门了。
它趴在暖气片上,一整天不动。
我给它换了温水,它也不喝。
第五天,它开始不吃东西。
我抱它去宠物医院。
医生摸了一会儿,说要抽血。
"多大年纪?"
"不知道。"我说,"捡的,养了三年。"
"看着有七八岁了。"他说,"猫这个年纪,要注意肾。"
我坐在走廊上等结果。
走廊里有个女孩在哭,抱着一只很瘦的狗。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捡到年糕的那天,也是冬天。
它蹲在垃圾桶边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我蹲下来,它没有跑。
我把手里的半根火腿肠掰了一半给它。
它吃完,跟我上了楼。
从那天起,它每天半夜出去。
我一直以为它是出去玩。
现在想想,它可能一直都在干活。
34
花店老板娘的女儿,我一直没去找。
直到那天。
她来我这儿取东西。
她拿一个纸盒,里面是她妈的旧手机。
"能不能修?"
"能。"我说,"但要拆开。"
"拆吧。"
拆开的时候,掉出来一样东西。
一枚铜纽扣。
中山装的。
她愣住了。
"这什么?"
"你妈妈留的。"
"你怎么知道?"
我把抽屉拉开。
把那枚纽扣拿出来。
放在桌上。
两颗一样的铜扣,并排。
"这一颗,是我猫叼回来的。"我说。
她看着那两颗扣子,手抖起来。
"我爸走的时候,穿的就是中山装。"
"我知道。"
"少了这颗扣子,"她说,"我妈找了一辈子。"
"她没找错。"我说,"它一直在。"
35
她女儿的店,我常去。
有一次她跟我说起她妈。
"我妈这辈子,就守着一个店。"
"我爸走了以后,很多人给她介绍。"
"她都不去。"
"为什么?"
"她说,"她女儿顿了一下,"她说,人这一辈子,只要还有一件事没交代完,就不能走。"
"她交代什么?"
"那颗扣子。"
我没说话。
"她找了三十年。"她女儿说,"找到最后,自己也忘了找什么。"
"就知道要找一个东西。"
"找不着,心里就不踏实。"
36
年糕在医院住了四天。
肾功能不好,输了液,回来的时候瘦了一圈。
我把它放在床上,它缩成一团,尾巴搭在鼻子上。
那几天我不接单了。
每天给它喂药,用针管打进嘴里,它挣扎,抓我。
手背上全是抓痕。
第五天,它能自己站起来喝水了。
第七天,它又开始扒窗户。
我把窗户打开一条缝。
它探出头,闻了闻外面的味道,又缩了回来。
那天晚上,它没出去。
我躺在床上,听着屋里的动静。
没有窗台的响动。
没有爪子落地。
安静得让我睡不着。
我起身,走到客厅。
年糕趴在门口,眼睛睁着。
"不去了?"
它看着我,叫了一声。
很短。
我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那就不去了。"我说,"歇着吧。"
37
那年冬天,我把工作室改了个名字。
门口挂了一块木牌。
三个字:收件处。
我给所有来找我修东西的人,多加一条规矩。
"如果这件东西不是你的,你可以放在我这儿。"
"等它主人来。"
有人问我,等不到怎么办。
我说,等不到就等不到。
东西在我这儿,不会丢。
开张第一个月,来了七个人。
四个人是来修的。
三个人是来放的。
有一个老太太,放了一只旧手表。
"我老头子的。"她说,"他走了二十年,我一直不敢戴。"
"现在呢?"
"现在我想通了。"她说,"东西放着,人就没走远。"
38
下雪那天,我在工作室坐了一下午。
手里的碗修到一半,金线描歪了。
我用棉签蘸了稀释剂,一点一点擦掉。
擦的时候手很稳。
擦完了,我忽然哭了。
不是因为碗。
是因为我想起来,我爸走的那年,我连一件像样的东西都没给他修过。
他那个搪瓷缸,掉了一块瓷。
他说,凑合用。
我说,等我学会了给您补。
后来我学会了。
他不在了。
我坐在那儿,哭了一会儿。
哭完把碗重新描了一遍。
这一次没描歪。
39
今年三月,年糕带回来最后一枚扣子。
还是铜的。
比之前那枚小一点,边缘有一圈细纹。
我认出来了。
那是我爸的。
他有一件灰呢外套,穿了十几年。
每年冬天都穿。
第三颗扣子,是我十岁那年弄丢的。
我拿出去显摆,掉在了楼道里。
他没骂我。
他说,掉了就掉了。
后来那件外套,他再也没扣过第三颗。
他走了六年了。
那件外套还挂在老家的衣柜里。
我把这枚扣子放进抽屉。
第二天,我带着它回了一趟老家。
外套还在。
我找了根线,把它缝回去。
针脚很难看。
缝完了,我坐在床边,看了很久。
外面有人在放风筝。
风把线拉得很紧。
年糕在窗台上打了个哈欠。
尾巴一下一下地扫着窗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