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神魂俱散的那日,是沈清寒此生,最快意的一天,也是她最后悔的一天。
整整一年的暗牢折辱,灵根枯槁,生机断绝。我终于撑不下去,在灵寂暗牢逼仄冰冷的石板上,自行散尽了最后一缕微弱的生机。
人死如灯灭,我的残魂却并未立刻遁入幽冥,而是浮在半空,麻木地注视着这一切。
两名刑堂执事端着一口劣质的白玉盒,穿过满是泥泞与荒草的山道,将盛着我残魂骨灰的玉盒,呈递到了沈清寒面前。
今日是宗门月俸之期,灵寂暗牢外站着不少来往领命的内外门弟子。
见那玉盒奉上,所有人脸上都掠过如释重负的冷诮与厌憎。
“害死顾云深师兄的败类,终究是伏诛了。”
“自行散功自绝?呵,算他还有点自知之明,省得脏了宗门的行刑台。”
在低低的窃窃私语声中,沈清寒停下了脚步。
她身着一袭胜雪的真传白袍,外罩冰蓝色云纹鹤氅,腰悬玄霜法剑,清冷出尘如立于天山绝顶的寒梅。
面对着盛满我一生余烬的玉盒,她连眼睫都不曾颤动一下。
她只是伸出素白修长的食指,极轻地在冰凉的玉面上叩了叩,发出清脆而无情的微响。
“污秽罪魂,不配入土,不配受宗门半点香火。”
话音未落,她手腕翻转。
“当啷。”
玉盒翻覆在地,清脆地磕在青石边缘。
细碎银白的魂灰顺着倾斜的盒口猛地倾泻而出,未等落稳,便被呼啸刺骨的山风迎面一卷!
扬扬洒洒,漫天飞散,尽数跌落进牢门外污秽湿冷的荒草泥沼之中。
旁边的一名传功长老眉头轻皱,似有些不忍,低声劝道:“清寒,人死债消。他纵有滔天大罪,如今也已神魂尽散,留几分修仙之人的体面罢……”
沈清寒甚至没有回头。
风掠起她冰蓝色的衣摆,她只是收回手,落下了一句将我钉死在耻辱柱上的冰冷宣判:
“体面?路之遥,你死得正好。”
我的残魂飘在刺骨的山风里,静静地看着那道绝决离去的背影。
风卷着我散落的魂灰,轻轻拂过她雪白的下摆,却被她周身自然流转的冰灵力震成虚无。
我没有怨,也没有恨。
只是在那一瞬间,我恍惚想起了一桩旧事。
就在我被困暗牢、灵脉一寸寸枯竭、日日夜夜熬着无边绝望的时候,每一次牢门微启,隐约透进来的外界传讯里,她的身侧,早已有了一道如春风般的身影——温景然。
听闻那是半年前新晋内门的阵道天才,性情温润如玉。
她会为那个男子敛去满身的冰霜寒芒,在他递上清心灵茶时,露出我曾经千百次奢望过、却再也得不到的温和神色。
残魂剧烈飘摇,风声呼啸,勾起多年前相似的一幕。
从前也是这样料峭刺骨的山风。
那个尚未长成天之骄女、瘦弱颤抖的少女,安安静静地靠在我肩侧。
她的怀里,蜷缩着一只只有巴掌大小、通体雪白的小灵猫。
她仰起头,被冻得通红的鼻尖微动,眸子里映着我眼底的火光,轻声同我说:
“路之遥,往后我们一人一猫,彼此依托,永不相负。”
山风掠过,泥沼污秽。
我看着地上一滩被雨水浸透的残灰,无声地笑了。
永不相负。
沈清寒,你做到了。
你亲手将我挫骨扬灰,确实……干脆利落,再无相负。
随着沈清寒拂袖离去,围观的弟子与刑堂执事也相继散去。
天地寂静,荒山萧索。
泥地里那滩细碎银白的魂灰,被湿冷的污泥迅速浸润,又被凛冽的风一寸寸刮散,渐渐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就在这时,一阵穿堂风自山坳打转吹来,荒草簌簌作响。
一根红线褪成暗褐色、尾端磨损起毛的旧绳,被风卷着滚过泥泞,轻飘飘地停在了那滩残灰旁。
那是一根灵兽束毛绳。
是阿遥的。
望着这根沾满泥水的破旧红绳,我的残魂微微颤动,无尽的思绪顺着绳头,一路沉回到了最初的起点。
所有故事的最初,始于顾云深大师兄。
沈清寒七岁那年,凡俗沈家惨遭仇敌血洗灭门。她在死人堆里躲了整整三日,浑身是血、瘦骨嶙峋,像只对谁都龇牙的惊恐幼狼。是外出除祟的顾云深大师兄将她从尸山血海里抱了出来,力排众议带回长清峰收留为外门弟子。
顾师兄待她如兄如父,即使沈清寒是外门弟子也时常关照她的修炼,尽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
对沈清寒而言,顾云深不仅是长清峰的首席,更是把她拉出地狱的神祇,是她此生唯一的信仰与不能触碰的逆鳞。
三年前,宗门北荒极地爆发妖界裂隙,顾师兄奉掌教法旨,率队前去镇守,一去便是三年。
临行前,顾师兄在小竹峰的山门前,将沈清寒的手交到了我掌心,神情庄重而担忧:
“之遥,清寒性子孤冷倔强,认死理。我此去北荒九死一生,归期难定,你在宗门里多替我照拂她几分。”
我郑重应下。
顾师兄远赴北荒后,沈清寒因不愿屈从宗门世家子弟的拉拢与索求,在外门的日子急转直下,处处遭人排挤打压。那年年终考核,世家执事罗织罪名问责于她,扣光了她全部的修炼用度,前途几乎断绝。
那是一场罕见的大雪封山,整座主峰银装素裹。
我寻到她时,她正独自在清扫冰雪的险峻山阶上修炼,十指冻得紫胀开裂,浑身瑟瑟发抖,眼眶熬得通红,却死死咬着泛白的唇瓣,不肯掉一滴泪。
我心疼不已,解下自己的狐裘大氅披在她身上,将宗门刚奖励给我、本该助我突破筑基后期的“三转凝霜灵源”,硬塞进了她冰冷的掌心。
“拿着,换个没人打扰的地方破境去。”
她捧着灵源,眼眶颤动:“那你呢?这是你接天阶悬赏九死一生换来的……”
“我底子厚,晚半年筑基无妨。”
宗门院舍人多眼杂,她若带着这等至宝回去,难免招致贪念与祸端。我拢紧她的斗篷系带:“外门不安稳,后山有一处废弃的断崖石窟,有避风禁制,旁人寻不过来,我带你去那里闭关。”
雪越下越大,风寒刺骨。
我提着防风灵灯走在前面替她开路挡风,她踩着我踩出的深深脚印,一路无言紧随。
行至后山那处背风的石窟外,乱石横陈,枯藤结霜。
就在我伸手正欲拨开洞口冰棱的那一刻,脚下积雪覆盖的乱石堆深处,忽然传来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呜咽。
细微得几乎被呼啸的风雪吞没。
我脚步一顿,俯下身拂开厚厚的积雪与冻土,在石缝中看见了一团小小的白毛。
那是一只刚出生不久便被母兽遗弃的小灵猫,只有巴掌大,胎毛全冻成了冰碴,趴在冻土上,肚皮微弱得几乎不再起伏,眼看着就要闭气。
“别怕,还有口气。”
我将它小心翼翼捧入怀中贴在胸口,并指凝出一缕温和纯阳灵力,缓缓注入它纤细脆弱的心脉。
良久,小猫吐出一口细细的白汽,发出一声稚嫩的呜咽。
沈清寒站在一旁怔怔看着,那双终年覆雪的眼眸里,第一次泛起了湿润温热的波光。
我揉着小猫渐渐回暖的脑袋,转头对她笑了笑:
“叫阿遥吧。”
“取我名字里的‘遥’字。顾师兄不在,从今往后,在宗门里我护着你,也护着它。”
沈清寒红着眼眶,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之后的日子,干净而安稳。
沈清寒在断崖石窟成功筑基。我陪她回到小竹峰,每日陪她打磨经脉功法,替她挡尽所有同门的明枪暗箭,涉险寒潭为她采摘灵药,只为帮她洗去体内阴寒杂质。
每当夜幕降临,阿遥便温顺地蜷缩在我们中间,一会儿蹭蹭我的指尖,一会儿贴贴她的衣袖。
两年后,顾师兄自北荒浴血归来,不仅立下赫赫战功,更是一举破入金丹境,坐稳宗门首席之位。
他第一时间为沈清寒扫清外门冤屈,倾尽主峰资源栽培她,引渡她拜入内门,而她也就此开启了她的天骄之路。
那时,大师兄常来小竹峰的竹苑看我们,看着蜷缩在竹榻上的灵猫,抚须含笑打趣道:
“之遥,我当年没看错你。如今你与清寒知己相伴,又有阿遥依偎,这般同生共死的羁绊,任凭外界风浪再大,也断然无人拆得散。”
沈清寒站在我身侧,眼里满是对大师兄的崇敬孺慕,看向我时,亦是毫无保留的信任与依恋。
彼时的我,当真信了。
我信人心换人心,我信十年饮冰难凉热血,我信我们之间跨过寒冬、彼此取暖的真心与羁绊,坚不可摧,绝不会轻易碎裂。
【呼——】
一阵凄厉的山风猝然穿透我的残魂,将我猛地拉回了冰冷刺骨的现实。
风卷残草,天地寥落。
那根褪色的旧灵兽束毛绳,孤零零地陷在混杂着我魂灰的烂泥中,早已没有了半点温度。
当年的我们,谁都不曾料到。
顾师兄是她的天,也是她疯魔的引线;
而最后亲手斩断这一切、将清白踩入烂泥里的,正是那个曾与我雪夜同行、许诺“永不相负”的她。
残魂剧烈动荡,思绪被猛地扯回了一年前那个雷雨交加的绝望长夜。
那是一切崩塌的起点。
顾云深师兄于主峰后山的闭关洞府之内突然暴毙陨落。作为宗门百年来最负盛名、心性温和的长清峰首席,他的陨落如同一道天雷劈碎了整个宗门。
然而,令人骨髓生寒的不是师兄的死,而是随之而来的“铁证如山”。
不过一夜之间,从大师兄残破洞府里搜出来的伪造传讯玉简、空气中残留的伪造本命灵力印记,乃至大师兄濒死前被某种秘术生生篡改撕裂的残魂幻像——所有的矛头、所有的指向,严丝合缝、毫无破绽地全部钉死在了我的身上!
玉简中是我密谋借顾师兄金丹突破境界的假神识;
洞府石壁上残留的,是我独门的“青木破煞劲”;
那具被篡改的残魂幻影,更是痛苦万分地在半空中指着我的方向,无声嘶吼。
太快了,快得就像一张早已织好、只等暴雨倾盆便彻底收紧的绝杀罗网。
全宗震动,群情激愤。
但在宗门议事大殿上,亦有执掌刑律多年的老长辈看出疑点,拂须沉吟道:“路之遥性情温良,入宗十年恪守门规,断不至此。且这残魂印记的灵力波动略有晦暗与撕裂之感,恐有魔门邪法伪造之嫌,老夫主张暂缓定罪,开九重灵台,重勘真相!”
那是唯一一道通往天理昭彰的微光。
可就在下一瞬,这道光被生生掐灭了。
“不必再查!”
一声冷厉入骨的清喝刺破大殿。
沈清寒霍然站起身来。
她眼眶通红如滴血,周身冰灵力因极度的狂怒与剧痛而剧烈震荡,四周的玉砖瞬间结出寸寸白霜。
她死死盯住被捆灵锁压在殿心的我,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头从泥潭深处爬出来的凶残恶鬼,声音带着灵力震荡的沙哑颤意:
“不必再查!我与他相伴三年,我最懂他!”
“他看似温良,实则心机深沉……这世间,没有人比他更擅长伪装无辜!”
她甚至不愿将我交由宗门刑律堂公开会审,更不愿等待一个耗费时日的水落石出。
在她眼里,任何调查,都是给凶徒逃脱的契机。
她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黑眸深处翻涌着令神魂冻结的戾气:
“死?直接在刑台上碎你灵根,千刀万剐,太便宜你了。”
“大师兄一手教导你、提携你,你踩着他的尸骨想求大道长生,我偏要你活着。”
“我要你困于暗牢,日日夜夜承受灵脉封禁、灵根啃噬之苦,用你往后的每一个呼吸,慢慢赎你欠下的债!”
当夜,是沈清寒亲自押着我,走进了后山万丈深渊下不见天日的灵寂暗牢。
她亲手催动宗门至宝“九幽玄铁符”,在大牢四周布下锁灵大阵,彻彻底底封死了暗牢与外界的一切传讯与生息通路。
那座暗牢,是名副其实的灵寂死地。
没有聚灵阵,四周厚重的岩壁渗着极阴极寒的湿气,牢内的灵气稀薄得如同凡间荒漠。
更可怖的是那道锁灵禁制——它如同一只无形的噬灵毒虫,无时无刻不在啃噬、剥离着我体内残存的灵根与修为。
每日送进来的灵食,不过是一小碗发霉泛馊的粗劣灵谷,很多时候,我只能蜷缩在石壁角落,就着石缝中渗出的冰冷山泉水,勉强吊着一口生气。
深秋的风顺着狭窄的石窗缝隙倒灌而入。
禁制每日都在贪婪地抽走我体内的微薄灵力,丹田撕裂般剧痛,经脉如遭万千钢针攒刺。
我裹着单薄潮湿的粗布囚衣,整个人形销骨立,手脚冻得青紫发僵,蜷在石墙最深的阴影里。
沈清寒偶尔会来巡查。
她每次踏足牢门外,都白衣胜雪,纤尘不染,只是冷冷站在冰冷的铁栅之外,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我烂泥般的狼狈。
有一次,我强撑着咳出一口污血,抬起冻僵的手指,试图指向石壁上自己耗费神识推演出的几处符纹破绽:
“清寒……那日落霞洞外的灵印,有南疆蛊毒侵蚀的痕迹……只要调取宗门暗卷细查……”
“闭嘴。”
她面无表情地打断了我,眼底除了彻骨的厌恶,便只剩下麻木的冰冷:
她拂袖转身,厚重的石门轰然闭合,重重黑暗再度将我吞噬。
那一整年,我明明知道暗牢石壁上有两处机括暗扣,若我拼着引爆残存的金丹灵源,完全有机会震碎禁制、遁入茫茫红尘隐姓埋名。
可我不曾逃,更不曾催动灵力反抗。
因为我心底始终抱着一丝可怜可笑的渺茫奢望——
我总以为,她是痛极了、恨极了,才失了心智。
我总盼着,等她冷静下来,等那股滔天的恨意稍稍消散,她终究会想起我们曾经相依为命的岁月,愿意回过头来,认真看一眼证据,信我一次。
可惜。
在这座不见天日的死牢里,真相早就死了。
活下来的,只有加害者的正义狂欢,和受害者的无声沉沦。
在那暗无天日的灵寂暗牢里,日子是按滴水声来算的。
全宗门上下数百名修士,无人不知我路之遥是“戕害大师兄、欺师灭祖”的恶徒。轮值的刑堂弟子每日前来送饭或换防,看我的眼神不是鄙弃如蝼蚁,便是恨不得啐上一口唾沫。
在这个世间万物都背弃我、千夫所指的冰冷绝境里。
唯有一道小小的影子,还执拗地记得我。
是阿遥。
它只是一只未脱兽胎、灵智微弱的小灵猫。它看不懂那些玄奥莫测的伪造符简,听不懂宗门大殿上义正词严的怒喝与审判,更不知道什么是人情倾轧、同门相残。
在它单纯贫瘠的脑海深处,它只认得一件事:
眼前这个被铁链锁在墙角、浑身散发着衰败血气的瘦弱男人,曾经无数次在冬夜里用温暖的胸膛护住它冻僵的肚皮;
曾在宗门分配资源时,把珍贵的灵果悄悄留给它饱腹;
曾在它被别峰高阶灵兽追赶惊吓时,将它小心翼翼护在怀里,笑着替它顺顺凌乱的软毛。
它不知道我是弑兄的罪囚。
它只知道,它的路之遥被关在里面,挨冻,挨饿。
灵寂暗牢的锁灵大阵虽由沈清寒亲自布下,威能浩大,但当年为了排泄山岩积水,在牢壁西南角靠近地脉的岩缝处,留有一处极窄极偏的通水死角。
那处死角,连寻常的三岁孩童都无法钻入。
可阿遥太瘦了。
自从我被押入暗牢之后,它整日不思饮食,身形愈发轻巧。
它凭着与生俱来的灵敏兽觉,躲过了巡山弟子驾驭的苍鹰灵禽,一次又一次悄无声息地避开流转的符纹,从那道布满锋利冰碴与岩石尖角的狭窄缝隙里,艰难地挤进了暗牢深处。
它钻进来的时候,小小的身躯上常常带着被石茬割开的血口子,原本雪白柔顺的皮毛沾满了污泥。
但它的嘴里,总是紧紧叼着东西。
有时候是一颗它在灵兽园角落里偷偷藏下的朱果,有时候是一块被晒得干硬却散发着淡淡清香的灵鱼干。
它迈着无声轻捷的步子,悄悄穿过潮湿阴冷的碎石地面,一直走到我冻得发紫发僵的手边,然后小心翼翼地松开嘴,将那些吃食轻轻推到我的掌心。
那是一个深秋大雨倾盆的日子。
山间湿寒刺骨,暗牢顶端不断往下渗着阴冷的泥水。
锁灵禁制正疯狂噬咬着我的心脉,我蜷缩在干枯的茅草堆里,牙关止不住地打颤,呼出的气息微弱得如同残烛。
忽然,手背上传来一阵微弱的温热。
我吃力地睁开眼,看见阿遥湿漉漉地伏在我身侧。
外面下着暴雨,它浑身的毛发全被冷雨浇透了,单薄的身子冻得剧烈发抖,连小小的胡须上都凝着水珠。
可它挤进来的第一件事,不是去舔自己身上的伤口,也不是趴下歇息。
它只是急切地凑上前,用自己温热湿润的小脑袋,一下又一下、用力地蹭着我冻僵的掌心。
它喉咙里发出焦急的“呜呜”轻鸣,仿佛想用自己那点可怜微薄的灵兽体温,替我驱散这无间地狱里永无止境的寒冷。
在它身旁的稻草上,端端正正摆着一块还带着它牙印的半块灵面饼。
那大概是它费尽千辛万苦,从哪个内门弟子的院落外偷衔来的。
腹中空空,灵脉枯竭,我其实已经饿得神智有些涣散。
可看着阿遥那双满是担忧的琥珀色眼睛,我眼眶发酸,颤抖着抬起沉重的手,轻轻揉了揉它被雨水打湿的耳朵。
“傻东西……”我声音沙哑得不成调子,“我一个废人,吃了也是浪费……你快自己吃了,听话,快吃。”
我把那块面饼推到它嘴边。
可阿遥不肯。
它蹲坐在我面前,倔强地偏过头,只是睁着那双清澈透亮的眸子,一眨不眨地定定望着我。
仿佛在说:你不吃,我便一口也不动。
直到我强忍着喉咙的哽咽,当着它的面,一点点将那块粗糙冰凉的面饼咽进肚里,它才像是卸下了天大的重担,小声地呼噜了一声,疲倦地把脑袋枕在我的手背上,闭上了眼睛。
这是整整一年的囚禁生涯里,我唯一能抓得住、摸得着的温度。
在无数个被锁灵禁制折磨得痛不欲生的死寂长夜里,我将这只小小的灵猫紧紧抱在怀中,下巴抵着它柔软的头顶,轻声同它呢喃:
“阿遥,再等等。”
“等外面的暴风雨过去,等清寒想明白……我们就能带你回小竹峰了。”
那时,我还以为漫漫长夜终有尽头。
却不知,这世上最残忍的,从来不是深渊里的黑。
而是深渊外的人,亲手封死了最后一缕光。
绝望有时并非来自于暴风雨本身,而是暴风雨停歇时,落下的那一束光被人亲脚踩灭。
那是一个深秋初霁的午后。
连绵数日的阴雨终于停了,极难得的一缕淡金色阳光,挣扎着穿透了暗牢穹顶禁制的一处微小空隙,斜斜地投射在阴湿冰冷的青石地面上。
那道光斑只有巴掌大小,却带着久违的干燥与暖意。
我坐在潮湿的青石边,阿遥就趴在我的膝头,安安静静地沐浴着这缕微光。
我低着头,布满冻疮与伤痕的手指缓缓梳理着它背上松软的绒毛。阿遥半眯着眼睛,喉咙里发出均匀舒适的呼噜声,小小的爪子偶尔无意识地搭在我的手腕上。
这是自顾师兄陨落、我被打入死牢整整八个月以来,我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这样毫无防备、柔和如初的平静神色。
然而,这抹平静甚至没能维持一炷香的功夫。
“嗡——”
沉重刺耳的阵纹震鸣骤然在暗牢石门处炸响!
防御法阵被极其蛮横的法力强行破开,耀眼的法器灵光刺得我双眼一阵剧痛。
石门开启,风卷着冰冷的霜气灌入。
沈清寒站在牢门口。
她一身雪色华服,云鬓高挽,眸若寒星。
当她的视线越过重重阴暗,落在我膝头那一抹白色的灵兽身影、以及我脸上尚未褪去的柔和笑意时,整个人骤然停滞了一瞬。
没有半点动容,没有半分旧情重温的迟疑。
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近乎病态的刺骨厌烦与浓浓讥讽。
“踏、踏、踏。”
靴底踏在湿滑青石上的脚步声极重,如同催命的鼓点。
她快步走至我身前,根本不给我任何反应的机会,居高临下,猛地探出手去!
“喵呜——!”
阿遥发出了一声凄厉惊恐的尖叫。
沈清寒修长有力的手指毫不留情地死死攥住了阿遥后颈的软皮,力道之大,甚至能听见灵兽骨节发出的细微脆响。阿遥在半空中拼命扑腾着四肢,惊恐地想要挣脱,却被沈清寒身上庞大的筑基圆满威压死死压制,只能发出痛苦微弱的哀鸣。
“全天下都在唾骂你戕害同门,欺师灭祖。”
沈清寒垂下眼眸,冷冷扫视着手中的灵猫,语气讥诮得像浸了毒汁的寒针,“偏偏这么一头不通教化的孽畜,日日钻狗洞进来,偏袒一个罪不可赦的恶人?”
那一刻,脑海中紧绷了一年的那根弦,瞬间崩断了。
我慌了。
整整一年,受尽锁灵噬骨之刑,我未曾皱过一下眉头;宗门宿老指着我脊梁骨唾骂,我未曾求过一声饶。
可这一刻,看着在沈清寒指间痛苦抽搐的小猫,我膝盖一软,狠狠砸在坚硬尖锐的碎石上。
我放下了三十年所有的尊严与傲骨,颤抖着抬起头,声泪俱下地苦苦哀求:
“清寒……求你!”
“它是阿遥……它是当年我们在雪地里捡到的阿遥啊!它只是一只什么都不懂的小兽,它根本不知道宗门发生了什么……千错万错,是我欠你的,我认!你冲我来……求你别为难它!”
我的声音在这死寂阴冷的暗牢里回荡,带着从未有过的卑微与乞怜。
然而,沈清寒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看着我跪在她脚边,看着我狼狈不堪地拽着她的衣角。
她的眼神冷得如同万古不化的玄冰,甚至连一丝厌恶的波澜都懒得施舍,只有高高在上的蔑视:
“当年?”
她轻嗤一声,拂袖将我的手狠狠震开,“当年我瞎了眼,才信了你这条披着羊皮的豺狼。”
“路之遥,你也配被什么生灵惦记、心疼?”
她没有当场捏死阿遥。
对她而言,让阿遥立刻死去,甚至算不上惩罚。
她拎着拼命挣扎的灵猫转身就走,冰冷刺骨的声音在空旷的牢廊中层层回荡:
“传令下去。”
“调动三十六枚破煞镇灵桩,将整座后山灵寂暗牢的阵纹彻底封死!地脉死角、通风裂隙,寸寸烙印玄铁禁制,一只苍蝇也不许飞进飞出!”
“至于这只猫——送去外门灵兽监,布下绝灵囚阵,由专人十二时辰看守。若再让它踏近后山半步,看守弟子同罪论处!”
石门带着沉闷绝望的巨响,彻底封死。
连同那一缕微弱的阳光,一同被葬送在厚重的石壁之外。
那是阿遥最后一次见我。
在那之后的两个月里,暗牢被严密的阵法封得滴水不漏,连一丝光亮都透不进来。
但我知道,阿遥从未离开。
外门灵兽监的弟子几次暗中传讯给掌刑堂,那些窃窃私语透过阵法隐约传来:
那只原本温顺娇憨的灵猫疯了。
它不吃一口灵果,不喝一口灵泉,日夜撕咬着困住它的笼子,爪子磨得血肉模糊。每当夜深人静,它总会拼了命地挣脱防线,一路跌跌撞撞跑到后山暗牢高耸入云的山墙之外。
它进不来。
它只能隔着厚达数丈的锁灵山岩,整夜整夜发出凄凉沙哑的呜咽嘶鸣。
如杜鹃啼血,一声声,一道道,撕裂长夜。
到后来,它的生机在极度的绝食与哀鸣中飞速衰败,原本雪白顺滑的皮毛大片大片脱落,形同枯槁。
看守的弟子有些心悸,捏着传讯符上报给主峰的沈清寒,询问该如何处置。
沈清寒当时正在与前来的世家宾客品茗论道,神识扫过玉符,只在指尖留下了漫不经心的四个字:
“无关紧要。”
无关紧要。
一条陪我们度过三年风雪的生灵,她随手捡回来的命,因为亲近了我,便成了“无关紧要”的垃圾。
阿遥生机彻底断绝的那一天,山间大雨倾盆。
雷鸣滚滚,狂风呼啸。
隔着冰冷死寂的锁灵重阵,在雷声的间隙里,我拼尽全力将耳朵贴在渗水的湿冷石壁上。
冥冥之中,我仿佛听见了山墙之外,极遥远、极微弱的一声猫鸣:
“喵呜……”
微弱得如同一阵吹过残叶的秋风。
而后。
万籁俱寂。
天地间,只剩暴雨撞击山岩的轰鸣。
那一夜,我没有喊叫,没有疯狂地去捶打石门,甚至连一滴眼泪都没有流出来。
我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漆黑冰冷的碎石堆里,靠着那面渗水的湿墙,坐了整整一夜。
直到晨曦从阵法缝隙里泛起惨白,我低头看着自己空空荡荡、沾满血污的掌心。
我终于彻底明白。
那个在风雪里和我同披一件大氅、轻声说着“一人一猫、永不相负”的沈清寒,早就死了。
而我心底对这人世间最后留存的一点微光,也随着那一声微弱的呜咽,彻底熄灭。
阿遥死后,灵寂暗牢彻彻底底沦为了只属于我一个人的无间地狱。
稀薄到令人窒息的灵气、十二时辰如蛆附骨般撕咬灵根的噬魂禁制,以及浓稠得化不开的死寂。
我日渐消瘦,两颊深陷,丹田内的金丹早已布满蛛网般的碎痕,修为一路从筑基圆满跌落至炼气初境,最后甚至连微弱的护体灵光都无法凝聚。
我像一具被困在青石棺椁里的腐朽枯骨,日复一日地浸泡在绝望与寒冷之中。
可沈清寒的世界,却从未因仇恨而彻底沉沦。
恰恰相反。
她的世界里,早已吹拂起了崭新的春风。
那个名为温景然的年轻修士,不知何时起,成了她形影不离的影子。
他是宗门新晋崛起的阵法天才,名门出身,性情温润如春水,修习的更是最养心凝神的清木长生诀。
在那座终年见不到天日的暗牢里,我看守弟子的闲谈中拼凑出了外面的锦绣盛景:
沈清寒推演宗门护山大阵疲惫心烦时,是温景然亲自点燃一炉昂贵的天阶凝神香,静静守在她身侧为她护法;
沈清寒因“念及顾师兄惨死”而心绪狂乱、杀意沸腾之时,是温景然执一柄青玉伞,陪她漫步在落英缤纷的灵溪畔,温言细语地抚平她眼底的戾气,与她一同在月下参悟天工道法。
所有人都在盛赞温师兄温良谦逊,是沈师姐绝境逢生后的天定良配。
最讽刺的一幕,发生在立冬那一日的宗门论道大典。
那一日,全宗开启通天传影镜,法阵的光华甚至在暗牢上空的天井里投射出了一角虚幻的浮影。
我拖着沉重的玄铁锁链,靠在满是苔藓的石壁旁,仰起头,看着那道透过阵法折射而来的浮光。
光幕之中,琼楼玉宇,百千灵烛摇曳生辉。
沈清寒身着一袭极庄严华美的冰蓝云锦仙裙,立于万众瞩目的论道台上。
温景然就站在她身侧半步之后,手里捧着一卷古朴阵图,正微笑着偏过头同她轻声交谈。
那一刻,我看见了沈清寒的脸。
她眼底终年不化的冰霜,在那个男人的温和注视下,竟然一点点融化成了罕见的柔和。
甚至在温景然抬手替她拂去肩头落花时,她非但没有拔剑退避,反而极浅、极淡地弯起了唇角,露出一抹我三年未曾见过的浅笑。
台下有交好的世家长老笑着打趣,问她何时彻底放下过往阴霾,与温师侄喜结连理、同修长生。
光幕里的沈清寒没有出言反驳,只是微微垂下眼睫,神色安静。
那是默认。
“滴答、滴答。”
暗牢顶端的脏水滴落在我的额头上,顺着我苍白凹陷的眼眶滑落,冰冷彻骨。
我低低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喉头翻涌出一股滚烫腥甜的血沫。
我终于看懂了这世间最残忍、最荒谬的真相。
原来,她沈清寒从来不是天生冷心冷情,也不是不懂得何为温柔体贴。
她只是……把所有的耐心、包容与春风化雨般的暖意,轻易施舍给了一个半路相逢、未曾陪她挨过一日寒冬的外人;
却吝啬于分给那个当年掏心掏肺替她挡下剧毒、将破境灵源双手奉上、陪她在雪夜里护着小猫的生死知己……哪怕半分的信任。
你在地狱里受尽凌迟。
她却踩着你的骨血,迎着旁人的春风,满心欢喜地奔赴新生。
人心若真能被捂热,那冰冷的灵寂暗牢里,又怎会只剩下一堆等死的白骨?
年末,长清峰顶,宗门祭天大典。
整座主峰被祥云与仙鹤环绕,全宗数百名内外门修士齐聚万象论道台下,金鼓齐鸣,庄严肃穆。
沈清寒立于高台最中央的宗主掌印之位。
她今日换上了一身象征着主峰至高权柄的玄金法袍,青丝以玉簪挽起,容颜绝美而神威赫赫。温景然安静立于她右侧下首,长身玉立,宛若一对壁人。
而我,被两名面色冷峻的刑堂执刑弟子像拖死狗一般,粗暴地押上了那座曾经与同门论道斩妖的白玉高台。
铁链拖在坚硬的汉白玉地面上,发出刺耳令人心悸的声响。
我身上的粗布囚衣早已被污泥与干涸的血渍浸透,整个人干瘪脱相,双足赤裸,甚至连站都站不稳,只能狼狈地跪倒在千夫所指的高台中央。
四周投来的目光,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痛恨与唾弃。
“那就是曾经的天才路之遥?如今看来,真如恶鬼一般。”
“残害同门首席,谋害顾师兄,落得这般下场,当真大快人心!”
沈清寒居高临下,黑眸俯视着匍匐在她脚边的我,没有丝毫温度。
“啪!”
一枚通体漆黑、以极阴玄玉雕琢而成的“罪己认罪玉简”,被她漫不经心地掷在我的面前,砸出沉闷的轻响。
玉简上方,早已用秘法以鲜红如血的朱砂刻好了密密麻麻的罪状——
【罪徒路之遥,嫉恨同门,暗施毒计谋害长清峰首席顾云深,欺师灭祖,背信弃义,当诛神魂,永镇幽冥。】
“神魂落印。”
沈清寒的声音裹挟着冰灵力,清冷彻骨,清晰地传遍了整座论道大殿,“承认是你暗下毒手谋害顾云深师兄,承认你狼子野心、背信弃义。”
我跪在冰冷的白玉石上,抬起枯瘦如柴的手,吃力地撑起身子。
我望着台阶之上那张熟悉至极的面孔,声音很轻,很哑:
“清寒……那日洞府残存的灵力印记破绽重重,魔门伪造痕迹如此明显,以你的眼力与心智,你心底应当很清楚……我不是这种人。”
这大概是我这一生,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没有申辩,只有陈述。
沈清寒听到这句话,眼底闪过一丝极浓烈的烦躁与戾气。
她没有去辨析那所谓的破绽,甚至连一丝回想的耐心都没有。她只是冷冷俯视着我,当着全宗门数百名长辈与弟子的面,一字一顿,宣判了我的死刑:
“证据确凿,铁证如山。”
“路之遥,我只信我心中所见。你不配辩解。”
此言一出,满堂叫好。
“沈师姐深明大义!”
“让他认罪伏法!昭告天下!”
我闭上了眼睛,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我曾挣扎过,曾以为只要我扛过最暗沉的夜,清白总有见天日的一天。
可到了这一刻,我才彻彻底底地大彻大悟。
她想要的,从一开始就不是真相。
她要的是一个宣泄愤怒的仇人,要的是亲手打断那个曾经在她面前傲骨铮铮、清白坦荡的同门的脊梁,要的是把这桩莫须有的血腥罪名,永生永世刻进我的神魂深处,让我彻底烂进泥地里,永世不得翻身。
唯有如此,才能彰显她的大义凛然,才能抚平她内心的失衡与狂怒。
“好。”
我低哑地笑了一声。
不再多看她一眼,也不再多看这满殿衣冠楚楚的名门正道一眼。
我颤抖着抬起那只布满伤疤与冻疮的右手,咬破了早已干裂的舌尖,将体内最后一丝残存的心头血与衰败的神识,狠狠按在了那枚冰凉的认罪玉简之上!
嗡——
黑光炸裂,血光冲天。
神魂印记烙下的那一刻,我的眉心处被生生烙下一道黑色的罪徒血痕,剧烈的反噬撕裂着本就千疮百孔的识海。
在全场雷动般的欢呼与鄙弃声中,在沈清寒冰冷漠然的注视下。
我垂着头,任由刑堂弟子像拖拽一具毫无声息的死尸般,将我拖下了论道高台。
旧日的知己情分,三年的风雪同行,生死的托付与承诺……
在神魂烙印成型的那一瞬,彻彻底底,碎成齑粉。
干干净净,一丝不剩。
回到灵寂暗牢的那天深夜,后山格外安静。
没有电闪雷鸣,没有风雨呼啸,甚至连看守弟子的巡查声都远去了。只有头顶庞大的锁灵阵纹在岩层深处散发着持续而低沉的“嗡鸣”,如同万千只无形怨魂在耳边呜咽。
我吃力地靠在湿冷的石壁上,微微仰起头。
牢顶厚重的岩缝边缘,罕见地没有飘下阴雨,而是透出了一方巴掌大的夜空,零零散散,漏进了两三点清冷的星子。
在这样无边无际的死寂里,我慢慢回想起了自己这短暂却荒谬的一生。
我入长清峰十年,对师尊尊敬,对同门友善,对大师兄如敬亲长。
我自认问心无愧,从未生出过半分加害旁人之心。
遇到沈清寒那三年,我看她孤苦伶仃受尽欺凌,掏心掏肺地将筑基灵源让给她,用胸膛替她挡暗算,在寒冬暴雪里陪她护着那只冻僵的幼猫。
大师兄出事蒙冤之后,我明明有机会引爆灵根撕开阵法遁走,我却留了下来。
我忍受着灵根被禁制日夜抽离啃噬的剧痛,忍受着满宗门的唾骂与折辱,始终不曾反抗,不曾口出恶言,不过是为了守住心底最后那一抹年少时的知己羁绊,等她看透阴霾的那一天。
可我换来了什么?
我唯一的寄托阿遥,因我被厚重的大阵生生隔绝在外,在凄凉长夜里生机耗尽,绝食而亡;
我在不见天日的死牢里熬了一整年的非人折磨,她在光明的论道台上,笑纳旁人的春风与温柔,许下道侣共伴的新生;
而最后,在那座庄严神圣的高台上,她用神魂烙印逼着我亲手斩断了最后一根傲骨,将弑兄的污名永生永世刻进我的神魂。
所有的退让,尽数成了笑话;
所有的真心,全变成了递给仇人诛心的长刀。
“罢了……”
我对着那几颗微茫的星子,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胸口翻涌的痛意不知何时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片干干净净的麻木与虚无。
我不恨沈清寒了。
恨一个人太累,而我的神魂早已是一片荒芜的焦土,再也撑不起多余的情绪。
我只是太累了。
三十年风雨,十载苦修,三度生死,到头来不过大梦一场空。
我缓缓闭上了眼睛,双手平整端正地叠放在腹部,不再抗拒体内流窜的禁制,而是主动催动神识,彻底冲开了丹田残存的那一点破碎命火。
灵息自经脉寸寸消散,如同退潮的海水,无声无息地归于虚无。
没有怒吼,没有控诉,更没有留下一句满怀怨怼的绝笔遗言。
我携一身清白坦荡而来。
如今,裹着这满身莫须有的污名,干干净净地走了。
神魂剥离肉身的那一刻,天地寂静,长夜未明。
路之遥,再也不必等了。
我神魂消散、魂灰化作荒沼泥尘,已是整整半年之后。
这半年来,沈清寒已是长清峰当之无愧的掌峰首座,温景然常伴身侧,宗门蒸蒸日上,曾经那个名为“路之遥”的叛徒恶鬼,早成了全宗修士茶余饭后最不起眼的尘埃。
直到顾云深大师兄周年大祭的前三日。
一名负责洒扫大师兄生前闭关洞府的年轻执役弟子,在擦拭洞府最深处那一尊顾师兄亲手雕琢的白玉祖师像时,不慎触动了底座一处极其隐蔽的机括暗锁。
“咔哒。”
一声极细微的机关脆响在死寂的洞府中回荡。
玉像心口处裂开一道暗格,一枚通体温润、散发着淡淡青色流光的“九天护魂玉简”,缓缓悬浮于半空之中。
那是大师兄生前随身佩戴的本命神魂玉简!
唯有以长清峰一脉独有的纯正血脉灵诀,方能彻底破开封印。
闻讯而来的沈清寒与温景然立在洞府正中,身后聚拢了闻风而至的宗门三大长老与数百名精锐弟子。
沈清寒面色沉凝,指尖掐动灵诀,一道冰蓝色的本门纯阳真火点向玉简核心。
“嗡——!”
青玉光华冲天而起,在整座洞府的上空,如瀑布般轰然泼洒出一面巨大无比的神魂溯源水幕!
那是一年前,顾云深大师兄陨落当晚,留下的最后完整记忆画面——
水幕之中,雷雨倾盆,狂风怒吼。
顾大师兄并非死于暗算,而是陷入了隔壁仇敌“魔煞海”三大金丹魔修精心布下的“断脉噬魂诛仙阵”!
画面里,魔修头目狞笑着撕开伪造的传讯符与仿制的路之遥灵力印记,用浸满怨毒阴蛊的魔刃,一刀刀逼向重伤咳血的大师兄:
“顾云深,交出长清峰的天工心法,否则,老子不仅要你形神俱灭,还要用这伪造的符简印记,将你那最器重、最清白的小师弟路之遥,生生打成残害同门的弑兄叛徒!”
重伤濒死的大师兄拼尽最后一口真元,怒目泣血:
“痴心妄想!我师弟路之遥天性坦荡、傲骨如松……清寒更与他并肩生死,心意相通……尔等宵小的卑劣圈套,岂能……岂能瞒得过清寒法眼!”
那一刻,水幕中满身是血的大师兄甚至还在含笑,他拼死引爆了玉佩,将记忆拼死烙入玉像,直到被魔刃贯穿心脉坠下石台前,眼底依然是对师弟师妹之间十年知己羁绊的绝对信任!
而紧接着,玉简的最深处,浮现出了另一道令整座洞府瞬间陷入死一般冰封的记忆碎片——
在路之遥被囚禁暗牢的那一整年里,每当深夜换防、看守稍有疏忽之时,那个满身血污、十指被锁灵禁制磨得血肉模糊的瘦弱青年,总是悄悄借着牢顶渗下的雨水,在粗糙的石壁上一笔一画推演着凶案当夜的魔阵残留痕迹。
他早就推演出了凶手是魔煞海的贼子!
他写满了整整半面墙壁的阵法破绽与自证线索,每一次听到牢门开合的声音,他都挣扎着想要爬起身来,想要把自己拼死推演出来的证据递给来人看!
可是,锁灵重阵隔绝了一切声息与神识。
沈清寒每次降临,带来的只有冰冷的厌弃、羞辱与“你不配辩解”的宣判。
他那些熬干心血推演出来的自证图谱,在沈清寒拂袖离去的冰霜灵力下,一次次被生生抹去、震成齑粉!
原来,他从不曾认罪。
原来,他无数次的沉默与隐忍,不是心虚,不是苟活,只是在那个癫狂绝望的世界里,为了守住年少时那一点可怜的旧情,不愿与自己拿命去护的师妹彻底反目成仇!
“轰——!!”
神魂水幕在半空中轰然溃散,青玉化作碎片跌落满地。
整座洞府,死寂得令人发狂。
身后那些曾经义愤填膺、指责路之遥欺师灭祖的长老与弟子们,一个个如遭雷击,双膝一软,面无人色地瘫跪在地上,浑身剧烈颤抖。
而站在最前方的沈清寒。
整个人僵硬得如同一座被抽空了所有神魂的冰雕。
一幕幕鲜血淋漓的过往,化作千万柄淬毒的钢刀,疯狂地顺着她的七窍与神魂深处,狠狠地搅动、凌迟——
是她。
是她在后山荒草泥沼前,当着全宗门的面,冷笑着打翻了那个小小的玉盒,任由少年细碎银白的魂灰被山风卷散进烂泥,留下那一句冷酷刻骨的“你死得正好”;
是她。
是她亲手布下万道绝灵重阵,剥夺了那个少年身侧最后一丝温度,眼睁睁看着那只曾与他们同风同雪、拼死为他叼来灵食的雪白小猫,在墙外绝食嘶鸣至生机彻底断绝;
是她。
是他在暗牢深处承受灵根寸寸被啃噬抽离的无间绝望时,她在锦绣光明的论道台上,心安理得地接纳温景然递上的凝神香,对旁人的温言软语浅浅微笑,期许着崭新的道侣仙途;
更是她!
在宗门祭天大典的万众瞩目之下,居高临下地把那枚满载污蔑的罪己玉简扔在少年脚边,用他一辈子最看重的尊严与清白,生生逼着他自碎傲骨,在神魂上烙下千古骂名!
“噗——!!”
一股猩红滚烫的心头逆血猛然喷涌而出,将沈清寒胸前雪白的真传道袍染得触目惊心!
“清寒!清寒你心脉动荡,快凝神!”
身侧的温景然脸色大变,急忙上前想要扶住她,掌心蕴满平和的长生真气,试图渡入她的灵脉替她安抚震荡的识海。
“滚开!!”
沈清寒猛地甩袖,狂暴绝伦的冰灵力瞬间将温景然狠狠震退十丈开外,重重撞在洞壁之上!
她死死盯着温景然那张惊慌失措的温和面容。
曾经让她觉得被抚平焦躁的凝神香,此刻闻起来,恶臭刺鼻得犹如腐尸;
曾经让她觉得治愈温存的关怀软语,此刻听在耳中,字字句句都像是在嘲讽她是个踩着知己骨血寻欢作乐的下贱凶手!
“啊——!!”
一声撕心裂肺、若负隅狂兽般的尖啸,猛然刺破了九霄云层!
沈清寒彻底疯了。
她根本顾不上体内逆流乱窜的经脉剧毒,披头散发,黑发在狂风中狂乱飞扬,跌跌撞撞地撞开洞门,像个失心疯的孤魂野鬼般,一路朝着后山灵寂暗牢外的荒泥沼泽狂奔而去!
大雨倾盆而下。
泥泞荒沼之中,沈清寒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烂泥里。
十指深深抠进混杂着枯草与石渣的污泥深处,鲜血从翻卷的指甲缝里疯狂淌下,混着雨水流满全身。
“之遥……之遥你在哪?!”
“你出来……你出来啊!!”
她发疯般地扒开一寸寸泥沼,捧起满手的烂泥捂在自己胸前,试图从这污浊的天地间,找回哪怕一丝一毫属于那个青年的银白残灰。
可狂风呼啸,大雨滂沱。
山风早就吹过了整整半个春秋。
哪里还有一丝半缕的魂灰?
哪里还有半点活人的痕迹?
她连滚带爬地扑回当年三人居住的小竹峰旧居,破门而入,冲进那间布满蛛网的偏房,试图去搜寻那只雪白灵猫曾经留下的哪怕一根绒毛、一条旧绳。
可空荡荡的竹榻上,只有冰冷的霉味与灰尘。
断了。
所有的温度、所有的信任、所有的羁绊……全被她自己,亲手挥剑斩断,踩成了粉碎。
天地寂寥,唯余长恨。
路之遥携一身坦荡清白而来,裹着千古污名神魂尽散。
魂灰无存,此生不复。
而沈清寒——
往后那漫漫无尽的三千载修仙岁月,她将背负着自己亲手铸就的无间罪孽,日日夜夜,万劫不复地沉沦在无解的悔恨炼狱之中。
大道漫长,风雪满肩。
无处赎罪。
无人可还。
再无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