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冬,婆婆把一张回公社老屋的牛车票摔到我脸上。
“春华,建民要娶百货大楼的正式工,城里媳妇不住乡下院子,你明天搬走。”
周建国低着头嘬烟,“你是嫂子,让让小叔子。”
我摸到袖口里的房契,想起前世被他们逼进井里的那天,伸手接住车票。
“行,我搬。”
县里昨晚刚划下拓宽红线,这座临街四合院,三天后就要变成主干道。
他们想拿我的房子办婚事,我转身把祖宅交给国家。
1
堂屋的煤炉烧得发红,齐老太把旧麻绳搭在脖子上,坐在长凳边哭喊。
“我辛苦拉扯三个儿子,临老了连个住处都没有,春华,你要是不给建民腾房,我今天就吊死在这儿。”
麻绳的结扣得松,绳头还留着剪断的毛边。
前世我看不出来,扑过去拽住她的腿,换来一顿耳光,丈夫站在旁边劝我顾全大局,最后把我送回公社老屋。
那口井的青苔长进了我的指甲缝。
我把牛车票折好,放进围裙口袋。
“我搬,三天内腾空。”
齐老太的哭声停在喉咙里,周建国抬起脸,烟灰掉在裤腿上。
“春华,你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房子给建民办婚事,家具也随你们处置。”
马金凤从门帘后探出头,她穿着百货大楼的蓝色工作服,手里攥着一张红纸。
“嫂子,咱们都是一家人,你可别临到头反悔。”
我看着她的小腹,“一家人更该把话写清楚。”
齐老太把麻绳丢到地上,“写什么?”
“写明这座院子姓林,和周家祖产无关,周家几口搬进来住,是我同意借住,往后谁也不能拿婚事和孝道改房契。”
周建国拿出钢笔,迟迟没有落下。
“都是一家人,写这个伤感情。”
我从柜里拿出父亲留下的红契,“那就别签,院门现在归我关。”
齐老太伸手去抢,被我把纸收回怀里。
马金凤在旁边催,“建国哥,建民结婚要是没有房,咱们周家的脸往哪儿放?”
这句话替我推了他一把。
周建国咬破手指,按下红印,又拿着钢笔递给我。
我把分家字据摊在桌上,手指蘸了印泥。
“妈,字据签了,建民的婚房,我保证一砖一瓦都不带走。”
他们盯着我的红手印,齐老太笑出了褶子。
当晚,周家买红布去了镇上,我把棉袄拆开,把房契,父亲的族谱和一张私产公证书缝进夹层。
夜里十一点,院门外传来铁片碰锁的轻响。
周建国以为我睡着了,推门进来,摸到梳妆台前。
撬棍碰到暗格的第一声,我从床上坐起,把煤油灯点亮。
2
“建国,你找什么?”
周建国背对着我,撬棍卡在暗格边缘,木屑落到鞋面。
“我看你东西收得差不多没有,妈让我来帮忙。”
“帮忙带撬棍?”
他把工具藏到身后,“这台梳妆台是周家的东西,建民结婚要用。”
我披上棉袄走过去,拉开暗格,里面只放着几个空布袋。
周建国伸手往里摸,指尖碰到一张旧票据。
“房契呢?”
“你问它做什么?”
“你是我媳妇,家里的房契我不能看?”
“这院子是我父亲留下的,周家人住了五年,没住成姓周。”
他脸色变了,抬手想抓我的胳膊,院外忽然亮起手电筒。
孙大姐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供销社的赵师傅。
“春华,收旧木料的人来了,你说院里的家具都卖?”
我把煤油灯提到桌上,“卖,按我写的清单搬。”
周建国看着那张清单,脸色比煤灰还沉。
雕花老木床,黄花梨方桌,母亲留下的酱缸,父亲用过的木柜,全在上面。
赵师傅摸着桌沿,“这料子留了百年,给你一千二。”
“床和柜子一起,两千。”
“春华,这价得让师傅验。”
“验过再说。”
赵师傅拿出小刀,在桌底划了一下,露出细密的黄褐色纹路。
他把价格提到两千一百八十,连夜找车来搬。
齐老太带着马金凤赶回来时,屋里只剩一张吃饭用的木凳。
“我的床呢?”
“你不是嫌老木头有晦气吗?”
马金凤指着空墙,“我结婚要用的柜子呢?”
我从灶台旁拿出收条,“你们说旧东西脏,我替你们扫地出门。”
周建国盯着那张收条,“你把家产全卖了,钱呢?”
“房子归我,家具也归我,钱自然归我。”
院门口围满了邻居,齐老太一屁股坐在地上。
“败家娘们,你敢拿周家的东西换钱!”
孙大姐把分家字据举起来,“老太太,白纸红印都在这儿,哪件东西写着周家?”
没人替齐老太说话。
我去车棚推出二八大杠,后座绑着父亲留下的酱料配方和几只空坛子。
周建国拦在车前,“你还要去哪儿?”
“市政建设指挥部。”
“去告状?”
“去谈生意。”
我蹬车出了巷口,刚转过街角,一辆吉普车从对面开来。
车门打开,一个穿军绿色棉服的男人下车,伸手扣住我的车把。
车轮擦着他的皮鞋停住。
“林同志,车刹坏了?”
我抬头看清那张脸,手掌从车把上慢慢松开。
前世我掉进井里,是他带人把我捞上来。
他叫陆震廷。
3
陆震廷把车推到路边,低头检查车闸。
“闸线松了,骑快了会翻车。”
“多谢。”
我伸手去接车,他没有立刻松开车把。
“市政指挥部在东街,你带着几只坛子去那里做什么?”
“卖房。”
陆震廷抬眼看我,视线落到车后那只旧酱缸上。
“临街的林家院子?”
“你知道?”
“那片房在拓宽红线里,原房主一直没露面。”
他把车把交给我,转身开车门,“上车,路上说。”
市政会议室里摆着一张红线图,林家院子被红笔圈在主干道中央,旁边标着待协商三个字。
负责记录的干部拿出表格,“林同志,补偿还在核定,今天只能登记意向。”
我把红契和族谱放在桌上。
“院子两百零六平,临街三间铺面,产权归我一人。”
干部翻到最后一页,“你丈夫周建国也住在里面。”
“借住,不占产权。”
陆震廷看过分家字据,又看私产公证书。
“这些手续都是真的。”
“所以我愿意全权转让给国家修路,补偿款按政策核算,三天内给出结果。”
记录员抬起头,“三天?”
“婚期在三天后,周家会把院子当婚房,我不想让施工队和办喜事的人撞在一起。”
陆震廷拿笔敲了敲桌面,“你提出什么条件?”
“补偿款一次性现金支付,另给我特区批发市场第一号商铺的申请资格。”
“商铺要按招商政策竞争,没人能提前送给你。”
“那就给我第一批申请资格,能不能拿到,凭我的本事。”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陆震廷拿起她带来的旧酱料配方,“你要去特区做酱菜?”
“父亲做了四十年酱料,我做得比他快,也能让一批工人吃得起。”
“市场准入要验货,运输要有计划,现金补偿也要经过评估。”
“我只要规则清楚。”
他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林同志,国家修路缺的不是一座院子,缺的是愿意把房产交出来做实业的人。”
我拿起钢笔,“我只是不想把祖宅留给白眼狼。”
笔尖落下,陆震廷伸手按住了合同边角。
“补偿没核定前,不能签最终移交。”
他的手背有一道旧伤,横过虎口,指腹压着纸页。
“你怕我反悔?”
“我怕你吃亏。”
我把钢笔递给他,“那就请陆组长把每一项都写明。”
他接过钢笔,写下现金支付,店铺申请,搬迁期限,旧物归属。
写完最后一笔,他把笔帽扣好。
“明早九点,来签正式协议。”
我收起文件,“陆组长,你做事都这么慢?”
“涉及你的房子,快不了。”
我刚走出指挥部,街口便传来锣声。
齐老太站在供销社门口,拍着大腿喊。
“林春华不能生养,被建国赶回乡下了,周家三天后办百桌酒席,娶百货大楼正式工!”
陆震廷从门内走出来,听见这句话,停在我身后。
“她不能生养?”
4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协议去指挥部。
评估组已经测完房屋尺寸,补偿款核定为两万零八百元,手续齐全后一次性支付。
陆震廷把协议推到我面前,“商铺申请表也在这里,能不能拿到铺位,要看你的经营方案。”
“我会拿到。”
红印落在纸上。
我离开指挥部,先去街道办找孙大姐开证明,再到车站租货仓。
母亲留下的酱缸共有十二只,缸口宽,缸壁厚,里头存过三十年的豆酱。
我请来脚夫,把酱缸一只只垫上稻草,搬进车站仓库。
齐老太带着周建民来街上买红布,没注意院后少了什么。
周建国被公社叫回去运粮,临走前还在门口叮嘱我。
“春华,建民婚事是大事,你别在这时候闹。”
“我不闹,我搬家。”
“等我回来,家里得留着。”
“留不留,三天后你就知道了。”
他没听出话里的意思,拎着麻袋上了长途车。
下午,我拿着原房主证明去了供电所。
“销户?”
办事员看了看申请表,“房子还住着人,怎么销户?”
“产权已经移交,施工队三天后进场。”
我把协议和评估单递过去,办事员盖了章。
自来水站那边也顺利,孙大姐陪我走完手续,回来的路上问。
“你真舍得?”
“舍不得也得舍,房子能换路,路能换市场,市场能养活更多人。”
她摸了摸我的胳膊,“那周家怎么办?”
“他们有三天准备婚礼,我有三天准备离开。”
夜里,我回院门上锁。
铁锁扣上的声音传到街对面,齐老太正在给邻居发喜糖。
她看见我,端着簸箕跑过来。
“春华,你锁门干什么?”
“这屋里的烟火气,今天算断了。”
“你嫁进周家,锁的也是周家的门。”
“字据写得清楚,房子归林家。”
齐老太扑过来抓锁,被孙大姐拦住。
“老太太,别碰,锁坏了你赔不起。”
三天后的清晨,周建民带着披红绸的拖拉机进城。
马金凤坐在车斗里,头上戴着红花,手里捧着一只搪瓷缸。
迎亲的唢呐刚响,三辆推土机从街口驶来。
铲斗停在林家院墙外,柴油味钻进人群。
周建民跳下车,“谁让你们动我家房子?”
陆震廷从第一辆车旁走来,把一份施工通知递给司机。
“通知已经张贴三天。”
司机按下喇叭,整条街的人都转过身。
5
推土机铲斗抬起,先碰倒了院墙外那排旧砖。
砖块落在铺好的红绸上,喜糖簸箕被撞翻,花生和糖果滚进泥里。
马金凤提着裙摆后退,鞋跟卡在砖缝里。
“我的衣服!”
周建民冲到车前,“停下,你们拆的是我家!”
司机指着施工通知,“原房主林春华三天前完成移交,今天是施工日期。”
“我哥签了字,他是房主!”
陆震廷走到人群前,“周建国签的是分家字据,写明院子与周家祖产无关。”
周建国刚从乡下赶回来,肩上还扛着半袋粮食。
听见这句话,他把麻袋丢到路边,几步走到陆震廷面前。
“林春华呢?”
“她在指挥部办手续。”
“让她出来。”
我从人群后走过去,身上穿着旧蓝布棉袄,手里拿着红契副本。
“找我做什么?”
周建国盯着我,“你把咱家的房子卖了?”
“卖的是我家的房子。”
“我是你男人。”
“你在分家字据上签了字。”
他抬手指向倒塌的院墙,“你知不知道建民今天结婚?”
“知道,喜糖我也看见了。”
齐老太坐在地上哭喊,“青天白日拆人祖屋,谁给你们的胆子?”
街道办干部把施工批文贴到墙上,“房屋产权已经变更,拆迁补偿已经支付,周家无权阻拦施工。”
马父从拖拉机旁冲过来,一把揪住周建民的衣领。
“你说好的临街大院呢?”
周建民挣扎,“房子还在,谁知道她会卖!”
“你们周家拿空房子骗婚?”
马金凤站在泥水里,摘下头上的红花,扔到周建民脸上。
“我进百货大楼五年,名声让你们拿来做买卖?”
齐老太爬起来去抢红花,“金凤,婚事都到门口了,不能退。”
“你们连住的地方都没有,还想让我嫁过去?”
她扯下披红绸的车篷,马家亲戚跟着把喜糖和花生收回袋子。
周建民抓住马金凤的手,“你答应过我!”
“我答应嫁给有房的周建民。”
她甩开手,“现在你什么都没有。”
施工队清走围观人群,陆震廷把我拉到安全线后。
飞起的砖屑落到我鞋边,他抬手替我挡住肩侧。
“站到我后面。”
“陆组长,我看得见。”
“我知道。”
他没有收回手,掌心停在我肩后半寸。
远处传来一声刺耳的叫骂。
“周建民,拿拆迁房抵债的事穿帮了!”
一个戴黑帽的男人带着两名跟班挤进人群,手里的铁棍敲在地面。
“今天不还三千块,派出所也护不住你。”
6
陆震廷抬手示意保卫人员上前,街道民警从巷口赶来,把铁棍夺下。
黑帽男人指着周建民,“他拿林家院子作抵押,借了三千块,白纸黑字在这儿。”
周建民脸色发青,“那是我家的房子。”
“你的名字写在哪儿?”
男人把借据摊开,借款人一栏写着周建民,抵押物一栏写着林家临街院落,旁边还有他的手印。
民警将借据收进文件袋。
“带回去说明情况。”
周建民挣扎着去看周建国,“哥,你得救我。”
周建国站在原地,麻袋里的粮食漏了一地。
齐老太抓住他的棉袄,“你去跟春华说,她有钱,她得拿钱救弟弟。”
“她的钱和我没关系。”
“你是她男人!”
我看着周建国,“当初你们让我回老屋时,可没说我是周家人。”
宾馆大厅里,周家叔伯把我围在前台。
齐老太拍着柜台,“她败光周家的祖产,还不许我们讨个说法。”
“这屋子是我父亲的。”
“你嫁给建国,就是周家媳妇,房子自然是周家的。”
我把红契放在柜台上,“房契上的名字是林松年,公证书写着继承人林春华,周家有意见,可以走法院。”
周建国从人群里挤出来,“春华,建民只是一时糊涂,他欠的钱你先拿出来,我以后还你。”
“你拿什么还?”
“我是你男人。”
“这句话你今天说了三遍。”
我取出分家字据,“你签字那天,说这座院子和周家无关,今天又说它属于周家,你想选哪一句?”
陆震廷带着民警和街道干部进来,把人群隔开。
“屋主愿意配合施工,补偿已经到账,任何人不得阻碍搬迁。”
齐老太指着我,“她不守妇道,背着男人卖房!”
我把一沓纸放到桌面,“周建国,你还记得这张吗?”
他低头看见医院处方单,喉结动了动。
那是我怀孕时开的保胎药,也是他陪我去医院后亲手拿走的缴费单。
“当年你娘说家里没粮,让我把孩子打掉,好给建民攒彩礼。”
大厅里有人小声议论。
我把处方单收回去,“你们逼我回乡下,我没有闹,今天卖我的房,也不需要向你们报备。”
周建国抓住我的手腕,“那些都是家里的事,你不能当着外人说。”
陆震廷跨前一步,扣住他的手臂。
“周同志,松手。”
周建国被迫松开,陆震廷把我拉到身后。
“她是产权人,你们有异议,去找法院,别在这里动手。”
周建民被民警带出门时,黑帽男人还在后面喊。
“他要是不还钱,林春华也脱不了干系!”
民警回头,“借据写的是谁的名字,你自己看清楚。”
周建民回头看我,眼里只剩求救。
我把处方单折好,转身对陆震廷说。
“陆组长,拆迁手续还差什么?”
“只差你去银行领款。”
“那走吧。”
他看了一眼我被周建国抓红的手腕,从口袋里拿出一块干净手帕。
“先把这个缠上。”
我没有接,“你替我缠?”
陆震廷站在灯下,拿着手帕等我。
“可以。”
7
周建民因虚构产权抵押借款,被派出所留置调查。
马金凤带着父母回了县城,婚事退得干脆,还让周家赔了置办喜宴的钱。
齐老太听到周建民要坐牢,当晚倒在灶房门口,送到医院后落下半边身子不能动。
周建国卖掉公社老屋,拿钱填了借款窟窿,剩下的只够买几袋粗粮。
他带着齐老太和周建民挤进废弃牲口棚,屋顶漏雨,墙角长满青苔。
孙大姐去送过两回药,回来时脸上带着气。
“老太太还问你什么时候送钱。”
“她的药钱我已经托你送了。”
“她说你有两万块,拿几百出来不算什么。”
“那两万块要买缸,租车,付铺面租金。”
孙大姐坐在门槛上,“你真打算做酱菜?”
我把父亲留下的配方摊在桌上,旁边放着新买的黄豆和辣椒。
“父亲做酱时,靠的是手感,我要把每个步骤写成标准,谁都能照着做。”
“你一个人行吗?”
“我会找人。”
县城的补偿款到账后,我拿出四千八百元租下车站批发街第一间铺面,剩下的钱买锅灶,玻璃瓶和运输箱。
陆震廷帮我联系了车站仓库,却把租赁单交到我手里。
“价格按公示标准算,你别说我照顾你。”
“你帮我省了三天找货仓的时间。”
“那是工作。”
“工作也要谢谢。”
他看着我手里的收据,“你准备给我什么谢礼?”
我从锅里盛了一勺刚熬好的酱,递给他。
陆震廷接过搪瓷缸,先闻了闻,又舀了一点入口。
“咸度够,辣味后出来,回甘短。”
“你还懂酱?”
“小时候在农场干过活,吃过发酸的豆酱。”
我把锅盖盖上,“那你以后负责验货。”
“按工钱算。”
“行,半斤酱一顿饭。”
他抬头看我,“我每天来,吃得完吗?”
“吃不完带回去。”
酱坊开张后的第七天,第一批货送进工矿食堂。
供货员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张订单。
“林老板,食堂要追加三百坛。”
我还没来得及高兴,周建民从铺面外冲进来。
“嫂子,给我一份活干。”
“你会什么?”
“我能搬货,还会骑车送货。”
周建民的棉袄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脚边放着一只空布袋。
我把订单交给供货员,等人走远才问他:“你出来了?”
“派出所查清楚了,借钱的事已经处理完,债也还了。”
他朝铺子里看了一眼,伸手摸向门边的酱坛。
我把坛子挪开。
“招工要通过街道登记,搬货也得试工,做得好才留。”
“咱们这关系,还用登记?”
“用。”
周建民扯了扯衣角,朝门外啐了一口。
“我哥养了你这么多年,你现在挣了钱,连口饭都不给?”
“你哥住在我家,用的是我父亲留下的房子,你想找活就去街道,不想找,现在就走。”
他没有动,伸手往案板上的订单抓,我先一步把纸抽回来。
“你抢这个干什么?”
“我看看,三百坛能挣多少钱。”
门外响起自行车铃,陆震廷推着车进来,车后架捆了一卷稻草绳。
周建民的手缩了回去。
“陆组长,我来找我嫂子说话。”
“她让你走。”
“你管得着?”
陆震廷把自行车支好,掏出一张纸递给我。
“车站仓库的租期到月底,我替你问过,续租要提前七天申请。”
周建民盯着那张纸,忽然弯腰捂住腿,坐在门槛上喊疼。
“你推我干什么,大家都来看看,市政的人打人了!”
我抓起门边的扫帚,挡住想上前拉人的供货员。
“别碰他。”
陆震廷站在原地,手还按着自行车把。
隔壁卖布的孙大姐探出头,“建民,你坐下的时候,我就在门口,你腿碰着什么了?”
周建民捂着膝盖,没接话。
我把扫帚放回墙边,走到他面前。
“你说他推你,咱们去派出所,请孙大姐作证,门口来送货的两位师傅也看见了。”
他抬头瞧瞧那两位师傅,扶着门框站起来。
“我没说不去。”
“走。”
我拿起外套,他却先迈出了门,走到街角才回头。
“林春华,你别后悔。”
孙大姐往外瞧了瞧,“他打量着你铺子里的东西,得留神。”
我把订单夹进文件袋,锁上柜子。
陆震廷递来续租申请表,“仓库那边我明天还去,你填好,我顺路送过去。”
“又是工作?”
“顺路。”
我接过纸,发现表格背面夹着另一张申请书,申请人一栏写着我的名字。
标题是离婚调解申请。
8
我捏着那张纸,抬头看陆震廷。
“谁让你替我填的?”
“街道调解员给你的表,我去送材料时碰见她,她托我捎过来。”
“名字呢?”
“她写的,说你去了几趟,都没把申请交上去。”
我把纸翻过来,婚姻状况那一栏空着。
“我不懂手续,怕填错,等铺子安顿下来再去问。”
陆震廷伸手抽走申请表,放到柜台上。
“明天下午我有空,陪你去。”
“你陪我去做什么?”
“你不懂,我也不懂,正好一起问。”
孙大姐在门外收布,听见这话,故意抖了一下手里的蓝布。
“陆组长,你这顺路可真远,从指挥部顺到街道办了。”
陆震廷把稻草绳放到地上,“下午运酱坛的车几点到?”
“你别岔开话。”
“先说车。”
我把申请表收进抽屉,“明天下午两点,我在街道门口等你。”
他点点头,弯腰替我把稻草绳拆开,量出一段缠在坛口。
三百坛酱要在五天内送到食堂,铺子里人手不足,我从街道介绍来的待业人员中挑了两位,一位会烧火,一位手脚麻利。
每只坛子都要洗净晾干,再用开水烫过,我守在锅边试味道,发现第二锅豆子煮得偏硬,立刻让人停火。
“这一锅留着咱们自己吃,送出去的重新做。”
烧火的婶子心疼黄豆,“多煮一会儿也能烂。”
“豆皮已经破了,酱做出来发苦,食堂的工人吃一回,下回就不订了。”
当晚重新泡豆,陆震廷送来车站借的磅秤,陪着我们称到天黑。
第二天去街道办时,我手上还沾着洗不掉的酱渍。
调解员问清情况,告诉我可以先申请调解,调解不成,再向法院起诉。
“财产归属有字据,房屋移交也有手续,你把材料带齐,别让人拿走原件。”
我一项项记在纸上,出了门,陆震廷把自行车推过来。
“周建国不肯离怎么办?”
“法院会看夫妻感情有没有破裂,我把这些年发生的事说清楚。”
“要找证人?”
“孙大姐愿意作证,还有医院的单子。”
陆震廷扶住车把,“有需要我出面的地方,直接说。”
“你能作什么证?”
“你卖房那天,他抓了你的手。”
我把手搭到后座,坐稳了才说:“那天多谢你。”
车轮碾过街上的薄雪,前头的人没有回头。
“我还想多管一回。”
“管什么?”
“等你把婚离了,我再说。”
我伸手抓住车座底下的铁架,指尖碰到他棉衣后摆。
铺子门口围着几个人,孙大姐正和一名穿制服的工作人员说话,见我回来,急忙迎上来。
“春华,周建民举报你用坏豆子做酱,还说你没办手续,借国家的招牌骗食堂。”
工作人员出示证件,“我们来检查,请你把原料和经营许可拿出来。”
我跳下车,掏钥匙开门,发现门锁上的铅封已经断了。
9
铺子里的豆袋被划开两道口子,地上撒了一片黄豆,靠墙的酱坛少了两只盖子。
我蹲下查看,坛口有被硬物撬过的痕迹,里面的酱面浮着几片碎纸。
“这两坛不能卖。”
工作人员站在旁边,“你怎么知道有人动过?”
“昨晚封坛是我亲手做的,纸封要搭在盖沿外面,再用绳子绕两圈,现在绳子断了。”
我没有去碰坛里的纸,取来干净布把坛口遮住。
孙大姐说:“早上我开门时,看见周建民在巷子里,他说等人,我没多问。”
“你看见他进铺子了吗?”
“没有,门那时还关着。”
工作人员检查完经营许可,又取了原料和酱料样本。
“在结果出来之前,这批货先别发,我们会查清门锁和坛子的事。”
食堂等着收货,晚一天就要重新安排饭菜。
我打电话过去,把情况照实说了,对方沉默片刻,提出暂停订单。
挂上电话,我拿出那张三百坛的订货单,把交货日期圈起来。
陆震廷问:“要不要去找食堂解释?”
“解释过了,他们等检验结果。”
“车站仓库里还有一批新缸,能不能换地方重做?”
“黄豆还够,时间不够。”
三百坛酱的发酵不能省,重新做也赶不上这张订单。
我把门锁拆下来,交给工作人员,请他们一并带走。
那天下午,周建国来了铺子。
他站在门边,没有进来。
“建民说你被人举报,生意做不下去了。”
“你来送材料?”
“妈病得重,建民找不到活,我想过了,你回来住,咱们把日子重新过起来。”
我把豆袋口扎紧,“离婚申请已经交了,街道会通知你。”
“非得闹到这个地步?”
“房子被你们逼着让的时候,我问过你,能不能给我留一间屋。”
周建国看着地上的黄豆,没有答话。
“你说,弟媳妇怀了孩子,让我回乡下住两年,你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那时妈拿绳子闹,我能怎么办?”
“你可以拦她,也可以把房契还给我。”
他张了张嘴,又把手插进棉袄口袋。
“现在建民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就该去派出所把铺子的事说清楚。”
周建国抬起头,“你怀疑他?”
“孙大姐看见他在巷口,门锁被人撬过,工作人员会查。”
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外时撞上陆震廷,脚步停了一下。
陆震廷提着一只纸袋,等周建国走远,才把纸袋放在柜台上。
里面是两个白面馒头,还有一小包咸菜。
“孙大姐说你一天没吃东西。”
“锅里还有豆子。”
“豆子要做酱。”
我掰开一个馒头,递给他一半。
“你吃了吗?”
“吃过了。”
“陆震廷。”
他接过去,站在柜台旁吃完。
天黑后,检查人员送来消息,原料检验合格,被撬开的两坛需要单独封存,其他产品可以正常销售。
门锁上的撬痕也有了结果。
周建民在派出所承认,自己趁夜撬门进铺子,本想拿走几坛酱换钱,听见脚步声才跑,第二天又去举报,想逼我给他钱。
他违反治安管理,将由派出所依法处理。
我重新给食堂打电话,对方答应让我们先送一百坛,剩下的等下一批酱做好再补。
放下听筒,我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还能赶上。”
陆震廷把空纸袋折好,“明天一早,我去车站借板车。”
“你手上的工作呢?”
“请半天假。”
“为了我?”
“为了你。”
屋里只亮着一盏灯,我把手放到柜台边,指尖碰到他折好的纸袋。
陆震廷没有躲开。
“春华,我想等你把自己的事办完,再问你愿不愿意和我过日子。”
我看着他,“你等多久?”
“你说了算。”
10
一个月后,街道调解没有成功。
我向法院递交起诉材料,周建国收到传票后找过孙大姐,托她带话,说愿意离婚,只求我别再提医院的事。
我没有答应他的条件,处方单和证人证言照常交给法院。
开庭那天,周建国坐在对面,棉袄洗得发白,齐老太没有来,周建民也没出现。
法官问我们是否还愿意共同生活,我说不愿意。
周建国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她要走,我留不住。”
判决书送达时,春天刚到,铺子门口的积雪化成了水。
我把判决书放进柜子,和父亲的房契副本收在一起。
孙大姐替我高兴,买了两斤肉来,说晚上包饺子。
“陆组长呢?”
“在仓库搬缸。”
“人家帮你搬了半个月,你还让他干活?”
“他自己来的。”
孙大姐拿着菜刀剁馅,“他自己来,你就由着他?”
我把洗好的白菜放到案板上。
“他干活仔细,缸口都垫了稻草。”
“我问的可不是这个。”
门外传来车铃声,陆震廷推着板车回来,车上最后两只酱缸绑得结实。
他搬完缸,洗净手上的灰,站在门口没进来。
“判决书收到了?”
“收到了。”
“我有话问你。”
孙大姐把菜刀放下,端着馅盆往后屋走。
“我去擀皮,你们说。”
陆震廷从棉衣口袋里拿出一只小布包,打开后,里面是一把旧钥匙。
“我母亲留下的,家里那间小院子的门钥匙,房子不大,有两间屋,灶台在西边。”
我看着钥匙,没有伸手。
“你给我这个,是想让我搬过去?”
“想跟你商量,我去你那里也成,住哪边都行。”
“酱坊忙起来,我顾不上做饭。”
“我会做。”
“我有时候半夜要看火。”
“我陪你去。”
“陆震廷,过日子不是搬几只缸,做几顿饭。”
“我知道,锅里酱咸了,你会重新做,人跟人过日子,出了事也得说清楚。”
我接过钥匙,钥匙齿磨得发亮,穿绳的地方缠着一截红线。
“那咱们先商量,铺子归我管,你的工作我不插手,家里的事一起做。”
“好。”
“吵架了不能摔门走。”
“好。”
“还有一条。”
“你说。”
“你别总借顺路的名头来,想来就来。”
陆震廷看着我,伸手把钥匙旁边的红线系到我腕上。
“那我明天来接你,去登记。”
后屋传来孙大姐的声音。
“明天什么明天,先来包饺子,馅都等干了!”
我把钥匙收进口袋,和陆震廷一起走进后屋。
案板上摆着两排饺子皮,他洗过的手还带着凉意,捏起一张皮,照着我的样子放馅。
第一个饺子没捏牢,刚放下就露了馅。
孙大姐笑出声,我把饺子拿起来,重新合好边,递回他手里。
“再试一个。”
他接过去,指腹碰到我的手背,这回捏得仔细,饺子稳稳坐在案板上。
锅里的水开了,我掀起盖子,陆震廷端起饺子往锅边走。
“春华,钥匙收好了?”
“收好了。”
“明早我早点来。”
“别太早,豆子还得翻一遍。”
“那就一起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