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四十二匹布
周秀珍没领那三千六百元。她在补偿协议的另一栏写下:残次布,四十二匹。
圆珠笔漏油,那个“四”字洇开了一小团。她把笔尖在废纸上划净,又将四十二重新描了一遍。
罗广田坐在桌子对面,腋下还夹着出货夹。他看完那行字,没有把协议接回去。
“现金今天就能点给你。布进了你家,往后是什么情形,厂里不管。”
“单子上写了,不予退换。”周秀珍说。
“你晓得就好。”
桌上放着她的档案袋。袋口没封,露出半张岗位合并表:成品验修班缩编,无转岗名额。技术考评那一页压在下面,只露出一个“优”字的红边。
一九九六年十月十七日,她在厂里做满十八年,协议只有两张纸。
三千六百元,她昨夜在床上算过。缴了女儿的书杂费,再添一台电动缝纫机,剩下的钱能对付一年米面。一年以后,她还是要到劳务市场找活。她会看布,人家招工牌上写的却是三十五岁以下,或者只招电动平车熟练工。
四十二匹布也换不来长久饭钱。可库里有断经,有跳纱,有油污,都是她手上做过的活。她至少知道从哪一寸下手。
罗广田把印泥推到她面前。“仓库那边五点封车。你要改,现在还来得及。”
周秀珍按了手印。
赵素琴站在门外,老花镜挂在胸前。等人出来,她才伸手接过协议,从头看到尾,连背面那几行小字也没漏。
“四十二匹,你一人看过了?”
“看了清单。”
“我问的是布。”
“还没有。”
赵素琴把协议折回去,折痕没对齐。“你拿十八年工钱换一堆清单。”
周秀珍没辩。她把布兜里的修织针往里推了推,针尖隔着布抵住大腿。那枚针跟了她十一年,针鼻磨得发扁。
仓库在成品车间后面,铁门一推开,潮布和浆粉的气味涌出来。四十二匹布分垫在六张木板上,有的包着牛皮纸,有的只拦腰扎一道麻绳。布头挂着原先的白色检验卡,红章统一盖成“残次”。
罗广田让人把出货夹里的清单送来。“点匹数。你签完,检验卡随布走,厂里不留底样。”
周秀珍先数牛皮纸上的批号。数到第九匹,号码变了;第十七匹又换了一种纸。她的笔尖停在清单上。
“不是一个批?”
“出口退下来的都并在这里。单子按仓收,没给你分色分批。”罗广田翻到第二页,“你选的是整仓,不是我替你挑四十二匹好布。”
赵素琴从旁边抽出一匹,解开麻绳,布卷在案上滚开半米。素白底上印着缠枝牡丹,靠布边有一块铜钱大的油污。
“这种能去。色花怎么去?”她又往前放了一截,牡丹的红从浓到淡,过渡得没有边界,“拿你那个修织针,一针针给它绣回去?”
周秀珍蹲下,拇指贴着布面搓了搓。油污那段的纱还硬,色花那段手感没有差别。她把布重新卷好,纸卡上的批号抄进自己的记录本。
“不能修的,再想法子裁。”
“裁不了整匹呢?”
“裁小的。”
“小的也卖不掉呢?”
周秀珍把本子合上。“那我认。”
赵素琴看了她一会儿,红蓝铅笔在手里调了个头。她没在布上画,转身把一卷散开的牛皮纸重新压好。
“出了这个门,别拿我的名字说货。谁问你,都别说我看过。”
“晓得。”
“还有,厂里的合格章,你想也不要想。”
周秀珍抬起头。“师傅,我没想那个。”
赵素琴嗯了一声,算是把这句话收下了。
点数用去一个多小时。第三十六匹短了两米,仓库保管员拿皮尺来复量,罗广田在清单边上补了数,叫双方签字。其余四十一匹与账面相符。周秀珍摸着那一行补写的小字,没有叫他按整匹赔换。
布是实物抵债,短两米也是现状的一部分。她现在省下的每一次争论,都得留给往后的布。
运布要找三轮车。车主开价十二,周秀珍还到八块,说好只运到厂后平房,不管搬上楼。车出侧门时,下班铃正好响,成品车间的女工从另一道门涌出来。有人往车上看,认出她,脚步慢了些。
周秀珍坐在最后一匹布旁边,手压住麻绳。没人过来问,她也没有招手。
平房离厂区两条巷,原先堆蜂窝煤的小间空着,四壁被烟熏得发黑。她和车主把布一匹匹滚进去,木板不够,就把床下的两条长凳拆了垫在最下面。付完八块车钱,她口袋里还剩四百七十二元。
女儿星期六才回来。桌上压着住校缴费通知,书杂费一百六,最下面有班主任用钢笔写的日期。周秀珍把通知折好,塞进装粮票的铁盒,没动里面的钱。
她又清点了一遍做活的家什:修织针只剩两根能用的,缝纫线剩半轴,皂角够洗两三回布。黑色脚踏机的针板有道划痕,送布牙也磨钝了,厚布走过去容易偏。她拿软布擦净针板,把最容易出毛病的几样记在本子第一页。明天若真裁出活来,这些钱都得先从四百七十二元里出。
天擦黑,她开了第一匹。
牛皮纸里还是那种缠枝牡丹。布匹滚过地面,她拿两只脸盆压住,顺着光一寸寸看。第一处断经在离布头三米多的地方,四根经纱齐齐断了,裂口有指甲长。她拿粉笔在布边点了个小点,继续往下放。
七处断经,两处跳纱,一块油污。再往后,布面干净得过分,反而叫她停下来回查了一遍。
灯泡只有六十瓦,光落在布上发黄。她又添了一盏台灯,灯罩压得低低的,左手撑布,右手持针。修织用的经纱从同一块布边抽,抽一根,布边便少一根,她把抽纱的位置也记进本子。
第一根纱穿过去,她在裂口背面留了半寸线头。平纹是一上一下,错一道,正面就会起一道细埂。针脚走到第三根时,肩膀旧伤开始发紧,她换到矮凳另一头,把布翻过来核浮沉。
补到裂口尽头,布面起了一道细沟。她用指甲刮平,细沟又回去。是线拉紧了。厂里的修织架能把布撑匀,她眼下只有两只脸盆,布一滑,手上的劲也跟着变。
她把刚补好的纱全退出来。退到第二根,针鼻带毛了纱,她停下来,把那根纱丢掉,重新从布边抽。第二遍,她每走三针便松一回手,让布自己躺平。裂口合拢后,她又从背面剪短线头,留下不足半寸,免得洗后支棱出来。
这一处拆补,花去四十多分钟。记录本上,她在七处断经后面添了一个小小的“拆”字。厂里的产量表不会认这个字,返修时间也不算进合格数,可她还是写了。
赵素琴教她修织时,不许她先补大洞,只给一块拆坏了的抹布。她那时十九岁,补了拆,拆了补,三个月后才被允许碰成品布。
如今没人给她拆第二遍的工夫。
断经补完,她把布绷平,修补处没有缩拢。再凑到灯下,经纬交接仍能辨出一点新纱的白。她将那一点白也记下来,没有写成“无痕”。
油污用皂角水泡过,淡了,牡丹花瓣上还留着黄圈。那半米不能进床单正位,只能往边上裁。跳纱的两处不妨碍使用,却过不了出口检验。她在布头写下:返修品,不恢复原等。
写完这几个字,她才动剪刀。
床单长两米三,布边必须裁直。她不用眼睛估,先抽出一根纬纱,沿细缝剪过去。双折净边压到一脚宽,针距落在每三厘米十二针,起头与收尾都回了针。缝纫机皮带用久了,踩快便打滑,她把转速压在手上能看住的程度。
最后一道边车完,墙上的钟过了十一点。
她把床单铺在床上,牡丹花在灯下有些旧,四角却平。修补过的那一处落在床尾,伸手摸不出棱。她掀起床单又放下,棉布落回床面,带起一阵很轻的皂角味。
第一匹还剩二十多米。
她坐在床沿吃了半个冷馒头,把第二匹布拖出小间。麻绳解开时,纸卡被潮气粘在布上,她揭得慢,仍撕掉了批号最后两位。
布滚开不到两米,左边的牡丹是深蓝,右边成了灰蓝。
周秀珍把台灯挪近。灯光移过去,两种颜色仍从布中间分开,一直延进没展开的布卷里。
2 四十条床单
第二匹布不能裁整床。周秀珍把深蓝和灰蓝交界的地方用粉笔画开,又在纸卡背面补了四个字:只裁小件。
她忙到天亮,先给第一匹布留样。
样布裁成二十厘米见方,一块用温水浸过,平摊在竹筛里阴干;另一块不碰水,拿针线缝在纸卡上。干透以后,她用尺量了四边,缩得最多的是三毫米。她把数字写在样品角上,连同那条返修床单一起卷进包袱。
夜市下午四点才许摆摊。她去得早,先在入口找宋春梅登记。
宋春梅坐在一张借来的课桌后,桌上摆着圆珠笔、印泥和一摞临时摊位证。她看过周秀珍的下岗登记,又翻开包袱一角。
“只卖这条?”
“先给人看看。有人问,再回去裁。”
“机子别搬到巷口来。上回两家踩缝纫机,把过路的地方全占了。”宋春梅在摊位证上写了编号,“你要在家里接活做,改天到服务站拿张表。地方、用电,都得写清。”
“家里那间煤屋,也算加工地方?”
“放布、做活,就算。别等别人来问,你才想起这回事。”
周秀珍把摊位证别在包袱皮上,没嫌她多说。宋春梅将一张空白登记表压到玻璃板下,又补了一句:“表可以后拿,巷子今天不能堵。”
夜市里卖布的共有四摊。陈茂生的摊最大,两张竹床拼在一起,床单、被里和零碎布头各归一堆。他看见周秀珍手里的缠枝牡丹,先认出了厂里用的纸卡。
“成品仓清出来的?”
“退下来的残次布。”
“修过?”
“修过。”
陈茂生把计算器从口袋里摸出来,没有接她的床单。“这种花,夜市好卖的时候六块五一床。你修一处要多久?”
“看断几根纱。”
“你算上工钱,就划不来。”他转身给顾客称布头,秤杆压得平平的,“人家买回去铺床,不问你补了几个钟头。”
周秀珍把包袱往怀里收了收。“我也没打算按钟头卖给他。”
“那你按什么?”
“按能用多久。”
陈茂生看了她一眼,没再接话。他把一叠浅色被里推到摊子前头,纸牌上写着“一律五元,售出不退”。
汪曼珍从隔壁摊后面钻出来时,袖子上沾着两道粉笔印。她原先在成品仓做保管,认得周秀珍,也认得床单边上那枚残次章。
“周师傅,给我看看。”
她没有先抖开花色,而是翻到背面,找修织的地方。看完断经,又捏住净边,数了三厘米里的针脚。
“十二针?”
“这条十二。厚些的布,要放到十三四。”
“哪儿不能要?”
周秀珍把有油印的半米、两处跳纱和修过的位置一一指给她。汪曼珍听完,把床单边上的原纸卡取下来,又剪下一小条带批号的布边,一并放进自己的小包。
“布头我留着。往后说不清是哪批,拿它对。”
“这是返修品,不能拿原卡充好货。”
“我看过仓单,晓得它能干什么。”汪曼珍用铅笔在纸卡背面写下日期,“你在这里等半个钟头,也别光等。有人问,就把坏处说在前头。”
她说完便往夜市东头走。周秀珍叫住她:“你带我去找谁?”
“春风旅社。前阵子他们老板娘问便宜床单,要结实,花色倒不挑。”
“陈老板那里有六块五的。”
“他要现货现钱,四十条一分不肯少。我去问问那边肯出多少。”汪曼珍停了停,“真成了,我替你跑单、收货款,每条抽两毛。你嫌多,现在说。”
周秀珍看着她小包里的布头。“跑腿钱该算。退货也算你的吗?”
“谁谈错的条件,谁认。布有问题,我陪你上门,不往你身上一推。”
“那说准。”
汪曼珍走得快,铅笔从耳后滑下来,她边跑边接住。周秀珍把床单摊在借来的半张竹床上,按她说的,先把返修的地方露在外面。
半个小时里,有四个人问过。一个嫌牡丹花旧,一个只肯出四块,还有个女人把布捏得仔细,最后买了陈茂生摊上六块五的。周秀珍把每次问价都记在本子上,到第四个人问价,仍没改口。
汪曼珍回来时,身后跟着春风旅社的老板娘。对方夹着一只塑料水盆,先问能不能当场洗。
“能。”周秀珍说,“缩水我也试过。”
旅社后院离夜市只隔一条窄巷。老板娘把样布按进温水,肥皂没用,只反复揉了二十下,再拿白布包住,用力擦了十次。白布掀开,没沾上牡丹的蓝红。
她又扯了一块干白布,在未沾水的床尾包住手指,来回擦了十次。干布也没沾色。她把两块白布分开摊在窗台上,让周秀珍在布角各写一个“干”“湿”,同原纸卡别在一起。
“交货还照这个法子抽。你别光挑修得好的给我看。”
周秀珍把“十条一捆”写在收据空白处。“每捆抽两条,你当面挑。量尺寸,看修织点,再做干湿擦。抽出一条不合格,那一捆全拆开看,不算另外几条自然合格。”
老板娘将湿白布拧到不滴水,同干布一起搭上窗台绳。“干了收进纸卡。这一条也写上,省得到时候只说是我运气不好,偏偏挑着坏的。”
她又拿起湿布,对着院里的灯看修过的地方。
“这里以后还开不开?”
“线不拆,布不磨穿,就不会自己开。”周秀珍把干透的试样递过去,“同一匹布。浸前二十厘米,干后缩三毫米。做的时候我会把尺寸放出来。”
“旧布吧?”
“出口退下来的残次布,断经修过,油印裁掉。不是新成品。”
老板娘抖开那条床单,看过四角,又摸净边。“起毛呢?”
“边是双折净边,毛头包在里面。起止回针。你收货时可以抽几条量,长宽差过一厘米半,你退我。”
汪曼珍站在旁边,没有插话。直到老板娘问价,她才把铅笔从耳后取下来。
“四十条,五天后拿。十条一捆,先付一百定金。”
“十一块五。”周秀珍说。
老板娘笑了一声。“陈老板六块五,你快翻一倍。”
“他的尺寸和货,我没看,不能替他算。我的每条放缩水、净边,修过哪里都有数。四十条,四百六。”
“十块。你这些都是厂里不要的东西。”
周秀珍把原纸卡压平。“十块也行,返修后的终检只做一遍,针距放到九针,尺寸不包退。你选哪一种,我写进单里。”
汪曼珍用拇指抹过铅笔杆。她没替周秀珍降,也没催。
老板娘又摸了一遍床尾。“十一块五。五天,花色都得跟这条一样。晚一天,我扣二十;有一条铺上床掉色,整批再算。”
“掉色包退。整批怎么算,也得写明白。”
最后写在收据背面的是:四十条,每条十一元五角,总价四百六十元;五天交付,定金一百;同花同色,尺寸内控偏差不超过一厘米半,干湿擦不沾色。因布料或缝制问题退货,按条退款并补洗衣费。晚交一天扣二十,最多扣八十。
汪曼珍看完,把“同花同色”圈了一道。“这个你得有料才签。”
周秀珍想起库里的四十二匹布。第一匹的花,她在灯下看了半夜;其余纸包里有没有同样的蓝,她只知道清单上的品名,不知道颜色。
“能先按同花写,色深浅以封样为准吗?”她问。
老板娘摇头。“旅社一间房三张床,颜色差太多,客人还当我这些床单是几处凑来的。就按这条。”
定金已经放在桌角,一张五十,五张十元。周秀珍没有马上去拿。她把样布、纸卡和收据摆在灯下,又核了一遍自己能答应的项目。
“尺寸、掉色、晚交,都按你写的。花色今晚点数,明早给你准信。料不够,我退定金,单子作废。”
“明早八点。”老板娘说,“过八点,我去陈老板那里。”
周秀珍这才拿起定金,五十和十元分开点过,正好一百。她在收据上签了名,把属于自己的那一联折好。
汪曼珍把收据夹进小包。“走吧,先点布。”
两人回到平房,把缠枝牡丹的纸卡一张张挑出来。共有七匹,其中三匹红花,两匹蓝花,两匹纸卡上的品名一样,展开后花型却不同。周秀珍按汪曼珍带来的收据逐一对封样,最后只剩第一匹。
汪曼珍拿皮尺量过可用布长,又扣掉油污、跳纱和试样的位置,在本子上算了两遍。
“最多十二条。”
桌上的定金收据被布角压住,只露出“四十条”那一行。汪曼珍把剩下六匹布重新解开,布卷滚过地面,一屋子的花色在灯下挤到了一起。
3 先算工钱
汪曼珍把三匹红花布拖到一起时,天还没亮。
“蓝花十二条,红花二十八条。只要三匹够,就不用退单。”
周秀珍没接这句话。她先把三匹布全放开,纸卡、布边和封口麻绳各放一处。红花也是缠枝牡丹,枝叶比蓝花略疏,其中一匹靠布头有两指宽的色花,另一匹中间夹着油污。
三匹布裁去疵段,又扣掉布头布尾,汪曼珍算出的可用长度是六十九米四。床单裁片按两米三六计,二十八条要六十六米零八,只剩三米多富余。
“错一处排料,就少一条。”周秀珍说。
“那就一处也不错。”
“先别写这个。”周秀珍裁下三块二十厘米试样,分别钉上纸卡,“每匹都要试。红花合格,再拿去问。”
三块布浸水的浸水,晾干的晾干。她用白布在干样上各擦十次,又把另三块打湿,依样擦过。第三匹的湿白布上留了一点淡红,不凑近几乎看不出。
汪曼珍把那块白布举到灯下。“这也算?”
“算。第三匹不能进旅社货。”
可用的六十九米四,一下少了二十多米。
两人都没说话。周秀珍把第三匹的纸卡翻过来,看见油污标在仓单背面,淡色这一处却没记。她将湿白布钉在卡上,重新量前两匹,合计四十五米一,只够十九条。
蓝花十二条,红花十九条,仍差九条。
汪曼珍坐在布卷上,铅笔抵着膝盖。“第三匹擦了十次才有一点,多洗两遍呢?”
“那是把色洗到别人床上以前,先洗在水盆里。”
“那就拿它做别的?”
“做别的也得标出来。”周秀珍把第三匹单独推远,“现在先想九条。”
平房外有人倒煤灰,铁桶磕过门槛。她听着那声音远去,拿起第二块红花湿样,又看了一遍。色没沾白布,布本身却有一块红得发暗。她原先把它当疵段裁掉了。
“同屋同色,是不是一定要全店一样?”她问。
汪曼珍抬起头。
七点五十,两人带着蓝、红两条封样赶到春风旅社。老板娘正在退房账,听完没马上拒绝,只把两条样布并排搭在床头。
“你原来说四十条一样。”
“是我料没点清。”周秀珍把缺料数报给她,“今天能做的是蓝花十二条、红花十九条。还有九条,我得另找同批料。找不到,还是退定金。”
老板娘摸着红花样的净边。“我四楼三间空房还没铺。蓝花放一间,红花放两间,别给我一间屋里掺就行。可十九加十二是三十一,剩下九条拿什么?”
“第三匹红花湿擦有一点沾色。我先拿来做长泡试样,中午前再答你。不能用,你就不补那九条的钱,单子改成三十一条。”
“少九条,我照样要去别家买。”
“跑单、买料的钱算我的,不从你这四十条里扣。”
老板娘把样布收进抽屉,算盘珠拨得噼啪响。“改成都按房间配色,我能答应。九条能不能交,中午给准话。总日子不变。”
收据背面添了一行:同屋同花同色,蓝花十二,红花二十八;若红花补料不合格,订单改为三十一条,按实交数结款。
汪曼珍看完才签字。出了旅社,她没有说成了,只问:“长泡要几个钟头?”
“两个钟头泡,阴干再等。你去请贺秋兰,先别说我能交四十。”
贺秋兰在菜市场北门替人撬裤边,一张折叠桌,一台旧平车,桌角用铁丝绑着半截粉笔。她听完工钱以前,手里的活没停。
“四十条,五天?”
“还没定死四十。”汪曼珍说。
“那就是四十的工期,三十一的钱也可能。”贺秋兰咬断线头,“修织多少处?裁剪谁?返工算谁的?”
周秀珍把疵点记录递过去。“修织按处,断经看根数,一处三角到五角;裁剪一条两毛五;缝制六毛五;终检一毛五。汪曼珍的跑单费另算。”
“你这话只说了一半。”贺秋兰把记录本推回去,“我修完,你验不过,返工有没有钱?”
“你漏纱、补错浮沉,返工不计。布里有没看出的旧疵,算公共返工,照处给钱。我的尺寸定错,返工钱从我那份出。”
贺秋兰从汪曼珍耳后抽出铅笔,在记录本空白处列了四行。“三十一条,裁剪七块七毛五,缝制二十块一毛五,终检四块六毛五。修织还没算进去。别做到半路说亏了,再从工钱里省。”
周秀珍把四个数抄到工序表上。“工钱先算进成本。报价低了是我的账,不从你们手里扣。”
汪曼珍在后面添了跑单费。“我的六块二也写上。哪一笔要省,摆到纸面上说。”
“你验尺寸,谁来验你?”
周秀珍捏着记录本的手停住。“封样在,你也能量。量出我错,照这条算。”
贺秋兰这才把折叠桌边的粉笔拿下来,在裤脚背面画了一道。“先做两件。手上说。”
她跟两人回平房,没带机子,只背一只帆布工具包。里面有自己的修织针、拆线刀、机针和一把小纱剪。周秀珍那台脚踏机换过十四号针,贺秋兰踩了半尺,听见针尖擦过针板,马上停车。
“针板有毛口,线迹再好也会跳。”
周秀珍用细砂布包住针板边缘,磨掉那点小刺,又把送布牙里的线絮挑净。贺秋兰没替她做,坐在旁边拆第一条首件的线。两个人各做一件,蓝花用第一匹,红花用第二匹,布边分别写一号、二号,纸卡也钉在同色裁片上。
裁剪不沿花看,先顺布边抽一根纬纱。周秀珍把可裁区用粉笔框出来,油污留在框外,修织点尽量落在床尾。贺秋兰裁第二条时,布面带了一点斜,她没硬拽,把布退回去重新铺平。
“这条要是歪着裁,缝再直也铺不平。”
首件做完,两人互换验。周秀珍量红花那件,长宽都在放出的尺寸里;贺秋兰捏着蓝花床尾,对着灯找到补过的一根经纱,针从纱旁带过去,没有把新纱挑断。
“针距十三,起止有回针。这个能封。”
贺秋兰没急着挂。她把两件各自对折,皮尺从一角斜搭到另一角,再换边量过。红花那件两边差四毫米,蓝花差三毫米。她又翻开床尾,让周秀珍看净边里有没有裹进粗纱头。
“别光量长宽。对角错了,铺上床还是会扭。”
周秀珍把两个差数写在封样纸卡上,又把“对角”添进终检一栏。纸卡背面再记下机针号,往后跳针先拿首件对。
周秀珍把两件分别写上“蓝封”“红封”,挂在墙钉上,不拿它们交货。
宋春梅来收加工登记表时,正看见墙上的封样。她没先问订单,绕到煤屋门口,用脚比了比布卷和门之间的空隙。
“布再往里放,通道留出来。灯线不能从布上拖,插座谁接的?”
“我。”周秀珍说,“只带两盏灯,机子都是脚踏。”
“那也要写。几个人做、在哪做、工钱怎么结,都写清。”宋春梅把表摊在膝上,“登记不是合格章。我看过地方,才给你们盖收讫章。还有,布不能靠蜂窝煤和炉子。”
贺秋兰问:“没盖章以前,活能不能做?”
“家里自己缝补我管不着,接订单加工,就要按登记来。你们赶工,我更得把话放在前头。”
周秀珍把表填了,没催她当天盖。宋春梅约好次日再看挪过的布垛和灯线,临走又在工钱一栏点了点:“别只写计件,返工那几样也附上。省得做起来了,各说各的。”
中午,第三匹的长泡样仍没干。周秀珍不等全干,先取湿样再擦十次,白布上的淡红比早晨更明显。她把那块布从旅社用料里抽出来,纸卡写上“另作降级品”。
汪曼珍拿着改过的收据去回话:首单按三十一条排产,九条不硬凑。老板娘扣着原本的一百定金,说交货若凑齐四十,仍按四十结;凑不齐,就按三十一。
贺秋兰已经把两张工序表排完。修织、裁剪、缝制和终检能穿插的都穿插了,她和周秀珍轮着用那台脚踏机,汪曼珍只负责量料、编号和送货,不充缝制工。
她在表尾写了两个数:六天半,五天。
“按今天首件的速度,三十一条也要六天半。”贺秋兰把铅笔压住工序表,“还有一条的富余都没算。照这样做,晚一天半。”
4 返工算谁的
第六条蓝花床单也有跳针。
周秀珍把它翻回正面,针脚到了床尾,断成一小段一小段。她没折,连同先验过的五条一起推回贺秋兰手边。
“先停。这六条全退。”
贺秋兰正给第七条穿针,线头含在唇边。她取下针,把机轮刹住。
“哪条不好,退哪条。六条全退,拆线、复查算谁的?”
“先按返工记。”
“返工也分有钱没钱。”贺秋兰把第七条从压脚底下抽出来,“昨晚上说赶,今早六条全不算。照这样,我这六毛五拿什么挣?”
墙钉上的蓝封被机台的震动带得轻晃。周秀珍取下来,铺在六条床单最上面。封样长两米三,宽一米六,床尾三厘米里十三针,起止都有回针。
她先量第一条。长对,宽窄了一厘米八。再量第二条,长宽都在一厘米半以内,对角却差了两厘米。第三条床尾有四处跳针,第四条宽窄了一厘米六。剩下两条平铺着看不出毛病,她仍逐件翻开净边。
贺秋兰站在桌边,没碰那些皮尺读数。“你量完了再说话。尺寸是你画的,粉线也是你弹的。”
周秀珍把第四条翻过来。裁片布边上写着“蓝一”,是她的手迹。床单边上的粉线还剩半段,缝进去的净边却一头宽、一头窄。
“这条是我的裁片歪了。”她说。
贺秋兰脸上的劲没松。“我的呢?”
“第一条净边没跟住粉线。第二条裁片正,缝完扭了,也得拆。”
“跳针也算我的?”
周秀珍没答。她踩空机轮,针杆上下走了几遭,针尖每落一次都往左偏。关机后,她卸下十四号针,放在白纸上滚。针尖到了纸卡边缘,离开一条细缝。
贺秋兰拿过针,对着窗光看了一眼。“弯了。不是我踩弯的,就是你昨天修针板以后没校。”
“昨晚上两个人都用过。”周秀珍把针包里的新针递给她,“机台的事,不能全记你头上。”
“那这六条我不白拆。谁的错谁出工时,你定的。”
屋里只剩汪曼珍翻纸卡的声音。她把六张编号卡排成两列,一列写裁片,一列写机台,又把首件封样卡横在最上面。
“先别六条一锅算。”她说,“裁错一条,缝错两条,机针两条。针是公用的,料也是公家的,哦,不是公家的,是咱们三个凑起来的。这个返工钱从哪儿出?”
贺秋兰把弯针放回纸上。“从利润里出。没有利润,就从接单人那份出。我的六毛五已经是最低的,再扣就没了。”
周秀珍看着工序表。三十一条的缝制工钱是二十块一毛五,裁剪七块七毛五,终检四块六毛五,汪曼珍跑单六块二。修织还没全做完,钱也还没从旅社收回来。每个数都不大,添一笔就从另一条上刮下来。
她把第一条和第二条挑出来。“净边和缝制扭斜,操作返工,不计件。裁错那条,我出返工钱。机针引起的两条,算公共返工。”
“公共是多少?”
“拆跳针一处两毛,重缝一条再加两毛。裁片错了重裁重缝,一条六毛,从我那份走。”
贺秋兰没有马上拿活。“六条全检呢?”
“全检是我的活,不占你的计件。”
“往后还这么赶?”
“不拿针距换速度。”周秀珍把终检一栏里的“对角”圈了一道,“每做完三条,停一次机,看针尖和线迹。封样不是挂墙的,往后逐条对。”
汪曼珍低头算完,铅笔尖点在“六毛五”旁边。“缝一条加到八毛吧。多出来的一毛五,是三条一停、自己先验一遍的钱。三十一条多四块六毛五,也从接单那份扣。要不你嘴上说慢点,表里还催人快。”
贺秋兰看向周秀珍。“你那份还有多少?”
“交完货才算得出。算不出,也不能让你们白做。”
“写上去。”
周秀珍把八毛和公共返工的钱添进表里,三个人各在后面画了一笔。汪曼珍把改过的返工规则抄到登记表附页,准备送去服务站。她走到门口,又回来拿起那张弯针下的白纸。
“机针两条,七处跳针,拆和重缝一块八。裁错六毛,缝制加价四块六毛五。这一单先多出七块零五。”她把铅笔换到另一头,在晚交扣款下面画了道线,“晚一天是二十。哪个钱该花,不用我替你算了吧?”
周秀珍把七块零五圈进自己的接单栏。“先记我欠着,收货款再结。”
“这个别扔。针什么时候换的,写在上面。”
贺秋兰已经拿起拆线刀。“先拆。手上说。”
拆跳针不能拽。她用刀尖挑断正面线迹,每隔几针挑一次,再抽底线。线一松,布面上的小针孔露出来,有三处被旧线扯起了毛。周秀珍把蒸汽熨斗压低,只喷汽,不拖着布走。针孔受潮后收拢,她用指腹抹平,再放到灯下看。
“这一处伤了纱。”她说,“不能原地补,往床尾移两厘米,把伤处折进净边。”
贺秋兰换过新针,先在一块同布边的废片上踩了半尺。线迹连成一排,没有空眼。她才把第一条重新送进压脚。
第一条返完,她没接着踩第二条,把蓝封压在返工品旁边。汪曼珍量长宽,周秀珍量对角,贺秋兰自己翻开净边,三厘米里仍是十三针。三个数都回了封样的范围,她才叫汪曼珍在返工单上写“复验过”。
“别只写拆过。拆完什么样,也得有下落。”
周秀珍把这句话添到返工单顶上。后面的五条,照这个顺序走,不再由她一个人看完就算。
周秀珍拆自己裁歪的那条。粉线歪了不到半厘米,到了床尾,双折后差出一截。她拆开四角,把布铺回裁板,抽出一根纬纱,重新弹线。多下来的布边不够再裁一条整床,她按原编号卷起,写上“蓝一余料”。
那天没人再提晚一天半。话落到了纸上,机子反而慢得有了数。每三条停机,贺秋兰用废布试线,周秀珍量长宽和对角,汪曼珍把返工原因填进各张纸卡。六条里,四条重缝,一条重裁,一条复检后留下。没毛病的那条也记了“随批复查”,不算贺秋兰返工。
傍晚,汪曼珍从服务站带回附页回执,上面只写了“已收”。汪曼珍没把它当验收合格,仍夹在收据后面。
“布垛挪过了,灯线也没拖在布上。她说明早再来看。”
周秀珍应了一声,把第七条翻过来。起针处有回针,线迹没有跳。她在终检栏签名,没有顺手把第八条也签了。
接下来的活顺着纸卡走。红花裁片占了里屋的裁板,蓝花余料单独放,修过的地方一律落在床尾。周秀珍和贺秋兰轮机上机,谁踩完一批,谁先在纸卡背面写机针和返工数。汪曼珍不再只盯成品数,她每晚把合格、返工、待验分成三摞,交期也按这三摞重算。
到旅社约期的前一天下午,最后一摞待验只剩两条。
三十一条里,返工过的有八条。除了首批六条,后头又有一条旧断经漏进裁区、一条净边的两处裹了粗纱头。旧疵算公共返工,粗纱头由操作的人自己拆。汪曼珍把新增工钱逐项加上,没在收尾时改口。
周秀珍从蓝、红两摞里各抽一条做交货前洗样。温水浸过,肥皂揉二十下,再用白布干湿各擦十次。白布没沾色,她把两条床单晾在院绳上,夹子都夹在同一个双折角里。
日头往西斜,布面从深色一点点变浅。贺秋兰把红封取下来,同晾干的十八条红花货逐张核纸卡。她没说这批一定不晚,只把最后两张卡翻到背面,看有没有漏填机针。
“这两条一干,就能捆?”汪曼珍问。
“先量。”周秀珍说。
院外有人叫汪曼珍的名字。春风旅社老板娘带着一辆平板三轮车来了,说明早新客到,今晚能交便先拉走,省得明天再跑一趟。
汪曼珍看了一眼绳上的两条。“还差洗样没量。”
“你们验,我等着。反正十条一捆,到了那边还要拆。”
周秀珍收下蓝花那条。布已经干透,湿水后的牡丹没有晕开,净边也平。她把皮尺沿经向拉直,布头到布尾只剩两米二八。
她又量了一遍。
红花那条短得更多,两米二七五。两条洗前都按封样放足了尺寸,如今一条短两厘米,一条短两厘米半。皮尺边上的刻度不干不湿,读数没有变。
老板娘站在三轮旁,伸手摸了摸红花的布角。“熨平不就出来了?”
周秀珍把两条床单分开铺好,没有拿熨斗。
“熨拉出来的不算。这两条得重做。”
5 地方先去看
周秀珍把两条缩水床单的净边全拆了。
老板娘的三轮车还停在院外。她没等车走,也没把二十九条合格品先捆上车,只看周秀珍将拆开的布边摊平。
“布已经缩过,长短还能改?”
“放缝份,不拉布。”周秀珍用皮尺比着两端,“原来双折宽,占去的布多。改窄以后还得净边,还得再洗。复洗不够尺寸,这两条就不交。”
贺秋兰把蓝封拿来,压住桌角。“先改一条。手上说。”
蓝花那条的两端各放出一厘米双折份量,净边收窄,针距不变。贺秋兰缝完,周秀珍量到两米三,又把它按回温水。第二次揉洗、阴干,长度落在中线,没有继续短。红花那条照这个法子改,复洗后差三毫米,在一厘米半以内。
老板娘把两条都折了一遍,看见净边比其余二十九条窄,指尖停在那里。
“一样结实?”
贺秋兰当着她的面捏住床角,往两边各扯了一次。“针没有少,回针也没有少。边窄多少,写在卡上。你以后抽着这条,别说是另一批。”
老板娘这才叫汪曼珍把两条纸卡添清楚。“我收货看的是能不能铺、能不能洗。不一样的做法,别混过去。”
三十一条分成十、十、十一三捆。每捆由她自己点两条,量长宽,看床尾的修织点,再拿白布做干湿擦。抽到第二条返工品时,她特地翻开窄净边,读完纸卡才把它放回合格的一摞。
日头偏到旅社后院墙头,六条抽验品全过了。老板娘把剩下的货款点在桌上:首单三十一条,每条十一块五,共三百五十六块五;定金一百已经付过,今天再结二百五十六块五。
汪曼珍接钱前先让她在收据上写“全数收讫”,又把两张复洗纸卡别在存根后。钱到手,她没有塞进腰包,当着周秀珍和贺秋兰点了两遍。
“晚交没扣,退货也没有。工钱和返工钱回去照表结。”
周秀珍把属于旅社的那联收据压平。五天前她还捏着一百块定金算料,现在布变成了床单,床单又变成了桌上的钱。她只把两张五十元理齐,其余零钞交给汪曼珍登记。
“先把工钱留出来。”她说。
回去以后,三个人没动桌上的结余。汪曼珍按工序表把缝制、裁剪、终检、修织和跑单分列,已做工资用铅笔框住,返工的钱另列,不和接单人的结余混在一处。
平房里的布却不能再照原样堆。宋春梅前一天来看过,布垛虽离了炉子,裁板一横,门边只剩一条侧身缝。她没给合格,只让他们把地方和用电重新报。
汪曼珍想着夜市还有半张竹床,便把人带到摊位后的窄巷。“白天布放屋里,晚上借这里缝。摊位证有我名字,电灯从摊上接,省得在平房挤着。”
周秀珍量过巷宽,把机子放在竹床内侧,没有拦路口。贺秋兰也将自己的旧平车从菜市场推来,两台机子一脚踏、一电动,裁片挂在摊后绳索上。她们要趁夜市人多,把降级布能改的小件做出来,顺带等新的整床活。
第三天傍晚,电动平车刚踩热,巷口就有人停了车。
陈茂生站在一捆裁片旁边,先把自己的竹床往里挪了半尺,让顾客从中间过去。他身后跟着宋春梅,手里拿着那张加工登记表。
“谁报的,你们不用猜。”他说,“我报的。机子、裁片、布卷全在巷里,我这边的车过不去。你们有没有加工证,也顺便查查,省得明天又说是我挤你们的价。”
汪曼珍把摊位证递过去。“摊位是我的,机子没摆在街面。”
宋春梅没有接证,先让电动平车停下。她沿竹床走了一遍,裁片绳低处垂到人头边,布卷占了墙脚,中间最窄的地方只够一人侧身。
“摊位证管卖东西,不管在这里开机加工。”她把登记表翻到地址栏,“你们报的是平房。这里不是同一块地方。”
“就晚上做一阵。”汪曼珍说。
“晚上起风,布更靠近灯。起火也算一阵?”宋春梅指着垂在绳索上方的电线,“先停。今天不能把活做完再停。”
贺秋兰关掉平车,拔下插头。线头还穿在针眼里,她把针留在布上,没有抢最后几针。
陈茂生站在巷口,没有走。“我的布摊每天搬进来搬出去,也不敢把通道算自己的。你们做返修贵,是你们的事;路堵了,是我的事。”
周秀珍把垂下来的裁片全收了,又让汪曼珍量最窄处。皮尺只有六十八厘米。她想起方才一个抱孩子的女人侧着身过去,竹床边那卷布还是她亲手放的。
“地址不对,通道也不对。”她对宋春梅说,“今天不开。”
陈茂生看了她一眼。“你别光跟我说。往后还在这里做,我还报。”
“在这里做,你该报。”周秀珍把布卷推离电线,“不在登记的地方做,怨不得别人看见。”
宋春梅让陈茂生先别走。三个人把裁片绳升高,布卷搬进竹床底下,再量通道。最窄处回到一米二,陈茂生推自己的空车走了一趟,车把没有碰墙。
“路现在是让出来了。”宋春梅在核查记录上写下尺寸,“可地点还是没登记。通道腾出来,不等于这里能做。”
陈茂生把空车停回自己摊前。“我以后照这个宽度留。你们在哪做,把地址办对,我也不拿这个找事。”
周秀珍在暂停加工的记录上签了名。举报那一栏写的是无证加工、占道,两项都有实物和尺寸,她没有叫汪曼珍去争一口气。
宋春梅把一张暂停加工的记录夹进表里,没有收走摊位证。“卖东西还能卖,机子今天搬走。你们要找地方,服务站玻璃板下有闲置场地登记,自己去看。车棚、仓库都有人报,按顺序谈,我不替你们留。”
第二天,三个人轮流守摊,另外两人去看地方。前两处一个要半年租金,一个不能动明火也不准用电动机。到第三处,是夜市后街一座旧自行车棚,石棉瓦顶,靠墙一排铁窗,车棚管理处愿意隔出东头半间。
“一个月三十,先付一个月。电表是几户合用的,不能自己乱接。”管理的人把钥匙放在桌上,“布能放,通道得留。消防你们自己配,街道看过才算。”
汪曼珍没马上接钥匙。她绕到墙边,看有没有漏雨,又问过道能不能进三轮车。周秀珍蹲下去摸地面,水泥地返潮,布不能直接落上去。
宋春梅按约来看时,先量通道,再看电表。“地方可以报临时加工点。布离地,裁片和成品分开,灯线走墙,不跨布垛。灭火器配两只,工资和返工规矩还照原来的附页。缺哪项,我写给你。”
两只旧式干粉灭火器连同检查费花去十八元,车棚首月租金三十。汪曼珍从收货款留下的公共钱里付了,两张收据都贴在三栏账的第一页。现金余数从八百二十八块五变成七百八十块五,她在旁边写了“工资未结”,免得账面看着宽裕就全拿去买料。
“四十八块,不做活也得先花。”她把首单那页账翻给两人看,“往后每个月都有三十租金。接活以前,得先问这几台机做不做得出房租,不能只问总价多少。”
贺秋兰把“公共支出”添到账页上方。“还有灭火器。别到下个月又算成谁自己愿意掏的。”
周秀珍在两行下面都签了名。首单挣来的钱第一次有了固定的去处,下一单不来,这个去处也不会停。
旧木床板拆成四条垫木,布匹离地垫起,同批挂同一张卡。左边放原料,中间裁片,右边成品,门到墙边空出一条直线。汪曼珍另立原料、工时、次品三栏,贺秋兰把两台机子推到墙边,一抬眼就能看见通道。
周秀珍裁了一沓纸签。每条床单出货都写“返修品”、加工人、批次和日期,原厂的出口纸卡只留作追溯,不缝在商品外面。汪曼珍写完第一张,拿来给她核。
“返修品三个字,比花色还显眼。”
“该让人先看见这个。”周秀珍说。
傍晚,管理处的人来合闸。贺秋兰的电动平车启动后,两盏灯同时亮了一下,电表旁的闸刀随即跳开。管理的人过来看过,只肯给他们换一个小保险,不许再加大。
“这条线还带孩子车棚和门房。你们晚上用电多,自己算着开。”
再次合闸,一台电动机和两盏灯能稳住,周秀珍那台脚踏机不占电。汪曼珍把排产表铺在新账本上,笔尖停在夜间工时那一栏。
车棚能放下布,也有了登记地址;夜间却只开得起这两台机,再添一台,灯和机子就得轮流停。
6 半单
罗广田让人把比样通知送到车棚时,周秀珍正在给首单的工时表划线。
通知只有半页:仓库有一批出口退回的裁片,疵点已经初分,招厂外加工返修。愿接的人各做两条样品,一条断经,一条带破洞,工钱、损耗和交期一并报。检验合格再谈数量,不看是不是原厂职工。
贺秋兰读完,先问:“裁片由厂里去,还是到这里?”
“各领两条,次日送样。”汪曼珍把通知翻过来,“后面还有一行,报价含返工,次品不许留着自己卖。”
周秀珍看向墙边的布卡。首单留下的钱扣着工资,车棚每月还有租金。新活不是买布再卖,裁片和工钱都有来路,正适合眼下的账本。她在通知下方写了名字,没有先填能接多少。
第二天进厂,赵素琴站在旧验布台后,台上摆着六份裁片。她胸前仍挂着老花镜,红蓝铅笔换成了一支黑的。
“样品由我封,罗主任看单。”她说,“谁做的,先不写名字。报价单另外装。”
陈茂生已经领了一个号。他把两件裁片卷在胳膊下,脚边放着一只木尺和一台手摇包缝机。
周秀珍停住。“你也做返修?”
“我卖布,不能学缝?”陈茂生拍了拍机器,“请人做,工钱照给。我的报价比你低,照样两清。”
“样品是谁做的?”赵素琴问。
“我摊后那个老徐。名字写在工时报里,不藏在后头。”
赵素琴这才让他进场。周秀珍领了另一个号,将裁片带回车棚。贺秋兰接过带破洞的一片,先看布边,又把它铺到裁板上。
布面左高右低,印花的一道枝叶斜着爬上净边。汪曼珍拿皮尺量长宽,尺寸却比通知上的成品规格还足。
“这片省工。”她说,“四边都有余量。”
周秀珍没有下剪。她将裁片横铺,量左上到右下,再量右上到左下,两条对角差了四厘米多。双手一松,布边又斜回去。
“不是尺寸足,是纬斜藏在余量里。”她把两条数记下,“硬拉着裁,当时能齐,洗后还会走。”
陈茂生的报价若只按两片布算工,当然能低。她把这一点留在心里,没有拿去猜他的样品。自己的裁片得先理顺。
贺秋兰把裁板上的镇木全撤了。“先让它自己伏下。手上别带劲。”
两人顺着布边抽出一根纬纱,从一端轻轻抽到另一端。纱线离开布面后,原本看着平直的印纹露出斜势。周秀珍沿线画粉印,再以经向为直边重新摆尺。四角不再硬扯,富余的斜角被裁掉,破洞落在可修区内。
汪曼珍量裁去的三角料,在损耗栏写数。“这么裁,两片都会短一截。”
“留够缝份。”周秀珍说,“不够就如实报,不把斜布拉进成品尺寸。”
断经那件由她修。她从同片布边抽经纱,隔一根核一次浮沉,补到断口末端,再从反面收线。破洞那件先织补,贺秋兰接去净边。两条做完,她们没马上熨,先各裁二十厘米试样洗擦。
周秀珍将湿白布按在修点旁,来回十次,白布没有沾色。试样阴干,尺寸变化不大,才轮到整件温水洗。
湿布从盆里捞出来时,贺秋兰捏着两角。“别抻。就这么晾。”
两条床单阴干后,一条长宽都在中线,另一条短了六毫米。周秀珍再量对角,差从一厘米半以内落到八毫米。修织处对光,经纬连续,没有漏纱,也没有新破口。
贺秋兰还要把针距重数一遍。比样不是把两条做得格外慢、格外细,往后大货却照另一个法子赶。她按平常速度重新缝了一段净边,每三厘米的针数与样品相同,才肯让汪曼珍封样。
汪曼珍将裁下来的斜角、抽纱的布边和两张洗样分袋装好,袋外只写号码,不写周秀珍的名字。工时卡则单独封口。样品若只留一条漂亮床单,大货出了偏差便无处对;这些零碎东西跟着送回去,才知道尺寸是怎样来的。
周秀珍在修织卡上补了针数和用时。她自己也不许为比样偷偷多加一道大货做不起的工序。
汪曼珍把两次尺寸并排写清,才问工时报多少。
修织用了多少分钟,重新画线用了多少,洗样占了多少,都按实数填。贺秋兰报净边工价,汪曼珍另算跑送和次品损耗。周秀珍在合计后停了一会儿,又添了一行:“纬斜裁片须重排,损耗按实记,不以熨拉凑尺寸。”
“这样写,价不会低。”汪曼珍说。
“低价里没做的工序,到了大货也得补回来。”
送样时,六份成品已挂在验布台里侧,号码朝外。陈茂生那两条针脚匀净,尺寸正好,布面熨得平。赵素琴没有先看修点,拿皮尺量了两条对角。
“七号,差两厘米三。”她报完,把床单交给罗广田,“你拉拉看。”
罗广田没有拉,只将布铺回台面。“初验怎么过的?”
“长宽都够,熨得也平。”赵素琴说,“洗样呢?”
陈茂生把两张纸递过去。“干洗湿擦都做了,没掉色。整件没洗,交期摆在这,买回去也要铺,不会个个洗过再量。”
“通知写了洗后不新增破洞,也写了尺寸一致。”赵素琴说,“一致不是只量长宽。”
陈茂生抿了一下嘴,转向周秀珍。“你的多少?”
“八毫米。”她把洗样记录放上桌,“裁掉斜角以后做的。损耗多,工时也在这。”
赵素琴逐件验完。陈茂生的断经修得结实,周秀珍的破洞也没有漏纱,两组修织都算合格。可七号洗后一对角又偏,另一条的净边跟着斜,按整批验收不能放行。
罗广田拆开报价封套,将两份工时报表并排放好。陈茂生每条低一块一,周秀珍这组多列了重排、试洗和损耗,单价不占便宜。
“不是谁价低谁全拿,也不是谁原厂出来谁全拿。”他说,“返修以后还得过客户的尺。赵组长,按你验的说。”
赵素琴把七号样品翻到背面。“修织两边都能做。差别在前头那道工序。一个把斜的熨成直的,一个把斜料裁出去。大货要赶,前一种快,返回来也快。”
陈茂生看着自己的样品,没有争尺寸。“我重裁,工钱就得加。报价能不能改?”
“今天不能。”罗广田说,“改了还是拿没做过的价接单。”
周秀珍捏着自己的报价联。她原以为比样只是过与不过,现在两份样品各有能过的地方,订单却还没落。
罗广田将总数写在黑板上:二百四十条,五天,同批颜色不得混用。合格品按条结,返工不另付,厂方供裁片并收残料。
“陈茂生,价低,但比样没全过,不能先给你大货。周秀珍,样品过,报价高,五天能交多少?”
汪曼珍带来的排产表已经按夜间两台机算过。周秀珍没有看黑板上的二百四十,只看表上的修织分钟数。她们白天可做,夜间只能一台电动平车加一台脚踏机,洗样和阴干也不能省。
“按这批疵点比例,一百二十条。”她说,“再多的数,我现在签了,也是往后头压。”
她把表摊开。每天二十四条,其中断经和破洞不能超过已测的修织量;纬斜件要重画线,不能与平净裁片算同一个速度。白天阴干的样品占着绳索,夜间也不能为了腾地方提前收。最后一栏剩的空只够中途退换两条不合格裁片。
贺秋兰指着夜间那一格。“我的平车开了,你的脚踏机还能做。可修织用眼,灯不能只照机器。谁跟你说两台机就能把两个人的夜工全排满?”
周秀珍把夜间十二条修织量摊进白天空档,夜间改做裁剪。合计仍是一百二十,她没有再往空格添。
“少一半,房租照样交。”陈茂生在旁边说。
“所以报的是做得出的,不是想要的。”周秀珍把排产表递给罗广田,“哪天多少,谁修谁检,都在这。超了这个数,得加人加机,还得重新试样。”
罗广田看了两遍,让赵素琴核工序。赵素琴拿铅笔圈出洗样和终检两栏。“这两个数没虚。她一个人盯终检,到了一百二十条也紧,但目前能算过来。”
最后定下的不是照顾单。陈茂生按原报价保留后续比样资格,等重裁样品合格再分余量;周秀珍先接一百二十条,工价按她报的结,纬斜损耗超过样品口径要重新核,不许靠少裁来保料。
周秀珍签下数量时,手腕没有松。半单能养住车棚,也把五天的每一晚都填满了。
罗广田将合同推过来,指着交货条款让她再读一遍。
“五日后交一百二十条,同批颜色不得混用。”
7 白布上的蓝
第三天下午,九条补进裁片摊在车棚裁板上,周秀珍把同批复验那一栏空了下来。
这九条是来补重裁亏损的。原领的一百二十条裁片里,有九条纬斜太重,顺经向重画以后不够成品尺寸。罗广田按样品口径同意换片,从另一垛补来九条,布头批号末四位不同,蓝色看着相近。
换片不是口头说一声。汪曼珍把九条不够尺寸的裁片送回厂里,逐条附上第一次量的对角线和重画后的净尺寸。罗广田验过残料,才在领料单上写补九条,残料仍归仓库,不能留作加工组的小件。
这一来一回用去半天。周秀珍没有抱怨换片程序,正是她自己把纬斜损耗写进报价,才换来这九条补片。可补片进棚以后,工序表上多出来的不只是九次缝制,还有一整套新批验证。
汪曼珍把两张批次卡并在一起。“不是同批。先裁试样?”
正常做法写在她们自己的工序表上:日光与灯下比色,留样编号,再做干擦、湿擦和二十厘米试样缩水。试样阴干以后,才能把这九片插进大货。
周秀珍看过墙上的排产表。前两天完成了四十六条,第三天白天还有十七条堆在修织凳边。补片若再占去洗样和阴干的时间,第五天的一百二十条便要从夜间往外挤,而车棚的灯和电动机已经加不上去。
第一天的二十四条是照表走出的。第二天有几片断经比样品长,她多修了一个半小时,终检便拖到天黑。贺秋兰的平车不能和门房争电,一到跳闸就停,周秀珍的脚踏机还能踩,修织灯却得跟着暗下来。
当晚她没有先走。四十六条逐件翻完,墙上的合格数才从四十改成四十六。汪曼珍提出把一小部分终检分给贺秋兰,她说比样是自己签的,出了偏差别人认不得。话出口以后,她又把第三天要验的半成品挪到自己凳子旁,没再算这一项要占多少时间。
如今九份试样若照常做,绳索得再挂一排,门边仅剩的日光也要分走。她能看见的是这些具体的占用,看不见的是白布以后会不会沾色。
“原批的试样过了。”她说,“这九条先看布面。”
贺秋兰从平车后抬头。“原批管原批。补的九条,布头都不一样。”
“我没说是一个批。”周秀珍将补片翻到正面,“先比色,别停手。”
她把九片分成三叠,在门边日光下逐片看过,又拿进灯下。蓝色有深有浅,最深的一片只在牡丹叶边显得暗,花瓣与原批接近。她把那片抽出来,换到灯下再看,仍没有明显界线。
汪曼珍没有收走两张批次卡。“白布呢?”
“先做干擦。”
九片各擦十次,白布都干净。周秀珍把白布条排在裁板上,像是已经给空格找到了依据。湿擦要用水,试样要阴干,这两样她都没再做。
“原批没掉色,补片干擦也干净。”她说,“先裁,洗样记在整批后面。”
贺秋兰停下针。“后头洗出来要是有事,这九条都缝完了。”
“出了事算我的。”周秀珍说完,拿起粉线袋,“现在停在这里,也是我的交期。”
贺秋兰没有替她写合格,只把平车上的原批裁片先做完。汪曼珍在九张纸签上保留原批号,另用铅笔点了小点,没有把它们改成同一个号。
这一点让周秀珍松了些。批号还在,便不算混账;颜色相近,九条又只占总数的零头。她将补片分别排进后面的活,没有把九条集中做在同一捆。
裁到第五片时,她发现叶边的深色在阴处更显。她把布拿到门外,日头已经偏了,蓝叶与原批的差仍在,只是不迎着光便不易分辨。
汪曼珍跟出来。“要不这九条先别混。跟罗主任说少交九条,像旅社那回按实数结。”
周秀珍看着排产表。旅社那回是缺料以前改单,这回合同已经签死一百二十条。少九条不是少九份工钱,还意味着比样时报的产能没有算准。她把那片布拿回去,压在最底下。
“目检能过,先做。”
第四天,她们把补片全缝了。周秀珍自己修织,自己终检,贺秋兰和汪曼珍报数,她在纸上打勾。修织点、针距、长宽和对角线逐条看,到了色牢度一栏,她沿用了原批的洗样结果。
贺秋兰将其中一条补片做的床单翻过来。“这条是哪块布?”
纸签上的小点还在。周秀珍认出来,仍写了自己的名字。
“针脚和尺寸都过了。”
“我问的是布。”
“布面我也看了。”
贺秋兰把床单边放平。“你签的是整张,不只看布面。”
周秀珍没有回答。后一条已经递到手边,她把前一条折进成品摞。终检签字是她一个人管,快起来以后,勾也越画越短。
第五天上午,最后十条下线。汪曼珍按纸签分成六捆,每捆二十条,原料卡、工时和次品三栏都能对上。九条补片散在其中五捆,她另列了一张去向表。
最后十条里有三条补片。周秀珍把这三条放到最上面,量完长宽,又拿到门外比了一次颜色。她仍有机会把它们抽出来,也仍可以拿去向表找罗广田改交数。可前五捆已经扎好,返工残料也按数装袋,只差她签完便能送货。
她将最上面一条折起时,指尖在湿冷的布边上停了停。车棚洗样的水还放在原批那一盆旁,九块补片试布却没有裁。她把水倒掉,空盆扣回墙边。
“湿擦没做,表里不能写做过。”汪曼珍说。
“空着。”周秀珍说。
“出货单也空?”
周秀珍笔尖停了一下。“写原批已验,补片目检和干擦。”
汪曼珍照实写。她没有替那一格画勾,周秀珍也没有再让她补。
货送进厂时,罗广田先看了总数,再看纸签。负责比样验收的人不在,客户方来的验收人带着自己的皮尺和白布,按每捆抽两条,共抽十二条。
第一条量尺寸,第二条看修织,第三条做干擦。白布条一次次从床单上揭下来,都是白的。
周秀珍站在仓库门边,手心比在车棚时松了些。她原以为抽检会先量对角,或者查到补片的批号。验收人却只看抽中床单自己的卡,逐条做,没有听她解释工序。
第九条抽到带小点的纸签。
“这条不是原批?”验收人问。
“补进的裁片,批号在卡上。”周秀珍说,“做过干擦。”
“湿擦呢?”
“还没单独做。”
验收人没有跳过去。他将白布浸透,拧到不滴水,包住床单一角,压稳后来回十次。揭开后,白布中央留着一团淡蓝,边缘还印着半片花瓣。
仓库里只剩他折白布的声音。
周秀珍伸手把那条床单摊开。布面看仍是均匀的蓝,修织处也没有散线。她又拿一块干白布擦,干布没有颜色。
“再抽一条原批的。”她对验收人说。
验收人让她自己从另一捆里指一条。周秀珍挑了张没有小点的纸签,他照同样的水量、同样的次数重做。白布揭下来,只有布面的细小纤维,没有蓝色。两块湿擦布并排,一块白,一块蓝,不能把水多水少当成缘故。
她又看两张批次卡。补片的原批号都还在,出货单上“原批已验”四个字却紧跟在总数量后面。若只看那行字,会以为一百二十条都走过了同一套试验。她伸手想把它抽回来,验收人已经将那一页夹进封货记录。
“湿的才有。”验收人把两块白布放在一起,“你比样交的不是这个结果。”
罗广田翻到出货单空格。“补片为什么没做?”
周秀珍可以说只有九条,可以说时间不够,也可以说干擦时什么都看不出来。那些都是真的,却都不能把空格填成已验。
“我跳过去了。”她说。
罗广田抬眼。“谁决定的?”
“我。批号没改,是我让他们先裁,终检也是我签的。”
验收人把剩下三条抽样品照常做完,又有一条补片湿擦沾色。两条颜色一深一浅,落在白布上的位置不同。合格与否已不能按一百二十条的整批总数混算。
他让仓库把六捆全部留在原地,补片去向表贴在第一捆上,未抽的也不再往合格区送。
周秀珍看着那张表。汪曼珍保留的小点使九条能找回来,也使她无法把责任推给一张看不清的布头。
罗广田在封货记录上写完数量,将笔递给她签字。
“今天这一百二十条先封在仓库。明天这个时候,把处理方案给我。”
8 三个签名
周秀珍在封货记录背面写下“召回一百二十条”,先签了自己的名字。
罗广田没有接笔。“去向表里是九条。你召一百二十条,拉回去做什么?”
“逐条做湿擦。九条能找到,其余一百一十一条也只做过原批试样,不能拿原批的结果替它们签。”她把处理方案往前推,“沾色的分拣,能换片的换片,不能保整床尺寸的重裁降级。返工不蒸汽硬拉。”
赵素琴拿起方案,先看数量,再看后面的空格。“谁验?”
“以前是我。”周秀珍说,“这回改。”
仓库里六捆货还按昨天的位置放着,第一捆上贴着小点去向表。两条抽样品已经干了,湿白布封在纸袋里,蓝色留在中央。她没有伸手把那两张纸翻过去。
罗广田翻到方案末尾。“五天到了。你再拉回去,交期怎么写?”
“写已经晚了。返工工时不向厂里加钱。”
“客户重新派人验收,仓库也要留地方。这两项有费用单,不是随口罚你。”他让保管员取来两张单子,“合计一百八十元。合格品工钱照合同结,这一百八从里面扣。不够的部分,你补现金。同意就另列,别混进返工工钱。”
周秀珍看完两张单子,在赔付款后面签字。赵素琴用黑铅笔点了一下空白处。“还有检验人。别只写改,写谁来做。”
“操作的人先自检,另一人复检,出货再抽验。三张签名,缺一张不捆。”
赵素琴这才把方案还给她。“你签了,别人也得能退你的。”
车棚里,汪曼珍已经把首单账页、工厂合同和两张费用单分成三处。贺秋兰坐在平车后,没有开机。桌上那把点过的零钞用旧报纸压着,旁边是周秀珍带回来的处理方案。
“先算首单。”周秀珍说。
她把工资表铺开。修织按原表的处数,缝制按调过的八毛,公共返工和裁错责任各有原单,合计六十八块四。她在三个人的名字后分别点了数,叫他们自己再核一遍。
汪曼珍没有接钱,先看现金栏。“这里付出去,还剩多少?”
“七百一十二块一。”
“那一百八呢?”
“单列,验收后从工厂工钱里扣。不碰首单工资。”
贺秋兰把工资表拉到自己面前。“你的意思是,咱们的先结,你拿去赔?”
“漏检是我决定的。补片也是我叫先裁的。”
“我问的不是这句。”贺秋兰将工资表推回去半寸,“往后你再赶一回,是不是还这么办?你签,你赔,我们跟着返工。钱你一个人出,活大家陪着你熬。这个我不干。”
周秀珍的手停在报纸上。
贺秋兰指着工厂合同。“首单的钱该结,谁也不能拿它填窟窿。这回的返工我也做,做多少、怎么验,写清。可下回你还把一个人的签字当规矩,我不陪你硬扛。”
汪曼珍把六十八块四从现金栏划到已付工资栏,让三个人各自签收。周秀珍那一份也照表划出,没有悄悄留成赔付款。随后她另开一页,只写工厂质量赔付款一百八十元,下面附着两张费用单的号码。
“不是散伙。”贺秋兰补了一句,“是别再把你的错干成我们的夜工。”
她将工厂合同翻到按条结款那一行。“厂里说返工不另付,那是指厂里不添钱,不是我们这里可以不记工时。原来做过多少,返工又做多少,得分开。”
周秀珍把工厂那张工时表也摊开。“已经做的照原表记应付,六条重做不重复算产量。返工的工时单列,从我的接单结余里付;不够就写我欠着,不能从你们原来的工资里抹。”
“还有降级品。”汪曼珍指着两张重裁卡,“以后若做出来卖了,钱先补哪一笔,也写上。别货一出去,账又混在一起。”
三个人当场约好:降级品收入先抵本批新料和返工工时,剩余再进公共账;一百八十元赔付仍挂在周秀珍的接单责任下,不拿尚未挣到的钱假装已经付清。汪曼珍把这几句写在处理方案背面,贺秋兰看完才拿自己的首单工资。
周秀珍把三张新纸卡放到桌上。“往后谁做的,谁先签。另一个人不服,可以退。我的也退。”
贺秋兰拿起一张,看完才把它压到拆线刀下。“那就从这一批开始。”
六捆床单分两次拉回车棚,原捆绳没有剪。出厂时仓库保管员按封货记录点捆,进棚后汪曼珍再点一次,两个数对上才拆绳。原来抽过的十二条仍夹着客户验收卡,不拿加工组的新卡盖住旧结果。
汪曼珍按去向表找小点,每找到一条,就把原批号、所在捆号和湿擦结果排在同一行。其余床单也逐条编号,不再借原批的合格记录。周秀珍原想先擦九条,把明摆着的坏数定下来,手伸到第一捆又收回来,改从一号干起。只查九条,剩下那些仍会带着她的签字出货。
裁板上放不下全部,合格待验的留在左面,做过湿擦的放在右面,中间只留一条过道。白布裁成同样宽,一条床单用一条,擦完就在布角写同号,钉回纸卡。水盆每次换水,湿布拧到不滴水再做;干擦和湿擦不能共用一块白布,省下来的布头不能替后一条作证。
做到中间,贺秋兰发现一张湿擦布上的蓝很浅,迎着灯才看得见。她没有凭肉眼放过,将这条单独挂在绳上,等阴干后换水重做。第二次仍有淡色,去向表上的原批号与补片小点也对上了。那条床单原来的长宽、针距和修织都合格,仍被挪到右边。
周秀珍看着那张卡。若只看成品,它昨天就能随捆出去。她把“合格”两个字从待签栏里划掉,改填“沾色待分拣”,没有让贺秋兰把话再重复一遍。
赵素琴傍晚来看过一次,没替她们擦,只从右摞随手抽了一条,核对纸卡和布面。
“这一条谁做的?”
“我。”贺秋兰说。
“谁复检?”
汪曼珍举起那张卡。“我。抽验还没轮到。”
赵素琴把卡插回床单边。“那就别往出货摞放。”
九条带小点的全部找齐时,日头已经落下去。昨天抽出的两条仍沾色,剩下的七条里又有四条在白布上留下蓝色。三条没有沾色的,也等阴干复量后才另放,没有直接塞回原捆。
“六条。”汪曼珍在去向表末尾写下数,“其余一百一十四条湿擦过了,尺寸还要等干。”
周秀珍把六条逐条摊开。两条的蓝已经吃进浅花底,床尾又有原裁片的密修织点,重裁整床不够尺寸。她在卡上写“重裁降级”,没有把它们塞进换片后能交货的一组。
另四条只在湿擦时沾色,长宽和对角线仍能核回封样。贺秋兰用拆线刀挑开净边,不拽线,旧针孔有伤纱的地方就圈出来。拆开的裁片单独卷好,等换同批新片,不在原处加一块颜色相近的布蒙过去。
“这六条都得补料。”汪曼珍将六张卡叠在一起,“两条降级,四条拆换。新片没回来以前,哪条也不能写完成。”
周秀珍点头,把自己的名字签在补料需求后,没有再写保证哪天能齐。
两条待降级品里,有一条拆洗后短了一厘米八。她把熨斗往那边挪时,贺秋兰先将布角压住。
“别拉。方案是你签的。”
周秀珍松开熨斗,把短掉的数写进返工单。“降级。”
那一晚,车棚没有赶出新的成品数。墙上的合格数从一百二十划掉,改成待复量一百一十四、待换片四、待降级二。数字少了,纸卡反而多了。汪曼珍每写完一摞,都把工资账和赔付款的账页合上,免得返工记录混进去。
第二天,三个人把三签卡钉到机台旁。第一栏是操作者自检,修织、针距、长宽、对角和干湿擦都由做的人核;第二栏换一个人,不看前一栏的勾,重新量;第三栏到出货前抽,抽中谁,谁就把布重新摊开。
“抽验不是再全做一遍,抽到哪项?”汪曼珍问。
“每捆抽两条,尺寸、修织和湿擦都做。”周秀珍说,“抽中不合格,整捆退回复检。”
贺秋兰在卡尾添了一行:“同一人不能替别人补签。”
周秀珍抄进规则,没有把自己放在最后一栏的固定位置上。轮到谁,谁签;谁被退,谁返工。她将原来那块“终检”木牌取下,翻过面,写成三栏。
新规矩走完第一小摞时,贺秋兰从平车上抬起头。“你那条,卡拿来。”
周秀珍递过去。那条是她拆过重缝的,自检栏已经签好,修织点、针距和湿擦后面都画了勾。
贺秋兰没看勾,先翻纸卡背面。返工次数那一栏空着,原来的小点编号也只写了一半。她把床单边上的旧纸签找出来,两个号并排,差着末一位。
“手上做过了,卡上没走完。”她将卡退回去,“补全再复检。”
周秀珍接住卡,没有让它先跟着合格品进捆。
贺秋兰把下一摞拉到自己手边。“往后你的签字也一样。缺一项,我就退。”
第一张退回的卡压在拆线刀下,自检栏里“周秀珍”三个字还在,复检栏空着。
9 现货现钱
周秀珍把退回卡的返工次数补成“一”,又将小点编号照原纸签抄全,才递回复检台。
贺秋兰重新翻布、量尺寸,把旧纸签和新卡核过,在第二栏签字。她没有说一句这次算通融,只把卡插回那条床单,移到待抽验的一摞。
汪曼珍拿着六张补料需求进来时,耳后的铅笔换成了短的一截。“同批布有下落了。陈茂生摊上有一卷,布头号跟咱们的原批样对得上。”
周秀珍还在看那张签完的卡。“他肯零裁?”
“他没说肯,也没说不肯。只说看货带现钱。”
六条整床裁片,每条按两米三六算,光排版就要十四米一六。试样、预缩和残次损耗还没算。周秀珍把数写在补料需求背面,没有因为只差六条就按十四米一六去买。
贺秋兰将拆开的四条裁片卷紧。“先问疵在什么位置。别又买回来一卷只能看、不能裁的。”
周秀珍把原批样布、批次卡和白布条放进布兜。她不愿在陈茂生面前再谈自己那六条货,可布在他摊上,去问价不等于把漏检交给别人收拾。她把现金栏的余数抄在纸上,同两人一起去了夜市。
陈茂生正给那卷蓝牡丹过秤。看见三张原批卡,他没有先搬布,反而把计算器按得滴滴响。
“补六条?”
“先对批号。”周秀珍说。
“号在布头上,自己看。布是同一车退下来的,我按残次收,也按残次卖。”他将纸卡转过来,“你要多少?”
“十八米,裁样合格再要。”
陈茂生笑了一下,手仍压在布卷上。“十八米,裁完给我剩个半卷。后头的人要整卷,我卖给谁?”
“零裁按零裁的价。”
“我还有个算法。”他指了指摊后一摞待撬边的裤脚,“你替我把这些返了,工钱抵布。一条我给你算八毛,布按六块五。”
贺秋兰看向那摞裤脚。“多少条,什么毛病?”
“毛病不一样,才有活干。”
她从最上面拿起两条。一条只是放长原边,拆开重缝还能按条算;另一条膝部磨薄,要贴布再撬,贴布从哪儿出、磨薄处包不包穿,八毛都说不死。她又翻开下面一条,裤脚有旧拆痕,布丝已经发毛。
“这不是一个工。”贺秋兰把三条分开放,“能做的按撬边算,要补的先定价。你拿一摞混着说八毛,我们没法拿它抵六条床单的料。”
陈茂生没有把那三条塞回去。“那就先挑能做的做。剩下的以后再说。”
周秀珍仍没有接。“我们今天只买布。你的活要外发,照样做样、列工序,不能拿急料换我们不清不楚的工时。”
陈茂生指了指她。“你跟我谈规矩的时候,倒不急。”
“急也不能把两本账并成一本。”
周秀珍把裤脚推回摊后。“工钱按我们的工序表,布按市价,两本账。不能拿一笔糊涂数抵另一笔。”
“你的工序贵,我这块布也不愁放。”陈茂生把计算器亮给她看,“不抵工,零裁六块八一米,残次位置你认,现货现钱。裁了样又不买,样布钱照付。”
汪曼珍问:“十八米,一百二十二块四。疵段也算钱?”
“按现状交割,布头到布尾都算。哪有只量好段的买卖?”
周秀珍展开布卷。布头批号的末四位与原批样一致,花色也接近。她没有让汪曼珍先点钱。“疵在哪儿,当面画。画完我写进购料单,损耗多少也写。你肯这样卖,我就按十八米谈。”
陈茂生看了她一会儿,从竹床底下摸出半截粉笔。“你买布比我卖布还挑。划不来也随你。”
两人顺布边把十八米放开。中段有一块油污,靠近布尾有四处跳纱,另一处的蓝叶比原批浅。陈茂生用粉笔圈住油污,周秀珍则在浅花旁又添了一道,不把批号相同当作整卷都能用。
“这一道不算我的疵。”他说,“原布就这样。”
“所以记损耗,不叫你换。”
汪曼珍把各处的位置、长度和大约占比记下。油污、跳纱和浅花合起来先按一米四四估,损耗率百分之八,陈茂生在旁边签了名。钱没有过手,布也仍压在他的竹床上。
周秀珍从布头、中段和布尾各裁一块二十厘米试样,分别编号。陈茂生把三块样布的钱按到计算器上。“不买,这三块也两清。”
“写在一起。”
试样先对原批留样。日光下,三块蓝布的牡丹花瓣与原批接近,布尾那块叶边稍浅;移到摊棚的灯泡下,浅处仍在。周秀珍将那一块单独放,不拿它替代另外两块的结果。
干擦各十次,白布都干净。湿擦用的水一样多,白布拧到不滴水,包住样布来回十次。第一块揭下时是白的,第二块也是。第三块中央留着极淡的蓝,不贴近看几乎认不出。
陈茂生将计算器收回口袋。“批号一样,也不能说每一块都一样。这块算残段,我不跟你争。”
“布尾这一米不能进整床。”周秀珍把浅蓝试布钉回卡上,“从十八米的可裁区里去掉,另记一米湿擦损耗。”
“去掉可以,十八米照样收钱。你要减到十七米,我就少收六块八。”
汪曼珍没有急着选。“十七米再扣油污、跳纱和试样,六条够不够?”
周秀珍将粉线位置在布面上比了一遍。原打算留的富余本就不多,再减一米,最后一条只能往浅花边靠。她把十七米那张购料单压回竹床。
“十八米。坏段我裁掉,不往六条里塞。”
汪曼珍把这个数写在六张补料需求后面。一百二十二块四摊到六条,每条先多出二十块四的料钱,返工工时还没算,那一百八十元赔付也仍挂在另一页。她算完给周秀珍看。“要是只盯工厂那六条的工钱,怎么做都是亏。”
“记在漏检这笔里。”周秀珍说,“别摊给那一百一十四条,让它们看着像挣了钱。”
陈茂生听见了,只将粉笔圈又描深一层。“你回去怎么记我不管。我这里就是一百二十二块四,不少一分。”
“不会少你的。”
三块试样分盆浸水,湿透后摊在竹床内侧阴干。陈茂生照做他的买卖,没有替她们看布。周秀珍每隔一阵去翻样卡的背面,贺秋兰则拿原批封样核可裁区,把油污和跳纱可能落下的位置排除。
夜市人多起来,布摊前几次有人要买这卷。陈茂生只掀开展示别的零料,没有替周秀珍作保,也没把她的试样说成已经成交。
等样布干透,三块都重新量过。布头那块缩了三毫米,中段缩了两毫米半,布尾缩得最少。周秀珍没有直接用浸水前的湿擦结果,又取三条新白布,在干样上各做十次湿擦。前两块仍不沾色,布尾那块又留下淡蓝,前后结果一致,不能归到水多水少上。
贺秋兰把缩水数誊到六张需求上,每条裁片先扣掉实测缩量,再留缝制余量。布头和中段不能因试样合格就混作一处,两块样各跟各的粉线走;哪段够一条,得等干布复量后才定。
她将三张尺寸和两张白布分别装进样袋。前两块的干湿擦、缩水都能对回原批的验收口径,布尾浅花段则连试样一起钉在残次卡上,不许后来只凭一句同批再拿回来。周秀珍这才让汪曼珍写购料单。
“布头和中段试样过了。布尾浅花段不入整床。十八米,残段按图裁。”
陈茂生将笔递给她。“这些写上,出了我的摊,别又说是我藏着。”
“画出来的我不退。没画出来的,也不能拿批次卡混。”
“行。没标的疵,拿回来我认。”他在“概不赊欠”的纸牌旁点了点,“现在两清。”
汪曼珍数出一百二十二块四,双方各点一遍。现金栏从七百一十二块一改到五百八十九块七,购料单上写清十八米、每米六块八、试样编号;油污、跳纱和浅花的一米四四,加上布尾湿擦损耗一米,合计按二米四四记。陈茂生收钱,周秀珍签收,谁也没有把这笔交易写成帮忙。
布送回车棚,不能直接上裁板。周秀珍和贺秋兰将可用段分开浸水预缩,湿布不抻,按原批方式阴干。陈茂生标过的残段留在另一张席上,纸卡朝外。六张补料需求仍钉在墙上,没有因布买到就划掉。
汪曼珍把新的工序排进表里。十八米要等干透复量,六条要重新排版、缝制和走三签;那一百一十四条也得复量后抽验。她将每项最短用时加起来,又划掉不能并行的一栏。
“全做完,得到九号。”她说,“厂里的下一批外发登记十一号截止。咱们交完这一单,只剩不到两天报新活。”
10 二十四条
周秀珍把最后一条换片床单铺上复检台,先摸新补的布边,再看三签卡。自检栏是她的名字,返工次数写着“二”,没有空项。
贺秋兰量完两对角,将软尺留在布面上。“这条过了。你去看那一摞,别守着我签字。”
待抽验的一百一十四条已经按批次分开。赵素琴从每摞里抽货,抽到哪个编号,汪曼珍就把原退卡、返工卡和试样卡排到一起。她不再替任何人解释哪条修过,只把纸递过去。
六条沾色货里,两条降级另放,四条换了同批裁片。十八米新布扣掉画粉残段和布尾湿擦的二米四四,六条整床裁片用去十四米一六,剩下一米四零,汪曼珍装进零头袋,袋口挂着原批号。两条降级品也用新裁片重裁,裁片尺寸和降级价另列,不与四条换片品混算。
“这点别算好料。”贺秋兰说,“只够补片,不够谁再拿它凑一条。”
周秀珍在零头袋上补了“补片专用”。布已经变成货,损耗却没有从账上消失。她把六张补料需求钉回漏检那一页,没混进新单的领料本。
赵素琴抽到最后一条,白布干擦、湿擦都做过,才在抽验栏落名。“这批按你们报的结果验。工钱等厂里核完数再结,一百八十块照原单扣。”
罗广田站在车棚门口,手里还有一沓领料单。他没有等那沓抽验卡收好,先把新单放到裁板空出来的一角。“仓库又清出一批,二百四十条,十三号要。还是返修,疵比这批杂。”
汪曼珍抬头。“今天九号。”
“所以是急单。”罗广田说,“上一批你们敢全叫回来,这一批也愿意交给你们。工价按老口径,修织另算。”
二百四十条,五天。周秀珍先看见的是工钱那一栏。上一单扣掉赔付、料钱和返工工时,账上松不了多少;若把这单全接下,现金和欠着的人情都能往回赶一截。
她伸手拿领料单,贺秋兰却先把墙上一百一十四条的复量表摘下来,铺在新单旁边。
“先别说接。”贺秋兰指着每天完成的格子,“这五天我们一天出多少?”
“二十四。”
“那是退货逼出来的数,还是能做活的数?”
周秀珍没答。她走到修织台前,把刚收起来的派工卡重新翻开。每张卡都记着断经、破洞、油污和用时,字有浓有淡,三个人做一条便填一条,卡角还沾着修织台上的粉笔灰。
罗广田把领料单往她这边推了半寸。“人不够,我可以让仓库晚两天点货。先领回去,总能在里面挑着做。”
“挑着做也得一条条验。”周秀珍说。
她抽出三十张已经完成的三签卡,按工序重新排。断经平均十八条修织用时最长,裁剪能穿插,缝制和复检不能省。最慢的一道一天做二十四条,已经把中午吃饭和换线的时间留进去了。换片不占修织台,穿插后每天能多出一条的机动量。她只把二十四条写进派工表,机动那条不先算成交数。再多,要么延到后半夜,要么把某些卡上的分钟数改小。
贺秋兰看完那三十张卡。“机器还能转,人不能只睡三个钟头。上一批怎么出的错,你比我清楚。”
陈茂生从门外进来,裤腿上沾着夜市棚里的灰。他是来送比样重裁后的两条床单,听见二百四十条,先把样品放在桌上,才去翻领料单。
“全急单?”
罗广田说:“你们要能全做,我就不拆开。”
陈茂生没有立刻嚷着分。他抽出其中两张工艺单,看修织和换片各占多少,又把自己的两条重裁样推给赵素琴。“先验我的。过了再谈。”
赵素琴当场量了对角,拆开纸包看洗后标记。两条的尺寸都在原比样要求内,她把结果写在比样卡背面,没有因为新单催着就省掉这一步。
陈茂生这才问:“你们一天出多少?”
“二十四。”周秀珍说。
“我那边拼一拼,也二十四。”
汪曼珍拨着算珠。“五天正好二百四。可一人一半,谁负责哪种疵?要是只按条数分,难修的全留在一头,最后还是交不齐。”
罗广田把新单收回去。“你们分,分完我改单。别在仓库里抓阄。”
新货的第一箱送到车棚时,还没有谁的领料签字。周秀珍打开箱盖,最上面一条是断经,下面压着油污,再下面几条只有零星小洞。她把三种分别放在裁板左、中、右,没有按箱里原来的顺序派工。
断经要补纱,修织台一天只能接那些;小洞可以由贺秋兰穿插补,油污则要先试洗,洗不掉的再降级,不能先允诺全部修成正品。周秀珍按三种工序的卡各抽一张,让三个人各做一条首件。
罗广田看着空下来的大半箱。“首件做完,半个钟头过去了。”
“首件不过,后面五天也是白做。”
周秀珍做的是断经。从布边抽出的经纱要与原纱粗细相近,补到第十九分钟,她才对光查出没有漏纱。贺秋兰补完小洞只用了九分钟,却还要复检自己和周秀珍的首件,不能把这九分钟直接乘成一天的产量。陈茂生那条油污先用温水试过,油迹淡了一层,蓝花也落在白布上,只能挂起等干,不能算当天修好的一条。
赵素琴把三个结果分别写进首件卡。“看见没有,一个九分钟,一个十九分钟,还有一个没出结果。你们按二百四十条除五,除出来的不是能做活的数。”
罗广田没再催首件。他把仓库的疵点汇总撕下来,交给汪曼珍。“按实际有的分,别为了两边条数一样,重新造一张好看的表。”
汪曼珍先数断经。周秀珍这边若全接,五天也做不完一百二十条;再把小洞全推给陈茂生,他那边的换片就会压到最后一夜。她将每类数量分列,把能够并行的换片穿插进去,算出的仍是两边各二十四条,只是每天的疵点组合不同。
陈茂生拖过一条断经货,照着周秀珍的补法起针。他的针脚快,抽到第三根时布面起了一道细埂。他自己拆了,没有拿熨斗去压。“断经这头我不跟你抢。我的小洞和换片快,修织少给我。”
周秀珍重新分单。陈茂生接小洞、油污试洗和一部分换片,她这边接断经及剩下的换片;两边的首件各自封样,赵素琴按同一标准抽验。数量仍是一边一百二十条,工序却不再一样。
油污试洗的那条直到分单落定还没干。陈茂生把它列进待判,不往一百二十条成品里虚顶一条。周秀珍将自己修织首件占用的十九分钟记进当天机动量,不把样卡上的首件算进二十四条交货数,也不装作这十九分钟还能再做一条。
“工钱也按工序记。”她说,“不能最后只拿条数一平,难的便宜的都成一个价。”
汪曼珍把老工价抄到分单后,断经修织、小洞补合、换片各列一栏。全接二百四十条时看着能多出的一倍工钱,被她划掉,只留下各自能交的那些。周秀珍看见那道横线,没有让她擦去。少接的一百二十条已经给了陈茂生,不是藏在表里等谁夜班补回来。
罗广田核对工价时,在油污试洗后添了“未判不计成品”。“这条也写上。别到十三号拿待干的货来凑交期,仓库点收不认。”
陈茂生把分单看完。“行。我的我领,你的你领。验不过别拿来让我凑数。”
“你也一样。”
罗广田在两张领料单上各写一百二十条,交期没变,后附首件和抽检记录。周秀珍签字前,又核了一遍自己这边的断经数。按首件实测,她一天仍只能交二十四条,没有因为少接了杂疵就把日产往上涨。
签完字,陈茂生拿他那一张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上回那两块样布钱,你已经算在布里了。别哪天对账,说我多收一回。”
“购料单上有总钱,不另记。”
他点点头,这才把单子折进口袋。
下午,车棚恢复成两条不相撞的流水。贺秋兰管首件和复检,汪曼珍按新批次发卡,周秀珍坐在修织台前,不再每个台子来回补位。有人卡壳,卡先挂红签,等复检时一起判,不靠谁嘴上催一句就把疵带过去。
宋春梅来时,第一张新单首件刚封进纸袋。她没有看新货,先取出一张核查通知,压在原布头追溯袋旁。
“有人反映你们冒用原厂出口标签。”她说,“这次要查货上的标,也要查你们留的旧布头。先别动那批凭证。”
汪曼珍的手停在袋口。透明袋里,原厂出口纸卡的蓝字还朝外。
11 两张纸签
汪曼珍把手从追溯袋口收回来,先取墙上的出货登记,再取成品摞上的纸签。宋春梅叫住她。“登记可以看,袋子先放在原处。罗主任到了,一起开。”
周秀珍继续给新单首件穿针,线头却没有往布里送。她让贺秋兰看着修织台,自己把已经贴过纸签的成品按日期排开。每一条都有返修品,加工人、批次也写得全,原厂出口卡并没有缝在床单上。
汪曼珍低声说:“我没拿它当正品卖。”
“先别跟我解释。”宋春梅将核查通知翻到签收页,“等实物摆出来,哪张纸在什么位置,写清楚。”
罗广田带来上一批的仓库点收记录。三个人当着他的面打开追溯袋,旧纸卡、带批号布边、补片去向表逐样摊在裁板一角。宋春梅不碰布面,只核纸卡号码与成品批次。
查到第九捆时,她停下来。“这个袋子原来挂在哪儿?”
那是一只用细绳扎口的透明袋,里面装着原出口纸卡。绳结上留着一道勒痕,与捆货绳的粗细一致。
汪曼珍捏着登记页。“挂过捆外。送货怕纸卡丢,我把它和返修签拴在一起。到仓库点收时再取回来。”
“商品身上没有,捆外有。”宋春梅把透明袋放回桌面,“买货的人先看见哪张?”
旧纸卡上的出口检验朝上,返修签反倒压在绳子下面。周秀珍伸手将两张纸分开,又在半空停住,让宋春梅先拍照记录位置。
她原以为自己守住的是不缝原标。纸卡没有进入床单,却跟着货走了半条街;旁人不必懂她们的追溯办法,只会看见出口两个字。
罗广田翻看仓库记录。“厂里收的是返修品,没有按出口正品计价。这个能证明。举报怎么来的,我不管,你们出货时不能让人这样看。”
宋春梅在核查表上写下“未发现伪造原标”,另起一行写“追溯凭证随货外露,商品标识不清”。她把两行都留给她们看,没有将后一行省掉。
“原布头留档,不能随商品外露。新标签补加工组名称。今天已经挂出去的,全部收回重贴。”
汪曼珍问:“货呢?”
“标识整改,货经厂里按原标准验。不是一听说举报就封你的货,也不是你说没冒充就算完。”
周秀珍签收了核查表。她把那张“未发现伪造原标”的纸留在桌上,没有拿去给谁看。眼下还有一百二十条新活,旧标签要改,新活也不能因此少一道验收。
宋春梅走后,汪曼珍剪断透明袋上的细绳,剪到第三只又停下。“这些都得重登记。原来按捆挂,收回以后不能只写一堆。”
周秀珍把裁板空出一半。“你按原批次编号。旧卡和布边封一只袋,袋面只写追溯号,不再写出口。追溯号进出货登记,袋子留车棚。”
“新签呢?”
“加工组、返修品、批次、日期,四样一样不能少。加工人写在三签卡上,不拿人名替代组名。”
贺秋兰从成品摞里抽出一张旧签。“那这些全换?”
“全换。旧签别扔,钉在整改页后面。”
汪曼珍将两只纸盒搬到桌下,一只装追溯袋,一只装新纸签。她原先把留旧布头当成最稳妥的办法,现在给每只袋子加了存放格,不再让凭证跟着货出门。写到第十二张新签时,她把返修品三个字先描粗,再填批次,不让它缩在角落。
周秀珍拿起那张签,又放回桌上。“批次这一栏,你抄的是原布头号?”
“出货登记一直用它找原卡。”
“找原卡用追溯号。返修批次得是我们自己的,不能又把原厂批号挂在货上。”
汪曼珍将已经写好的十二张摊开。原批号能把布的来路说清,却也让人一眼先认原厂。她另列一组返修批号,以接单日和捆序编号,原批号只留在追溯袋与柜内登记上。两组号码在总表里相邻,在商品上只出现返修批号。
这意味着十二张都得重写。她没有拿笔在原号上涂改,旧签照样钉进整改页,重写的新签从第一张重新核。周秀珍帮她读货号,贺秋兰对床单,三个人各核一样,不把抄签当成一个人顺手就能补完的小事。
宋春梅傍晚收整改回执时,汪曼珍把两组号码给她看。“原批号查布,返修批号查货。外头只带后者。”
宋春梅从合格品里抽一条,故意只说返修批号。汪曼珍先在出货登记找到追溯号,再从柜里取原袋,原纸卡和布边都能对上。她又只拿原纸卡来查,反着也能找到那条货的返修记录。
“两个方向都查得到,才算分开以后没断线。”宋春梅在回执上签收,“以后新做的也照这个,不要只把今天这几捆补好看。”
核查和整改占去了半晌,重抄两组号码又占去一顿饭工夫。贺秋兰没有叫修织台停下补这半晌,她把新单派工卡按实际余下的时间重排,当天少出的两条用掉后两天各留的一条机动量,每天交数仍是二十四条。
“别加夜班找回来。”她说,“少这两条,从后面的换片里挤工序,不从复检里挤。”
周秀珍点头,将旧签数量交给汪曼珍。一百一十四条复量品、四条换片品和两条降级品分别换签,降级品多盖一个蓝章,不与合格品混捆。原出口纸卡逐张取下后,床单上只剩新纸签,字迹比旧卡小,却能一眼看见返修品。
罗广田随后过来复查,随手点了一捆。他先翻到纸签背面,又核出货登记里的追溯号,让汪曼珍去存放格取原袋。号码能对上,原袋没有跟着货走。
“这样留,查得到就行。”他在整改页签字,“后头一百二十条照这个来。谁再把两张拴一起,仓库不收。”
新单做到最后一天,车棚里的纸盒分成三格:追溯、旧签、待判。合格品十道一捆,每捆附抽检号,不再附原布头。汪曼珍送货只带出货登记,追溯盒留在墙边的木柜里,柜门挂着一把小锁。
周秀珍没有管钥匙。汪曼珍登记,贺秋兰复检,谁要查原批,两人同时在场再开柜。她把这条写在分工表下面,手里仍拿着修织针,没有因为自己最熟批次就把柜子也收过来。
最后一批换片裁片在十二号傍晚铺上台。为赶十三号点收,贺秋兰将裁板上的碎布先收净,周秀珍把布卷抬到另一端。两人顺经向放开第一层,布边有一处旧折,平铺后起了一道斜皱。
“先松回来。”贺秋兰按住布尾,“别拽。”
周秀珍把布头退回半尺,等斜皱自己散开,再铺第二层。裁板不够长,裁片要分两次排。汪曼珍将每次铺布的层数和批号写在粉纸片上,压在对应布卷下,免得裁好后只剩一摞看不出顺序的白坯。
第一批裁完,对角线都在内控里。第二批少了半块裁板长度,布尾只能转向。周秀珍换方向时没有拉住经向,布面看着平了,底下一层却留着斜力。贺秋兰去复检前一批成品,没有看见她这一铺。
当晚最后六条缝完,三签卡与货号逐一对上。周秀珍自检时量长宽,数值都够,灯下也没有漏纱。她将六条叠在一起,布角却比上一摞错开一线。
她没有把布角拍齐。“这几条再量对角。”
贺秋兰接过软尺。前两条合格,第三条两个对角差一厘米四,贴着一厘米半的内控边。她把这条放到待判,不作合格,也不凭差一点就放过去。
汪曼珍看了一眼墙上的点收时间。“明早罗主任来,先交前面那一百一十四条?”
“按捆验。待判的别混进去。”周秀珍说,“剩下的今晚只复量,不熨。”
汪曼珍把压在布卷下的粉纸片取来。第一次铺布裁出的货已经通过复检,这六条都属于第二次转向后的布层。她将六张三签卡用同一只夹子夹住,在出货登记上单独列一行,免得明早点收时只抽走第五条,其余几条又混回合格摞。
贺秋兰把软尺交给周秀珍。“你量,我读卡。差多少照数写,别都写一个‘斜’字。”
两人从第一条重新核。超差一厘米四的那条仍列待判,不能因没到一厘米半就悄悄算好;其余四条也各写两个对角数。第二次铺布的记录由此多了一栏实测量,不再只有当初看着铺平的记号。
她把熨斗从裁板边挪开。若现在用蒸汽把斜皱硬扭回去,明早尺寸也许能看,洗后仍会把偏斜交还给买货的人。上一回漏检赔出去的一百八十元还挂在账页上,她没有拿熨斗替自己销掉这笔记性。
贺秋兰逐条量到第五条,软尺两端停住。第五条的长宽与封样相同,两对角却差了一厘米八。她将这条从合格摞里抽出来,纸签朝上,放在明天要交付的货旁边。
“这条不是待判。”她说,“超差了,得重裁。”
12 留一件样品
周秀珍把第五条床单的净边拆开,斜着的布纹跟着针眼歪向一角。她没有沿旧粉线修掉一厘米八,而是将整片摊回裁板,重新量两对角。
贺秋兰看着拆下的布边。“再裁,长宽就不够了。”
“这条报废。”周秀珍在单列卡上写完,又签了自己的名字,“按领料单换一片,别把不足的尺寸藏起来。”
汪曼珍取出合同附页。中途不合格裁片可以退换,残料要交回。她将第五条的原裁片、缝线和三签卡装进同一只袋,袋面写明报废原因,不让它只变成墙脚下的一把碎布。
罗广田到车棚时,替换裁片还没有领。他先核第五条的两个对角数,再看旧粉线。“换可以,今天点收不等你们重做两遍。新片什么时候能验?”
“先铺布,首件过了再缝。”周秀珍说,“前面那些按捆先验。”
赵素琴已经戴上老花镜。她从十道一捆的货里按比例抽条,抽样条从捆中和捆底取出。第五条报废以后,尺寸、针距、沾色和修织点仍分在四栏,每栏都有各自的尺和白布。
第三条临界品被抽中时,贺秋兰把前一夜的复量卡递过去。赵素琴重新量完,两对角差仍是一厘米四,在内控以内。她在合格栏签字,没有把曾列待判当成必须降级。
“临界就是临界,数在内里就过。”她说,“你们留着复量记录,后头洗样再抽它。”
第五条的新裁片铺上台后,周秀珍将布头、布尾各松回半尺,等自然张力散尽才画线。她没有用镇木把斜皱压平。贺秋兰在另一头看布边,汪曼珍把第二次铺布的层数改记为新片单层,旧批号则留在追溯柜里。
新片裁好,长宽与两对角都核过,才上平车。缝完后由周秀珍自检,贺秋兰复检,赵素琴抽验。三个名字落在同一张卡上,报废那一张没有撕,钉在新卡前面。
陈茂生送来他那一百二十条时,车棚里的抽检已过大半。他带了两条降级品和一张油污待判转降级的记录,合格、降级分捆,待判栏是空的。
赵素琴抽到他的一条换片货,先看对角,再翻修织点。陈茂生站在旁边,没有问能不能少抽两条。“我那边的数也在卡上。哪条不过,照单退。”
“你的你拿回去改,别往她这摞里塞。”赵素琴说。
“知道。各签各的。”
周秀珍把补好的第五条送进待抽验摞,让两边的货各按纸签验收。合格、降级与报废分列入账,原出口卡都封在柜内。
最后一捆验完,赵素琴将洗样留的第三条和新补第五条并排阴干。等布干透再量,尺寸没有走出内控。罗广田才在点收单上写下一百二十条,另附一条报废裁片的回收号。
“货收,废品也收。”他说,“下回别觉得报废栏空着才叫好账。做了什么,就写什么。”
周秀珍接过验收联,指尖还留着拆线时勒出的一道白印。她没有先算这一单能剩多少,只把新补第五条的三签卡交给汪曼珍,让它进工资表,不把返工时间抹掉。
两单的结算在厂里旧验布台上做。上一单按一百一十八条合格、两条降级分别核价,新单按断经、小洞、换片和试洗的工序卡核算。罗广田读条数,汪曼珍对工序,赵素琴只核验收联,不替任何一边添工时。
两单合计一千八百七十二元。上一单的质量赔付款一百八十元按原费用单扣除,实收一千六百九十二元。罗广田将扣款单独写在结算联上,没有把它摊进每条工价,让别处看起来少挣了几毛。
陈茂生那张结算单在另一头。他核完自己的工序数,把钱点清,将两张油污降级卡折回口袋。“我的两清。下回有断经少的活,再叫我。”
“还是先做首件。”罗广田说。
“知道。现货现钱,货也得先过。”
回到车棚,汪曼珍把一千六百九十二元单独立在公共账,没有直接添进周秀珍的现金栏。三个人将两单的工资卡按人分开,修织、裁剪、缝制、复检和跑送各照原表,操作过错返工不计件,公共返工照原约计入。
贺秋兰核到自己那页,指着新补第五条。“这条算谁的?”
“铺布是我。”周秀珍说,“拆和重做的工时不计件,算我的操作返工。换新片以后大家做的工序照记,不让你们陪我白做。”
“那报废残料的跑腿算公共。”贺秋兰说,“这是交货要走的,不是你一个人的错全拿来摊。”
她们把这两笔分开,汪曼珍才合计工资。两单应付六百二十八元四角,每个人先核自己的卡,再在工资附页签收。宋春梅来收加工登记复查材料时,正好看完最后一页。
“工资、返工、赔付都有附页。”她将复查表合上,“往后换人也照这个签。别只管这三个人认得的规矩。”
公共账付完工资,剩一千零六十三元六角。汪曼珍另列风险预留一百八十元,下一次购料款三百六十元,两笔都写用途,余额五百二十三元六角仍留公共账。周秀珍的个人现金栏仍停在原数。她合上那一页,只在公共账余额后签字。
贺秋兰看见风险预留恰好也是一百八十元,没有把这一页翻过去。“这钱留着做什么,得说死。别下回谁漏检,又从里面拿。”
汪曼珍已经在用途后写了旧疵返工、正常退换料和共同抽检费用。她在后面补了一句:个人跳过工序、裁错尺寸造成的赔付,仍按责任卡走,不动公共预留。
“公共返工也不能一句话就算。”她说,“得先有两人的卡,证明不是谁自己做错再报公共。”
周秀珍把上一回的一百八十元费用单钉在责任页,不移到风险预留后头。“我的那笔已经扣了,留着。以后谁的都一样,不因钱进了公共账就换个人担。”
贺秋兰这才在规则后签字。“预留是给大家留退路,不是给谁的错留门。”
购料款那一栏也定了领用办法。汪曼珍管账不管验收,买料须由周秀珍或贺秋兰验样,购料单回来三方核数;谁也未经手的三联单,不能只凭一张收据把钱划走。机器若有公共修理,也从余额走,不先占购料款。
贺秋兰把共有规则读了一遍。“机器是谁的还是谁的,公共买的料和工具进公共账。接单单价、计件、返工责任先写,做完了再改口不算。”
“加一条。”周秀珍说,“接多少也先算。谁都不能拿全组夜班去换自己一个人签下的数。”
汪曼珍将这句写在最后,让三个人都签。她没有把风险预留叫公积金,只写共同返修、正常退换料和共同抽检的用途;动用时要附单,剩下的下月再核。
宋春梅从复查材料里抽出一张夜校招生表。“服务站隔壁开了会计基础班,每周两个晚上。你们的账现在已经不是只记收入了,谁去学都行,报名表自己交。”
周秀珍没有说等有空。她将名字写在第一格,组名和车棚地址写在后面,开课那晚的复检先排给贺秋兰,跑送仍由汪曼珍核。她报的是会计基础,不准备拿一张听课证替别人管钱。
贺秋兰把开课日期抄到排产表上。“那晚我复检,你就别回来再查一遍。第二天要看卡,可以;人不在,卡照样算数。”
汪曼珍也将自己的跑送时间写清,不趁周秀珍上课把送货和开柜都揽到一人身上。三个人各自添了一行,招生表压在共有规则后面,与工资附页放在同一夹里。
罗广田傍晚又送来一张新活登记单。数量比这回少,疵点却混着未判油污。周秀珍看完,将单子放在公共账旁,没有立刻签名。
“先让曼珍核料,秋兰算首件和工时。”她说,“明天给你能接的数。”
陈茂生已经走到门口,听见这句,回过头。“那我明天也来。别又只按条数,把难修的都算成一样的价。”
新单留在桌上,没人拿夜班先把空格填满。周秀珍收拾裁板时,从墙钉上取下首单留下的蓝封样品。布面洗过几次,补纱处在灯下仍能认出来,纸卡边角已经软了。
汪曼珍给它做新的追溯袋,袋面只写样品编号。周秀珍在封存卡上填返修次数为零和历次复检,用途栏只写组内留样。原批号与补纱位置也照实抄上,往后比样须连卡一起看,单看布面不算。
贺秋兰洗完手,在复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将卡别在那件首单床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