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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01:15:53

我老婆招进院里的男实习生,当着十二个设计师的面投出私人收款码。

让每人转他八千,凑九万六,替一个欠费业主垫滞纳金。

"人家在前台哭得脸都白了,你们搞建筑的一点同情心都没有吗?"

"以后所有客户拖欠的尾款,统一找我报备,我审核通过,大家平摊!"

我老婆坐在主位上,冲他赞许地点了点头。

上辈子我就是被这句话绑架,掏光积蓄填了几十万的窟窿。

到死才知道,那个哭穷的业主是他亲舅舅,开保时捷、戴金劳力士。

而我替他们那份阴阳合同背了锅,从十七楼跳了下去。

这辈子,我抄起桌上的厚底玻璃烟灰缸,对准投影仪镜头砸了过去。

"想拿老子通宵画图的提成,给你俩的奸情买单?"

"这家设计院姓梁,你们的好日子,到头了。"

1

贺子昂把收款码投上大屏幕那会儿,眼眶还红着。

“各位老师,耽误大家两分钟。我想提一个制度,叫全员共担制。”

图纸交底会刚散,十几个人正往怀里收图夹。结构组的戚晓棠头都没抬:“凑钱换咖啡机是吧?那台老破机器早该扔了,算我两百。”

旁边有人跟着起哄,说要买带打奶泡的。

贺子昂按了一下翻页笔。墙上那张二维码一下子放大,铺满了整面幕布,底下一行黑体字:九号别墅滞纳金互助款。

会议室里拧保温杯的声音停了。

“九号别墅的曹先生,刚才在前台哭得脸都白了。”贺子昂嗓子发紧,“材料商催他交滞纳金,交不上明天就断货停工,一家老小等着那房子住。我算过了,在座十二位主创老师,每人八千,正好九万六,中午之前转给我,我统一替他交。”

“八千?”孟大川手里的钢卷尺咔嗒一声缩了回去,“小贺,你跟我说说,我凭什么替一个欠咱们院钱的人掏八千?”

“孟哥,咱们画的图是给人住的家。人家都快被逼死了,搞建筑设计的,难道一点同情心都没有吗?”

他抹了一下眼角,又补了一句:

“还有,从今天起,所里客户拖欠的设计尾款,统一找我报备。我审核通过了,大家平摊垫付。这叫把客户当家人。”

我坐在长桌靠窗那一头,手里还拿着交底用的红笔。

这句话我听过一回。

上辈子也是这间会议室,也是这张二维码。我带头转了八千,还说年轻人有心气是好事。后来窟窿越填越大,九号别墅那份阴阳合同上签的是我的名字。我从工地十七楼跳下去之前,才知道那个哭穷的业主是贺子昂的亲舅舅。

主位上,温雅楠端着她那只骨瓷咖啡杯,冲贺子昂点了点头。

“子昂这个提议有温度。咱们院这几年光顾着赶项目,人情味淡了,我看可以试行。”

贺子昂立刻转向我:“梁院,您是院长,您那份不按八千算,您看着给,给大家做个表率。”

十几双眼睛全看了过来。

我把红笔往桌上一扔,直接被气笑了。

“表率?行,我先表个态。”

“曹金旺昨天下午来院里看效果图,左手腕上那块金劳力士,表盘比温副院长这只杯口还大。车停在地下车库第七个车位,白色保时捷。他把车钥匙往前台台面上一拍,小姑娘拿抹布擦了三遍他弹的烟灰。”

贺子昂脸色一变:“那,那可能是借朋友的——”

“借车借表,跑到设计院来哭穷?”

“梁院,人家穿什么戴什么是人家的自由,您不能拿有色眼镜看困难群众!”

“九号别墅那单是什么活,你知道吗?”我站了起来,“加一个阳光房,挖一个酒窖,二楼露台改成无边泳池。这叫一家老小没地方住?”

温雅楠把咖啡杯放下:“振声,有话好好说,子昂还是个孩子。”

“二十三了还是孩子?二十三岁的孩子拿老子的项目提成,去孝敬一个开保时捷的?”

贺子昂还在按翻页笔,屏幕上那个二维码一闪一闪,像只伸到每个人跟前的讨饭碗。

我抄起桌上那只厚底玻璃烟灰缸,抡圆了砸过去。

投影仪镜头碎了一地,幕布上的二维码一下灭了。

戚晓棠尖叫一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温雅楠的咖啡泼了半杯在袖口上。

“想拿老子通宵画图挣来的钱,给你俩的奸情买单?”我指着贺子昂,“看清楚了,这家设计院姓梁!”

“梁振声!”温雅楠站起来,声音都劈了,“你当着全院说什么胡话!”

“胡话?刚才点头点得最快的是你。”

孟大川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钢卷尺跳起老高。

“我也表个态,我那八千是给我闺女交钢琴课的,谁惦记谁试试!梁院画的图养活这一屋子人,轮得着一个实习生来收钱?”

“我也不转。”戚晓棠把图夹往怀里一抱,“我房贷还没还完呢。”

“我不转。”

“算我一个。”

一圈人陆陆续续站起来,没一个往那张碎掉的幕布上看。

贺子昂的脸从红变白,嘴唇抖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们……你们这是集体冷血!”

“对,我们冷血。”我把烟灰缸里剩下的玻璃渣往他面前一推,“你热血,你自己转九万六给你那位曹先生,转完了,全院给你送面锦旗。”

孟大川先笑出了声。

温雅楠一把拽住贺子昂的胳膊往外拖,骨瓷杯磕在门框上,叮的一声。

贺子昂被她拖着走,还回头喊:“梁院,你会后悔的!曹先生要是出了事,就是你逼的!”

“让他出事。”我说,“出了事,你记得第一个去送花圈。”

2

温雅楠换了件外套回来,手里还是那只骨瓷杯。

贺子昂跟在她身后,眼圈比刚才更红,鼻头也是红的。

会议室里只剩我、孟大川,还有两个物业派来扫玻璃的保洁阿姨。

“你们先出去。”温雅楠对保洁说。

保洁看了我一眼。我说:“扫完再走,地上有渣,扎了脚谁赔?”

温雅楠把杯子往桌上一顿。

“梁振声,你今天到底发什么疯?当着全院砸投影仪、骂脏话、造黄谣,你是院长,是总建筑师,一点容人之量都没有?实习生提个建议,你就要把人往死里逼?院里好不容易有点奉献的风气,全让你一烟灰缸砸没了!”

“奉献风气。”我点点头,“说得好。”

贺子昂立刻往前跨了一步:“温姐,你别为了我跟梁院吵。都怪我,是我太天真了。那九万六我自己想办法,我去借网贷,借不到我就去卖血……”

“卖血要体检,你那小身板,人家血站不收。”孟大川说。

贺子昂一下噎住了。

我拉开椅子坐下,看着温雅楠。

“奉献得有人带头。温副院长,刚才全院都看见你点头了。这个头你来带,九万六你一个人出,现在就转。你转完,我第一个站起来鼓掌,往后谁再说你偏心,我替你扇他。”

温雅楠的手从杯柄上滑了下来。

“我凭什么出?”

“凭你说这个提议有温度。”

“那是公司的事——”

“公司的事,让员工掏私人腰包?”我打断她,“你上个月给自己买了个包,四万八,刷的是你自己的卡。私房钱掏个九万六,对你不难吧?”

“公是公,私是私!”

“这话你该跟他说。”我指了指贺子昂,“他让十二个设计师拿自己的钱去填一个客户的账,那会儿你怎么不说公是公、私是私?”

温雅楠张了张嘴,转头去看贺子昂。贺子昂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转啊。”孟大川把钢卷尺往桌上一搁,“温总,小贺手机里就有码,现成的。”

温雅楠拿起杯子,放下,又拿起来。

“我十点有个电话会。”

她抬脚就走。贺子昂追出去两步,回头瞪了我一眼,跟着走了。

孟大川啐了一口:“装什么装,十点?现在都十点二十了。”

“走,喝口水去。”

茶水间在走廊尽头。那台双开门冰柜是我前年给赶图组买的,夏天冰西瓜,冬天放大家带的饭。现在中间那一层被一圈红色电工胶布框了起来,胶布上贴着一张打印纸:贺子昂专用,请勿触碰。

框里码着六盒燕窝、三罐进口鱼胶,还有一排小瓶装的鲜炖花胶。

孟大川的饭盒被挤到了最底层,跟一袋冻饺子塞在一块。

“梁院,这事我憋好久了。”孟大川把饭盒抠了出来,“他进来第一个礼拜就在群里立规矩,说所有消息十分钟之内必须回,不回就算消极怠工。我凌晨两点被他点名,就因为没回他一句收到。”

“我知道。”

“第二个礼拜,这冰柜就成他家的了。小戚放了一盒草莓,被他挪到外面化了一地水,说是怕串他燕窝的味。”

“我知道。”

“上礼拜我们组赶九号别墅的施工图,他半夜十一点把赶图区的灯闸拉了,说温总交代要节能。我们打着手机电筒画到凌晨三点!”

孟大川越说越大声:“这些我都跟温总反映过,她说年轻人有想法,让我别跟小孩一般见识!”

这三件事,上辈子我也知道。上辈子我跟他说,忍忍吧,雅楠不容易,她看人有她的道理。

“大川,把垃圾桶拎过来。”

孟大川一下就明白了,抬脚把墙角那只半人高的垃圾桶踢到冰柜跟前。

我一胳膊扫过去,燕窝、鱼胶、花胶瓶子哗啦啦全进了桶。一只玻璃瓶磕在桶沿上裂开,黏糊糊的汤汁顺着桶壁往下淌。

“梁院,那个一盒好几千呢……”来倒水的戚晓棠站在门口小声说。

“公司的冰柜,公司的电。”我一把扯下那圈红胶布,“他想放,先把这两年的电费交了。”

走廊里一阵快步声。贺子昂冲进茶水间,看见垃圾桶,脸一下青了。

“那是温姐给我买的!你凭什么扔我东西!”

“凭这台冰柜的发票抬头写的是我名字。”

“你,你这是公报私仇!”

“对,我就是报私仇。”

我把那张“贺子昂专用”揭下来看了一眼,啪地拍在垃圾桶盖上。

“往后这个桶归你专用,别的别碰。”

3

我那件西装外套掉在地上,后背印着半个四十二码的球鞋印。

这件外套是去年谈文旅项目前期咨询时定做的,挂在椅背上一晚,现在团在桌腿边,袖口上还粘着一块嚼过的口香糖。

桌上的手写板也换了,换成一块屏幕裂了缝的旧板子,插上线,笔尖点上去一点反应都没有。昨天下午打出来、压在键盘底下的九号别墅停工催款函,正躺在废纸篓里,上面泼了半杯奶茶。

孟大川端着早饭过来,看了一眼就炸了:“我去找物业调录像!”

“这个角拍不着,当初装的时候我就看过。”

“那就这么算了?”

“谁说算了。”

我弯腰把西装捡起来抖了抖,鞋印还在。

办公区三十来个工位,这会儿人来得差不多了。贺子昂坐在靠窗那一排,戴着耳机,脖子上挂着那条名牌工牌挂绳,深棕色皮面,带个金扣。温雅楠送的,他天天挂着,开会都不摘。

他看见我走过来,摘下一只耳机,乖得很:“梁院早。”

我抡起西装,照着他的脸抽了下去。

这一下抽得结实,鞋印正好糊在他脸上。他连人带椅子往后一仰,后脑勺撞上了窗台。

“你干什么!”

“你昨晚干了什么,我今天就干什么。”

“我昨晚早就回家了!你别血口喷人!”

“回家了?”我把西装扔在他键盘上,“那这鞋印长了腿,自己爬到我衣服上去的?你脚上这双四十二码,鞋底一圈一圈的花纹,要不要脱下来对一对?”

旁边几个工位的人都探出了头,戚晓棠干脆端着杯子站起来看。

贺子昂把脚往桌子底下缩。

“我凭什么脱鞋给你看?你有证据吗?没证据就是诬陷!我要去告诉温姐——”

“去,现在就去告诉她。”

我从他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拧开笔帽,往他桌上那瓶绘图墨水里一蘸,揪住他脖子上的挂绳,从金扣一路划到底。

深棕色的皮面上,多了一道又粗又直的黑线。

“这是温姐送我的!一条好几千!”他嗓子都尖了。

“我那块手写板一万二,你换回来的那块值几个钱?”我把钢笔扔回笔筒,“换板子、扔函件、踩衣服,我不跟你要证据。你划我一道,我划你一道。往后你动我桌上一张纸,我就动你身上一样东西。”

孟大川在后面接了一句:“小贺,下回挑件贵点的踩,梁院这件才八千,刚够你一个码的钱。”

办公区里有人没憋住,噗地一声,接着笑成一片。

我去打印机那儿取回重新打出来的催款函,当着他的面拨了曹金旺的号码,开了免提。

响了五声才接。

“谁啊?”那头哗啦哗啦全是麻将牌的声音。

“筑境设计院,梁振声。九号别墅的设计尾款二十八万,今天中午十二点前打到院里对公账户。打不进来,下午停工函直接送到你们小区物业,二期图纸一张都不出。”

“你谁啊你?一个画图的跟我这么说话?小贺没跟你们说我家里困难?”

“困难到坐在麻将馆里接电话?”

那头的麻将声停了一下。

“姓梁的我告诉你,你敢逼我,我就去你们院门口——”

“来,我在大厅等你。十二点,记得带钱。没带钱,带上你那块劳力士也行。”

我挂了电话,把催款函拍在贺子昂桌上,压在那件脏西装底下。

“替我转告你那位曹先生,这函我打了两份。你扔一份,还有一份。”

贺子昂一把扯下脖子上的挂绳,狠狠往桌上一摔。金扣磕在桌沿上弹出去,一路滚到了我脚边。

我抬脚把它拨进废纸篓,跟那份泡了奶茶的催款函躺在了一块。

4

曹金旺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往前台大厅的地砖上一坐。

“没天理了啊!设计院要逼死人了啊!”

他两只手轮流拍大腿,拍得啪啪响。身后跟进来个烫着小卷的女人,是他老婆潘桂芬,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哭:

“我们家老曹为这房子,把老家的宅基地都押出去了!你们这些坐办公室的,心是石头做的啊!”

前台的小姑娘简筱吓得站起来往后退。楼上楼下好几家公司的人都扒着玻璃门往里看。

我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贺子昂已经冲到了前头,蹲在地上去扶曹金旺。

“曹先生,您快起来,地上凉!”

他扭过头冲我喊:“梁院,你满意了?人家都被你逼成这样了!一个五十岁的大男人坐在地上哭,你看得下去吗?”

“看得下去。”我说,“哭得还挺有节奏。”

曹金旺哭声一顿,又拍了两下大腿。

“姓梁的,我今天就坐在这儿,你不把二期的图给我,我就不走了!房子停在那儿,风吹日晒的,烂了你赔?”

贺子昂立刻接上:“梁院,今天你必须把二期施工图交出来,先让曹先生开工,钱的事以后再说。做人要讲点良心!”

“以后是哪天?”

“等他缓过来!”

“他缓过来,跟我出图有什么关系?”我往前走了两步,“欠钱的坐在地上,债主站着挨骂,这叫良心?”

潘桂芬一下扑过来要扯我的衣服:“你怎么说话呢!我们家穷,穷就活该被你们欺负?”

我侧身让开,她扑了个空,差点撞到前台的花架子上。

我蹲下来,跟曹金旺平视。

他左手一直压在大腿上,袖口扣得紧紧的,拍大腿也只用右手。

“曹先生,换只手拍拍?”

“你管我用哪只手!”

我一把抓住他的左手腕,往上一捋,把袖口扯开。

一截金灿灿的表链露了出来,表盘在大厅的吊灯底下晃得人眼花。

围观的人里有人哟了一声。

“金劳力士。”我把他的手腕举高,让玻璃门外的人都看得见,“这块表卖了,够交三回滞纳金。曹先生,你这是戴着金表来要饭?”

曹金旺猛地把手往回抽:“假的!地摊上买的!两百块!”

“两百块?行,你摘下来,我当场给你砸了。砸开要是假的,我赔你一块真的。”

曹金旺把左手往怀里一揣,用胳膊肘死死夹住。

大厅里笑声一片。贺子昂蹲在地上,扶也不是,放也不是。

“姓梁的,你,你羞辱人!”

“对,羞辱的就是你。”

我起身,从简筱手里接过一张纸,往曹金旺怀里一拍。

“十二点过了,钱没到,这是停工通知单。从现在起,九号别墅二期停工。”

曹金旺抓起通知单揉成一团,砸在我皮鞋上,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腿脚比贺子昂还利索。

“你敢停我的工?我认识的人多了去了,我让你这破院子开不下去!”

“老廖!”我冲门口喊了一声。

大厦的两个保安早就站在旋转门边上,听见喊声就过来了。

“这两位在我们院大厅里撒泼,耽误我们办公,麻烦请出去。”

老廖一左一右架住曹金旺的胳膊。曹金旺两只脚在地砖上乱蹬:“放开我!我是业主!我是客户!”

“客户先结账。”我说。

潘桂芬抓着小保安的袖子哭嚎,被另一个保安客客气气地连人带包一起请出了玻璃门。

门一关,大厅里清净了。

贺子昂还站在原地,手里抓着曹金旺掉下来的保时捷车钥匙,看我的眼神恨不得把我吃了。

我故意把声音放大,让半个大厅都听得见:

“小贺,你也替我转告他。九号别墅二期的主承重结构图在我办公室,左手第二个抽屉,钥匙在我身上。钱一天不交齐,那栋房子谁也别想动一砖一瓦。”

贺子昂的目光往走廊尽头我办公室的方向飘了一下,又飞快收了回来。

他攥着那把车钥匙,转身追了出去。

孟大川凑到我身边,压低声音:“梁院,您那个抽屉的锁,不是上个月就坏了吗?”

“是啊,坏了。”

5

《筑境设计院大爱互助公约》是中午十二点半发进工作群的,贺子昂点了全体成员。

我在审图室改九号楼的节点,手机响个不停。戚晓棠推门进来,脸都气红了:“梁院,您快出来看看,他贴到墙上去了!”

走廊那面白墙上,并排贴着三张打印纸,标题加粗加大。几个设计师围在墙下,有人在念:

“第一条,全院项目提成及年终奖,统一打入互助基金账户,由基金管理人贺子昂统一支配。”

“第二条,严禁向困难客户催收尾款,违者扣发当月绩效。”

“管理人贺子昂?”孟大川拎着钢卷尺从组里冲出来,“这账户开在谁名下?”

贺子昂坐在走廊口的工位上,转过椅子,一脸理所当然:“开在我个人名下,方便管理。孟哥,公约是温总看过的。”

我走到墙前,伸手把中间那张撕了下来。

纸撕得刺啦一声,胶带还粘着半截在墙上。

我把它揉成一团,走到贺子昂桌前,照着他的键盘砸下去。纸团在键盘上弹了一下,滚进他怀里。

孟大川伸手扯下左边那张,三两下撕碎,扔进了旁边的废纸篓。

“你们干什么!”贺子昂一下站起来,“这是温总批准的制度!你们撕公约,就是跟院领导作对!”

“全院的提成打进你个人账户?”我说,“你是想当基金管理人,还是想卷钱跑路?”

“我是在帮大家!你们这些老员工,钱攥在自己手里只会乱花,我统一管着,谁家有难处我统一拨,这叫互助!”

“那我现在就有难处。”孟大川说,“我闺女下个月钢琴课一万二,你拨吧。”

“你那不叫难处!”

“曹金旺的保时捷没钱加油,那叫难处?”

走廊里有人笑出了声。

贺子昂眼眶一红,扭头就往副院长室跑。不到一分钟,温雅楠端着骨瓷杯出来了,贺子昂跟在她身后,手里抱着一块亚克力立牌,上头印的正是他那张收款码。

“梁振声,你一天不闹事就浑身难受是吧?”温雅楠把杯子往窗台上一放,扫了一圈围观的人,“公约是我同意的。我把话撂这儿,今年的年底评优,谁今天跟着起哄,谁就别想了。大川,你今年的优秀骨干,自己掂量掂量。”

“那张破奖状,我拿回家垫桌腿都嫌薄。”孟大川说。

温雅楠脸一沉:“孟大川!”

我走到墙边,把剩下的那张公约揭了下来,翻到最底下一条。

“温副院长,你同意了,那这条你肯定也看过。”

我把纸举高,冲着一走廊的人念:

“第三条,院领导带头承担互助基金五成,首期启动金五万元,由院领导即日缴纳。”

我从贺子昂怀里抽出那块亚克力牌子,码朝前,直接怼到温雅楠脸跟前。

“这院里就两个院领导。公约是你批的,你先交。五万,现在就转。”

温雅楠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上了窗台。

“这是互助基金,我是管理层,管理层负责监督……”

“管理层更该带头。你批的条款,你自己不认,那这公约就是一张擦屁股纸。”

“我的钱都买了理财,一时半会儿取不出来!”

“取不出来?”我把牌子又往前送了一寸,“他脖子上那条挂绳,你前天刷卡刷得挺快啊。”

走廊里一下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她。

不知道谁在人堆后头小声起了个头:“温总带头。”

接着又有人跟了一句:“温总带头!”

温雅楠的手一直往身后背,背到窗台上,把那只骨瓷杯碰得晃了两晃。她一把把杯子抄起来,转身就往办公室走,高跟鞋在地砖上敲得又急又乱。

“温姐!”贺子昂在后面喊。

副院长室的门砰地关上了。

贺子昂站在走廊中间,左右看看,一个帮他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把那块收款码牌子码朝下扣在他桌上,压住那团公约。

“收不上来的码,就别摆出来丢人。”

6

戚晓棠从门缝里缩回脑袋,压着嗓子说:“梁院,他进去了,拿钥匙开的门。”

档案室没开灯,我、孟大川、樊卓、邝一鸣四个人挤在两排图纸柜中间,已经站了四十分钟。

下午四点半,我当着前台简筱的面拎起安全帽,大声说要去城东工地巡检,晚上不回来了。那会儿贺子昂正在饮水机边上接水,杯子接满了,人还没走。

孟大川把钢卷尺往裤兜里一揣:“现在就过去?”

“再等两分钟,让他把活干完。”

隔着一堵墙,能听见我办公室里有人拉抽屉。拉一下,卡住,再狠狠一拽。

“坏了锁的那个。”樊卓捂着嘴,肩膀直抖。

又过了一会儿,键盘响起来,接着是打印机进纸的声音。

我推开档案室的门,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一把把门推到底。

贺子昂坐在我的椅子上,一只手搭着鼠标,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对着桌上摊开的一张图纸拍。左手第二个抽屉拉开了一半,一串钥匙还挂在柜门锁眼上,钥匙圈上吊着一只粉色的小兔子。

打印机刚把一张纸吐出来,纸角还卷着。

“梁,梁院?”他手一抖,手机掉在了图纸上,“您不是去工地了吗?”

“工地上的事办完了,回来办你。”

“我是来帮您收拾桌子的!温姐让我来拿份资料——”

孟大川两步跨进去,一脚踹在椅子腿上。椅子滑出去半米,贺子昂整个人往前一扑,被孟大川揪着后脖领子按在了办公桌上,半边脸压着那张图纸。

“收拾桌子?收拾到打印机里去了?”

我把打印机上那张纸抽了出来。

九号别墅进口石材赊账担保单,金额三十万,担保人那一栏印着三个字:梁振声。

“三十万!”戚晓棠在门口喊了一嗓子,“他拿你的名字担保三十万!”

邝一鸣凑过来看了一眼,骂了句脏话。

“我是帮曹先生周转一下!”贺子昂脸贴着桌面,说话直漏风,“等他手头宽裕了马上就还,不会真让梁院掏钱的!”

“不会让我掏?”我把担保单在他眼前抖了抖,“材料商找上门来,这张纸上写的是谁?”

“孟哥,疼,你轻点!”

“疼?”孟大川手底下又压了一分,“我们打着手机电筒画图画到凌晨三点,眼睛也疼。”

我把他的手机从图纸上拨开,看清了那张图。九号别墅二期,一层主承重结构平面。

“看明白了吗?”我拿红笔在图上一楼正中那根柱子上画了个圈,“这根,曹金旺想打通了做酒窖的那根。你拍去给他看,让他看清楚,动了这根,楼上那个泳池就该掉到他的麻将桌上了。”

“我就看看,我学习学习……”

“学习用得着撬我抽屉?”

我走到柜子前,把那串钥匙从锁眼里拔了出来,捏起那只粉色小兔子晃了晃。

“这是我办公室的备用钥匙。一共两把,一把在我身上,一把在我老婆那儿。这只兔子,是她过三十岁生日那年,我在夜市上给她套圈套来的。”

贺子昂的脸一下白透了。

“说吧,钥匙谁给你的。”

“我捡的!在走廊上捡的!”

“捡的。”我点点头,“大川,按住了,我现在就报警,就说有人撬我办公室偷图纸,伪造我的名字担保三十万。派出所的同志来了,你跟他们说是捡的。”

我掏出手机,按了一个一,又按了一个一。

“别!别报警!”贺子昂在桌上扭成一团,嗓子都尖了,“是温姐给的!是温姐给我的钥匙!”

“她怎么说的?”

“她说……她说你这间屋子她随时能进,让我想拿什么就来拿。”

“担保单呢?也是她让你填的?”

贺子昂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孟大川往他后背上一压:“问你话呢!”

“她说石材的钱先挂在梁院名下,等九号别墅住进去了,再慢慢想办法……”

办公室里一下安静了。樊卓和邝一鸣对看了一眼,戚晓棠捂住了嘴。

住进去。谁住进去,他没说。

我把担保单对折,再对折,塞进西装内兜,钥匙也揣进了兜里。

“大川,放了他。”

孟大川松了手。贺子昂从桌上爬起来,脸上被图纸压出几道红印子,伸手要去拿他的手机。

我先一步把手机拿起来,递还给他。

“回去告诉温姐,兔子我收回来了。她要是还想进这间屋子,让她自己来敲门。”

7

孟大川的马克笔丢了,整整一套,一百六十八色,两千八,他自己掏钱买的。

“我锁在柜子里的!”他把柜门拍得哐哐响,“柜子锁都没坏,笔没了!”

樊卓也嚷起来:“院里配的那几台激光测距仪呢?我下午要去量现场!”

一个办公区的人全在翻箱倒柜。

我直接走到靠窗那排,贺子昂的工位底下塞着个大纸箱,箱口用胶带封着,胶带上贴着张粉色便签:子昂私人物品,勿动。

我蹲下去,一把撕开了胶带。

六台激光测距仪,一台挨一台码在箱底,每一台背面都贴着粉色贴纸,上头印着四个字:子昂专用。孟大川那套马克笔压在最上面,铁盒子盖上也贴了一张。

“我的笔!”孟大川冲过来,一把把铁盒子抄起来,“好家伙,连我写在盒底的名字都给刮了!”

贺子昂端着一杯咖啡晃了回来,看见箱子被翻开,一点都不慌。

“梁院,这些东西我是要送给九号别墅曹先生的。他家装修,用得着测距仪,他孙子学画画,正缺一套好笔。客户关系要维护的,咱们院这么大,几台仪器算什么。”

“院里的仪器,你拿去送你那位曹先生?”

“我是在给院里搞客情!你们不懂,跟客户打交道要先付出!”

“付出?”孟大川把笔盒怼到他眼前,“这是我的钱买的!你拿我的东西去付出?”

“孟哥,格局放大一点。”

贺子昂把咖啡往桌上一放,从抽屉里抽出一沓打印好的纸,挨个往我们几个人桌上拍。

“正好大家都在,我也不用一个个通知了。这是本月客情维护的公摊结算单,一共一万二,在座各位平摊,下午下班前扫我的码。”

我拿起一张看。

第一项,宴请九号别墅业主海鲜晚宴。

第二项,本人进口护手霜因加班损耗。

第三项,测距仪及绘图工具折旧。

最后一项,写的是九号别墅一楼打通扩建,工人进场定金。

“我的笔,算成折旧,让我自己掏钱买回来?”孟大川气得直哆嗦,“你这护手霜损耗是什么玩意儿?你画了几张图,手能磨破了?”

“画图很伤手的。”贺子昂抹了抹手背,“还有,刚才温总已经同意了,梁院、孟哥,还有樊卓,三位我已经移出工作群了。你们不在群里,就不能参与讨论,结算单直接执行。”

“踢出群了就不用讨论了?”

“对呀,群规是我定的。”

我把结算单揉成一团,抬脚踹在那只纸箱上。纸箱翻了个身,测距仪滚了一地,有一台一直滚到他的椅子腿底下。

“樊卓,邝一鸣,捡起来,带回仪器柜。贴纸撕了,一张都别留。”

“你凭什么!”贺子昂扑下去抢。

孟大川一只脚踩住了滚到他手边那台测距仪,钢卷尺在手里咔嗒咔嗒一伸一缩:“凭这上面刻着筑境的资产编号。你再伸手试试?”

贺子昂的手停在半空,缩了回去。

“行,你们抢回去也没用,结算单你们照样得交!”

我把那张揉皱的结算单重新展开,指着最后一项。

“一楼打通扩建,打通哪儿?”

“曹先生要做酒窖,一楼中间那根柱子太碍事,砸了,空间就通透了。”他说得理直气壮,“图上我看过,又不难。”

整个办公区的人都转过了头。

“那是主承重梁柱。”我说,“上面压着二楼整个露台,露台上还有他要做的泳池。你砸了它,露台连着一池子水砸下来,下头站着谁,谁就没命。”

“你吓唬谁啊?一根柱子而已,现在的房子哪有那么不结实。”

“我把话撂在这儿,当着全院的人。”我把结算单拍在他胸口上,“九号别墅的主梁柱,谁动,谁签字,谁坐牢。出了人命,你舅……你那位曹先生一分钱都替你担不了。”

办公区里一片安静。贺子昂把胸口那张纸扒下来,撕成两半,扔在地上。

“你都被踢出群了,你说的话不作数。”

他转过身,掏出手机拨了个号,故意说得很大声:

“喂,曹先生,没事儿,图我看过了。明天就让工人进场,砸。”

8

我端着餐盘在园区食堂里走了一圈,没找着一个肯让我坐下的桌子。

靠窗那桌是隔壁广告公司的,我刚走过去,一个扎马尾的姑娘就把包往空椅子上一放:“有人。”

旁边那桌,两个男的头凑在一起,一边看手机一边往我这边瞟。

“就他,筑境那个院长。”

“霸凌实习生那个?我看那帖子,说人家小孩被他抽了一脸鞋印。”

“三千多条评论了都,说他嫉妒年轻人有才华,不肯帮困难客户,带着一帮老员工排挤新人。”

我端着盘子站了几秒钟,转身往自己院的那几桌走。

两个刚来半年的绘图员看见我,筷子一放:“梁院,我们吃好了。”

盘子里的饭还剩大半,两个人端着就走,头都没回。

孟大川从后面追上来,一屁股坐在我对面,把饭盒重重往桌上一搁:“谁再嚼舌根,我拿卷尺量量他舌头有多长!”

戚晓棠也端着盘子坐下:“梁院,那帖子是今早六点发的,楼主的号是新注册的,可一晚上就顶上了首页。还有人把院里的地址都贴出来了。”

“我知道是谁。”

“温总上午还在群里转发了,说内部问题内部解决,请大家不要外传。”孟大川骂了一声,“她这是外传还是不外传?”

我扒了一口饭,嚼了半天也没嚼出味。上辈子也是这么一张帖子,我在食堂里吃了三个礼拜的独桌,到最后连孟大川都不敢跟我坐一块了,因为温雅楠说,谁跟我走得近,谁的项目就批不下来。

一个餐盘在我旁边落了下来,汤汁晃了一圈。

贺子昂穿着件新卫衣,脖子上的挂绳换了条新的,跟原来那条一模一样,只是没有那道黑线了。

“梁院,一个人吃啊?”他把餐盘往桌上一放,没坐下,就站在我身边,“哦,不对,还有孟哥和小戚陪着。真感人。”

“滚。”孟大川说。

“我就是来关心关心梁院。”贺子昂的声音放得挺大,邻桌好几个人都扭过头来,“网上那些话说得太难听了,什么老登占着位置不挪窝、嫉妒年轻人……我看了都替您难受。梁院,您要是心里不舒服,就早点退休吧,您那些项目,我替您接着。”

邻桌有人嗤嗤笑了两声。

“说完了?”

“说完了。”他端起餐盘,又加了一句,“哦,还有,温姐说了,您今晚别回家吃饭了,她不想看见您。”

我站起来,抬手把他端着的餐盘往他胸口一扣。

一整盘番茄炒蛋连汤带饭糊在他的新卫衣上,紫菜蛋花汤顺着衣襟往下淌,一直淌进了他的裤腰。不锈钢盘子哐当掉在地上,弹了两下。

“你,你又打人!”贺子昂往后跳了一步,“大家都看见了!他又打人了!这就是我在帖子里说的——”

“对,帖子是你发的。”

我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只牛皮纸信封,撕开口子,往桌上一倒,又抄起来一扬。

一沓照片和几张单据在食堂里散开,落了三四张桌子。

邻桌那个看手机的男人捡起一张,看了一眼,嘴张开就合不上了。

照片上是筑境地下车库的第七个车位,那辆白色保时捷,车门边上,温雅楠搂着贺子昂的脖子,两个人亲得难分难舍。

另一张单据是商场的消费小票,买的是一块男士名表,付款人签名那一栏,是温雅楠的字。

“保时捷车友会的朋友那天正好在车库提车,顺手拍的。”我说,“那块表,戴在谁手上,你们自己看他的左手腕。”

所有人都往贺子昂的左手看过去。他猛地把手往背后一藏,可那截表带还是露在了卫衣袖口外面。

“这照片是P的!”他嗓子劈了,“是假的!”

“假的?”戚晓棠拿起一张照片对着他比了比,“你这件卫衣,跟照片上这件一模一样。”

“霸凌实习生,嫉妒天才?”孟大川一脚踩在地上那只不锈钢盘子上,“天才都天才到院长老婆怀里去了!”

食堂里一下炸开了锅。刚才那个往空椅子上放包的马尾姑娘,把包拿了下来,挪到了另一边。

食堂门口,温雅楠端着她那只骨瓷杯走了进来,大概是来找贺子昂一起吃饭的。她的脚刚迈进来,就踩到了一张照片。

她低头看了一眼。

那只骨瓷杯在她手里一歪,咖啡洒在了照片上,正好洒在她自己那张脸上。

我从桌上捡起一张照片,走过去,塞进她手里。

“下午三点,一楼展厅,园区管委会和行业协会的人都会来。我约好了。你不是说内部问题内部解决吗?我请外面的人来,帮你解决。”

9

下午三点,展厅里站满了人。

园区管委会来了两位,行业协会请了五六家同行设计院的代表,还有几个闻着风就来看热闹的。展厅正中间摆着筑境这些年做过的十几个模型,最显眼的那个就是九号别墅。

温雅楠换了一身米白色套装,妆补得一丝不乱,骨瓷杯又端在手里了。

“各位领导、各位同行,今天让大家见笑了。”她先开了口,声音还挺稳,“中午那些照片,是拍照的人故意找的角度。那天子昂加班喝了酒,在车库吐了,我扶他上车,旁边看着像是……总之,就是一场误会。”

“对!”贺子昂站在她旁边,换了件干净衬衫,“我就是心疼九号别墅的曹先生,一个五十岁的人,为了房子把老家宅基地都押了。我想帮他,梁院就把我当成眼中钉,什么脏水都往我身上泼!”

协会的一位老前辈皱着眉头问我:“梁院长,你怎么说?”

“我不说,让知道的人说。”

我冲展厅门口抬了抬手。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前面那个穿皮夹克,四十来岁,脖子上挂着一块保时捷车友会的徽章,叫彭立勋,是车友会的副会长。后面是个短发女人,胸口别着工牌,是九号别墅所在小区的物业经理邵敏芳。

彭立勋往展厅里扫了一圈,一眼就盯住了贺子昂手里那把车钥匙。

“哟,这不是老曹那辆车的钥匙吗?钥匙扣上那个金元宝,还是我们年会抽奖抽给他的。”

贺子昂下意识地把钥匙往裤兜里一塞。

“老曹?哪个老曹?”温雅楠说。

“曹金旺啊!”彭立勋嗓门大,“他在我们车友群里天天显摆,说他大外甥在大设计院当总工,迟早给他把别墅装成全小区最气派的。去年年会,他搂着个小伙子,挨桌敬酒,一口一个大外甥。”

他伸手一指贺子昂。

“就是这小伙子。那天他喝多了,还上台唱了首《好汉歌》,我们车友群里现在还留着他那段唱歌的录像呢。”

展厅里有人没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贺子昂的脸一下涨成了猪肝色:“你少血口喷人!曹先生就是我们院的普通客户,谁是他外甥了!”

“普通客户?”彭立勋乐了,“那你兜里揣着他车钥匙干嘛?你俩一个姓贺一个姓曹,你妈是不是叫曹金凤?老曹天天念叨他妹子。”

贺子昂张着嘴,一个音都发不出来。

“舅甥关系,也不能说明什么。”温雅楠把杯子换到左手,“就算是亲戚,帮亲戚也是人之常情……”

“温女士,我插一句。”邵敏芳往前站了一步,语气客客气气的,“九号别墅两个月前交房的时候,来物业签字办交接的,是您本人。”

温雅楠的手顿了一下。

“当时您跟我说,这套房子是给家里小辈准备的婚房,要好好装。门禁卡登记的是贺子昂先生的名字,曹金旺先生在我们那边登记的身份,是装修监工。”

邵敏芳又补了一句:“房子是一次性全款。业主证上挂的是曹先生,可那天刷卡付钱的,也是您。”

展厅里炸开了。

我接上她的话:“那笔全款,是从筑境院里的流动资金账上走的。我中午已经让财务查清楚了。”

“温总拿院里的钱,给自己的小男朋友买婚房?”

“挂在舅舅名下,再让全院替舅舅平摊欠款?”

“这不是把一院子人当猪宰吗!”

几家同行的代表说话声一个比一个大,管委会那两位已经低头在本子上记东西了。

“不是这样的!”温雅楠的声音变了调,“这是我的私事!私事!轮不到你们在这儿指指点点!”

“私事?”我说,“拿全院的钱办你的私事?”

“梁振声,你满意了吧!你就是想看我死!”

她抬手把骨瓷杯往我这边砸过来,手一软,杯子没飞多远,砸在了九号别墅模型的底座上。

杯子碎成了好几瓣,咖啡溅了一模型,正好浇在模型二楼的露台上。

温雅楠盯着地上的碎片,嘴唇一个劲地哆嗦。她这只杯子用了五年,开会、签字、训人,一刻都没离过手。

协会那位老前辈摇了摇头,转身往外走,边走边说:“温总,这件事,协会会在行业里通报。”

贺子昂伸手去拉温雅楠的胳膊,被她一把甩开了。

“别碰我!”

10

第二天一早,大办公区的公告栏上贴出了一张红头通知,盖着筑境的行政公章。

“经法人代表决定,即日起解除梁振声总建筑师职务,由贺子昂同志担任代理总工程师,全面负责院内设计及出图工作。”

几十个人围在公告栏前,没一个人往下念。

温雅楠站在副院长室门口,没再端杯子,两只手抱在胸前。贺子昂站在她旁边,胸口别着一枚崭新的胸牌,代理总工。

“都看清楚了吧?”温雅楠扬起下巴,“我是法人,公章在我手里,这个院我说了算。梁振声,你现在就收拾东西走人。”

“哦。”

“还有你们。”她扫了一圈,“谁要是跟着他闹,今年的年终奖一分都别想拿。我说到做到。”

贺子昂接着说:“从今天起,院里的施工图都由我来审。梁院……哦不,梁老师那套保守的设计思路,早就过时了。我会带着大家做出更有想象力的作品。”

孟大川把钢卷尺在手心里拍得啪啪响:“你审?你连一张节点详图都画不明白,你审个屁!”

“孟大川,你说话注意点!”温雅楠瞪他,“他现在是你的领导!”

我从工位上站起来,往副院长室走。

温雅楠挡在门口:“你干什么?”

“拿我的东西。”

“这屋里没你的东西!”

我侧身绕过她,进了屋。墙角那台保险柜,是我五年前建院的时候亲手装的,密码也是我设的。我蹲下来,转了三圈。

柜门开了。

“你怎么会有密码?”温雅楠追进来,“这是公司的保险柜!里面的东西都是公司财产!”

我从最里层拿出一只黑色的绒布小盒子,打开看了一眼。那枚铜色的钢印躺在里面,印面上刻着一行字,最中间是我的名字。

“这是一级注册建筑师执业钢印。”我把盒子扣上,“国家发给我个人的。院里每一张能拿出去报建的施工图,都得盖这一下。它姓梁,跟着我走。”

“你拿走了,院里怎么出图?”

“那是你的事。你说了算,你去想办法。”

我捏着盒子走出副院长室。贺子昂挡在走廊上,伸手要来抢:“你不能拿走!这东西应该交给代理总工!”

“交给你?”我把盒子在他眼前晃了晃,“你去考一个,考出来了,国家也给你发一个。你今年二十三,努努力,四十岁之前兴许能考上。”

贺子昂的手悬在半空。

我走到办公区中间,把盒子揣进了西装内兜。

孟大川第一个动了。他把钢卷尺往贺子昂桌上一拍,咣的一声,然后低头一扯,把自己脖子上的工牌拽了下来,扔在温雅楠的脚边。

“梁院去哪儿,我去哪儿。这破年终奖,留着给你的代理总工买护手霜吧。”

戚晓棠站起来,把工牌摘下来,也扔了过去。

“我也走。”

樊卓、邝一鸣,结构组、建筑组、给排水的老秦、做景观的小乔……一个接一个,十二块工牌摔在温雅楠那双高跟鞋周围,啪嗒啪嗒响了一地。

温雅楠低头看着脚边那一堆,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干净了。

“你们……你们都疯了?年终奖不要了?你们出了这个门,我让你们在这一行混不下去!”

“温总,你先想想你这个院还怎么混下去吧。”老秦把背包往肩上一甩。

贺子昂还站在那儿,嘴角压都压不住:“走了正好!一群老顽固,我换一批新人,照样出图!”

“你出。”我说,“出一张,我等着看。”

我往门口走,十二个人跟在我身后。

“梁振声!”温雅楠在后面尖叫,“你今天走出这个门,就别想再回来!”

我停在玻璃门前,回头看了她一眼。

“这层楼的房本上,写的是我的名字,买在我们结婚之前。我会回来的。你记着日子,到时候,我回来收房子。”

11

那根柱子从中间断成了两截,断口上露出一圈扭成麻花的钢筋。

我蹲在九号别墅一楼的碎砖堆里,用手指头抹了一下断茬,抹了一手灰。头顶上原本该是二楼露台的地方,现在是一个大窟窿,能直接看见天。露台连着那个刚砌好的泳池,整块砸了下来,一半压在院子里,一半压在那辆白色保时捷的前盖上。

前盖瘪了下去,挡风玻璃碎成了渣,水还顺着车门缝往外滴。

“区里城建的人刚走,停工罚单贴在大门上了。”邵敏芳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迈,“梁院,物业这边要一份正式的安全鉴定意见,不然整个小区的业主都不敢住了。”

“人呢?”

“砸柱子的三个工人听见响动跑出来了,没伤着人。曹先生当时在屋里打电话,一身灰爬出来的,开着工人的三轮车就走了。”

“去哪儿了?”

“筑境。他说要找他外甥算账。”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走,去现场把话说清楚。”

筑境的玻璃门一推开,就听见里面啪的一声。

曹金旺站在大厅正中间,从头发到皮鞋全是灰白的水泥粉,左手揪着贺子昂的衣领,右手正往他脸上抡。贺子昂被他揪得踮着脚,胸口那枚代理总工的胸牌歪到了胳肢窝底下。

“我让你砸!我让你砸!”

又是一巴掌,打得贺子昂脑袋偏到另一边。

“舅,舅你听我说——”

“说你奶奶个腿!我那辆车一百多万,前盖整个拍扁了!4S店说修一回四十多万!房子成了危房,加固又要三十多万!”

温雅楠从副院长室跑出来,两只手去拽曹金旺的胳膊:“曹先生,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曹金旺胳膊一甩,温雅楠踩着高跟鞋往后趔趄了两步,扶住前台才没摔。

“你少在这儿装好人!房子是你买的,柱子是你点头让砸的,你也跑不了!八十万,今天你俩谁拿出来,我放了谁!”

前台的简筱缩在电脑后面,已经辞职的两个绘图员扒着门缝往外看。

贺子昂捂着脸,看见我进来,一下来了劲:“是他!舅,是梁振声害的!他不给二期的图,我们只能自己估着干!要不是他把图锁起来——”

“图你拍过。”我说,“在我办公室,你坐在我椅子上拍的,打印机里还吐着一张拿我名字担保的单子。那天我拿红笔在那根柱子上画了个圈,你忘了?”

曹金旺手上一松,扭头看贺子昂:“他给你看过图?”

“看……看过一眼……”

“看过一眼你还砸?”

“我以为他吓唬人!一根柱子,谁知道这么不禁砸!”

曹金旺抬手又是一巴掌。这回贺子昂没站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鼻血顺着人中淌下来。

“梁院长!”邵敏芳把一张纸递到我手里,是城建那边开的停工罚单,“您给句话,物业好跟业主们交代。”

我把罚单往前台上一拍,声音放大,让整个大厅都听得见:

“九号别墅一楼主承重柱被人为砸断,导致二层露台坍塌,属于外行违规野蛮施工。拆除指令单上签字的是谁,谁承担全部赔偿责任。”

邵敏芳翻开手里的夹子:“工人那边的指令单上,签字人是……贺子昂。”

曹金旺转过身,冲着地上的贺子昂吐了一口唾沫。

“听见没有?你签的字!八十万,你给我掏!”

“我哪有八十万!”贺子昂坐在地上往后蹭,“舅,房子是温姐买的,你找她!”

温雅楠扶着前台,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我没签过字。拆柱子是你自己跟工人说的,我从头到尾都不知道。”

“你知道!你说过这房子怎么装我说了算!”

“我说的是装修,没让你砸房子!”

两个人隔着半个大厅吵起来。曹金旺站在中间,左看看右看看,突然弯腰,一把揪住贺子昂脖子上那条名牌挂绳,硬生生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你俩少给我演!谁也别想跑!”

我把那张罚单留在前台上,冲邵敏芳点点头:“鉴定意见我明天让人送到物业。”

“梁振声!”温雅楠在后面喊,“你就这么看着?”

“我看着呢。”我说,“我当着全院说过,谁动那根柱子谁坐牢。他砸的时候,你也看着。”

曹金旺手里的挂绳一紧,贺子昂的脸憋得发紫,两只手乱抓:“温姐!温姐救我!”

温雅楠往前迈了半步,又退回到了前台后面。

12

贺子昂那张脸肿得眼睛只剩一条缝,就这样还站到了汇报席上。

市里的招标大厅坐满了人。百亿文旅项目最后一轮方案汇报,评审席上七个人,正中间是郑泰山。他把那根紫檀木手杖横放在桌面上,手搭着杖头,从开场到现在一句话没说过。

我坐在评审席左手边的定向邀约席上,桌牌上印着四个字:声远事务所。

孟大川坐我旁边,钢卷尺在膝盖上转个不停:“这俩人哪来的脸报名?”

“拿筑境的招牌报的,名录上还没撤。”

温雅楠穿了一身黑色西装,手里空着,开场白说得很漂亮:“筑境设计院一直坚持人文关怀,今天的方案由我们新任代理总工贺子昂主持。他是我们院年轻一代里最有灵气的设计师。”

贺子昂扶着展板站起来,鼻梁上还贴着一块创可贴。

“各位评委老师,这个方案的灵感,来自山和水的对话。主馆的悬挑屋面三十二米,整个曲线一气呵成,象征文旅城市的飞跃……”

他念得磕磕绊绊,好几次低头去看手里的稿子。

展板上那张图我一眼就认出来了。三年前做一个滨江项目时我画的第一稿,画到一半觉得结构不对,扔进了旧电脑里一个叫“废稿”的文件夹,再也没打开过。

郑泰山拿起手杖,撑着站了起来。

他走到展板前,弯下腰,凑近看右下角,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小伙子,这三十二米的悬挑,底下用什么撑着?”

“用……用钢结构撑着。”

“哪几根?画在哪儿?”

“这个……深化阶段再补。”

“深化阶段再补?”郑泰山的嗓门一下子起来了,“屋面盖上去,几百个游客站在底下,你跟我说深化阶段再补?你这个屋面,一阵风过来就能掀到江里去!”

贺子昂往后缩了一步:“郑老,这是创新,您那个年代的思路——”

郑泰山抬起手杖,杖头往展板下沿一挑。

整块展板翻了过去,背面朝上砸在地上,啪的一声,大厅里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

“狗屁不通!”

他用手杖点了点地上那张图翻出来的一角:“右下角这个小三角,里头一个废字。我认识一个人,画废了的草图就画这么个记号,二十年了,毛病没改。”

他转过身,看着我。

“振声,这是你的吧?”

“三年前的滨江项目,画到第三根梁就画不下去了。”我说,“扔在旧电脑里,没想到有人捡去当宝。”

贺子昂的脸一下涨得通红,肿得更厉害了:“不是的!这是我原创的!我熬了三个通宵!”

“熬三个通宵,熬出个别人的废字?”孟大川在旁边接了一句。

大厅里一片哄笑。

温雅楠快步走到汇报席前,抢过话筒:“郑老,就算方案有瑕疵,筑境也是甲级设计院,我们有资质、有专利,这个项目前期咨询就是筑境做的,按规矩,我们有优先——”

“甲级?”郑泰山把手杖往地上一杵,“温女士,你是筑境的法人,你不知道你手里攥的是什么?”

温雅楠张着嘴。

“筑境的甲级资质,三项大跨度结构专利,还有我们这个项目的定向邀约,从头到尾,绑的都是梁振声个人的一级注册建筑师执业印章。他人走了,钢印带走了,筑境的资质当天就注销了。”

郑泰山顿了一下,声音不高,可大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你那块甲级的牌子,回去摘下来,还能当镜子照照。”

温雅楠手里的话筒一歪,发出一阵刺耳的啸叫。

“不可能……”她扭头看我,“那证书挂在公司墙上,五年了……”

“挂了五年,你一次都没仔细看过上面写的是谁的名字。”我说。

郑泰山冲身后的工作人员抬了抬手:“合同拿过来。”

工作人员捧着一只文件夹走到我面前。郑泰山亲自翻开,把笔递给我。

“振声,咱们之前谈好的,总包。签吧。”

我接过笔,当着满大厅的人签了名字,从西装内兜里掏出那只绒布小盒子,打开,钢印在合同上压了下去。

合同交到郑泰山手里,他看了一眼,拍了拍我的肩膀。

旁边“咕咚”一声。

温雅楠往后退的时候绊到了椅子腿,一屁股坐了进去,椅子滑出去半米撞在墙上。她两只手垂在扶手两边,盯着那份合同,半天没缓过气来。

贺子昂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去扶那块展板,扶起来一半,背面朝上的那张图又滑了下来,盖住了他的脚。

郑泰山拄着手杖从他身边走过去,手杖头在那张图上点了一下。

“这张图,留着给你自己当教材。”

13

筑境那层楼的门口,堵了十几个来要违约金的客户。

“温总呢?出来说话!”

“合同签的是筑境,图纸到现在一张没交,这算怎么回事?”

“资质都没了还收我们定金,这是诈骗!”

我带着孟大川和大厦物业的尹经理从电梯里出来,那帮人一下子围了过来,有认出我的,嗓门立刻变了:“梁院长!您可算来了!筑境这摊子您还管不管?”

“我已经不是筑境的人了。”我说,“我今天来,是收我自己的房子。”

尹经理翻开手里的文件夹,对着围观的人亮了一下:“这层楼的产权人是梁振声先生,婚前全款购买。产权人要求收回,物业这边已经确认,今天下午清场。”

孟大川把钢卷尺一拉,往玻璃门上一比:“清场,先量量这门有多宽,看那张大班台能不能抬出去。”

里头一阵乱。

办公区已经没剩几个人了,工位上的电脑被搬走了一半,地上散着没人要的图纸、一次性杯子和几块被踩过的工牌。温雅楠站在副院长室门口,正跟一个戴眼镜的客户低声说话。

“刘总,您再宽限三天,违约金我一分不会少。我有一笔理财,五十万,今天就赎回来先给您。”

“温总,三天前你也是这么说的。”

“这回是真的。”温雅楠掏出手机,“我现在就打电话让银行操作。”

她拨了号,开着免提,大概是想让那位刘总听着放心。

“您好,我要赎回尾号六七二一账户下的那笔理财,五十万。”

那边的客服说:“温女士,您这笔理财昨天上午已经提前赎回了,资金转入了您的储蓄卡,当天下午就转出去了。”

“转出去了?转给谁?”

“收款人是贺子昂。”

整个办公区一下静了。

刘总看了看温雅楠,又看了看我。温雅楠拿着手机,手抖得连挂断键都按不准。

楼道里传来一阵咚咚的脚步声。

曹金旺腋下夹着个手包,大步跨进来,手腕上那块金劳力士又露在了外面。他一眼看见贺子昂蹲在工位底下收拾东西,嗓门比谁都响:

“大外甥!你那五十万到了!车已经送去修了,下礼拜就能开出来!行,还是我外甥够意思,比你那个娘们强多了!”

贺子昂从工位底下探出头,脸一下白了:“舅,你小点声!”

温雅楠转过身,看着他。

“我的钱。”

“温姐,你听我说——”

“那是我最后五十万!我要拿它赔客户的!你从哪儿知道我的密码?”

“你自己告诉我的!你说你的就是我的!”

温雅楠扑了上去。

她十个指甲直接抓在贺子昂脸上,从眼角一直挠到下巴,挠出三道血印子。贺子昂嗷地叫了一声,往后一躲,胸口那枚代理总工的胸牌被她扯下来,摔在地上,碎成了两半。

“我给你买表!给你买房!给你钥匙!我连自己老公都不要了!你就这么对我?”

“你烦不烦!”

贺子昂一把推在她胸口上。温雅楠的高跟鞋在地板上一滑,整个人摔在那堆碎胸牌旁边,手肘磕得咚的一声。

“你以为我图你什么?图你三十多岁人老珠黄?”贺子昂指着她,脸上的血往下淌,“你就是个提款机!我舅说了,你这种被老公冷落的女人最好哄,几句姐姐就把钱都掏出来了!”

曹金旺在旁边一拍大腿:“你个兔崽子,这话能往外说吗!”

温雅楠坐在地上,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接不上来。

刘总把手里的文件夹往腋下一夹,跟身边几个客户嘀咕:“这钱还能要回来吗?”

“要不回来,就去报案。”我说。

不用他们报了。楼道里又响起了一阵脚步声,两名民警走了进来,后面跟着园区管委会的人。

“谁是贺子昂?”

贺子昂往后退,一直退到窗台边上。

“涉嫌挪用资金,还有九号别墅违规施工造成的事故,跟我们回去配合调查。”

民警一左一右架住了他。贺子昂两只脚在地上乱蹬,路过温雅楠的时候扭过头喊:“温姐!是你让我拿的!你跟他们说啊!”

温雅楠坐在地上,看都没看他一眼。

曹金旺夹着手包往楼道里溜,被尹经理在门口拦住:“曹先生,你那辆车,修理费的钱是挪用来的,警察同志可能还要找你。”

曹金旺的脸当场就垮了。

我弯腰从地上捡起那半块胸牌,“代理总”三个字还在,“工”字掉在另外半块上。我把它扔进门口的纸箱里。

“大川,换锁。”

“好嘞。”孟大川把钢卷尺往兜里一揣,“温总,劳驾挪挪,您坐的这块地,现在姓梁了。”

14

温雅楠在声远事务所门口跪下去,膝盖压进了没扫的雪里。

我跟孟大川刚从电梯里出来,玻璃门外的台阶上就多了一个人。她穿着一件起了球的羽绒服,头发乱成一团,手里抓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脚边放着一只拉杆箱,轮子坏了一个。

“振声!”

她爬了两步,膝盖在台阶上磕出两道湿印子。

“振声,你听我说完,就三分钟。”

孟大川挡在我前面:“温总,这是我们事务所门口,你跪在这儿,像话吗?”

“我不是温总了。”温雅楠抬起头,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我妈把我赶出来了。她说我丢人,把我的箱子从楼道里扔了下来,让我别再回娘家。我没地方去了。”

“你还有个大外甥家的舅舅。”孟大川说。

“大川,你别说了。”她转过来看我,抬手照着自己脸上就扇了一巴掌,“是我鬼迷心窍,是我瞎了眼!我被那个畜生骗得团团转!”

又是一巴掌。

“我错了,振声,我真的错了。十年了,我陪你从一张图纸画起,你住出租屋那会儿我给你送饭,你记得吗?”

“记得。”我说,“送了半年,后来就不送了,嫌远。”

她噎了一下,又把那只牛皮纸信封举起来。

“你看,法院把筑境剩下的东西全查封了,账上没钱,我是法人,债全压在我身上。还有你那边,追缴院里流动资金那个案子,你撤了吧,求你了。你撤了,我们复婚,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我给你洗衣服做饭,我再也不碰院里的事……”

“撤了?”

“那钱,就当是我借的,我以后慢慢还……”

“你拿院里的钱,给他买了一套婚房。”我说,“那笔钱里头,有大川他们熬了三个月的夜挣来的提成,有我抵押了老家房子投进去的本钱。你跟我说,就当是借的?”

“我知道错了……”

“你在会议室点头的时候,怎么不知道?”

温雅楠跪在雪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几个加班出来的员工站在玻璃门里头,门口的保安也走了过来,站在台阶边上等我的话。

我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文件袋,拆开,把里面那几页纸拿出来,往她面前的雪地上一扔。

纸落在雪上,湿了一个角。

“离婚协议。我那份签好了。”

“我不签!”她一把把协议按住,指甲抠进了雪里,“我不签,你就离不了!”

“你不签,法院帮你签。”我说,“还有个消息,九号别墅昨天拍卖了,危房,起拍价打了对折,有人捡了个漏。拍来的钱先还筑境欠客户的违约金,剩下的,按法院判的,还给我。”

“那房子……”

“那房子从来就不是你的,也不是他的。”

温雅楠低头看着那份协议,雪落在纸上,化开了一小片。

“振声,十年的情分,你一点都不念?”

“念啊。”

她抬起头,眼睛里一下子有了光。

“我原谅你了。”我说,“原谅完了,账照算,协议照签,钱一分不少。从今往后,你在哪儿过年、跟谁过年、拿什么过年,都跟我没关系。”

她眼睛里那点光,一下子灭了。

“老张。”我冲保安点了点头,“这位女士挡着我们员工下班了。”

两个保安走过来,一人一边架起她的胳膊。温雅楠两只脚在台阶上乱蹬,那只拉杆箱被踢翻了,滚下去两级台阶,箱盖弹开,几件衣服掉在了雪地上。

“梁振声!你会遭报应的!你这么狠心,你不得好死!”

“这话我上辈子听过。”我说。

她没听懂,还在喊。

孟大川弯腰,把那份湿了一角的协议从雪地里捡起来,抖了抖,塞进她羽绒服的口袋里。

“温总,拿好。签完了寄过来,邮费我们事务所出。”

15

十二个红包码在长桌上,一个比一个厚。

声远事务所顶层的宴会厅不大,包了一整面落地窗。桌上摆满了菜,孟大川已经喝了两杯,脸红到了脖子根。

“梁院,这红包是不是装错了?”戚晓棠捏着自己那个,不敢拆,“这厚度,不对劲啊。”

“没装错。双倍。”我说,“今年你们跟着我从筑境出来,年终奖一分没拿到。那笔该补上,再加一倍,算我欠你们的利息。”

“双倍?”老秦一口酒呛在嗓子里,咳了半天,“梁院,那我得再敬您一杯!”

“别光敬我,大川今年替我挨的骂比谁都多。”

孟大川拍着桌子站起来:“谁骂我了?温总那几句也叫骂?我闺女骂我都比她狠!”

一桌子人笑成一团。

前台的小姑娘端着手机走过来,凑到我耳边:“梁总,楼下大堂的保安打电话上来,说有个姓贺的找您,说是有事要谈,还说……温女士欠他钱,让您替她还。”

孟大川一听,筷子往桌上一扔:“他不是在里头吗?”

“取保候审出来的。”我站起来,“我下去一趟。”

“我跟您去。”

“你坐着,喝你的。三分钟就回来。”

大堂的玻璃门锁着,贺子昂贴在门外头,脸上那三道挠痕还没好透,结着褐色的痂。他看见我从电梯里出来,两只手拍着玻璃门。

“梁振声!你开门!”

“隔着门说。”

“温雅楠那五十万是她自己愿意给我的,现在警察要我退,我退不出来!她还欠我精神损失费!你是她老公,你替她出!”

“前夫。”我说。

“我不管!你给我五万!不,三万!我得出去躲一阵,三万块就够。你给我钱,她跟我那些事,我全告诉你,一件不落!”

“那些事全城都知道了,你留着自己慢慢回味。”

台阶底下站着个人,是温雅楠。她还穿着那件起球的羽绒服,听见贺子昂的话,冲上台阶揪住他的胳膊。

“你还有脸要钱?我的五十万呢!你还给我!”

“还你?我拿什么还你!你个疯婆子松手!”

两个人在台阶上扭成一团。

马路对面,一辆电动三轮车吱的一声刹住了。曹金旺从车斗里跳下来,手里拎着一根不知道从哪个工地上捡来的木棍,棍子头上还带着两颗钉子。

“贺子昂!你给我站住!”

贺子昂扭头一看,脸都吓白了:“舅?”

“别叫我舅!房子拍了!车也被扣了!警察说那五十万是赃款,修好的车不让我开!我现在连个睡觉的地儿都没有!你个小王八蛋把我坑惨了!”

“舅,是她!房子是她买的,钱也是她的,你找她!”贺子昂一把将温雅楠推了过去。

温雅楠被推得撞在曹金旺身上,尖叫起来:“你们一家子都是吸血鬼!骗我的钱,骗我的房,你们还我!”

“你还有脸让我还?”曹金旺抡起木棍就往两个人身上招呼,“你俩谁也别想跑!”

贺子昂撒腿就跑,温雅楠跟在后头跑,曹金旺拎着棍子在后面追,三个人沿着马路往东跑,一路骂,一路喊,路边好几个行人举起手机拍。

我按了电梯的上行键。

保安老张在后面问:“梁总,要不要报警?”

“报吧,就说门口有人斗殴。别说认识。”

宴会厅的门一开,郑泰山已经到了。他拄着那根紫檀木手杖站在落地窗前,身后跟着两个工作人员,桌上摊开了一份新合同。

“振声,文旅项目一期下个礼拜动工,二期的合同我也给你带来了。”他把笔递给我,“签了,开年就能接着干。”

我接过笔,签了名字,从内兜里掏出那只绒布小盒子,钢印压了下去。

宴会厅里的人全站了起来,一片叫好。

郑泰山举起香槟杯,杯子刚碰到一起,他往窗外瞥了一眼,眉头皱了皱:“楼下那是干什么,大过年的,追着打人?”

我走到窗前往下看。

马路东头,曹金旺把贺子昂摁在一辆共享单车上,木棍一下一下往他背上抡。温雅楠想跑,被曹金旺的另一只手揪住了头发,三个人滚在马路牙子边上,连哭带骂。

“不认识。”我说,“几个讨债的。”

我伸手拉过窗帘,一把拉上,楼下的哭喊声一下就听不见了。

“来,喝酒!”

孟大川已经把他那只红包拆开了,数到一半就不数了,他两只手捧着那沓钱,嘴咧到了耳朵根。

“梁院,我闺女那钢琴课,明年的学费有了!我还能给她换台新钢琴!”

“换台好的。”我说,“明年开春,让她来事务所弹一首,给大伙听听。”

“弹什么?”

“弹什么都行,别弹《好汉歌》。”

一桌子人哄地笑开了。郑泰山拿手杖在地上点了两下,也笑出了声。

我端起香槟杯,冲他们十二个人举起来。

“干了。往后的提成,都揣自己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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