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蛮,在沈砚身上正快活的时候,脑子里突然涌进了一堆画面。
我是书中的一个人物,沈砚是书中的大反派,他得势之后,把我关在乡下庄子里,围墙高得望不见天,门上也挂了锁。
后来一场大火,我连跑都没处跑,而后沈砚滥杀无辜,烧祠堂,把朝堂搅得乌烟瘴气,是个不折不扣的奸佞。
再往后,他的弟弟沈彻势力渐大,联合那个假千金林蓉,把沈砚逼到绝路,斩首示众,人头挂在城门上。
我冷汗一下就下来了,顺着脊梁骨往下淌,寝衣已经湿了
我跪在他腰边,两条腿打颤,动作就那么僵在半空。
沈砚看不见,只循着我的动静偏过头,素绸下那双无光的眼往我这边望了望,他喉咙里滚出一声哑的“嗯?”
“没事”,我嗓子发干。
“是我配合得不好,还是让你难受了?”
我这会儿只想从他身上滚下去,蔫着嗓子:“就是突然没心情了。”
沈砚沉默了一瞬:“不是今晚要三回的吗?这才第二回。”
一回个头啊,我翻下他的身,扯过被子把自己裹严实,背对他躺下。
我盯着黑漆漆的帐顶,心里乱成一团麻。
我是林家流落在外的真千金,亲爹本是内阁学士,刚出生就被抱错了,养父母逃荒路上把我丢下了。
十六岁才被认回去,林家人嫌我粗鄙不堪,嫌我满嘴荤话没规矩,没一个待见我,偏生早年间订过一门亲,两家一合计,就稀里糊涂把我许给了沈家那位瞎眼的大公子,我连那人的面都没见着,花轿就抬进了门。
被认回林家那半年,我过得并不痛快,头一回进那座雕梁画栋的府邸,我穿着柳婶去世前给我改的旧衣裳,站在青砖地上,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搁。
嫡母坐在上首,上下打量我,眼角眉梢全是嫌弃,嫡姐林蓉挽着嫡母的手,甜甜地叫娘,看我的眼神却凉飕飕的,下人们见了我,嘴上叫着小姐,背地里都躲着我走。
我不是个会看人脸色的,但我都能感觉到,林府里没人待见我。
我亲爹是内阁学士,忙得很,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见了也只是嗯一声,再没别的话。
我试着学规矩,学插花,学说话轻声细语,学了两天就烦了,索性破罐子破摔,该吃吃该喝喝。
洞房那夜,盖头一揭,我才知道我的夫君是一个瞎子。
但我没觉得吃亏,谁让这瞎子貌美呢,一双眼睛被素绸蒙着,露出来的脸白净俊秀,我坐在床沿盯着他看了半晌,心里直咂摸,这买卖不亏。
在乡下,婶子们聊天没有忌讳,荤的素的都敢说,我听得津津有味。
柳婶那儿还有好几本小人书,我偷偷看,看得面红耳赤又舍不得放。
柳婶撞见过一回,说傻丫头,看就看,往后嫁了人,有的是你使唤的本事。
柳婶教我做人的道理,人这一辈子短得很,别亏待了自己,想吃的就吃,想睡的男人就睡,横竖谁知道明儿个日头还出不出来了。
柳婶这话,是拿一辈子换来的。她年轻时候也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绣娘,嫁了个读书人,那人读书不成,又嫌她抛头露面,转头把她卖进了花楼。她在花楼里熬了半辈子,老了,被扫地出门,赎了身回到乡下。
后来柳婶在村口遇见逃荒的我,那时候我才四五岁,瘦得跟只小猫似的,蹲在土路边上啃草根,就这么着,两个人相依为命过了好几年。
于是便把新夫君往身底下一压。
沈砚起先还挣了一下,声音里带点慌:“你、你这是做什么。”
“做你”,我理直气壮,“你是我夫君,我不做你做什么。”
“君子动口不动手。”
“我又不是君子”,手已经探进他衣襟,“我是你娘子”。
沈砚被我弄得说不出话,到底是读书人家的公子,哪里见过这个阵仗,一张脸涨得通红,挣了两下就挣不动了。
我一个乡下女子,天天挑水砍柴的,他哪里拗得过,只好任我采撷,那夜他抖得厉害,我还不依不饶,折腾了一整个晚上。
第二日一早,我头一件事就是翻嫁妆箱子。
林家给的嫁妆全是充数的,面上光鲜,底子里没几样实在的,金镯子是鎏的,银锭子是空的。
我一件一件扒拉,越扒越气,把箱子盖啪地合上。
我一个乡下长大的野丫头,没见过好东西,吃的玩的穿的,每个月的月例都花个精光,手头紧了,还会顺走沈砚的月例。
这样下去,攒不出一个子儿,拿什么跑路。
我蹲在箱子跟前,愁得直挠头,忽然想起什么,一拍脑门,对,我会刺绣啊。
柳婶在乡下没有田地,靠给人绣品过日子,养活了我们娘俩。
那些年,柳婶坐在院子里,绷着绣架,一针一线地走,我就蹲在旁边看,看柳婶把一枝桃花绣得活起来。
柳婶手把手教我,先学描样,再学下针,学劈丝,学配色。她说绣活这东西,看着细,其实也就那回事,心静下来了,手就稳了。我别的不行,就是学得快,没两年,绣得有模有样。
后来我被林家认回,却再没碰过绣针。
头几日,我跑到外头绣房去接活,绣房的活又苦又累,一条帕子挣不了几个铜板,我蹲在人家铺子里绣一下午,指头磨得生疼,才换几个大钱。
我揣着那点钱回府,我不是有名的绣娘,绣出的东西都卖不出什么高价钱。
可我手上这功夫,总不能白瞎,记起柳婶留的那摞图样还没动过。
翻出柳婶留给我的一摞图样,我一张张翻过去,越翻脸越红,这哪里是寻常花样,全是些春宫图,画得精细,连眉眼都是活的。
小时候,柳婶每回去县城送绣品,都把我摁在包子摊前等她,包子摊对面就是花楼啊。
那我是不是也可以绣小人拿去卖啊,寻常绣娘哪会绣这些东西啊。
头一晚,我回房,一进门就看见沈砚坐在床沿等我,侧脸被烛光勾出一道好看的弧线,真真是秀色可餐,可小命要紧,我把被子往他身上一盖:“天凉了,注意保暖。”
沈砚愣了愣,说:“我答应你还不行吗?今天想让我扮书生,还是猎户?”
我这才想起来,前阵子我瞧了几本无删减的话本,当便闹着要跟他角色扮演,继续帮他掖被角:“快睡吧。”
第二晚,我推门进屋,就看见沈砚穿了件薄如蝉翼的寝衣,躺在床上,腰腹那道线若隐若现,我鼻血险些当场喷出来,好容易才憋回去,一把扯过被褥把自己裹成个茧,背对着他睡了。
沈砚在我身后躺下,问:“阿蛮,你今日怎么不……”
“不什么不”,我闷在被子里,“睡觉。”
第三晚,沈砚捧了个盒子放在桌上,打开,里头是些铃铛、绳子的物什。他自顾自去沐浴,等他洗完出来,只围着块巾子,裸着上半身,发还湿着,水珠顺着脊背往下滚。
“阿蛮,帮我绞头发。”
我盯着那片后背,鼻血不争气地往下淌。
转天,我实在受不住,叫人收拾了西厢房,自己搬了过去。
我怕自己哪天忍不住,又把沈砚给霍霍了。
我跟沈砚说,近来身子乏,想清静几日,沈砚没说话,站在廊下,那张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什么神色。
当晚我松一大口气,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可睡到半夜,一只手伸过来箍住我的腰,我迷迷糊糊一个肘击顶过去,底下人闷哼一声。
“阿蛮”,沈砚的声音发颤。
我一下惊醒,妈呀,我又把大反派揍了,我摸索着点亮蜡烛,凑过去看他有没有事,他半张脸埋进被褥里,额角红了一块。
“你今日为何分房。”
我现在已经很怕他了,总不能告诉他,我们俩都是书里的人物,他会把我当疯子,送我去疯人院的。
我支吾半晌,扯了个谎:“我问过大夫了,说过度纵欲不好。”
“我困得不行了”,我下床去,把房门打开,“你也快回去睡吧。”
沈砚在那站了片刻,脸半隐在烛影里,到底还是转身走了。
绣了十来天,头几件成品是荷包,上头绣了不同的依偎的身影,活灵活现。
沈家到底是读书人家,我不敢在府里张扬,特意换上从前在乡下的粗布麻衣,蹲到京城最热闹的首饰铺门口。那里常有花楼的姑娘来逛,身上的脂粉味掩都掩不住。
我见人进出,便凑上去,掏出手里的帕子递过去,低声报个价。
头一个姑娘瞥了一眼,脸腾地红了,却还是咬着唇接过去,压着声问:“还有旁的样么?”
“有有有”,我麻利地又掏出几个,“您要什么,我都绣得出来,也能给你量身做。”
一上午竟卖出好几个,留下了绣坊的名字,感兴趣随时去找绣坊老板联系我。
那些姑娘一个个红着脸应了,把帕子往袖里一收,扭着腰走了。
我数着手里的银子,心里美得直冒泡。
头一家铺子就尝着了甜头,我又跑了好几家首饰铺,每回都换了身衣裳,躲着沈府的人。
那些姑娘回头又来寻我,一个带一个,没几天,荷包就供不应求了。
这一日,我正蹲在铺子门角,把绣品码齐,一个生面孔的姑娘朝我走过来。
那姑娘穿得比旁人素净,上下打量我一圈,开门见山:“你这帕子,还有多少?”
“您要多少?”我眼睛一亮,“要多少绣多少。”
“不是我一个人要”,那姑娘压低声音,“我那边有些姐妹,都想要,你这花样确实独特。”
我试探着问:“您那是花楼?”
“也有旁的”,姑娘一笑,也不遮掩,“我叫如烟,你要是有意,咱们找个地方好好谈谈。”
我俩寻了个茶楼角落坐下,如烟这才道,不止花楼,南风馆也一样销得出去,那边她有个朋友叫浮生,人面广。
次日三人见了面,定了规矩,我负责绣,他们负责在各处的圈子里销,分成七三,我七他们三。
我觉得划算,便把从前舍不得用的好料子都翻了出来。
如烟和浮生报来数目,又说用好料子做的荷包,能卖得更贵,于是月例刚下来,我就跑去兑成缎子,关起门在房里大干起来。
我在沈府本就没什么分量,没人把我当回事,我成天在自己院子里忙活,也没人过问。
婆母一瞧见我就嫌心烦,连每日请安都免了我的。
刺绣的时候,我总觉得有双眼睛在看我。
可沈砚的院子偏,平素没人来,丫鬟小厮把该干的干完就往外院跑,图外面赏钱多。
这些丫鬟干活也敷衍,院子收拾得不干净,都入秋了,屋里还有蚊子,我每天早上起来都添一身蚊子包,叫丫鬟熏艾草,他们也都是走个过场,半点用没有。
第一个月,一个荷包看材质的贵贱,从几百文到几两银子不等。
分成落到我手上,一个月能有四十多两,加上月例十两银子,照这么下去,不出一年,五百两就攒够了。
有五百两就可以去江南开一家小铺子,吃喝不愁了,柳婶老师和我讲江南有多好。
手里有了来钱的营生,和离的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我有快一个月没进沈砚的房了,刚推开门,就听见床那边沈砚低低唤了一声:“阿蛮。”
然后他开始解衣裳。
我小跑过去,一把按住他的手,替他把衣襟拢好:“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沈砚的手被我按着,指节微微蜷了蜷:“你说。”
“我们和离吧,你以后再娶个大家闺秀,以后我要是遇到更好的,也是要再嫁的。”
沈砚闻言,整个人僵住,过了半晌,摸摸索索够到我,一把将我扑倒在榻上,他的手指在我脸上慢慢描,描到我的唇,竟低头亲了下来。
他贴着我的唇:“这些东西,我可以学的。”
“我真不是那个意思。”
沈砚不松手,只把脸埋在我颈窝里:“那你为何要和离,你说要三回,我回回都依你,你还要怎样。”
“我没有那个意思。”
“你是不是嫌弃我是个瞎子?”
“我没有。”
“那等我眼睛好了,再和离,好不好?”
嫁进沈家这么久,一直觉得沈砚是个瞎子挺好的,任我搓圆揉扁,没动过给他治眼睛的念头。
可霍霍了人家大半年,也不能白睡人家,我思来想去,还是请了个大夫来。
大夫搭了脉,又细细问过,说这眼疾是早年摔过,脑中淤血未散,又久久不治,才耽搁成这样,可以针灸加中药调理,假以时日,兴许能见亮。
原来他不是生来就瞎的啊,我转头问沈砚,三年前坠马受的伤,怎么一直拖着不治啊。
沈砚没答。
我后来才知道,他这眼治好了,在这座会吃人的宅院里,反而活不成了。
如今的婆母是继室,沈砚的亲娘早没了。
婆母打心底不待见这个前头留下的儿子,所以我把沈砚欺负得透透的,也没人管。
婆母巴不得有人磋磨这个前头留下的孩子,好叫他抬不起头来。
她明里不说,暗里却常常敲打,克扣月例,调走粗使下人,连院里用的炭火都要往薄里减。
这宅子里,怕是有人巴不得他瞎一辈子,二弟沈彻是婆母亲生的,用婆母的话说,沈彻为人正直,启蒙早,又肯用功,说是宰相根苗也不为过。
而我的瞎子夫君,每日便只是去铺子里坐着。
一个瞎子去铺子能干什么。
他说,那是他母亲留下来的铺子,他得把它看好了。
我公公倒是个好命的,原配是商户女,中了举人之后,我这位亲婆婆很“懂事”,没过多久就去了。公公又娶了大理寺卿之女做续弦,而后青云直上,如今已做到户部侍郎。
治眼睛的药贵得很,沈砚每月十五两的月银,还不够吃药的。
可话是我放出去的,说好了要给他治,就不能反悔。
好在如烟有本事,说绣品的销路又宽了,好些有钱人家也喜欢这个。
我的荷包每个月又能多卖几成,药钱这才续得上。
自从说要给他治眼睛,沈砚待在院子里的日子就多了起来,大约是方便一日三次地喝药吧。
这一日,院里的花开得正好,我搬了张杌子坐在廊下,摊开绣绷继续绣。
沈砚摸过来,在我旁边坐下:“你怎么想起来刺绣了。”
“那不是因为你要治病吗”,我头也不抬,“我多绣点,多换些钱,药材用最好的,你就能好得快些。”
你都要把打发到庄子了,我能告诉你我要跑路?
“你很希望我眼睛好。”
“是啊,你眼睛好了,我们才能和离嘛。”
沈砚的脸沉了下来,可我忙着走针,没抬头看他什么表情,自顾自往下说:“这半年呢,虽说是我强迫你的,可你不也爽到了?”
“等你眼睛能看见了,你爹又是大官,肯定能再给你寻一门好亲事。”
他问:“那你呢。”
“我啊,我就再去找一个和你一样好看的人。”
“那你为什么不能直接选我呢?”
选你,我就完了。
我低着头,针线不停,“我要是把你的眼睛治好了,咱俩就算一笔勾销,我欺辱你的事,也就两清了。”
沈砚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休想和我两清。”
我光顾着下针,没听清:“你说什么?”
入冬,眼看到了年关。
林蓉已经嫁给沈彻,整个沈府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沈砚的眼睛渐渐有了起色,能模模糊糊看见些东西了。
这下我不敢当着他的面刺绣了,要是让他看清我绣的图样,还不得指着我的鼻子骂。我只得趁他不在,或等他睡下,才偷偷在灯下走针。
年关炭火倒是足,比起从前在乡下,不知强了多少。
屋里暖烘烘的,我早上起来总出一身汗,许是屋里一直热着,蚊子也就没断过。
元宵这日,婆母竟传话,叫我和沈砚去主院请安,还要留下来赴晚上的宴。
我觉得奇怪,除夕和春节那两回,婆母都说沈砚喝着药、沈彻新婚不吉利,特意让我们在院子里等着,怎么偏元宵又叫去。
我心里犯嘀咕,又不好不去,只得拉着沈砚一道过去。
沈砚如今看东西还不清楚,也一直瞒着沈家人治眼的事,只说是受了风寒没好。宴会人多,我怕他被撞到,从进门起就一直拉着他的手没松开。
他由我拉着,指头在我掌心里轻轻勾了勾,像从前在房里那样。
席上的人我大多不认识,索性埋头喝酒吃菜。
坐了小半个时辰,婆母身边一个婆子过来,说太太请二少夫人去里间说话。我放下杯子,跟过去之前还不放心地回头看了沈砚一眼。
我只当是寻常说话,哪知进了里间,婆母就让婆子们按着我跪下,张口就是丢了只镯子,说我方才去过旁厅。
话音未落,婆子就在我身上搜出一只镯子来。
我一下子明白过来,这是被算计了。
“我没拿,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我挣着要起来,“沈砚能替我作证,我从头到尾都牵着他,哪来的空去偷东西!”
沈砚也进来了,可沈砚开口,却说:“犯错了,就该承认,不该冥顽不灵。”
他明明知道我没偷,明明从进门起就牵着我的手,书里写得没错,这人翻脸无情,md。
我眼眶发热,硬撑着没哭出来,只梗着脖子被婆子拉下去。
婆母笑着摆手,说我是沈砚院中的人,该怎么处置,让沈砚看着办。
于是沈砚便把我打发去了庄子。
果然还是来了,早知道会躲不过,就该让他直接休妻还痛快些。
亏我还给这个白眼狼治眼睛,亏我忍了好几个月没睡他,要是知道横竖躲不过,我早睡个够本了。
庄子和书里的一模一样,高高的墙,到处都是锁,不能出门,一日三餐有专人送来。
头几个月,我几乎认了命。
直到如烟找上门来,如烟那边攒了不少订单,却怎么也找不着我,打听了好久,才知道我被人发落到庄子上,连忙赶来。
我把我的经历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没有提情节的事。
如烟蹲到墙根,说那儿土松,她从外头刨了个狗洞,能钻过去。
我夜里偷偷钻出去试,果然能进出。
我住的小院本就没什么人来,每天只有送饭的婆子来一趟,只会确认我还活着,谁也不会留意墙角多了个洞。
但我也不敢跑啊,送饭的见不着我,必然四处寻人。我又没有路引,出不了城门的。
有希望了,我干脆把日子过起来,白天绣活,攒下的银子托如烟带出去换。
一等,就是一年。
这一夜,我睡得正沉,忽然闻见一股烟火气。
我一个激灵睁开眼,心口咚咚地跳,终于等到机会了,我摸到墙根那个狗洞,钻了出去。
下人婆子都忙着救火,乱成一团,喊声哭声混成一片,谁也没留意一个黑影借着夜色和烟尘,溜出了门。
如烟和浮生本就不出挑,这一两年靠绣品攒下不少银子,给自己赎了身,花楼和南风馆都没拦。
两人认得三教九流,弄几张路引不是难事。
庄子失火的消息传开的第二天,我就启程去了江南,如烟和浮生不愿与京中再有牵扯,便随我同去。
从今往后,我赵蛮,就是另一个人了。
三年后,梅堰镇。
我在镇上开了家小绣坊,这回可是正经绣坊,挂的是“柳记绣坊”的匾。
南下路上,我捡了好几个被父母丢下的小女孩,一个个瘦得跟柴火似的,一路带着,教她们针线,姑娘们学得快,没多久就能自己做些活计。
加上从前攒下的那些银子,日子过得相当惬意。
铺子不大,前头是柜台,后头是绣房,院子里晾着五颜六色的丝线。
如烟和浮生在外头跑,四处招揽顾客,回到铺子里就帮我打下手。
入夜,几个小姑娘挤在一张床上叽叽喳喳,我坐在灯下,看着她们的笑脸,恍惚觉得自己当年也是这样被柳婶捡回去的。
小镇的日子慢,天亮了开门,天黑了打烊,来买绣品的多是镇上人家的姑娘媳妇。
如烟和浮生在外头路子广,也有城里的大户人家托人来订。我绣得越发精细,一条帕子绣上三天,花纹活得像能开出来。
日子就这么过,也挺好。
日子越过越安稳,我偶尔也会想起京城。
听说那边新出了个沈大人,除奸逆、清积弊,名头响得很。
我猜那就是沈彻了。既是沈彻赢到最后,那沈砚,大约早就死了。
那么好看一个人,死了,还挺可惜的。
小镇上也有人帮我张罗过亲事。
沈砚生的那样标志,吃过好的,哪还能吃下别的。
越想越觉得自己荒唐,索性把灯一吹,蒙头睡了。我睡到一半,忽然觉得被人箍住了。
我猛地一挣,惊叫出声,反手就往后肘去。
我摸索着点亮蜡烛,床头站着的竟是沈砚。
不对,沈砚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烛光映着那张脸,三年不见,好像更好看了。
他目光定定落在我脸上,嗓音却哑得厉害:“阿蛮,我找你找得好辛苦。”
沈砚应该没见过我的脸。
我别过脸:“你认错人了,我叫柳曼,不是你要找的那个阿蛮,你这私闯我房宅,我可要报官了,你赶紧走。”
沈砚却欺身压下来,一只手扣住我手腕。
你以前可拗不过我,我使了全身的力气,竟没能撼动他分毫。
他另一只手探上来,指腹顺着我的眉、我的眼、我的唇,一寸一寸描摹:“你就是我的阿蛮。”
说罢,他低头亲了下来。
我起初还挣了两下,后来想着横竖这回落他手里是逃不掉了,既然要完,不如再爽一把。
我一翻身,反倒把沈砚压在了底下。
确实是好久没做,只两回,我就有些力不从心,趴在榻上直喘。
刚想躺下歇口气,沈砚却反手又把我翻过来,声音带着笑:“娘子,这么快就累了吗?”
那一夜,我被翻来覆去,直到第二天晌午才爬起来。
腰酸腿软,连下地的力气都没有,沈砚扶我起来,一口一口喂我吃饭。我靠着他的肩,想躲又躲不开,只能由着他伺候。
我看着他,问:“说吧,是不是又要把我关回庄子里?”
沈砚不答,只一口一口喂我,直到我摇头说饱了。
他把碗放下,忽然又压上来,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我从前绣过的那只荷包,上头的小人活灵活现。
沈砚捏着那只荷包:“往哪儿跑,我都追得上。”
那三日,我几乎没下过床。
沈砚白日喂我吃饭,夜里搂着我睡,寸步不离。
横竖日子是自己过出来的,不是书里写出来的,那我赵蛮,就只管痛快地过下去。
沈砚视角。
中举之后坠马,我就看不见了,但是我这眼睛要是治好了,继母必不会容我活在这世上。
与其如此,不如索性一直瞎着,好叫他们放松了防备,看来读书考学之事得暂时搁置了。
我娘当年是被继母用肮脏手段害死的,我爹心知肚明,却装聋作哑。
受伤这三年,我日日借口去铺子,悄悄联络我娘从前相识的故旧,其中不乏朝中大员。
听说继母替我讲了一门亲,我心知不会是什么好事。
想着既然进了门,彼此互不打扰,相敬如宾也算体面。
直到洞房那夜,赵蛮就这么压了上来。
我起先还道不是君子所为,想挣开,可两人唇舌相交的滋味太过销魂,我舒服得不想停,也喜欢得不想停。
阿蛮喜欢压在我身上,我也喜欢阿蛮压在我身上。
但阿蛮每次只要三次,我想要更多次。
可打从那天之后,阿蛮就不一样了,夜里再不来缠我。
我以为是嫌我无趣,便变着法子想讨她欢心,买了铃铛绳子,又学着话本里的花样,最后她还是搬去西厢,跟我分了房。
没过多久她又来提和离,我想,一定是我瞎的缘故,等我眼睛好了,阿蛮就不会走了。
阿蛮还成天往府外跑,我疑心她外头有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是不行,知道回家就好,我一个瞎子,肯定伺候的不周到。
让人一打听,原来她是去绣房,在给我攒治眼的药钱。
我心里软得一塌糊涂,阿蛮真好。
我的眼睛其实在年前就已能看见了,大夫说兴许只是暂时的,要多看一段日子。我没告诉阿蛮,怕空欢喜一场。
眼睛能看见之后,夜里没人的时候,我常在沈宅里走动。
因此碰巧撞见林蓉跟人说话,说已经打听到我治眼的事了。
阿蛮到底是林家真千金,如今林父是不管她,可一旦我起势,林父必定会见风使舵,有了林家的助力,我迟早要盖过沈彻。
而沈彻心里也清楚,才学比不过我,他也知道我坠马是他母亲一手策划,也一直默认继母对我苛待。
元宵那晚,我眼睁睁看着阿蛮被人栽赃,看着她百口莫辩地看向我。
我心口像被人攥着,可我现在还护不了她,这时候护她,反倒把她拖进更深的漩涡。
我狠着心说了那些话,看着她的眼睛一点一点凉下去,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我想,让她先去庄子上,等我一年。
一年之后我考中功名,有了能护她的本事,就接她回来,我是绝对不会同她和离的,她这辈子,只能是我沈砚的娘子。
那一年里,我得空便去庄子上看她,隔着墙听她的动静,看她一个人绣花。
有一回她坐在台阶上发呆,我险些忍不住翻墙进去,可到底还是忍住了。
科举放榜,我胸有成竹,骑马奔向庄子,满心要接她回家。
可到了庄前,只看见一片烧成灰烬的断壁残垣。
我几乎是从马上滚下来的,我跪在灰烬里,扒着焦黑的土,心想,要是当初和离放她走,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我走进她从前住的那间屋,在灰堆里扒出半只没绣完的荷包上头是依偎的小人。
我想她,想得心口一阵阵发紧,从此那只荷包我日日带在身上,片刻不离。
有一日,我与友人饮酒,荷包从袖里滑落。
同席一位公子见了,笑道这荷包他也有一个,说是那位绣娘离开京城了,他托了好多人才又让绣娘绣了这么一只。
又打趣道,想不到沈大人素日光风霁月,骨子里竟也和旁人一样,藏着这等香艳物什。
我一把抢过那只荷包,指尖发烫,那阿蛮是不是没死。
我四处打听,才知道阿蛮的绣品不止在高门大户里,还流到风月场上。
我顺着这条线,从浮生问到如烟,从京城问到江南,一步一步,终于寻到梅堰镇。
推开那间屋子的门,看见熟睡的阿蛮,心里头那根弦,终于一寸一寸松了下来。
阿蛮,这一回,我可不会再放你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