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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01:18:29

第一章 我是看见满墙画像那天,才想跑的

我是在他书房看见满墙画像那天,才想跑的。

那是我住进陆府的第三个月。北墙一整面,全是我。

十六岁扑蝴蝶的我,十七岁蹲在庙会找毽子的我,十八岁在廊下打瞌睡流了口水的我。

每张画的角落,都盖着同一方小印——【执】。

我举着火折子,手一直抖。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面墙后面藏着的不是深情,是一个人压了十年、连手都不敢伸的心思。

要把这事说清楚,得从我和离那天讲起。

和离那天,苏文昭在府里摆了三十桌。

美其名曰【答谢亲友】,满京城谁不知道,他是赶着等柳如烟进门。

正堂那边划拳声、笑闹声不断,隔着院墙,还飘来柳如烟娇娇软软一句:“文昭哥哥,你少喝些。”

我从侧门出去,怀里抱一个蓝布小包袱,角都磨白了。

里面就两件换季衣裳,一本我爹当年塞给我的《女诫》。

带它走不是稀罕,是提醒自己——这三年我是怎么被那本书捆过来的。

送我的王妈眼圈通红,从我嫁进来就伺候我。

她左右看看,从袖子里摸出两个热鸡蛋塞进包袱,隔着布烫我胳膊,叮嘱道:“少奶奶,往后好好的。”

我点头,没接话。说不难过是假的。

三年,我每天天不亮去给婆婆请安,中馈的账一笔一笔过手;他夜里宿书房的日子比宿我房里多。

我以为慢慢捂,总能捂热一块石头。结果石头心里早有人了。

那人是他姑表妹柳如烟,前年丧夫回京,她一进门,我这个少奶奶就知道到头了。

他提和离,是在我病了三天的时候。风寒烧得迷迷糊糊,我让人去书房请他,说想喝口热粥。

丫鬟回来说,姑爷在柳姑娘那儿,柳姑娘也病了,走不开。我【哦】了一声,自己撑起来喝了口早上剩下的凉茶。

第二天他来了,站在房门口没进,一身月白长衫,摇着折扇,一脸为难——他每次想拿捏我,就是这副表情。

他开口道:“微娘,如烟身子弱,跟我多年无名无分,我想着……不如你让出来。”

我躺在床上看房梁。梁上破了个蛛网,蜘蛛早没了踪影。换作从前我该哭、该闹、该摔东西问这三年算什么。可我没有,就盯着那个破洞看了很久,说了一个字:“好。”

他愣住。他备了一肚子【你懂事些】的说辞,全被这一个“好”堵了回去,愣了愣问:“你……答应了?”

我淡淡道:“纸笔拿来。”

和离书是他亲笔写的,我按手印,手稳得很,一点不抖。

侧门外却停着一顶青呢小轿。

我娘家人一个没来——我爹说和离丢人,我哥说要当值。苏文昭更不可能来,他正在正堂给柳如烟剥葡萄。轿帘掀开,里面坐着个穿玄色常服的男人。

陆执。二十六岁入阁,当朝最年轻的实权大臣。

我成亲三年赴过那么多宴席,远远见过他几回,他永远坐在角落,不说话,气压全场。

他跟苏文昭是同榜进士,可两人凑一处,一个是瓷人,一个是刀。

他怎么在这儿?

他声音不高,跟他本人一样冷,只道:“上来。”

我没动,说道:“陆大人,我是和离妇。”

他淡淡道:“我知道。”

我追问道:“你不怕闲话?”

他看着我。灯下我头一回离他这么近,只注意到两件事:左眉尾一道两寸浅疤,不细看找不着;递过来的手指腹一层薄茧,常年握笔磨的。然后他淡淡笑了一下,笑没到眼底,低声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十年。”

我腿肚子当场转筋。

上轿前我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和离第一天,天降靠山,算我命好。

可十年这个数,我反复嚼不烂。十年前我十三,刚及笄,在后园扑蝴蝶都扑不明白。

那时候陆执是我爹门下最穷的门生,一年到头一件青衫,袖口磨毛了边,每月来交一次文章,住我爹拨的小书房。

我十三岁能跟他有什么?至多——某年桂花糕做好了,我偷塞两块搁他案上,扭头就跑,他什么表情我都没看见。

就这?

就这他记十年?

【这里头一定有事。】

第二章 十年前就按我的喜好修好了

轿子很暖,里头搁着铜手炉,錾着兰草,磨得发亮,是用了很多年的旧物。

陆执坐我对面,膝上摊一本折子,低头看,不说话,我也不说话。

一路到陆府。没有张灯结彩,没有侍妾出来打量。

大门进去一道影壁,两株西府海棠叶子黄了一半,地扫得干净,一片落叶都没有。管家陈老头见我进来,规规矩矩福身道:“夫人。”

我一愣,忙道:“别叫夫人,我还没嫁过来。”

他眼皮都没抬,回道:“大人吩咐过,您进门就是夫人。”

我被小丫鬟领着穿两进院子去西跨院。推开门,我先站住了。

窗台上摆着一碟蜜饯,桂花馅,城南李记的。

我在苏家三年常让丫鬟去买,五文钱一块,甜得齁人。我捏一块,真是那个味道。

梳妆台是新的酸枝木,镜架上刻一丛兰草,叶子舒展,花茎斜斜伸上去。

我十五岁在大慈寺烧香,闭眼嘀咕过一句,说想嫁个【窗前种兰、案头藏书】的人。那句话连我娘都没听见。

后背一点点冒冷汗。再往里看,床上铺素色烟青褥子——我睡觉认颜色,太艳的睡不着,这毛病我自己都快忘了。书案上一方端砚,旁边搁着一支紫毫笔,正是我在苏家书房惯用的那支。

这不是疼人。这是有人在暗处,把我这些年的偏好一笔一笔记了下来,照着修了一座院子。

我拽住收拾茶盏的老仆,唤道:“张妈。”又问:“这院子什么时候收拾的?”

她左右看看,声音压得很低,回道:“夫人,西跨院大人十年前就叫人收拾出来了。那会儿还没您什么事呢。”

十年前。

十年前我还不认识他,还在苏文昭的情书里晕头转向,觉得那句【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是天下最好的句子。

我跌坐床沿,手心全是汗。

第二天陆执下朝回来,隔一道珠帘坐外间,问住得惯么。我说惯。

我直截了当地问他:“你今日接我回来什么意思?我沈家如今落难,父兄在朝堂被人挤兑,你要借我拉拢沈家?”

帘子那头静了一瞬,他才道:“沈家那个摊子,我还不放在眼里。”

我又问:“那你图什么?”

他没立刻答,过了好一会儿站起来,靴尖停在珠帘边,说道:“我图什么,沈微,你慢慢就知道了。”说完走了。

我盯着那道珠帘想了半宿。

图权,沈家不值一提;图貌,我是和离妇;图什么,他不肯说。

唯一被反复印证的只有一件事——他对我,动得很早,早到不合常理。

一个人要下多大的决心,才会在十年前就把一座院子按另一个人的喜好修好,却整整十年不露面、不开口?

【他到底在等什么?】

第三章 他只说了一句话

在陆府住下,日子意外安静。他不碰我,也不解释。

每日下朝,他来我院子外间坐一坐,看折子,翻书;我在里间做针线,中间隔着珠帘,各干各的。

他不挑我毛病:我让小厨房做酸辣汤,他喝两碗;蒸枣泥糕,他吃三块。我紧绷了三年的神经,头一回松下来。

可松下来我就更怕。被人这么供着,我第一反应不是受宠,是发慌——我有什么可图的?

转机在永武侯府那场赏花宴。

陆执带我同去。

我穿一身洗得发素的藕荷色褙子,头上只插娘留的旧玉簪,安安静静坐他旁边。

他不与人寒暄,有人敬酒才举杯,话不超三句。

然后我看见苏文昭了。

月白长衫摇折扇,身边偎着穿浅绿的柳如烟,两人故意坐到我对面。

苏文昭端起酒,隔着一张桌子笑道:“沈氏在陆府,还惯么?”

【沈氏】。不是【微娘】,是像叫一件旧物。

我嫁他三年,他连名带姓叫我都比这个有人味。

我还没开口,陆执搁下了筷子。咔一声,不大,满桌都听见了。

他没抬眼,左手食指慢慢摩挲了一下拇指——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想事情的老动作。

他声音不重,不吼不骂,就是陈述:“内子的名讳,也是你配叫的?”

满桌筷子全停了。

苏文昭脸上的笑僵住,张了张嘴没出声;柳如烟往他身边缩,小手拉住他袖子。陆执端起酒抿一口,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低头没说话,心里却【轰】一下,像有根弦被拨响。

散席马车上,我道了声谢。他把折子一合,说道:“他配叫你什么?他配么。”说完又看他的折子,不再理我。

车窗外街灯一盏盏过去,我摸了摸腕上那只金缮玉镯——那是我这三年头一回觉得自己还是个人,不是谁的妻子、谁的货物,是【沈微】。

又过半月,苏文昭竟亲自登门求见。

他穿着天青色长衫,还是那副为难表情,开口道:“微娘,我后悔了。如烟身子弱、中馈管不明白,这半月府里乱成一锅粥,我才想起从前都是你撑着的。我们……还能回到从前么?”

我端起茶抿一口,问他想怎么样。他说还想续前缘。

我放下茶盏,说道:“苏大人知道我和离那天从哪个门走的么?侧门。三十桌酒摆在正堂,我从侧门走,包袱里两件衣裳、一本《女诫》,王妈塞给我两个热鸡蛋。我那时候就想通了——你不是我的从前,是我不想回去的从前。送客。”

他脸色发白地走了。我转身,看见回廊柱后站着陆执,官帽还攥在手里,显然全听见了。

他没说话,转身就走,经过书房时啪地把手里的折子合上了。

第二天他没来我院子,第三天也没来。

张妈偷偷告诉我,大人不是气我,是气那位苏大人——气我跟前夫还有牵扯;他在书房关了一下午,摔了一个茶盏,三十年老仆头回见他摔东西。

我坐在床沿,心口被撞了一下。

【那个话不超过十个字的冷脸权臣,是在吃醋。】

第四章 满墙全是我

府里中馈我接了,账册存在陆执书房,钥匙给了我一把,隔三天对一次。

那天下午落雨,我抱账册去书房,下人说大人在前厅见客。我推门自己点了灯。

风从窗缝进来,吹翻烛台,烛油淌了一案。

我摸火折子重新点亮,抬头那一刻,整个人钉在原地。

北墙正面,全是画。

火折子的光一寸一寸扫过去。

十六岁的我在后园扑黄蝴蝶,跑得歪歪扭扭,发髻散了还在笑——那是及笄那年春,我摔在草地上自己爬起来的样子,没人教我画外的人怎么知道。

十七岁上元,我在庙会蹲地上找毽子,鼓着腮帮子——那天苏文昭被朋友叫去酒楼划拳,把我一个人扔在街上,他不知,画这幅画的人却在。

十八岁夏天廊下打瞌睡,嘴角一点口水;嫁进苏家第二年河边喂鱼,裙摆被风掀起一角;二十岁出嫁,我偷偷撩开轿帘找新郎,他没来前厅应酬;二十一岁晒书翻到《诗经》【死生契阔】发呆;二十二岁大雪天站廊下看雪,苏文昭陪着柳如烟去了城外温泉。

全是我最不体面、最落魄、最无人看见的时刻。

我往前走两步凑近。每张角落,同一方小印:【执】。

火折子烫到手指都没觉出疼。我心里发沉——这不是情根深种,这是我在苏家自以为藏得好好的三年,被人在暗处一笔一笔记录下来:我什么时候在院里、什么时候犯困、裙摆被风吹起什么样,他全知道。

我不是感动,是怕。

身后传来脚步声。我转身,陆执站在书房门口,官服肩上落着雨,看见我举火折子对着那面墙,他没慌,也没解释,就站那儿看了我很久。雨从他肩上滴到门槛,洇开一小片。

我嗓子发紧,开口道:“陆大人,这……?”

他很轻地吐出三个字:“你看见了。”

我满肚子问题——为什么、这十年在做什么、是不是从十年前那块桂花糕起就盯着我——一个字都问不出。

我转身就跑,账册【啪】地掉在地上,没捡。

跑出书房,跑过回廊,雨丝打脸,回西跨院【砰】地抵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抱着膝盖抖了半宿。

我翻来覆去想同一件事:他到底是在护我,还是在把我当一件画了十年、收进墙上的藏品?

天没亮我就卷了包袱,跟来时一样两件衣裳。

桌上留张字条,字写得很稳:【陆大人,多谢照看。两清了。】

我从后门走。雨后青石板湿着,天光刚蒙蒙亮,我拢紧衣裳头也不回。

我没看见的是,回廊柱后陆执站了一整夜,玄色常服外罩大氅,手里攥着一方洗得发白的青绢旧帕——十年前我包两块桂花糕的那方,角上还有洗不掉的油渍。

他看着我出后门,看着蓝布包袱走远,看着我拐过巷口不见了。

他没追。

第五章 只值二百两

他到底为什么不追,我当时想不明白。

张妈后来才透口风:那天清早他在廊下站了一个时辰,下人送伞不接、披大氅不动,就盯着后门方向,站得笔直,肩膀都没塌一下。

他不是留不住,是不肯用【不敢碰】之外的法子绑我。

我那时不知道这些,只知道一口气逃回沈家,本想喘口气。

正堂里,我爹端着茶不起身,我哥扒拉算盘,后母坐他下首嗑瓜子。我福了福,唤道:“爹,哥。”

我爹吹着茶沫不抬头,说道:“回来了正好。徐家那边提了,他家丧偶的大儿子愿娶你,聘礼比苏家当年还高,二百两。”

我哥算盘一拨,头都不抬,说道:“你一个和离妇,有人要就不错了。这二百两,够给你侄子捐个监生。”

后母笑一声,说道:“嫁出去又被送回来的,还挑什么。徐家家底厚,你过去仍是正头娘子。”

我站在正堂中间,日头从窗里照到脸上,我却从头凉到脚。原来我回来不是歇脚,是回来再被卖一次。

二百两,沈微在他们心里就值这个价。

我想说在陆府过得不错,想说陆执待我不是那般,想说我不是没人要——可看着我爹那张官腔脸、我哥那把算盘、后母嗑得发亮的嘴角,我突然什么都不想说了。福了福身,回了偏房。

那间我未出阁时住的屋子,十年没人收拾,窗纸破个洞,褥子硬得像石板。

我抱着蓝布包袱坐床沿,想明白一件事:从沈家到苏家,再从苏家回沈家,我像件货物在人手间转手;以为从苏府侧门走出来是自己选的,其实只是从一个笼子,挪进另一个笼子。

回沈家第三天,我高热倒下。

被子薄、窗纸漏风,喊了半天才进来个小丫鬟,药是凉的,水是馊的。

我爹在正堂待客,我哥在外收账,后母去了庙里,没人来看我。

烧得迷糊,一会儿梦见苏文昭举杯叫我【沈氏】,一会儿梦见陆执站在画像墙前不说话,一会儿梦见我娘坐在床边给我擦汗。

第三天夜里烧得最厉害,迷迷糊糊感觉有人给我换额头的帕子,那手很轻,带一点檀香。我以为是娘,伸手攥住,含混叫了声【娘】。

那手顿了一下,反过来把我的手包进掌心,很暖。

第二天稍退烧,我拽住送粥的小丫鬟问昨夜是谁。

她左右看看,压着嗓子回道:“小姐,您病这三天,陆府张妈偷偷来两趟,带了大夫守在偏院;给您换帕子的……是陆大人。昨儿夜里他亲自来的,穿便服戴斗笠,在床边坐了一个时辰,不让说。”

粥碗【哐当】搁在桌上。

我这才想起逃命回沈家这一路,总觉得身后有个卖货郎挑担不远不近跟着;在破庙过夜,清晨门口搁着个热馒头,我只当巧合。

【我以为跑出来了,原来他连我跑路这一路都派人护着——不是拦,是护。】

第六章 早把我锁起来了

退烧后我没急着走,在破偏房又躺了三天,把前前后后想了一遍。

和离那天他在侧门外等我;轿里那句“等了十年”;西跨院照着我喜好修了十年的兰草镜架;宴席上“内子的名讳也是你配叫的”;还有我烧糊涂时那只给我换帕子的手。

我当初怕的到底是什么?

怕墙上那些画,怕他盯了我十年,怕他是个瘆人的疯子。

可这三天我想清楚了:他要是真瘆人,不会戴斗笠偷偷来给我换帕子,不会派大夫守我三天,不会一路派人远远跟着让我没出事;他要是真想把我攥手里,早把我锁进西跨院,不至于连手都没碰过一下。

我怕的其实不是他,是我自己。

是我被苏文昭晾了三年后,再不敢掏心掏肺,怕这一回又捂成凉石头。

可陆执不是苏文昭。苏文昭是我捂三年没捂热的石头;陆执是站暗处看我十年、连手都不敢伸的人。

一个把我当物件,一个把我当人——区别不在墙上的画,在他肯不肯强迫我。

想通这层,我从床上起来,让小丫鬟打水,把娘留的玉簪插好,腕上那只金缮玉镯露在袖子外。

我要去找他。

出门时我哥在正堂拦我,说道:“你去哪?徐家下月初八就来下聘。”

我没理,径直走到陆府门口。门房却把我拦下,回道:“沈姑娘,我们大人今日在府中宴请镇国公府的姑娘,不见外客。”

我一愣,问道:“什么姑娘?”

他压低声回道:“太后赐的婚,下月就下旨。赵姑娘,镇国公府嫡女,今儿是相看。”

里面隐隐传出丝竹和笑闹,一个女子的声音清脆大方。我心口像被人攥住,脚像钉在地上。

我想起斗笠下他坐在我床边的样子,想起那句“我等这一天等了十年”,想起他吃醋摔茶盏。

他等了我十年,是等我回头;可我跑了,一跑就是一个月。

凭什么不让人家另娶?我沈微何德何能,让人等一辈子。

转身要走,脚却没动。

脑子里反复是他戴斗笠夜闯偏房、给我换帕子的那只手,是那句“我等这一天,等了十年”。

他若不真心,何必冒雨奔波守我一场。我不能就这么走了。

我攥拳,一步跨进了陆府大门。

【我跑了一次,不能再退第二次。】

第七章 他叫我【沈姑娘】

花厅灯火通明。

陆执坐主位,身边是个穿大红织金褙子的姑娘,二十出头,眉眼周正,端杯笑大方。

满座皆是朝中大臣。我推门那刻,所有声音一齐停了。

陆执抬头看见我,放下酒杯站起身,理了理袖口,然后冲我规规矩矩拱了拱手。

他客客气气拱手道:“沈姑娘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沈姑娘】。不是【你】,不是【微娘】,是把我当一个突然闯席的外客。

我站在门口,那身洗得发白的藕荷色褙子、旧玉簪,在满室华服和赵姑娘一身大红里,刺得眼睛生疼。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看了我两秒,脸上没什么波澜,像看一个不相干的人,随即转身坐回去,端起酒杯对赵姑娘笑了下,说道:“无事,接着奏乐。”

丝竹声又起,我站在门口,像个闯进来的笑话。

我转身走了。到门口回头一瞥,他没看我,侧脸绷得像石头,正跟赵姑娘说话。

可他放在膝上那只手,攥得很紧,指节都白了。

这一眼我记到心里。一个真要把我撇清的人,手不会白成那样。

我没回沈家,在陆府斜对面小客栈住下,一间房一张床,窗正对陆府正门,能看见他每日下轿进门,再拉上窗帘。

那一夜我把花厅那一幕翻来覆去地过:他若真无心,何必当众演给我看?他若有意,又为何一口一个【沈姑娘】?

我越想越笃定一件事——他冷着脸把我往外推,身上却有一处松不掉的破绽。

那处破绽就是他还在意我。

既然在意,就轮不到我退。

【他不接,我就自己把这一步走完。】

第八章 他也吃了

我从前在苏家十指不沾阳春水,这回自己下厨。

小客栈的厨房又小又黑,我借了锅灶,做吃食往陆府门口石墩上送。

门房不敢收,我放下就走,躲到街对面茶摊后头看。节点只有几桩,不必逐日罗列:

第一桩是糊糕。

头一回桂花糕烤糊了,底层焦黑发苦,我本想不送,想了想还是放了——他不想吃尽可扔。

他下朝看见食盒,打开拿一块咬下,嚼了嚼咽了,把整盒端了进去。

第二桩是被他撞见方向。

枣泥糕我过三遍箩、揉两遍面,手揉红了;酸辣汤天不亮起来熬,骨头炖化。

他连着几日端走食盒,到第五天我做桂花糖芋苗——我记得他爱吃甜,这是张妈说的——他端食盒时,朝我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我赶紧缩回去。

门房后来说,那夜他把酸辣汤喝得一滴不剩,糊包子也吃了三个。

第八天他下朝,我没躲,站在街对面。

他站定看我,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我坦然道:“给你吃。不好吃我下次改进。”

他面上还是冷,只眉尾那道疤被我注意到——他紧张时会下意识摸一下,今天没摸,就那么看着我。

他低声道:“沈微,你这是何苦。”

我答道:“不苦。”

他道:“我下月要成亲了。”

我道:“我知道。”

他又道:“赵姑娘是太后赐的。”

我仍道:“我知道。”

他抿紧嘴,转身进门。那天没拿食盒,可走到门口,回了一次头。

第十天下大雨。

我没打伞,站在衙门外廊檐下等他,想着出来就说句话。

雨大,衣裳湿了半边,头发贴在颈上。

他出来看见我在雨里,眉头一下子拧紧,快步过来,说道:“回去。”

我摇头:“不回。”

他皱眉道:“病了怎么办?”

我答道:“病了我自己治。”

他盯着我三秒,雨顺着他脸往下流。

然后把手里那把伞啪地塞进我怀里,自己冒雨上了轿。

轿子走出十来步忽然停了一瞬,轿帘掀开一条缝,他坐在里面,侧脸朝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没说话,轿帘放下,走了。

我抱着那把还留着他手心温度的伞站在雨里,没哭,只认准一个理:这个人,我得自己追回来,不是他来接、不是他等,是我走过去。

就在我回客栈收拾东西时,楼下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微娘——!”

是苏文昭。他不知道怎么寻到这儿来的,站在楼下,浑身也湿透了。

第九章 是少了个老妈子

他声音发哑,上前一步抓我手腕,说道:“微娘,我都听说了,你从陆府跑出来,又在追他。跟我回去,重新开始。柳如烟我打发走了,苏家是你的,中馈是你的,我往后好好待你。”

我甩开他的手。

我看着他,说道:“你知道我这些天在陆府门口做什么?我天天给他做点心,在雨里等他下朝。他没碰过我一根手指头——连手都不碰,是要等我自己愿意。你呢?我和离那天你摆三十桌酒。你不是想我,你是发现我比柳如烟能干、懂事、不闹。你后悔的不是失去我,是没了一个免费的老妈子。”

他又唤:“微娘——!”

我冷声道:“别叫我微娘,你不配。”

我转身上楼。他在背后喊道:“沈微!你会后悔的!陆执那种人心里只有他自己。”

我没回头。上楼时手在抖,却不是为他——我知道陆执就在街对面的马车里,把这场面看了个全程。

下午我去李记买桂花蜜饯,这回自己掏钱,不用看人脸色。正挑着,斜对面走过柳如烟。

她比在苏家时瘦,穿件半旧褙子,首饰也旧,挎着菜篮跟摊贩砍价。身边老妈子不耐烦,说道:“姑娘倒是还价,苏大人说了这个月月钱紧。”她咬唇小声应【知道了】。

抬头看见我,脸上一窘,低头快步走了。

我捏着一颗蜜饯没往嘴里送。

不恨她,也不同情她,只是看清一桩事:苏文昭要的从来不是谁这个人,是一个懂事、能干、不闹、随叫随到的摆设;今日为柳如烟踢我,明日便能为下一个踢柳如烟。

白月光进门,迟早落地成买菜做饭、被婆婆挑刺、看丈夫宿书房的黄脸婆。

我咬下那颗蜜饯,甜得齁人,这一回吃得心安理得。

当晚我正准备再去陆府外送吃食,张妈却匆匆寻到客栈,脸色发白,说道:“夫人,大人淋了那场雨,当夜就高热,起不来了。”

第十章 你喂的,不苦

我守进他卧房,三天三夜没合眼,熬药、换帕子、喂粥,张妈要替班我不让。

他烧得满脸通红,平日里那张冷脸全垮下来,嘴唇干得起皮。

我用棉签沾水给他润唇,他迷迷糊糊攥住我手,眼睛没睁,说道:“别走。”又叫一声:“求你。”

我鼻子一酸,蹲在床边让他攥着,说道:“我不走,我在这。”他眉头这才松了一点。

第二夜他又烧起来,我在小厨房守着药罐扇火。

这辈子我熬了三年药,都是给婆婆熬的:她嫌苦要备蜜饯,嫌烫要先吹凉,没人给我熬过一口;

苏文昭感冒那回,我端药到书房,他说句“放着吧”,那碗药凉透没动。如今轮到我给陆执熬药,先尝一口,苦,就加了颗蜜枣。

端进去他半睁眼看我,我道:“张嘴。”我一勺一勺喂,药汁顺着嘴角流一点,我拿帕子擦了。

我问:“苦不苦?”

他摇头。

我笑道:“骗人,我尝了,苦得很。”

他忽然说:“你喂的,不苦。”

我手一抖,药汁洒在被上,慌忙去擦。

他烧得眼通红,那眼神却是清的,说道:“沈微,我做了个梦,梦见你又走了,从后门走的,我在后面追,追不上。”

我握住他的手,说道:“我不走了,这次不走。”他闭眼,攥着我的手慢慢松下来,睡了。

第三夜他醒时,我趴在床沿睡着了,手里还握着他的。他没抽,看了我很久。

我醒转要抽手,他攥住不放。

对视片刻,他嗓子哑得厉害,说道:“你图我什么?图我权倾朝野,还是图我长得好?”

我没哭,看着他一字一句答道:“图我和离那天全京城看笑话,你敢来接我;图你十年不敢说、只敢画在墙上;图我生病时你戴斗笠偷偷来换帕子;图你到现在都舍不得把我当物件抢过来。”

我握紧他,说道:“陆执,我不是图你什么。这一个月我才想明白,我被我爹卖过、被你那好同窗晾过,以为自己这辈子就是件货物;是你告诉我,我可以是个人。”

他别过头去,耳根通红,眼睛也红了。

可等第二天一早他坐起身,背对着我,口气又硬了,说道:“你当初说走就走。我陆执再不济,不捡回头的。沈姑娘,请回,以后不要来了。”

第十一章 天一亮却把我抱紧

我没走,坐到床边握住他那只没温度的手。他僵一下要抽,我攥住不放。

我说:“那我就再追一次。这次不是回头,是重新认识,你别躲。”

他使劲抽一下,没抽动,便不再抽,别过头去,说道:“随便你。”

当夜我没离开,坐在床边小凳子上守着,手一直被他握着。

张妈劝我去歪会儿,我摇头,她叹口气给我披了件外衣。

窗外月亮升起来,他病还没好,呼吸偏沉,眉头皱着像在做噩梦。

半夜他醒过一次,睁眼看见我还坐在那儿,满眼血丝、坐了一整夜,手也没松。

他看了很久,一句话没说,又闭上眼。可我感觉到,他的手反过来,轻轻握了我一下。

天将亮,他忽然翻身,一把将我拉进怀里,力气大得像要揉进骨头里。

这是认识这么久他头一回碰我——从前连衣袖都没蹭过,此刻却把我整个人箍住,下巴抵在我头顶。他身上混着檀香和药味,声音闷在我发顶,哑得不成样子,说道:“沈微,我这辈子,就等你这一句。”

我一下哭出来。和离那天没哭、被爹卖第二次没哭、花厅被叫【沈姑娘】也没哭,这一刻全涌出来,哭得抽抽搭搭,眼泪鼻涕蹭了他一肩。

他没嫌,一只手生涩地拍我后背,拍得一下一下,比什么都管用。

天亮他退烧,我坐床头给他剥橘子。忽然想起那门亲,问道:“镇国公府赵姑娘……?”

他接过橘子,神色平静,说道:“太后要赐婚,我推不掉。风声放出来,是想看看你到底会不会回来。”

我手一顿,问道:“要是我不回来呢?”

他嚼橘子的动作停了一下,说道:“那我就再等十年。”

我瞪他,说道:“陆执你是不是有病。”

他头一回真笑了,笑到眼底,眉尾那道浅疤跟着动,说道:“嗯,十年前就病了。”

我问:“所以花厅你故意叫我【沈姑娘】,故意晾我十二天?”

他打断我,指腹轻轻擦掉我嘴角橘子丝,说道:“我等了十年,不能再等一个【她好像愿意】。我要你自己走过来。你站花厅门口那天,我差点没绷住,这辈子就那一次想不管不顾冲过去。”

我又问:“那为什么没冲?”

他直视我,说道:“我怕。我怕你是走投无路才回来,怕你看见的不是我,是陆府。”

我心里发酸。权倾朝野、二十六岁入阁、朝堂上杀伐果断的一个人,最怕的竟是这个。

我凑过去,笨笨地在他唇上啄了一下,像啄米,退回来脸烧得厉害。

他怔住,随即伸手扣住我后脑勺把人拉回去。那个吻跟他本人一样克制、稳当,不着急。窗外太阳一点点升起来。

只是那时我还不知道,十年这笔账远不止那面墙;他眉尾那道疤从何而来,他也还欠我一个回答。

第十二章 这天,我等了十年

安心之后我再进那间书房,画像墙还在。

十六岁扑蝴蝶的我、十七岁找毽子的我、十八岁打瞌睡的我、二十岁撩轿帘的我,一张一张看过去。

停在二十一岁那张:我在苏家廊下翻《诗经》,翻到【死生契阔,与子成说】发呆,画上的我也没笑。

这张笔法比别处重,墨色更沉。

我伸手摸了摸画纸,忽然懂了:这十年他不是在欣赏我,是在陪着我——在我看不见处,看我难过、看我硬撑、看我一个人熬日子;他把我画下来,只因那时他只是个小官,斗不过苏家、救不了我,只能远远记着。

最新一幅是新挂的,画我和离那天从苏府侧门出来,低头走在日头里,蓝布包袱抱在胸前,背影瘦瘦的。角落【执】印下,一行小字:【这天,我等了十年。】

我站在画前,再不怕了,伸手摸那方印。陆执不知何时立到身后。

我转身轻触,问道:“你左眉这道疤,是不是十年前我划的?”

他身子一僵,问道:“你记得?”

我答道:“不记得,是猜的。那年给你送桂花糕,看你伏案写文章,我手一抖,裁纸刀划过去,你【嘶】了一声没躲。”

他闭了闭眼,说道:“那刀离眼睛一寸。”

我又问:“你怎么不躲?”

他睁开眼看我,说道:“我怕一躲,你以后就不敢来了。”

喉头哽住,我半晌才问出另一句:“这十年,你到底怎么过的?”

这事是张妈后来讲的。

他中进士那年本可留翰林院做清贵,偏要去刑部从最低主事干起,一步一步爬到二十六岁入阁——因为苏家在刑部,他在那儿才打听得到我的消息,知道我过得好不好。

三年前他就察觉苏文昭偏宠柳如烟,那时已是刑部侍郎,收拾苏家不难,可他不敢动;他怕一动,苏文昭立时休我,又怕我以为是他搅局。

他就这么忍,忍到和离当日,朝会本要陪陛下见外宾,听说苏家要和离,当场告假,换常服亲自守在侧门外,怕我出来没人接。

他不是在墙上画了我十年,是在看不见的地方护了我十年。

我看着他,说道:“下一个十年,换我等你。”

他伸手,这一次没有半分犹豫,把我揽进怀里。窗外春光大好,两株西府海棠开了,花瓣随风飘进窗,落在那面画像墙上。

后来我再去大慈寺。十五岁那年我在这儿许过愿,要嫁一个【窗前种兰、案头藏书】的人。

这回跪在蒲团上,我没再许愿,睁眼起身。他立在庙门外等我,穿藏青常服,日光落在肩上,见我出来便伸手。我走过去握住,他掌心有笔茧,很暖。

两人一级一级走下台阶,山风把后山兰草的香气送过来。

我想起那方【执】字小印,想起画上那行【这天,我等了十年】,把他的手又握紧些。

前十年是他不敢出声地守;

往后,换我大大方方地还。

虚构声明

本故事为虚构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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