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把林振国留下的那个破铁盒交出来,别逼我动手掀你的床板!”
宿舍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生锈的门锁砸在水泥地上蹦出老远。
我猛地从床头扑过去,死死护住怀里那只掉漆的绿铁盒。
陆沉舟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蓝色基地制服站在门口,左眼微眯,眼神冷得像后山冻了十年的冰碴子。
他身后跟着两个身材高大的基地保安,还有一脸得意洋洋的基地主任女儿赵倩。
“陆沉舟,这是我爸当年在雪山观测站留下的遗物,你凭什么抢!”我咬着后槽牙,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青白色。
陆沉舟冷笑一声,抬脚踩在我的行军床上,皮鞋底直接碾脏了我洗得发白的床单。
“就凭我现在是零九号观测项目的总负责人,而你,已经被踢出局了。”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从制服口袋里掏出一张盖着红章的除名通知单,随手甩在我脸上。
锋利的纸张边缘刮过我的脸颊,火辣辣地疼。
我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通知单,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
明天晚上十二点,就是十七年前我爸发现的那颗编号X17小行星再次擦过地球的日子。
为了在明晚的纪念大会上亲手替我爸完成最后一次轨迹记录,我在这个偏远的雪山基地熬了整整七年。
这七年里,我每天刷最脏的仪器、住最潮湿的地下宿舍,连手指头冻烂了都没喊过一句苦。
可就在小行星过境的前一天,陆沉舟居然把我开除了!
“为什么开除我?”我红着眼眶从床上跳下来,一把揪住陆沉舟的衣领。“我连续七年考核全优,你凭什么在最后一天剥夺我的资格!”
陆沉舟没有躲,只是抬起冰凉的右手,一根一根掰开我的手指,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的指骨捏碎。
“因为你爸林振国当年是个连数据都算不明白的蠢货,你跟他也一样。”
陆沉舟声音没有半点起伏,顺手将我推倒在墙角。
我的后背重重撞在暖气管上,疼得眼前发黑。
“明晚省里领导和台长都会来,国家还会发五千万的专项科研奖金。把这么重要的观测席位留给你这种临时工,嫌我们基地丢人不够多吗?”
站在门口的赵倩掩着嘴笑了一声,抬手摸了摸头顶那根纯银打造的梅花发簪。
我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根梅花发簪是我妈留给我的唯一遗物,上个月在宿舍里莫名其妙丢了,没想到竟然戴在赵倩头上!
“赵倩,把发簪还给我!”我撑着地面想要爬起来。
赵倩往后退了一步,挽住随后走来的基地主任赵德海的胳膊,满脸委屈地噘起嘴。
“星晚姐,这发簪是我昨天在旧货摊上花了两百块钱买的,怎么就成你的了?再说了,你也别怪沉舟哥心狠。当年要不是沉舟哥他爸陆建峰在雪山站胡乱拉电闸,害得备用电源爆炸,你爸也不会死在山上。他们陆家骨子里就是自私自利的白眼狼,抢了你爸的命不够,现在还要抢你爸留下的观测数据呢。”
赵德海叹了一口气,假惺惺地走过来扶我,眼底却藏着一抹压不住的精明。
“星晚啊,赵叔也是没办法。陆沉舟现在手里捏着省里的批文,非要把明晚的主观测位换成倩倩。要不你先把你爸留下的那个铁盒交出来,再在这份自愿离职书上按个手照,免得他借题发挥送你去派出所。”
我看着赵德海那张慈祥的脸,又转头看向冷漠如铁的陆沉舟,胸口堵着一口腥甜的血。
十七年前,零九号雪山观测站发生剧烈爆炸。
我爸林振国为了抢救设备当场牺牲,而跟他在同一个值班室的陆建峰却活了下来。
事后基地调查组给出的结论是,陆建峰违规操作导致电路短路,害死了我爸。
那年我才七岁,我妈因为受不了打击哭瞎了眼,没过两年就跟着去了。
是赵叔好心收留了我,供我读完大学,还告诉我,陆建峰的儿子陆沉舟一直想偷走我爸留下的原始铁盒,把发现X17小行星的功劳据为己有。
这七年里,只要我申请去雪山旧址寻找我爸留下的黑匣子,陆沉舟就会第一时间撕掉我的申请表。
我有三次偷偷爬上雪山,都被他带人半路截回来,关进基地的禁闭室里饿了三天三夜。
我恨透了陆家父子。
我以为只要我死死护住我爸留下的这只装有半本残缺日志的铁盒,就能在明晚的大会上替我爸讨回公道。
可现在,陆沉舟连最后一点念想都要给我掐灭!
“我不交,更不会签字!”我把铁盒死死按在肚子底下,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这是我爸用命换来的东西,陆沉舟,你休想拿去向省里邀功!”
就在这时,陆沉舟制服口袋里突然传出一阵极轻微的滴滴声。
那是随身辐射超标报警器发出的声音。
陆沉舟脸色骤变,低头看了一眼被我死死抱在肚子底下的绿漆铁盒,瞳孔猛地缩紧。
他不再跟我废话,直接朝身后的保安挥了挥手,声音比刚才还要冷厉十倍。
“按住她,把那个铁盒给我抢过来,快!”
两个保安立刻扑上来,一左一右反剪住我的胳膊,将我的脸死死按在脏兮兮的水泥地上。
我的下巴磕破了皮,温热的血瞬间糊满了嘴角。
陆沉舟大步走上前,弯下腰,一把从我身下抽走了那只绿漆铁盒。
我在挣扎中抬起头,正好看见他握着铁盒边缘的右手背上,暴起了一道道青紫色的血管,指尖甚至在微微发抖。
他还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红印泥,抓起我被保安扭住的右手大拇指,强行按在了那张除名通知单上。
他的手掌冰得像铁块,一点活人的温度都没有。
“陆沉舟,你不得好死!”我疯了一样挣扎,朝着他的背影嘶吼。“你爸害死我爸,你又来抢我爸的遗物,你们陆家两代人全都是吃人血馒头的畜生!”
陆沉舟迈出房门的左脚猛地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我站在走廊的阴影里,左手死死抱着那只铁盒,右手攥紧了门框,骨节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过了足足三秒,他才冷冷地吐出一句话。
“畜生就畜生吧。去拿两桶肥皂水把她双手洗干净,锁在屋里。明晚十二点之前,谁放她进观测大楼一步,直接开除。”
木门砰的一声被甩上,外面的铁锁咔嚓落了栓。
我趴在冰冷的地上,听着他们远去的脚步声,把嘴里的血沫狠狠咽进肚子里。
他们以为把我锁在废弃宿舍里就能高枕无忧。
他们根本不知道,这间老宿舍的洗手间地板下,有一条通往基地地下设备库房的废弃排风管道。
今天晚上,就算是用牙咬,我也要把陆沉舟的喉咙咬断,把我爸的铁盒抢回来!
第二幕
凌晨一点,基地外刮起了七级暴风雪,狂风吹得窗户铁皮哐当作响。
我从床板夹层里摸出一把平时修精密仪器用的尖头钢锥,撬开洗手间排风口的铁网,顺着落满黑灰的管道,手脚并用地爬进了地下二层的保密库房。
这里平时只有总负责人陆沉舟一个人能进。
库房里没有开大灯,只有角落的工作台上亮着一盏幽暗的绿头台灯。
我屏住呼吸,握紧手里的尖头钢锥,猫着腰从一排高大的铁皮柜后面摸了过去。
还没靠近工作台,一阵剧烈而压抑的撕裂般咳嗽声,突然从台子后面传了出来。
那咳嗽声闷得吓人,像是有人拿砂纸在生生磨他的肺管子。
我停下脚步,借着铁皮柜的缝隙往里看。
陆沉舟正半跪在水泥地上,身上的制服外套已经脱了,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衬衫,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
他左手死死撑着桌角,右手拿着一把大号老虎钳,正在拼命撬我爸留下的那只绿漆铁盒!
工作台旁边还放着一盆浑浊的铅粉洗消水,铁盒外壳上的绿漆已经被他用刮刀刮掉了一大片,露出底下泛着诡异荧光的白色粉末。
那只铁盒四周是用厚铅皮焊死的,我试了七年都没能打开。
他果然是在撬我爸藏在铁盒夹层里的核心观测数据!
新仇旧恨在这一刻彻底冲垮了我的理智。
“陆沉舟,你给我放手!”
我从铁皮柜后冲出来,举起手里的尖头钢锥,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他拿老虎钳的右手狠狠扎了下去!
我以为以陆沉舟平时敏捷的身手,他一定会侧身躲开,或者反手夺走我的钢锥。
可就在钢锥刺破空气的瞬间,半跪在地上的陆沉舟像是突然失去了平衡。
他不仅没有往旁边躲,也沒有抬起右手格挡,整个人反而猛地往前一栽,主动偏过头,用左脸迎上了我的钢锥!
噗嗤!
咔嚓!
没有血肉被刺穿的闷响,反而传出一声极其诡异的玻璃碎裂声。
钢锥尖端擦过他左侧的眉骨,直接挑翻了他左眼眶里的东西。
一颗圆滚滚、沾着暗红色血丝的玻璃球,从他深陷的左眼窝里弹了出来,啪嗒一声掉在水泥地上,咕噜噜滚到了我的脚边!
我握着钢锥的手猛地僵在半空,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原地。
台灯惨白的光照在陆沉舟的脸上。
他的左眼眶里,竟然是空的!
黑洞洞的眼窝边缘布满了狰狞的陈旧烧伤疤痕,眼睑内侧的肉已经萎缩发白,因为刚才钢锥的刮擦,正往外渗着黑红色的血水。
“你的眼睛,你的眼睛怎么是假的!”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脚下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鞋跟正好踩到了地上那颗裂开一道缝的玻璃假眼。
我低头看去,心脏狠狠抽搐了一下。
那不是一颗普通的医用义眼。
在那颗透明的玻璃球内部,竟然用极细的银粉,一笔一划画着一片微缩的星空,正中央标着一个刺眼的红点:X17。
陆沉舟为什么会瞎了一只眼?
他为什么要在自己的假眼里,画上我爸发现的那颗小行星?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陆沉舟突然捂住嘴,剧烈地弓起脊背。
大口大口发黑的淤血顺着他的指缝喷涌而出,砸在水泥地上,里面甚至混杂着几块像烂棉絮一样的灰白色肉沫!
他甚至顾不上擦脸上的血,第一反应竟然是伸出沾满黑血的左手,一把将桌上那只刚撬开一条缝的铁盒扫进旁边的防辐射保险柜里,反手拧死了密码锁!
“滚出去!”
陆沉舟单手撑着保险柜门,仅剩的右眼布满血丝,像一头濒死的困兽一样冲我低吼。
他呼吸急促得像破旧的风箱,每喘一口气,胸腔里都会发出拉锯般的嘶鸣声。
“陆沉舟,你到底怎么了?你吐的是什么东西!”我看着地上那滩散发着腐臭味的黑血,心头涌上一股莫名的恐慌,伸手想去拉他的胳膊。
“别碰我!”
陆沉舟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甩开我的手。
因为用力过猛,他整个人撞在铁皮柜上,额头沁出豆大的冷汗,脸色白得像一张死人纸。
可他嘴角却依旧扯出一抹讥讽的冷笑。
“林星晚,你就这点本事?拿根破锥子连人都扎不死,难怪你爸当年死得那么窝囊。”
他喘着粗气,一步一步逼近我,用那只空洞流血的左眼窝死死对着我。
“看清楚了吗?这只眼是三年前我在后山飙车摔瞎的,我嫌医院配的假眼晦气,特意把你爸那颗破星星画在里面,天天踩在眼皮子底下羞辱他!至于你爸那个铁盒,我已经扔进粉碎机了,你这辈子都别想拿到!”
他一边说着最恶毒的话,右手却在背后死死掐着自己的大腿,连西装裤都被指甲抓破了,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突然,库房外面的走廊上传来一阵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赵德海焦急的呼喊:“快!库房的红外警报响了,肯定是林星晚那死丫头溜进去了,抓到直接按盗窃国家机密罪当场格杀!”
陆沉舟脸色骤变。
他二话不说,一把抓住我的后衣领,像拎小鸡一样将我重新塞回那个狭窄的排风管道口。
我下意识抓紧口袋,顺手把地上那颗滚到脚边的裂纹玻璃假眼抓进了手心里。
“陆沉舟你放开我!”我挣扎着去踹管道壁。
陆沉舟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只冰冷刺骨、沾着黑血的手,最后推了我一把,然后迅速合上了排风口的铁网,从里面插上了死栓。
就在铁网合上的下一秒,库房厚重的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透过铁网的缝隙,我看见陆沉舟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那滩黑血里,彻底失去了知觉。
冲进来的赵德海带着两个心腹保安,其中一个是他的亲侄子、保卫科长赵虎。
赵德海看了一眼倒在血泊里的陆沉舟,非但没有喊医生救人,反而蹲下身,伸手拍了拍陆沉舟惨白的脸,发出了一声阴冷的笑。
“总算撑不住了?我还以为这小子是铁打的呢,在雪山核废坑里刨了七年石头,居然还能活到现在。”
旁边的赵虎吐了一口唾沫,踢了踢陆沉舟的小腿。“叔,那林星晚呢?刚才警报响了,会不会是那丫头来过了?”
赵德海站起身,看了一眼桌上的铅粉洗消水,冷哼一声。
“来没来都一样。三天前我让人在林振国那个破铁盒外头刷了一层高浓度放射性钋粉,要不是陆沉舟今天下午突然发疯把铁盒抢走,还逼着那丫头用肥皂水洗手,那丫头现在早就七窍流血死在宿舍里了。”
赵德海指了指地上的陆沉舟,眼神狠毒得像条毒蛇。
“把这小子拖去后山的高压冷冻舱锁起来,温度调到零下四十度。再去拿切割机撬开那个保险柜。只要熬过明晚十二点,陆家和林家的死人账,就彻底翻篇了!”
第三幕
我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整个人僵在冰冷刺骨的排风管道里,指甲深陷进掌心的肉里,连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赵叔刚才说什么?
他在我爸的铁盒上刷了让人七窍流血的放射性毒粉!
今天下午陆沉舟踹开我的宿舍门,抢走我的铁盒,甚至让保安拿两桶肥皂水逼我洗手,根本不是为了抢我的功劳,而是为了救我的命!
而现在,赵德海要把已经吐血昏迷的陆沉舟,锁进后山零下四十度的高压冷冻舱里活活冻死!
可赵叔平时明明那么温和善良,每年过年都会给我买新衣服,他为什么会跟陆沉舟有这么深的仇,甚至要害死我和陆沉舟?
我摊开满是黑灰的左手。
掌心里,那颗陆沉舟掉出来的星空玻璃假眼已经被我的体温焐热。
因为刚才那一锥子扎裂了外壳,假眼底座的一层薄银皮翘了起来,露出里面卷着的一小截铜钥匙齿,还有一行用微雕刀刻在玻璃内壁上的小字:
“老家属院三零二,床底铅箱。”
我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碎肋骨。
三零二室,那是山脚下早就废弃了十年的老职工家属楼!
他刚才在库房里明明可以把我交给保安,明明可以躲开我的钢锥,可他却怕钢锥伤到我,硬生生用空洞的眼窝接下了那一锥子,借机把藏着铜钥匙齿的假眼留在了我脚边!
我不敢再耽搁,顺着排风管道连滚带爬地钻出基地大楼,顶着漫天暴风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向山脚的老家属院。
凌晨两点的老家属院空无一人,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就坏了。
我摸黑爬上三楼,用石头砸开三零二室生锈的挂锁,推开木门走了进去。
一股浓烈得让人作呕的消毒水味和腐败血腥味扑面而来。
我摸到墙上的拉线开关,拉亮了屋顶那盏昏黄的十五瓦灯泡。
灯光亮起的瞬间,屋子里的景象让我彻底傻了眼。
我一直以为,陆沉舟作为基地最年轻的总负责人,拿着省里最高的津贴,住的一定是基地东区带地暖的豪华专家套房。
可眼前的屋子四面漏风,窗户玻璃碎了一半,只用发黄的旧报纸糊着。
墙皮脱落得露出里面的红砖,屋里除了一张没有床垫的硬板床和一张掉漆的木桌,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
而在床头旁边的塑料桶里,塞满了染着黑血的卫生纸,桌角堆着整整三十多个空止痛药瓶!
我双腿发软,颤抖着走过去,拿起木桌上放着的一沓省肿瘤医院的诊断书。
第一张诊断书的日期,是七年前的十月十四日。
那是我在大学毕业后,第一次不听劝阻、偷偷溜进零九号雪山爆炸旧址寻找我爸遗物的第二天!
诊断书上白纸黑字地写着:“患者左眼被含强放射性同位素的爆裂防冻玻璃刺穿,视神经及眼球彻底坏死,已行左眼摘除术。”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手里的纸张差点滑落。
七年前的十月十四日!
那天我在雪山旧址的废墟里迷了路,突然听到前面不远处的冰坑里传来一声剧烈的爆炸声。
紧接着我就被赶来的基地巡逻队蒙住头抓了回去,第二天陆沉舟顶着半边缠满纱布的脸把我关进了禁闭室,冷笑着骂我是个不知死活的蠢货。
原来那天在废墟前面替我引爆残留辐射陷阱、被活生生炸瞎左眼的人,是陆沉舟!
我发疯一样往下翻看后面厚厚一沓病历。
六年前,重度放射性尘肺一期。
四年前,双肺弥漫性纤维化,伴随反复大咯血。
最后一张,是三天前省医院开出的病危通知书:“患者双肺已被电离辐射彻底烧穿,呈蜂窝状坏死,拒绝住院治疗,预计存活时间不超过七十二小时。”
三天前!
七十二小时!
算上今天凌晨,他的命只剩下不到二十个小时了!
“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我跌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病危通知书上。
就在这时,桌角一个装信封的旧饼干盒被我碰翻,散落出一厚沓粉红色的银行汇款回执单和十几张献血证。
我颤抖着捡起那些汇款单。
从十年前我读高中开始,一直到上个月,每个月十五号,都有一笔三千块钱的汇款,从镇上的邮政储蓄所打进赵德海的账户,备注栏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林星晚学费及母亲医药费”。
整整八十四张汇款单!
赵德海跟我说,我读大学的钱和我妈治眼睛的钱,全是他自掏腰包垫付的,让我一辈子都要记着他的大恩大德,替他盯着陆沉舟的一举一动。
可这八十四张汇款单上的汇款人签名,分明全都是陆沉舟!
而在最底下那十几张翻烂了的用工结算单上,记录着十九岁的陆沉舟是怎么在寒冬腊月里去矿场背矿石、怎么去黑市卖血,才凑齐了我每个月的生活费!
我死死攥着那沓汇款单,心口疼得像是被人用烧红的烙铁狠狠捅穿了。
我猛地爬起来,钻进硬板床底下,把那口沉重无比的灰白色铅箱拖了出来。
我掰开玻璃假眼底座,抽出那截微小的铜钥匙,插进铅箱的锁孔里。
咔哒一声,铅箱弹开了。
箱子里没有我以为的科研奖金账本,也没有什么机密星图。
最上面摆着的,是整整十七块扭曲变形、上面还残留着焦黑辐射斑的劣质铅管碎片!
每一块铅管碎片下面,都压着一张陆沉舟亲手写的字条,记录着他是怎么在过去七年里,每年冬天冒着零下三十度的严寒和致命核辐射,独自爬进雪山冰缝,用双手一点点把这些证据从十米深的冻土里刨出来的。
而在那十七块铅管碎片底下,静静地躺着一本封面烧焦了一半的牛皮纸值班日志,还有一台老式的黑色磁带随身听。
那本值班日志的封面上,赫然写着我爸的名字:林振国!
第四幕
我的手抖得几乎拿不稳那本烧焦的值班日志。
这就是十七年前零九号观测站爆炸当晚,我爸留在现场的真日志!
我翻开日志的第一页。
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九月十四日夜,陆建峰违规拉动三号备用电闸,导致管道过热。”
就是这一页的复印件,当年被赵德海拿给我和我妈看,让我们母女俩恨了陆家整整十七年!
可当我颤抖着翻到日志的最后一页时,我发现那两页纸竟然被人用滚烫的蜡油死死粘在了一起。
而在粘合处的边缘,有一行陆沉舟用红笔写下的小字:“爸嘱托,此页永不可让星晚看见,让她恨陆家,她才能活下去。”
我呼吸停滞了一秒,用指甲一点点抠开干涸的蜡油,翻开了那尘封了十七年的最后一页。
纸页上,全是我爸林振国在爆炸前最后三分钟,用咬破的手指写下的血字!
“上面那页是我逼老陆写的假记录!后勤副主任赵德海贪污三百万设备款,把防辐射的纯铅冷却管全换成了几块钱一斤的废铁皮!今晚十一点核电池泄漏,我要是不砸断总阀门强行泄压,半小时后整个基地和山脚下的家属院三百口人全得被炸上天!”
“可按基地死规矩,砸断总阀门属于严重违规操作,不仅没有烈士抚恤金,家属还要背负破坏国防设施罪坐牢!我死不足惜,可我家星晚才七岁,她妈又有眼疾,不能背着罪犯家属的名头活一辈子!”
“老陆跪下求我,说他老婆走得早,让我把砸阀门的黑锅扣在他头上。老陆说,只要他认下违规拉电闸的罪,赵德海为了掩盖贪污劣质管道的事,就一定会捏着鼻子给我评烈士、发抚恤金。老陆,我对不起你,下辈子我给你当牛做马!”
轰隆!
窗外炸开一道惊雷,惨白的闪电照亮了我满是泪水的脸。
我死死捂住胸口,像是被人用钝刀子生生剖开了胸膛,把五脏六腑全都搅碎了一样疼!
原来当年根本不是陆叔叔害死了我爸!
是我爸为了救全基地三百口人,不得不违规砸断阀门!
是陆沉舟的爸爸陆建峰,为了保住我爸的烈士名头、为了让我和我妈能拿到抚恤金活下去,主动站出来替死去的兄弟背下了“违规操作、害死同僚”的千古罪名!
我颤抖着按下随身听的播放键。
磁带沙沙转动,里面传出十年前陆建峰临死前在病床上录下的声音,苍老而沙哑。
“沉舟啊,爸要走了。这十年,街坊邻居往咱们爷俩身上吐唾沫,骂我是害死老林的凶手,连学校的老师都让你退学,你心里委屈,爸知道。可爸答应过你林叔,只要赵德海还在台上当主任一天,咱们就绝不能把最后一页日志翻出来。”
录音里传来老人剧烈的喘息声,紧接着是床板被拍响的声音。
“赵德海现在已经是基地一把手了,他心狠手辣,上个月老电工老马不过是提了一嘴当年的铅管不对劲,就被他制造车祸撞成了植物人!他要是知道星晚那丫头手上有真线索,一定会弄死她的!”
“沉舟,你比星晚大两岁,以后考进基地,你得替爸护着她。但你记住,千万别对她好,你要装得越坏越好,把她往外推,让她恨咱们陆家!只要赵德海以为咱们两家是死仇,以为你在打压星晚,他就不会对星晚下手。等哪天你凑齐了当年那批废铅管的铁证,再还你林叔和爸一个清白。”
录音带里传来十九岁的陆沉舟压抑到极点的哭声,紧接着是一句哑得像砂纸磨过的誓言。
“爸,我记住了。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绝不让赵德海动她一根汗毛。”
磁带啪的一声弹起,录音结束了。
我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把头重重磕在床沿上,额头瞬间磕出一片青紫,哭得撕心裂肺,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十七年!
整整十七年!
陆建峰替我爸背着黑锅,在全基地的唾骂声中活活呕血而死,连块墓碑都不敢立!
而我做了什么?
十年前陆叔叔出殡那天,十七岁的我站在灵堂外,抓起地上的烂泥和石子,狠狠砸在十九岁的陆沉舟头上,骂他们父子俩是杀人偿命的畜生!
那天陆沉舟抱着他爸的骨灰盒站在大雨里,额头被我砸破流下了血,他却连擦都没擦一下,只是低着头从我身边走过。
从那一天起,他就按照他爸的遗言,像一颗在黑暗里逆向旋转的行星,把所有的恶意和脏水全揽在自己身上!
我骂他是吃人血馒头的白眼狼,他一声不吭;
我怪他撕掉我的登山申请、抢走我爸的铁盒,可实际上,是赵德海在雪山废墟埋了炸药,在那个铁盒上涂满了致命的放射性剧毒,想借我的手害死我!
是陆沉舟一次次把我关进最安全的禁闭室,然后自己背着铁锹爬上零下三十度的雪山,替我挨了炸瞎左眼的玻璃,替我吸进了把双肺彻底烧穿的核辐射毒气!
甚至就在两个小时前,我拿着尖头钢锥扎向他的时候,他因为怕躲开会伤到我,硬生生用空洞的左眼窝接下了我那一锥子!
“陆沉舟,你这个疯子,你为什么不说啊!”
我抓起地上那张写着“存活时间不超过七十二小时”的病危通知书,狠狠扇了自己两个耳光,嘴角流出的血混着眼泪往下淌。
我突然想起了赵德海在库房里说的那句话。
高压冷冻舱!
现在已经凌晨三点半了,陆沉舟双肺早就烂穿了,还吐了那么多血,被关在零下四十度的冷冻舱里整整两个小时,他会死的!
我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把那本血字日志、随身听、汇款单和铅管碎片全部塞进双肩包里,抓起墙角一根手腕粗的实心铁撬棍,疯了一样冲进了外面的暴风雪里!
第五幕
后山的极限环境实验室建在半山腰的风口上。
我顶着刮脸生疼的暴风雪,连滚带爬地冲进实验室走廊时,大门口守着的两个保安正围着电暖气打牌。
我认得那两个人,全都是赵虎手底下的打手。
我一句话都没说,双手抡起那根二十斤重的实心铁撬棍,直接砸翻了走廊尽头的消防栓玻璃柜!
刺耳的火警铃声瞬间响彻整栋大楼,高压水枪喷出的冰水浇了那两个保安一身。
“妈的,水管冻爆了?快去配电室关总阀!”两个保安骂骂咧咧地跳起来,转身就往走廊另一头的配电室跑。
我趁机冲进最里面的冷冻舱控制室,反手用一把大号扳手卡死了外面的防盗铁门!
控制室正中央,是一座一人多高的圆柱形精钢冷冻舱。
仪表盘上的红色数字刺得我眼睛生疼:舱内温度,零下三十八度;氧气浓度,百分之八!
透过结满厚厚白霜的观察窗,我看见陆沉舟身上只穿着那件单薄的血衣,蜷缩在冷冻舱的角落里。
他的头发和眉毛上全结满了白霜,左眼窝流出的血已经在脸颊上冻成了暗红色的冰棱,双手死死护在胸前,一动不动,像是已经彻底没了气息。
“陆沉舟!陆沉舟你醒醒!”
我疯了一样扑到控制台前,去拉总电源闸刀。
可闸刀竟然被赵德海用一把实心钢锁死死锁住了,控制面板的按键也被全部砸烂!
我看着舱内氧气表跳到了百分之七,眼眶欲裂,举起手里的实心铁撬棍,对准冷冻舱那扇五厘米厚的防爆观察窗,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砸了下去!
哐!
巨大的反震力让我的虎口当场崩裂,鲜血顺着铁棍流下来,可防爆玻璃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陆沉舟,我不准你死!你还欠我爸一个公道,我还没跟你说对不起!”
我哭喊着,根本感觉不到手上的剧痛,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棍子我都拼尽了全命,手掌上的皮肉翻卷开来,露出森白的指骨,震得整条右臂骨头都在咯咯作响。
到了第十八棍的时候,防爆玻璃中心终于炸开了一道蛛网般的裂纹!
“给我破!”
我咬碎了后槽牙,满嘴是血地抡起铁棍,对准裂纹中心最后猛砸下去!
轰隆一声巨响!
五厘米厚的防爆玻璃轰然炸裂,刺骨的白色寒气夹杂着碎冰喷涌而出!
我顾不上满地的玻璃碴子,直接翻身钻进零下三十八度的冷冻舱里,膝盖被碎玻璃扎得鲜血淋漓,一把抱住冻得像冰块一样的陆沉舟,将他死死拖了出来。
他的身体轻得吓人,一米八几的大个子,瘦得只剩下一把咯手的骨头架子。
“陆沉舟,你睁开眼看看我,求你了!”我跪在地上,解开自己的羽绒服把他紧紧裹在怀里,用滚烫的眼泪去贴他结冰的脸颊。
怀里的人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白霜簌簌落下。
他艰难地睁开那只仅剩的右眼,眼神有些涣散,在看清是我之后,原本死灰一样的瞳孔猛地缩紧。
“你,你怎么来了。”他嘴唇冻得发紫,声音轻得像随时会散掉的烟,却还是下意识伸出冻僵的手,想去推我的肩膀。“快走,赵德海,要杀你。”
“我不走!我全都知道了,我看了最后一页日志,也听了陆叔的录音,看到了那八十四张汇款单!”
我死死握住他冰冷刺骨的手,把他布满冻疮和辐射斑的手指贴在我的脸上,哭得浑身发抖。
“陆沉舟,你这个大傻子!你爸替我爸顶了罪,你又替我挡了七年的核辐射,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让我恨了你七年,刚才我还拿锥子扎了你的眼窝,你让我怎么活啊!”
陆沉舟怔怔地看着我,看着我满脸的泪水和虎口滴落的鲜血。
过了好久,他那张冷硬了七年的脸上,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
他极其缓慢地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擦掉我嘴角的血迹,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不疼,早就瞎了。”
他猛地咳出一口带着冰碴的黑血,头无力地靠在我的肩膀上,呼吸微弱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控制室侧面的通风小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
保卫科长赵虎手里握着一根闪烁着蓝光的电击警棍,满脸横肉地冲了进来。
“好啊,我就说配电室怎么没坏,原来是你这小贱人来救奸夫了!”赵虎狞笑着打开电击棍开关,一步步朝我们逼近。“正好,我叔说了,把你们俩一块儿塞进冷冻舱冻成冰坨子,明天就说是你们私奔冻死在雪山上了!”
我已经耗尽了力气,右手连铁棍都握不住。
赵虎冲上来,一脚踹在我的肩膀上,举起电击棍就朝我的脖子捅过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直瘫在我怀里的陆沉舟突然暴起!
他右手在满地碎玻璃里猛地一抓,直接攥起一块巴掌大、锋利无比的三角防爆玻璃碎片,连哼都没哼一声,迎着电击棍狠狠扎进了赵虎持棍的手腕动脉里!
噗嗤!
鲜血狂飙而出,赵虎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电击棍当场脱手掉在地上。
我抓起地上的电击棍,用尽全身力气,对准赵虎的太阳穴和脖颈大动脉死死捅了上去!
滋啦一阵电流爆响,赵虎浑身剧烈抽搐了两下,白眼一翻,重重地栽倒在地上昏死过去。
陆沉舟右手被玻璃割得深可见骨,整个人彻底脱力地跪倒在地。
他大口喘着粗气,从怀里贴身的内袋里掏出一把沾着冰血的密码锁钥匙,塞进我手里。
“星晚,听我说。铁盒我已经撬开了,在库房三号保险柜里,密码是你的生日。里头有当年赵德海亲笔签字的假铅管验收单原件。”
他死死抓着我的手腕,右眼亮得像一团即将燃尽的火。
“今天早上九点,省里的表彰大会就会提前开始,赵德海想赶在火箭发射前把所有底档销毁。带我过去,我答应过我爸,要亲眼看着林叔干干净净地见光。”
第六幕
早上八点五十,基地一号指挥大厅里灯火通明。
省里来的航天局领导、十几家主流媒体的直播镜头,以及全基地三百多名科研人员把大厅挤得水泄不通。
大厅正前方的巨幅电子屏上,正倒计时跳动着纪念火箭的发射时间,旁边是一行烫金大字:
“致敬零九号雪山英雄,命名‘赵倩星’暨五千万科研基金授牌仪式”。
赵德海穿着一身崭新的中山装,红光满面地站在演讲台上,对着话筒痛心疾首地开口。
“各位领导,各位同仁,十七年前,林振国同志英勇牺牲,而罪魁祸首陆建峰违规操作,给我们基地抹了黑!万万没想到,就在昨晚,陆建峰的儿子陆沉舟狗改不了吃屎,伙同林振国的女儿林星晚,企图盗窃基地的绝密档案畏罪潜逃!”
赵德海重重一拍讲台,震得话筒嗡嗡作响。
“为了不让英雄蒙羞,今天我正式向省局提议,取消林振国家属的一切荣誉,将编号X17小行星正式命名为‘赵倩星’,五千万科研基金全部交由赵倩团队接管!”
台下的赵倩穿着一身白色高定礼服,头顶戴着我妈那根银梅花发簪,得意洋洋地走上台,伸手就要去接省局周局长手里的五千万支票牌和命名证书。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碰到证书的那一秒,指挥大厅厚重的双开防爆门,被人从外面轰然撞开!
呼啸的风雪灌进温暖如春的大厅。
我满手是血,身上披着件破烂的羽绒服,一步一步架着浑身是血的陆沉舟,踩着红毯走了进来。
全场瞬间死寂,几十台摄像机齐刷刷转过镜头,闪光灯疯了一样亮起。
台上的赵德海脸色剧变,手里的保温杯哐当一声砸在演讲台上,滚烫的茶水泼了一地。
“保安!保安死哪去了!”赵德海指着我们,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恐而变了调。“这两个盗窃国家机密的通缉犯怎么跑出来的,快把他们抓起来就地正法!”
赵倩也慌了神,尖叫着往后退:“爸,陆沉舟怎么没死在冷冻舱里!”
这句话一出口,前排的省局周局长猛地皱起眉头,转头看向赵德海:“老赵,什么冷冻舱?”
“没,没什么,小孩子胡说八道!”赵德海额头冷汗直冒,亲自跳下舞台,带着四个保安就要冲上来捂我的嘴。
我冷冷地看着冲过来的赵德海,直接拉开背包拉链,双手一扬!
哗啦!
十七块带着焦黑辐射斑的劣质铁皮铅管,还有那张从库房保险柜里取出来的、沾着我爸鲜血的原始采购验收单,像雨点一样砸在舞台正中央!
紧接着,我扶着摇摇欲坠的陆沉舟,从口袋里掏出那颗裂开的星空玻璃假眼,直接将假眼底座里的微型储存卡,插进了大厅第一排的主控电脑接口里!
“赵德海,你不是说我和陆沉舟盗窃国家机密吗?今天我就让全省的人看看,这零九号观测站里,到底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机密!”
我重重按下回车键!
舞台上方巨大的电子屏幕上,原本喜庆的授牌画面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极具视觉冲击力的第一视角高清视频!
那是陆沉舟装在那颗玻璃假眼里的微型针孔摄像头,在昨晚凌晨一点,于地下库房里完整拍下的画面!
视频里,赵德海那张狰狞得意的脸放大了十倍,他的声音通过大厅顶级的环绕音响,震耳欲聋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总算撑不住了?当年我贪了三百万工程款,把防辐射铅管换成废铁皮,林振国那个蠢货为了救人违规砸阀门,陆建峰那个傻子又替林振国背黑锅!现在老的死光了,小的也让我用核辐射毒废了,把这小子拖去后山的高压冷冻舱冻死,陆家和林家的死人账,就彻底翻篇了!”
紧接着,大屏幕上又跳出了我爸林振国日志最后一页的血书照片,以及赵德海在海外银行高达三千万的洗钱账户流水!
轰!
整个指挥大厅彻底炸了锅!
台下的三百多名科研人员全体起立,震惊与愤怒的叫骂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天哪!原来当年陆建峰老前辈是为了保住林工的烈士名头,主动替死人背了十七年黑锅!”
“陆总负责人左眼居然是假的,他为了查赵德海贪污的铁证,在核废坑里生生刨了七年,把肺都烂穿了!”
省局周局长气得浑身发抖,一把夺过赵倩手里的证书,反手一巴掌狠狠扇在赵倩脸上,指着赵德海怒吼:“畜生!警卫员,立刻封锁全场,通知省纪委和公安厅抓人!”
“不!那视频是合成的,是陆沉舟合成的!”
赵德海彻底疯了,眼看大势已去,他突然从腰间拔出一把防身用的弹簧刀,红着眼朝站在红毯中央的我扑了过来!
“林星晚,都是你这小贱人坏我的好事,我拉你垫背!”
刀尖闪着寒光,距离我的胸口只有不到半尺!
我已经力竭,根本来不及躲闪。
可就在那把弹簧刀刺过来的瞬间,一直靠在我身上连站都站不稳的陆沉舟,突然爆发出最后一点力气。
他猛地一把将我推开,自己迎面撞向赵德海,用那只早就伤痕累累的右手,死死攥住了锋利的刀刃!
噗嗤!
鲜血顺着刀刃狂飙而出,溅了赵德海满脸。
陆沉舟愣是一声没吭,借着前冲的惯性,一膝盖狠狠顶在赵德海的肚子上,将这个五十五岁的老畜生当场撞翻在地,死死按在身下!
我冲上去,一把从赵倩头上拔下我妈那根银梅花发簪,反手一巴掌将尖叫的赵倩扇翻在台阶下。
“抓人!”
冲进来的十几名持枪特警一拥而上,一脚踢飞弹簧刀,用冰冷的手铐将赵德海和吓傻了的赵倩死死铐住。
“不关我的事!警察同志,那三百万是我爸自己贪的,老马也是我爸让人撞死的,冷冻舱也是我爸锁的,跟我没关系啊!”赵倩吓得屎尿齐流,跪在地上拼命去踹赵德海的脸。“是赵德海害死林振国的,枪毙他,别抓我!”
赵德海被亲生女儿踹掉了两颗门牙,满嘴是血地破口大骂,父女俩像两条疯狗一样在直播镜头前互相撕咬,被特警像拖死狗一样拖出了指挥大厅。
我连看都没看那两个恶人一眼,疯了一样扑到舞台下。
陆沉舟刚才那一扑,彻底耗尽了他肺里最后一点氧气。
他仰面躺在红毯上,胸前的白衬衫已经被黑红色的血浸透了,仅剩的右眼半阖着,嘴唇翕动,却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医生!快叫救护车!”
我跪在血泊里,死死按住他右手上还在往外冒血的刀口,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砸在他脸上。
省局周局长带着十几名白发苍苍的老专家红着眼眶围了上来,三百多名科研人员齐刷刷脱帽,对着地上的陆沉舟和我深鞠了一躬。
“孩子,撑住!省医院的急救直升机已经在停机坪待命了!你爸陆建峰和林振国同志的沉冤,今天彻底洗清了!”
第七幕
三天后,经省高级人民法院特快审理,赵德海因贪污罪、重大责任事故罪、故意杀人罪数罪并罚,被依法判处死刑立即执行;赵虎与赵倩因故意伤害罪、包庇罪,分别被判处无期徒刑和有期徒刑十五年。
国家航天局正式下发红头文件,追授林振国、陆建峰两位同志为“国家级航天英烈”,并将那颗十七年一遇的小行星X17,永久命名为“振国建峰星”。
那天夜里十一点五十,是小行星距离地球最近的时刻。
省医院顶楼的重症监护室里,所有的抢救仪器都已经撤掉了。
主治医生站在门外,摘下口罩,对着我轻轻摇了摇头。
陆沉舟的双肺早就在过去七年的核辐射里烂透了,能撑到听见判决结果的这一天,已经是医学上的奇迹。
他不肯死在闷热的病房里。
我借了一辆轮椅,给他裹上最厚的军大衣,戴上羊绒围巾,顶着冬夜的寒风,将他推上了医院顶楼的露天观星台。
夜空万里无云,漫天繁星亮得惊人。
陆沉舟瘦削得脱了相的脸隐在围巾里,呼吸微弱得像一片随时会落下的雪花。
我蹲在他的轮椅前,把那颗我已经用透明树脂小心翼翼修补好的星空玻璃假眼,轻轻放进他冰凉的掌心里。
“沉舟,你看,我把它修好了。”我把脸贴在他冻僵的手背上,拼命忍着眼泪,想对他笑一下,可眼泪还是顺着鼻梁滑进了他掌心里。“赵德海今天下午已经被执行枪决了,陆叔和我爸的墓碑也已经并排立在省烈士陵园最高的地方,上面刻着一等功臣。你以后再也不用替我去爬雪山,再也不用装坏人了。”
我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封皮已经磨破了的黑色硬皮笔记本。
那是我昨天去三零二室帮他收拾衣物时,从他枕头芯里翻出来的。
笔记本里没有写一句科研公式,整整两千五百五十五页,全是他这七年来写下的“公转日记”。
“第一千零二十天,星晚今天在食堂吃到了夹生饭,胃疼得直冒冷汗。我假装嫌弃食堂卫生差,罚了厨师长半个月奖金,逼他们把每顿饭都换成热汤面。”
“第一千五百八十天,左眼眶又发炎流脓了,肺里咳出了血块。今天在走廊迎面碰见星晚,她瞪了我一眼,骂我是害死她爸的仇人。挺好的,她越恨我,离我越远,赵德海就越不会怀疑她。”
“第二千五百五十天,医生说我只剩最后几天了。真遗憾啊,这辈子连她的手都没敢正大光明地牵过一次。不过没关系,我已经把轨道上的脏东西全清干净了。”
我捧着那本厚重的日记,哭得连腰都直不起来。
陆沉舟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画着星空的假眼,干裂的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他费力地抬起那只缠满厚厚纱布的右手,指尖剧烈地颤抖着,轻轻碰了碰我的眉心。
这是七年来,他第一次敢在清醒的时候,堂堂正正地摸我的脸。
“星晚,对不起啊。”
他的声音轻得像耳语,每一句话都带着血沫的气息。
“这七年,每次把你关进禁闭室,每次骂你蠢货的时候,我都在禁闭室门外站一整夜。我不敢对你好,我怕我只要露出一丁点舍不得,赵德海就会看出来,就会把你害死。”
我哭得泣不成声,死死握住他的手,把他的手指按在我的眼眶上。“我知道,我全都知道了,我不怪你,你别说话了,省点力气好不好,我们明天就去北京看最好的大夫!”
陆沉舟轻轻摇了摇头,那只仅剩的右眼望向头顶浩瀚的夜空,眼神渐渐变得有些飘远,却又亮得惊人。
“十九岁那年,我爸走之前跟我说,你就像天上的太阳,干干净净的,应该一直亮着。而我们陆家背着黑锅,只能当一颗藏在黑夜里的行星。”
他艰难地喘了一口气,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声音越来越低。
“行星是不能靠近太阳的,一旦靠得太近,就会把太阳撞碎。所以我只能隔着远远的轨道,绕着你转了整整两千五百五十五天。现在,轨道上的陨石全被我清干净了,我的公转周期,也该结束了。”
“不!还没结束!陆沉舟,我不要你当什么行星,我命令你活着,你听见没有!”我死死抱住他冰冷的膝盖,绝望的哭喊声在空旷的天台上回荡。
就在这时,医院远处的钟楼敲响了午夜十二点的钟声。
夜空正中央,一道璀璨夺目的银白色流光划破黑暗,拖着长长的尾翼,从天际正上方呼啸而过!
那是十七年才回来一次的X17小行星!
漫天星光洒落下来,照亮了陆沉舟苍白如雪的脸。
他看着那道划过夜空的流光,嘴角带着一抹极浅、极温柔的笑意,用尽生命里最后一点力气,轻轻数出了那三个字。
“三。”
“二。”
“一。”
他握着我的那只手,突然失去了所有的温度和力气,顺着我的脸颊缓缓滑落,重重地垂在了轮椅边。
那只盛满了整片星空的右眼,在漫天星光里,永远地闭上了。
天台上的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积雪。
我紧紧抱着他渐渐变冷的身体,把那颗画着星星的玻璃假眼死死按在心口上,仰起头,看着那颗远去的行星消失在无尽的夜空深处。
你不是我的太阳,也不是我的月亮。
你只是那颗在无边黑暗里替我挡下所有风暴的行星,在倒数三秒后,燃烧殆尽,换我余生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