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这辈子都忘不了大三上学期那个周一。
早上七点五十，他蹲在男生宿舍楼下的花坛边啃煎饼果子，手机弹出一条微信。发信人备注是“内务府赵总管”，头像是一块金灿灿的腰牌。
“小陈啊，南城隍庙后街出现三只S级逃妖，皇上说了，酉时之前务必缉拿归案。你课表我看了，今天下午没课，来得及。”
陈默差点把煎饼果子呛进气管。他颤着手打字：“赵总管，我下午没课是因为我请了病假。”
“哦，那正好。病假条回头补一张就行，内务府给你盖真章。”
陈默看着手里那份刚从校医院开的“急性肠胃炎，建议休息一天”的假条，突然觉得它烫手。
三分钟后，他又收到一条微信，这回是辅导员王老师：
“陈默，你上周三的假条事由栏写的‘奉旨捕妖，紧急出差’……你以为我没看过《武林外传》？周三之前把情况说明交到我办公室，否则按旷课处理。”
陈默把最后一口煎饼塞进嘴里，默默掏出罗盘。
指针晃了晃，稳稳指向南门方向。
他认命地叹了口气，给室友李胖发了条消息：“帮我答个到，江湖救急。”
李胖秒回：“又去抓妖？这次能不能带我一个？我新买了运动相机，4K防抖，拍出来绝对爆款。”
“你上次拍的‘震惊！食堂阿姨其实是狐妖’被学校宣传部找上门删视频的事忘了？”
“那不是情况特殊嘛……”
陈默没再理他，蹬上共享单车就想往南门冲。
但是突然想起来他学生卡还欠着图书馆二十块钱逾期费，共享单车是刷不开了。
算了，腿儿着去吧。
他一路小跑到南城隍庙后街时，赵总管已经带着两个锦衣卫等在那儿了。
赵总管五十来岁，圆脸笑面，穿一身改良版飞鱼服，胸口别着“皇宫内务府·妖务管理司·外勤三组”的金属胸牌。
见了陈默就招手：“快快快，皇上等着呢。”
陈默喘着气：“赵叔，什么妖这么急？”
“三只夜叉。从妖界黑市偷渡过来的，一落地就钻进了城隍庙后街那家网红奶茶店，把店长绑了，自己搁那儿卖奶茶呢。”
陈默一愣：“卖奶茶？”
“对。生意还挺好。我们便衣进去买了两杯，味道确实不错。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它们无证经营，扰乱市场秩序，还涉嫌非法拘禁。皇上说了，这种妖，必须抓，而且要快，不然明天全城的妖都学会开奶茶店了。”
陈默深吸一口气：“行。那我的报酬？”
赵总管拍出一张盖了红戳的纸：“捕妖情况说明（三联单），白联回执，红联报账，黄联你拿去学校盖章，走校企合作实习通道。
皇上特意批的，能给你加创新学分。”
陈默把三联单叠好揣兜里：“妥了。我进去看看。”
他推开奶茶店的玻璃门，扑面而来一股奶盖加芋泥的甜腻气味。
柜台后面，三只青面獠牙的夜叉穿着统一的黑围裙，正熟练地摇雪克杯。
看见陈默进来，最矮的那只眼睛一亮：“欢迎光临，今天第二杯半价！”
陈默亮出腰牌：“皇宫御用捕妖师，三位，请配合调查。”
三只夜叉面面相觑。最高的那只把雪克杯往台面上一墩：“你谁啊？我们手续齐全的。”
“什么手续？”
“健康证，你看！”夜叉从围裙兜里掏出三张卡片，确实是健康证，照片上三个青面獠牙的头像，发证单位写的是“妖界黑市卫生院”。
陈默扫了一眼：“首先，妖界黑市卫生院没有发证资质。其次，你们是夜叉，属于大型妖类，进城需要办理暂住登记，你们办了吗？”
三只夜叉集体沉默。矮的那只小声说：“……办暂住证要排三天队，我们赶着开业。”
“那就是黑户。”陈默又掏出一张表，“这样吧，我给你们两个选择。第一，跟我回内务府，罚款五千妖币，遣返妖界，三年内不得入境。第二……”
“第二什么？”
“第二，你们帮我把这个店盘下来，营业执照写我名，你们算我雇的员工，五险一金我给你们上，但每个月要抽成三成。我查过你们流水，一天能卖两百杯，三成不少了。”
夜叉们又面面相觑。最高的那只挠了挠头：“你一个捕妖师，咋还带谈生意的？”
陈默指了指腰牌背面刻的一行小字，“内务府外勤人员创收管理办法（试行）”。他语重心长地说：“兄弟，现在编制内也不好干啊。财政拨款就那么多，我们外勤组去年年终奖发的是妖界打折券，你猜我一个月工资多少？”
矮夜叉好奇：“多少？”
“三千二，含五险。但没公积金。”
三只夜叉露出同情的表情。最高那只把围裙一摘：“行，跟你干了。但抽成得降到两成五，不然我们仨还不如回妖界烤串。”
陈默假装犹豫了三秒：“两成八，不能再低了，我还要给学校交实习管理费呢。”
“成交。”
赵总管在门外看完全程，默默给皇上发了条微信：“陛下，小陈把那三只夜叉收编了，奶茶店归内务府了，月流水预计六万妖币。”
皇上回：“让他写个情况说明，朕要转给六部传阅。”
于是，陈默的捕妖生涯正式从“纯抓”转型为“抓完盘活”。那家奶茶店后来改名叫“夜叉の茶”，开了三家分店，他每月分红两千四，比内务府工资还高。
但这都是后话了。当时的陈默拎着三份签好的合作协议回学校，迎面撞上王老师。
王老师站在办公楼门口，怀里抱着一摞文件，脸上挂着那种“我等你很久了”的笑：“陈默。到我办公室来。你导师也在。”
陈默心说坏了。
他导师刘教授确实在，坐在王老师对面喝茶，表情非常淡定。
王老师把一沓材料往桌上一拍：“旷课四次，请假条事由写‘御前带刀捕妖’、‘奉旨搞妖’、‘妖界维稳紧急出差’——最后这个还算正常点。陈默，你给我解释解释，你到底在学校念书还是在大内当差？”
陈默把腰牌、三联单、合作协议一字排开：“老师，我真是御用捕妖师。皇上钦点的。”
王老师冷笑：“你一个大三学生，四级没过，高数重修一次，凭什么被皇上钦点？”
陈默叹了口气：“因为我论文写得好。”
“什么论文？”
“《论妖气分布的统计学预测——基于本校食堂剩菜残渣的抽样调查》。核心结论：食堂每出现一次‘不明原因肉量锐减’，七十二小时内校园周边必有妖物活动。我用两年数据做了回归分析，R方0.91，导师说这论文能发核心期刊。”
王老师沉默五秒，扭头看刘教授：“你知道？”
刘教授慢悠悠放下茶杯：“知道。他开题那天我就跟他说了，这题要是能过，我当场把办公室那盆绿萝吃了。”
“然后呢？”
“他过了。我吃了。味道一般，有点涩，建议焯水。”
王老师扶额：“所以你就纵容他旷课去抓妖？”
刘教授推了推眼镜：“小王啊，你知道咱们学校去年后勤处报了多少笔‘不明原因财产损失’吗？四十七万。食堂的锅碗瓢盆每周被妖弄坏三回，图书馆的书半夜被啃，体育馆的篮球架半夜自己挪位置。陈默抓了八个月妖，后勤处这学期报损降了六成。你说我是纵容他旷课，还是给他发个奖学金？”
王老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刘教授又补了一刀：“而且他那篇论文被内务府看中了。皇上批了科研经费，一年二十万妖币，折合人民币十四万，直接打到课题组账上。我拿了六万，剩下八万是他的劳务。”
王老师缓缓坐下：“……多少？”
“八万。含税。”
办公室里安静了半分钟。王老师扭头看陈默，表情十分复杂：“你上学期是不是还跟我说，你家里困难，申请了助学金？”
陈默嘿嘿一笑：“老师，那是我低调。”
王老师深吸一口气：“行。你旷课的事，我可以按校企合作实习给你处理。但你要把手续补齐，内务府盖章的实习协议、每周出勤记录、月度工作报告，一样不能少。另外，期末考试你必须来考。再敢拿‘捕妖’当缓考理由……”
“不敢不敢。这次真不敢。”陈默疯狂点头。
刘教授站起来拍拍他肩膀：“对了，鱼丸妖的事我听说了。明天带它来我实验室，我那个数据拟合正好缺对照组。会吐泡泡的样本，稀有得很。”
陈默一愣：“老师，您怎么知道的？”
刘教授微微一笑：“你室友李胖在B站发的视频，播放量八十万了。标题叫《我室友旷课去抓妖，抓回来一只会摇奶茶的夜叉》。你辅导员就是看了这个才炸的。”
陈默眼前一黑。他掏出手机给李胖发微信：“你发视频经过我同意了吗？”
李胖秒回：“哥，我涨了十万粉。广告分成咱俩三七开，你七我三。你那个鱼丸妖的镜头我剪了个特写，网友都说可爱，有人要给它开粉丝后援会。会费收入也三七。”
陈默把手机扣在桌上，对王老师说：“老师，我申请把李胖的创新创业学分扣光。”
王老师冷冷地说：“你先把你那二十块钱图书馆逾期费交了再说话。”
陈默的大三上学期，就在这种鸡飞狗跳中过去了。
他白天上课，晚上捕妖，周末去夜叉の茶盘账，每月交一份《御用捕妖师实习工作报告》给王老师盖章。
刘教授那篇论文发出来之后反响不错，学校宣传部的老师还专门采访了他，稿子发在官微上，标题叫《我校学子陈默：课堂之外，守护校园平安》。
评论区第一条是李胖：“他旷课次数全勤，别问我怎么知道的。”
第二条是王老师：“已约谈。”
但真正让陈默在全校出名的是期末周那场妖物暴动。
事情是这样的。
期末考试安排出来的当天晚上，陈默正在宿舍复习高数，罗盘突然疯狂打转。
他拿起来一看，指针指向教学楼方向，震动频率比平时高三倍。
“坏了。”他抓起书包就往外冲。
李胖正躺床上刷手机：“咋了？高数又不会了？”
“教学楼出事了。妖气爆表，至少A级以上。”
两人跑到教学楼时，楼下已经聚了一堆学生。陈默挤进去一看，好家伙，三楼阶梯教室的窗户全开着，一股黑气从里面往外冒，还夹杂着此起彼伏的哀嚎声。
“什么情况？”陈默抓住一个跑出来的同学。
“不知道啊！我们正复习呢，突然从讲台底下钻出来一群妖，把书全撕了，还说要我们陪它们玩……不是，你谁啊？”
陈默亮腰牌：“捕妖师。让一让。”
他冲上三楼，推开阶梯教室的门，差点被一本飞过来的《大学物理》砸中脸。
教室里黑压压挤了二十多只妖，清一色巴掌大小，圆滚滚毛茸茸，长得像仓鼠和毛球的混合体，正疯狂撕书、啃笔、往学生头上跳。
陈默掏出《妖类图鉴》APP扫了一下：“绒毛妖？这玩意儿不是生活在妖界游乐场吗？跑教学楼来干什么？”
一只绒毛妖蹦到他肩膀上，小爪子揪着他耳朵吱吱叫。
陈默听了半天，脸色变了。
“你们说……因为妖界游乐场被拆迁了？”
绒毛妖们集体点头，叫声更惨了。
陈默又听了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开发商是……内务府？”
他掏出手机给赵总管打电话。赵总管接起来，声音很轻松：“小陈啊，什么事？”
“赵叔，妖界游乐场那块地是不是内务府拆的？”
“哦对，皇上批的，改造成妖界公务员小区。怎么了？”
“游乐场里住的绒毛妖全跑我学校来了。现在在教学楼里撕书呢。”
电话那头沉默三秒：“……多少只？”
“二十多只，还在陆续往外冒。赵叔，那游乐场是它们家，你拆了它们住哪儿？”
赵总管干咳两声：“这个嘛……内务府有安置方案，在妖界北区建了临时周转房。”
“它们说周转房漏水，墙皮还掉渣。”
“……你让它们先回妖界，我明天派人修。”
“它们说今晚就要个说法，不然就把学校图书馆啃了。图书馆里有一万册善本，赵叔你掂量掂量。”
电话那头传来赵总管翻文件的声音：“这样，你稳住它们，我这就进宫面圣。你开个条件。”
陈默看了看满教室的绒毛妖，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目瞪口呆的同学们。他深吸一口气：“第一，周转房必须马上修好，我明天带它们去验收。第二，内务府出钱，在学校旁边租个场地，给它们开个妖界儿童活动中心，它们自己经营，算我名下产业，走校企合作。第三”
“第三什么？”
“我下学期的创新学分翻倍。不然这事儿我兜不住，赵叔你自己来跟它们谈。”
赵总管咬牙：“……行。你等着，我去批条子。”
陈默挂了电话，拍拍手对绒毛妖们说：“各位，条件谈妥了。明天我带你们去看新场地，今晚先回妖界收拾行李。行不行？”
领头的绒毛妖吱吱叫了两声，似乎在讨价还价。
陈默加了一句：“新场地有空调，还带个小食堂，卖妖界烤串。”
绒毛妖们集体安静了。领头那只伸出小爪子，跟陈默击了个掌。
第二天，“妖界儿童活动中心（城北店）”在学校东门外开业了。绒毛妖们负责卖萌和打扫卫生，陈默负责收租和应付各种检查。王老师来转了一圈，买了个绒毛妖毛绒玩具（正规商品，带质检合格证），临走时对陈默说：“你这个月旷课记录我给你消了。下不为例。”
陈默点头哈腰：“谢谢老师。”
刘教授也来了，带着课题组研究生在活动中心门口拍了张合影，论文题目改成《基于妖界儿童活动中心运营数据的妖类行为模式研究》。
李胖全程跟拍，剪了个纪录片发B站，标题叫《我室友在大学开了家妖界托儿所》，播放量一百二十万。
这回王老师没找他，因为宣传部的老师说这片子正好配合学校的“产教融合”宣传，给李胖发了个优秀通讯员奖状。
学期结束那天，陈默算了笔账。内务府工资、奶茶店分红、活动中心租金、论文劳务费，加起来小两万。
他把钱分成三份：一份交学费，一份寄回家，一份请李胖和刘教授吃了顿火锅。王老师那份他打包送到了办公室。
王老师看着火锅外卖，沉默了半天：“陈默，你下学期能不能少整点幺蛾子？我想休个安生假。”
陈默想了想：“老师，那得看妖界配不配合。”
话音未落，他手机响了。赵总管发来微信：“小陈啊，北城动物园跑了一头麒麟，据说是去追星了，你看你方便的话。”
陈默把手机递给王老师看。王老师看了一眼，又看了他一眼，把火锅往自己这边挪了挪：“这顿我请。你下学期实习报告，我给你写评语——‘该生工作态度积极，但出勤率有待提高’。你看行吗？”
陈默嘿嘿一笑：“老师，您那公章还在抽屉里吧？”
王老师把火锅护住：“你先去把麒麟抓回来再说。”
陈默蹬上共享单车（这回学生卡里充了钱），往北城方向骑。
李胖扛着运动相机追在后面喊：“等等我！这次麒麟的镜头我要拍8K！”
陈默头也不回：“你先把图书馆那二十块钱帮我交了！”
这个大学，陈默念得比别人累，也比别人爽。
别人写论文用问卷数据，他用妖界人口普查；别人实习去公司打杂，他实习去皇宫盖章；别人毕业发愁找工作，他大四上学期就收到了内务府的转正通知，五险一金，有编制，还有妖界补贴。
唯一的问题是，王老师至今没搞明白。
为什么陈默的每份实习报告，最后都变成了妖界招商引资方案。
刘教授倒是看得很开。他每次组会都说：“小陈啊，你这个案例，我打算写进教材。名字就叫《统计学在跨界治理中的应用：从捕妖到招商》。”
陈默举手：“老师，那我能当第二作者吗？”
刘教授点点头：“可以。但你得先把高数补考考过。”
陈默当场掏出罗盘：“老师，要是我现在出去抓只妖回来，能抵补考分吗？”
刘教授把绿萝从窗台上端下来，放在桌上。
陈默秒怂：“我复习。我今晚就复习。”
据可靠消息，那盆绿萝后来又被吃了。
不过这回是刘教授自己吃的，因为陈默补考过了，分数还不低。他打电话问陈默怎么过的，陈默说：“我让绒毛妖帮我押的题。它们住教学楼里，天天听高数课，比我听得都认真。”
刘教授沉默良久，回了句：“下次组会，你带两只绒毛妖来，给课题组当助教。”
陈默应了一声，转头就在“夜叉の茶”门口贴了张招聘启事：高数助教两名，要求绒毛妖，成绩优良，会吐泡泡者优先。
这就是陈默，一个大学没毕业就成了御用捕妖师的男人。
他白天上课，晚上加班，中间抽空抓个妖、开个店、写个论文、帮导师押个题。别人问他累不累，他想了想说：“累。但比考公强。”
王老师路过听见了，补充了一句：“也比考公刺激。至少我们不用跟麒麟抢粉丝。”
刘教授在实验室里一边吃绿萝一边喊：“陈默！下周组会你汇报一下那个麒麟追星的案例分析！我把它加到教材里！”
陈默哀嚎一声，掏出了罗盘。指针稳稳地指向北城动物园方向。
得，又得出差。这回假条怎么写？
他掏出手机给王老师发微信：“老师，麒麟追星那个，算文体活动还是算治安维稳？能不能开个实习公函？”
王老师回得很快：“算你旷课。但这个月不扣分了，就当给你攒毕业论文素材。”
陈默美滋滋地把手机揣回兜里。李胖在旁边问：“你高兴啥？”
陈默说：“王老师对我真好。”
李胖翻了个白眼：“那是因为你上个月帮他儿子搞到了两张夜叉の茶免排队券。”
陈默嘿嘿一笑。捕妖师嘛，主打一个资源置换。
——全文完——
（温馨提示：本故事纯属虚构。现实中不存在御用捕妖师这个岗位，也不存在妖界儿童活动中心。但如果你大学室友突然失踪，回来时带着一身妖气、三份合同和一张盖了红戳的实习证明——嗯，建议你问问他高数过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