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冬至那晚,郡主府设了家宴。
我原只来工棚修一处转轴,暖阁临时缺个会试灯的人,管事才领我走进那道从前总绕开的门。
那盏走马灯转到第三圈,我看见了谢望舒的名字。
与她并列的,是我师兄杜观澜。
四面灯屏,一面画桃花,一面画成双的燕,另两面写着永结同心与成婚三载。
我站在郡主府暖阁里,手里还拿着试灯的长竹。右手握不牢,用了三年,尾指仍会不由自主地抽一下。
杜观澜最先看见,笑容从嘴边退下去。
他伸手挡那面灯屏,说小孩子玩闹,写错了。
下一刻,屏风后跑出一个小姑娘,抱住谢望舒的膝。
“阿娘,爹爹说今天不许点这盏。”
屋里一下静了。
谢望舒先将她抱起来,拍了拍背,叫乳母带下去,别让孩子听这些。
那些动作熟得没有一点停顿。
我从前以为,她不会抱孩子。
她说我伤后见不得热闹,也听不得哭声,每逢亲友带小孩上门,总先让我回西院歇着。我以为她记得我夜里疼醒,怕我受扰。
原来她只是怕我认出,热闹里有一个她的家。
竹竿太长,我慢慢放在地上,没有发出声响。
谢望舒看着我,说:“砚生,你先回去,我一会儿来。”
三年来,她说过无数遍这句话。
我今天第一次没走。
“哪一天?”我问。
她没答。
我抬头看灯的底座。那是有年月的纪念灯,底座用小字刻着成礼日期,防着以后修理时错配灯屏。
十月十八。
我救她的那一天。
二
谢望舒并不是我的妻子。
至少官府的婚籍上不是。
她给过我一纸亲书的婚约,说伤好便迎我入府。那时我刚从鬼门关回来,右手缠着厚布,连一碗水都端不稳。
她跪在床边,握着我没受伤的左手,说沈砚生,你活着就好。
我信了。
我爹做灯,我也做灯,最会的便是把脆弱的纸与细竹拼成能抵风的形状。谢望舒第一次进铺子,问我能不能做一盏不用别人搀扶,也能自己拎着走的灯。
那年她母亲刚去世,她不爱带侍女,走路低着头,像怕所有人看见她难过。
我给她换了短些的提柄,又多加一道细竹骨。她付钱时,特意多放十文,说是改灯的钱,不是赏。
我记了很久。
后来她常来,带坏掉的灯,也带宫里赏来的奇巧玩意儿,让我拆给她看。
她说她在府里不是不能说话,只是说什么,都有人替她想好该怎么做。
我以为自己跟那些人不同。
她也这样说。
三年前,城南旧楼失火,她恰好来拿定做的长明灯。前门被倒下的木架堵住,我带她从后窗出去,屋梁落下时,她已越过窗沿,我的右手却被压在下面。
等人把我拉出来,手已经不成样子。
我没有记住疼,只记得她在外头叫我的名字,喊得嗓子都哑了。
那天之后,我再也做不出从前细密的灯骨。
她给我安排了西院,最好的药,最软的被,最不缺的银子。
还有那张没有日期的婚书。
起初,我并不住在京中。
头两年养在郊外别庄,她说那处有温泉,冬日好过些。我几乎不能独自穿衣,父亲又已不在,采买、送信,都靠她留下的人。
往日铺里的熟客来问,他们只说沈师傅伤重,去了外地养着。师兄隔些日子便来,带着旧人的口信,我竟也没有想过,自己听见的都是由同一双手筛过的话。
后来搬进京里这座西院,我还高兴过,以为离她近了,婚事便总能提上日程。
今天才明白,她只把我换到了另一道更近的墙外。
三
暖阁里炭火很旺,我却觉得冷。
杜观澜站在灯后,手背有一小道新划痕。他替孩子做这盏灯时,想必也磨过许多根竹条。
他比我早入师门三年,小时候家里穷,我爹让他住铺后,跟我们一块吃饭。后来他离开,改做雕刻,还是会回来看我爹。
我受伤后,他来得更勤。
他替我换药,陪我练左手,告诉我郡主对我是真心。我每次问,怎么还不成婚,他都说别急,望舒有她的难处。
如今他站在这里,终于没办法再替她说难处。
谢望舒让侍女退下,只留我们三个。
“婚事原先就是长辈定的。”她说,“杜家与我们家有旧,只是他从前寄在你师父门下,你不知他的身世。”
我看向杜观澜。
他低头,说家里有不便公开的缘故。
那不是我最想问的。
“成礼是十月十八?”
谢望舒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那天下午,我醒过来,问你在哪里。”
她握紧袖口。
“我知道。”
那年她母亲新丧,长辈不肯改期,婚礼便在家祠从简,只请了近亲,没有在京中大摆宴席。杜观澜成礼后也鲜少出门,外头仍有人只认得他是个做雕刻的。
可这些都不是从前便有人告诉我的。
如今她一件件说,我才知道,一个人若真想瞒,连曾经用来向你诉苦的丧事,都能变成堵住消息的墙。
医馆里,师兄告诉我,她只是去替我求药,晚点就回来。夜里她来,头发上带着很淡的桂花香,说一直守在外头,连饭都没顾上吃。
我怕她累,反而劝她回去睡。
谢望舒站在原地,像也想起那一夜。
“砚生,我那时以为你醒不过来。长辈催得急,观澜也……我没有办法。”
我望着那盏纪念灯。
它转得很稳,一点也不懂人说话为什么可以这样绕。
四
她留我住下,说要慢慢解释。
我问住在哪里。
“西院一直是你的。你不用担心,以后也不会变。”
那座院子在郡主府后墙外,另有门道,安静,暖和,进出有人抬轿。她说我右手怕寒,不能在人多的地方折腾。
我曾觉得那是她替我留的一处家。
如今暖阁外有人叫杜观澜郡马,叫我沈师傅。声音从门帘后漏进来,谁也没觉得称呼有错。
过去在西院,我听见的只有沈师傅。我也曾问过,什么时候能换个称呼。
她说名分还没定,不便先乱称呼,免得旁人轻慢我。我怕给她添麻烦,便叫他们都不必拘谨,喊名字就好。
三年,两处院落,一条总绕开正门的路。
我竟真的只问过那一回。
谢望舒走近,想替我拉好领口。
“你今天没戴护手,先回去。等我把孩子安顿好,什么都跟你说。”
我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手停在半空。
“你是不是觉得,我只要还有药、有饭、有地方睡,就没什么可问的?”
她摇头,声音终于有一点急。
“不是。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我看着她。
“我原先要知道,你到底有没有嫁人。”
五
我回西院,先把门闩插好。
不是怕她进来,是怕自己听她再叫一声,就又替她找理由。
桌上有一盘温着的栗子糕,是她吩咐人送的。我爱吃,她记了许多年,从没忘。
灯也换过新的,窗缝堵得严,汤药放在不烫手的地方。她有过的好,不会因为一件错,忽然都变成假的。
可它们也不能替我回答,为什么一个我最亲近的人,要让我活在另一套年岁里。
我把婚书拿出来,放在桌上。
没有官印,没有媒人手押,只有她的笔迹与私章。她说长辈那一关尚未过,要我再等等。
今年春天我曾说,自己手不好了,若她后悔,不必勉强。她生过很大的气,问我把她当什么人。
那之后,我再没提。
如今纸在手里,我才发觉她多会让一个问题,变成我欠她的歉。
当夜我把东西分好。
父亲留下的工具、我自己的旧衣,归一个箱子;府里送来的首饰、银票与册子,另放一处。按郎中交代仍要用的药,我带走自己能备的那一份,不拿身体跟任何人赌气。
只是往后,问病、买药、怎样过冬,都要自己学着办。
天快亮时,我写了一封短信。
告诉她我要退掉那纸婚约,与救她没有交换。至于三年的欺瞒,我不会因为受过照顾,就当没有发生。
写完,我用左手慢慢盖上笔帽。
六
第二天,杜观澜来找我。
他没进门,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只旧木鸟。
那是我十岁时给他做的,翅膀折过一回,我爹替他补好。他离开师门时,什么都没带,只拿着它。
“师父若在,不会愿意看我们这样。”
我看着那只鸟,忽然有些累。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喜欢她?”
他没答。
“你又是什么时候开始,把我这边的话,一句句告诉她?”
杜观澜脸色白了。
他知道我怕冷,也知道我最怕成为累赘。他劝我安心,说别给望舒添乱,我便一等再等,连想去城里走一走,都先问她今日方不方便。
“我原先想让她选。”他说,“可你受了伤,她不忍心,你也离不开她。”
我走到门边。
“你们没有问过。”
他握着木鸟,指尖越来越紧。
“现在我问。”
我指指案上的退约书。
“请你让她把接到退约的事实写明。原先送来的财物,我逐项留好,你们派人核对。以后别再用我的名义,替她说什么情深义重。”
他突然说我变得陌生。
我没有跟他争,只将门往内拉。
他下意识伸手挡,木鸟撞在门沿,旧翅膀掉了一片。
我们同时低头。
那只曾经被我珍重过的鸟,原来也抵不住一次着急。
七
离开前,我去府里取一册旧样。
那是父亲生前画的灯式,不是郡主府的东西。昨日试灯时,我把它留在工棚,想照着改一处转轴。
管事让人去拿,叫我在前厅等。
等了很久,后院忽然传来哭声。
小姑娘的纸灯烧了。
火并不大,乳母早将灯踩灭,孩子只是吓着,没有受伤。谢望舒抱着她出来,杜观澜跟在后面,手里拿着半截烧黑的竹柄。
有人说,方才只有沈师傅去过那处工棚。
我问孩子安不安全,谢望舒却先看向我。
“砚生,你若有气,对我来就好。”
我站在廊下,没听明白。
她看着我的右手,又看那截竹柄。
“她只是个孩子。”
我没有动。
旁边管事说,这盏灯昨日由沈师傅试过,今日忽然烧起来,未免太巧。
我想起自己昨晚还舍不得把她那些好全盘否认,忽然觉得那点体谅,被什么轻轻踩了一脚。
“我刚才一直在这里,等你们替我取书。”
谢望舒低头哄孩子,说先别争。
“你知道怎么修灯,旁人未必知道你做过什么。”
八
我没有转身就走。
孩子受惊应当安抚,我被指责,也应当说清。两件事谁都不必等另一件先结束。
我请管事叫来负责灯棚的老匠人,留住烧坏的灯,不要乱拆,也不要让人先补出一套说法。
谢望舒说我不必如此,等她问清,自会给个交代。
“你刚才已经给过一个交代了。”
她的脸色变了。
我没有等到老匠人来,商定好由工棚照章记下经过,留下自己能确认的时间,便取书离开。
城门午后有一班车,往江南去。我早就想去过,只是每回谢望舒说来年春天,我便跟着把日子往后挪。
这次是冬天,也能走。
出门时,一个小厮追来,给我一只手炉,说郡主吩咐的。
我谢过他,没有拿。
自己的袖中有一块用旧布缝的棉垫,隔着衣料托住右手,虽不如手炉暖,也不至于冻伤。
小厮问我还回来不回来。
我把那册旧样抱好。
“她要等我的话,不用等。”
他说自己不敢这样回。
我想了想,告诉他只说我平安出了门,别的由我自己写。
九
车走到城外,管事追上来送了一封信。
那盏灯的事有了初步结果。
孩子出门前,另一名仆役曾换过较长的烛芯,又把偏了的纸罩硬推回去。老匠人查看残件,发现内托歪斜,灯纸离焰太近,不能把事故归到我昨日试灯上。
仆役承认自己急着让孩子开心,没再请人确认。
工棚里也有人记得,我后来只取了图册,没有靠近存放小灯的位置。看门人写下我进出前厅的时间,与我所说相符。
信上另附着老匠人画的灯托,几处熏黑的位置都标了。我看过,指尖停在那道歪斜的竹圈上。方才若有人愿意先低头看看,也许那句对我来,就不必急着落到我身上。
谢望舒在信末写,她错怪了我,请我回去。
我坐在摇晃的车里,将信读完,放进包里。
车夫问是否调头。
我摇头。
天冷,郊外的水都结了薄冰。我扶着车板,笨拙地把棉垫重新放好。这个动作从前有人替我做,如今自己慢一些,也能做成。
我不必再回去,等她什么时候愿意相信我。
十
江南没有我想象的暖。
水汽钻进骨头,右手第一夜就疼。我抱着被子坐到天明,窗外有人挑担走过,吆喝声像从很远的地方来。
我找了一间便宜客栈,先住七日。
半年前,我便托旧识问过能做的活。城西有间修钟铺愿让我去看看,回信一直压在箱底,直到出门才拿出来。到了当地,再托人问过,铺里还缺一个能画样的。
铺主姓贺,断了两颗牙,说话漏一点风,眼神却利。
他看我做过的灯式,不急着夸,只问现在还能做什么。
我把右手摊开。
指节有些僵,细活慢,不能用力过久。左手练了三年,能削粗骨,能描样,能做小范围的修补,还不及从前。
他听完,拿出一只坏掉的灯钟。
外圈是走马灯,内里有简单的计时机括,年头久,转起来不稳。他让我先看,不急着拆,更不准为逞能,把原件弄坏。
我蹲在桌边看了一下午,写下自己能确认的损处,与还要请教的地方。
贺师傅看完,点点头。
“知道哪儿不会,比一进门就说包修强。”
他给我一张小凳,又把灯移近一点。
“明天来。先做三日,工钱照约结。”
十一
第一日,我把一根轴削歪了。
并非大错,却浪费了半日。右手疼时,左手也跟着急,越想快,越做不好。
我把那根废轴放在桌上,等着贺师傅说不用再来。
他看了看,让我把材料损耗记下,再想下回怎么固定。
“你手不便,要改法子,不是改力气。”
他找来一只小木夹,教我先夹住,再分几次修。原先要两手同时稳住的活,被拆成了几步。
我试了许多回,终于做出一根合用的。
没有人因此鼓掌。
隔壁做饭的婆婆来叫吃饭,贺师傅搁下东西,问我来不来。
我说来,起身太急,腿有点麻。他顺手把凳子往后挪,没扶我,也没假装没看见。
饭桌上有一盆白菜,一盘豆腐,汤有些咸。我吃了两碗,才发现自己早已饿得发慌。
婆婆问我家里还有谁。
我想了想,说父亲去世,亲人不多。
她点头,没有再追着问。
那一顿很寻常的饭,没人替我安排余生,也没人等我讲出一段值得怜悯的来历。
我只需要吃饱,明日再来做活。
可第二天,我迟了。
前一夜疼得厉害,熬到天亮才睡着,再醒来,客栈楼下已经收完早食。我提着衣服往铺里赶,衣带缠在伤手上,越扯越紧,最后靠着墙,出了一身汗。
贺师傅没有问我是哪里不舒服,先把等在门口的客人请进去,让伙计照约取件。等人走了,才让我坐。
“你若来不了,要托人说一声。”
我脸热起来,说对不起。
他点点头,没有说不要紧。
“我们能改排期,不能替你猜。你手上哪些活不能连做,你得先说。接了再咬牙,最后坏的是手,也坏客人的东西。”
我低着头,竟有一点说不出的难堪。
从前有人替我说,沈师傅身子弱,大家担待些。我被照顾惯了,连自己真正能做多少,都没有认真算过。如今没人替我担保,才知道这句话不能永远由旁人说。
我拿出纸,将能连续做的时辰、疼时要停的活,与已经答应的交期重新列过。贺师傅没有因我少做便压掉所有工钱,也没有为了显得宽厚,假装铺子不需要有人按时到。
我们改了安排。早晨不排最细的工,午后我若状态好,再接需要久坐的部分;确实赶不及,先告诉客人,由他决定是否愿等。
这不是谁额外赏我的方便,是把一桩本来就该说清的事说清。
我从铺里出来,专门去了郎中那里,照实讲最近疼的时辰与用药情况。他问我是不是急着证明自己不需要人帮,我怔住,半天没答。
郎中没再问,只把该注意的事写得明白,让我过几日再来。离开时,他将我绑得太紧的护布松开,说别为了看着像没事,就把自己勒坏。
我站在门外,慢慢重系了一回。
那天给客栈掌柜留了铺子的地址,若我早晨没醒,请他敲一下门;不是让人迁就,只是暂时借一件自己需要的帮助。
掌柜收了我约定的早食钱,第二天按时叫我。我终于没再迟到。
十二
谢望舒的第二封信,隔了十日。
她已经收到退约书,也按我要求,写明双方解除约定。原先托人保管的物件核对完,属于我的图样与工具,都让人送回。
她没有拿这些作条件。
这让我有一点难过。
我原先以为,只要她不再替我决定,我们也许还能好好说话。可等她终于做到,我才知道,有些本应从开始就有的东西,晚了三年,不会自动变成另一场开始。
她在信里交代当年的婚事。
长辈早定了日期,她原以为能说服他们取消,始终没有真正说出口。火灾那天她被我救出来,擦了药,长辈派车接她去别院。
她没有拒绝。
她换喜服,行了礼,夜里再来医馆,告诉我自己一直在外头。
不是为了等药。
也不是因为我醒不过来,事情便由不得她。她写到最后,终于承认,是自己不愿承担任何一边失去的后果。
我读完,把信收在木匣里。
窗外有人试钟,钟声一下一下响,间隔很长。我突然想起医馆那天下午,自己醒来时听到过一阵喜乐,问师兄是哪家办喜事。
他说不知道。
我竟还替那一对新人,想过一句但愿长久。
十三
杜观澜也来信了。
他没再提师父,先承认自己从头知道两边的事,替她掩过许多次。所谓好心,不过是他也想留住一个能让所有人舒服的局面。
最不舒服的那个人,只要不问,就仿佛没有。
他寄回木鸟,翅膀重新补过,接缝裹了一圈细银丝。
我拿起来看,手指习惯地碰了碰它的腹部。那儿有我小时候刻错的一个字,像一只趴着的小虫。
我很想父亲。
想起他给师兄留饭,也想起他去世时,师兄赶了两日路回来,跪在灵前,哭得很真。
那些情分是真的,后来他对我说的谎也是真的。
我不必把一个人从前的一切都抹掉,才有资格不再让他靠近。
回信只写了几行。
木鸟我收下,因为是父亲修过的旧物;我们之间的事,不会因他补好一片翅膀就重新变成从前。
他若愿意把自己说过的谎,向曾听过的人说清,应当去做。不要把是否得到我原谅,变成他认错的报酬。
我把信交给驿差,转身回铺。
贺师傅叫我看一个新夹具,问这样右手能不能少受点力。
我走过去,很认真地试了一下。
十四
独自过日子,有许多不体面的地方。
洗头时,右手托不住水盆;拧湿衣,没力气;早晨扣不好衣带,出门才发现歪了一边。
我有过一回,将剪刀拿在手里,想把那件难穿的衣裳剪开。
最后没有。
我把它搁下,去问裁缝,能不能把系带改成更容易扣的式样。
裁缝看我一眼,说当然能,你早来不就好了。
我站在柜前,竟有一点想笑。
从前府里的人说不方便,我便以为自己真的不方便到哪儿也去不得。如今换一件衣,改一只夹具,或者多花一刻钟,许多事并没有想象中难。
也有真做不了的。
我没办法扛很重的木料,跟铺里年轻伙计说清,他替我抬,我替他画一份不熟的样。我们彼此帮忙,不必谁先说一辈子欠你。
夜里疼得厉害,我按郎中交代去复诊,不忍到天亮,也不因为想显得独立,就假装身体不需要照顾。
付诊金时,手抖了一下,郎中等我数完。
他问下回还是不是这个时辰。
我说是。
出了门,我在路边坐了很久,等疼缓一点,再慢慢走回去。
十五
灯钟修好,客人来取。
那是一位白发老人,捧着钟,先听了一会儿,眼睛就红了。他说妻子年轻时爱听这个,灯转起来,墙上会有四只小鹿。
我把保留下来的旧灯屏也还给他,说明哪些地方补过,哪些没有动。
他问还能走多少年。
我没有说一辈子,只告诉他要避潮、按时保养,有些磨损会继续,不能强求全跟新的一样。
老人点头,说有这声,就很好。
他付清工钱,贺师傅将属于我的那份分出来,让我自己收。
银子不多。
我却一枚枚数过,回去买了一小袋栗子,慢慢剥。原先有人替我剥得干净,如今自己总会留下些细皮,吃着却不差。
我给父亲的牌位供了一小碟,又把木鸟放在旁边。
那晚睡前,没有再想谢望舒今日会不会来。
我想的是,明日那只小钟的摆轮,应该先请贺师傅再看一眼。
没过几日,铺里来了一位做绸缎生意的客人。
他带来一只外头买的钟,说要赶在母亲寿辰前修好,不问价,只问三天够不够。
我查看后,发现里面断了一处小件,铺里没有合用的。若临时削个近似的,也许能勉强走,日后却容易卡住,不能当已经修好交出去。
我把实情告诉他,他很不高兴。
“门口写修钟,怎么来了又不会?”
贺师傅那日出门采买,伙计站在旁边,脸越来越红。我看着客人搁在桌上的银锭,想起自己住处的租钱,还是将银子推回去。
“若您一定要三日拿,就请另找有合适零件的铺子。我们现在做不到。”
客人指着我的手,说难怪,原来请了个只能看不能做的。
我指尖一缩,伤处忽然像又疼起来。
这话很容易让人想证明点什么。以前我会熬一夜,哪怕最终做出的东西并不可靠,也想让他知道自己不是废物。
但这一次,我只是把拆下的旧件装好,说明哪些地方动过,按客人同意的范围恢复,再请他核对。
他走时将门碰得很响。
伙计气得骂了两句,问要不要等师父回来再说。我摇头,说当然要说,账和查看经过都得留,免得他以后又说我们换过什么。
贺师傅回来,听完没夸我骨气,只检查了那张记录,说这里少一项,哪一处不能确认,也写上。
我照着补了。
半个月后,客人又来。
这次没拍银子,说别处答应三日,拿回去没走半夜就停了,寿宴上很难看。他想问,若不急,能不能慢慢配件。
我先请他把后一次修理的情况讲清,哪里换过,是否还有原件,不能把两次动过的东西混为一谈。
他说不记得,得回去问。
我说那就先问好。
他看着我,终于没再说一句你们怎么这么麻烦。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很轻地道了歉。
“上回,不该拿你的手说话。”
我点头,没说无妨,也没故意让他下不来台。之后这笔活由贺师傅确认范围,我只负责能做的部分。交货晚了些,钟却走得稳。
那天收工,我坐在铺外的小台阶上,忽然想明白一件事。
别人看不起我,不等于我就该把自己押上去,赢得一句高看。
有些话难听,听完很疼。可我可以疼着,仍不答应一件明知道做不好的事。
十六
真正让旧事在京中说清,是过年之前。
谢望舒召来管事与西院侍从,说明她与我从未成婚,是她瞒着自己早已成礼,使我误信仍有约可守。
她没有把责任推给长辈,也没有说我因为手伤情绪反复,才误会一场善意照顾。
那盏小灯的经过重新核过,她让管事当着那日在场的人,将误认我报复的话收了回去。
管事托人送来说明,附了一封很短的歉信。
我看完,写回去,请他们不必再向旁人传播我的住处与身体情况。澄清事实足够,不需要替我讲一段苦尽甘来的故事。
谢望舒原先送来的生活资助,我没有逞强一概扔掉。有些涉及此前约定的伤后照顾,我请中间人说明来源和处理办法;自己不愿继续接受的,明确退回,不留一笔以后可以随口称恩的糊涂账。
她回信说好。
这是我们少有的几回,话说完,就真的停在说完的位置。
我既不需要装成无所不能的人,也不必拿拒绝一切,来证明自己的心死得足够彻底。
我只是不再把往后交给她。
十七
上元前,铺里接了灯市的活。
有人要一架带钟的小灯楼,按时转动,方便河边摊贩辨认收摊时辰。贺师傅叫我做灯架,机括由他来。
我画了三日,画得自己也不满意。
从前我做东西,总想留一点奇巧,让人一看便知道是谁的手。现在右手不听话,越细越难,似乎只能做些再普通不过的样式。
贺师傅看完,问摆在河边,人是来认时辰,还是来猜我手巧。
我愣住。
他点着纸上的一个转角,让我想想下雨时怎样遮,风大时怎样固定,坏了一根骨,能不能当场换。
我坐回去,重新画。
不再一味求细,改成容易装卸的骨架,受力的地方厚些,纸罩留出能检修的位置。我把自己如今能做的,与那盏灯真正需要的,慢慢对到一起。
图给河边管事看过,对方很满意,问能不能在交付册上留名字,往后有事好找。
我拿起笔,写沈砚生。
三个字写得慢,却很稳。
交付册送出去前,贺师傅让我再算一回材料。
我起初以为他嫌贵,算完才发现,自己把三夜试转的工时漏了。我说也不算做活,不过坐着看,他抬头瞥我一眼,问若不看,灯坏了谁能提前知道。
我答不出来。
在西院那三年,我总怕自己什么也做不了。有人送饭,便觉得不该挑冷暖;有人问灯,便恨不得白做,证明自己还值得被留下。
现在一时也改不过来。
贺师傅没替我把数填上,让我想清楚,再去跟对方说明。原先已经谈好的部分不能临时赖掉,新发现的安排是否增加费用,也得人家同意,不是写上自己的名字,就能随口要多少。
我抱着册子去河边,老老实实讲漏算了什么,又提出可以怎样调整交付和维护范围。管事听完,挑了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办法。
没有谁夸我值得,也没有谁因为我伤了手,就要替我多付。
事情谈完,便明明白白落下来。
回去路上,有个卖风车的老伯看我手上僵,问要不要代写一封家书。我摇头,说字慢一点,还能自己写。
他笑着让我慢慢写,别急。
那天我买了一张纸,给远房的姑母报平安。她在父亲去世后问过几回,我总说郡主照顾得很好,不必惦记,从没真正告诉她自己想过什么。
这回我写,江南潮,手有时疼,铺里有人教我改夹具,住处也安顿了。若以后回乡,会先去看她。
没有写一切都好,也没把自己写成天底下最惨的人。
信末,我认真落了名字。
寄出去后,心里忽然踏实些。原来不再被一个人收在院里,并不等于世上所有的牵挂都要一起断掉。
十八
谢望舒到江南,是在上元后一日。
她没有闯客栈,也没有叫人去铺里找。先请驿站送来一张帖子,问我愿不愿意见一面,不愿便罢。
我想了一夜,答应在河边茶棚见。
她来了,披着从前常穿的灰斗篷,眼下有疲色。没有带孩子,也没有带杜观澜,坐下先问我手还疼不疼。
我说天冷会疼,已经另找郎中看。
她点头,手在茶杯边停了又停。
“我原先总以为,我能照顾好你,就不算亏待。”
我没有接。
她说与杜观澜的婚事如何处理,他们各自已经在面对,不拿这个当请我回去的条件。孩子的照顾也会安排,不让一个小姑娘替大人的隐瞒承担说法。
我说那很好。
她抬眼看我,眼眶忽然红了。
“若我现在什么都肯说,也不再替你安排,可不可以重新认识?”
河上有一只小船划过,橹声很慢。
我想起她第一次问我短灯柄的样子。那时她也只是一个失去母亲的姑娘,不知道怎样在众人替她写好的日子里喘口气。
我确实爱过她。
所以这句话,才让我难过了很久。
十九
我把手边的茶推近一点,慢慢开口。
“望舒,我救你那日,没有想拿一只手换一个婚约。”
她眼泪掉下来。
“我知道。”
“你不必因为那件事,一直做我的恩人。我也不必因为你后来照顾过,就把不知道的三年当成应该。”
她低头,擦了擦眼睛。
我没有再拿十月十八问她一回。该知道的已经知道,日期不会因为多说几次就更刺人,也不会因为她肯承认,就不再是那一天。
她从袖里拿出退约文书的另一份,递给我,说有关的人都已确认,不会再有人拿原来的私约约束我。
我接过,认真看完。
纸很薄,三年前我却像拿它盖了一座宅子,住进去,门在哪里都忘了找。
“回去吧。”我说。
她没有立刻起身。
“我能不能偶尔给你写信?”
我望着河面,想了一会儿,摇头。
她终于点头。
离开前,她想替我把杯子里的冷茶换掉,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你自己决定。”她很轻地说。
我应了一声。
这是她第一次把那几个字,真的留给我。
那天之后,我在茶棚又坐了一会儿。
卖茶的婆婆过来添水,问刚才那位是不是家里人。我说是旧识,她便没再问,将炉上烤着的一小块饼推给我。
我付钱,她说饼角不齐,算便宜些。我笑,告诉她我手也不齐,可干活还是要收工钱。
她先是一怔,随后笑得眼睛都眯起来,说那就照原价。
回铺的路上,我走得很慢。并非故作洒脱,是腿坐麻了,手也有些僵。街边一家新开的布店正在挂门帘,两个人互相埋怨挂歪,吵了半日,最后又一起搬凳子。
我看了一会儿,突然不再怕以后只能一个人。
世上还有许多人,往后会不会相识、会相处到哪一步,都不必今天就作承诺。我可以先把自己住的地方打扫好,把学的活学好,遇到愿意认真说话的人,再认真听。
我进铺时,伙计抬头,问谈得怎么样。
我说谈完了。
他等我往下讲,我却已经脱下外衣,伸手去拿窗边那张没画完的灯样。
有些事从此成了过去,不需要再拿整晚来讲,才能证明自己真的走出来了。
二十
杜观澜没有再来。
他托人送还父亲遗在旧铺的一盒刀,附了几页补充说明,将从前替她说过的那些话逐一认下。有些我记得,有些早忘了,原来不止我想到的那些。
我收好刀,没有回信。
贺师傅问起木鸟,我说是一个旧人留下的。
他看了看银丝,说补得不差,倒不如换一片颜色相近的木,往后也不容易勒裂。
我点头,却没有立刻动。
坏掉的旧物可以留下痕迹,不是所有东西都要补得像没坏过。木鸟停在窗边,翅膀一高一低,日光照进来,仍能落下一点小小的影。
我不再拿它当一句迟来的道歉,也没有把它扔了,证明自己不记得从前。
那天我们一起给灯楼做最后调整,河边管事来催,问今晚能不能亮。
我看了看机括,又看贺师傅。
他让我自己说。
“能。”我答,“再试一回,稳了就送。”
二十一
灯楼送到河边,围了许多人。
一个小姑娘站在最前面,举着糖葫芦,问它为什么会转。她父亲怕她碰坏,拉她往后退。
我蹲下来,隔着栏杆指给她看,只讲最简单的一处,不让她乱碰。
她听得认真,最后问我,这灯是替谁做的。
我抬头看看河边等时辰收摊的人。
“给这里用。”
她点头,说那也给我用。
我笑,说是。
灯亮起来,四面的纸影慢慢转,河上落下一道金色的光。人群中有人叫好,有人仍只顾着谈生意,并不是每个人都非要知道做灯的人曾经丢过什么。
那很好。
我站在围栏外,右手搭在棉垫上,听见机括走得平稳。
从前我的灯照过她的院子,照过她成婚三载的团圆,如今也能照一条与她无关的河。
二十二
春天到时,我租下修钟铺后面的小屋。
不大,窗户朝东,早上能晒到太阳。我跟房东说清,有时手疼动作慢,不是故意拖欠;钱按时给,屋里的修补也先商量。
房东不关心我是谁的旧约,只关心别在木地板上生炭火。
我都记下。
搬家那日,年轻伙计来帮忙,见我只一只箱子,笑说这点东西,还不如铺里的废料多。
我把木鸟放到窗台,工具摆在桌边,最后拿出父亲的旧样。
那册纸沾过烟,也磨破过角,可翻开后,仍有许多没做过的灯。
晚上我自己煮面,盐放少了,又站起来添一点。吃到一半,忽然想起从前总替她留一副碗筷,便看了看桌子另一边。
空着。
我没有急着放东西填满。
一碗面,一个人,也不是哪里缺了。
二十三
清明前,我回过一趟京城。
只为给父亲扫墓,也去旧铺看了一眼。铺子换了主人,卖纸和笔,我站在门外,看他把门槛擦干净,竟有一点安心。
父亲在时,总说门槛别积水,木头会烂。
我把带来的小灯放到坟前,告诉他自己去了江南,在学修钟,也还做灯。右手没有全好,但有些法子能慢慢改,不必替我担心。
风吹过松枝,没有谁回答。
下山时,我远远看见郡主府的车。
它停在另一条路边,没有人走过来。我不知道车里是谁,也没有去问。
我按自己的时辰上车,午后出城。
原来最后一次离开,不必有任何人追。
二十四
回到铺里,贺师傅给我留了一只待修的小钟。
还有一张客人写的纸,说是送给即将远行的女儿,走时别晚,归时别急。
我看着那八个字,坐了很久。
她当年教我等,我便把三年都等过去。如今才发现,世上还有另一种嘱咐,不催人回到谁身边,只怕人走得慌。
我把纸放好,开始看钟。
这一回的损处不复杂,只是久未保养,转轴磨偏。能修的修,不能强扳的先留下,等合适的零件。
年轻伙计跑来问我,晚上去不去河边,灯市又开了。
我看了看自己的工期,说明日休半天,今晚可以去。
他乐了,叫我别又临时留下加活。
我答应,天黑前果然收起工具,洗干净手,换上那件改过系带的衣裳。
临出门,贺师傅叫住我,递来半包栗子,说方才路上买多了。
我先问多少钱,他摆手:“请你吃的。下回遇上好吃的,也想着我就是。”
我接过,没再把这半包栗子记进工钱簿。
从前收一件东西,我总要想,是不是还该多忍一回,多等一晚。如今慢慢才分清,有的人给你一口热食,就是希望你别饿着,没有藏着另一桩不能拒绝的事。
走到街口,我剥开一颗。热气从裂口冒出来,烫得换了两回手。
年轻伙计笑我心急,我也笑,说是,凉了就不好吃了。
有些事可以等等,有些高兴不必再留到明天。
二十五
河边的灯,不全是我做的。
有的纸糙些,有的画得俏,有一盏鹤灯腿太短,被人笑得像只鹅。做灯的小伙子在旁边涨红脸,说是今年新样,懂什么。
我笑着走过去,买了一盏最普通的圆灯。
提柄不长,右手不必用力,左手就能稳稳拎着。
走到桥上,夜风将灯纸吹得轻轻鼓起,里面的光一闪一闪。我停下来,把遮风片调好。
有人从后面问我,这灯往哪儿送。
我低头看了看它。
以前每做一盏灯,总要想她见了会怎样,会不会高兴,会不会肯为我多停一会儿。
如今桥对岸有我住的小屋,桌上还放着没吃完的栗子。明天有活,后天也有,手若疼,就按时去看。
我往桥那头走,回答那人。
“不送谁。”
“我自己带回家。”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