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群里那条匿名消息是晚上九点四十分弹出来的。
发信人ID叫“值夜人”,头像是一张全黑的图。
消息很长,以【】开头,错字连篇,像是有人在极度紧张中打出来的。
【熄灯后有人敲窗,中管开窗,中管往外看】
【查寝思人究走廊敲门,三下一组,中管出声,中管开门】
【如对听到室友喊开门,先问:“你今晚上厕几?”答中上的,中管开门】
【阳台玻璃如对出现灰影,立即拉窗帘,中管盯看超过三秒】
【水房最题隔间中管抬头看,中管并里面思人说话】
【宿管刘姨玻璃碎观之后,她说什么都中要信】
【违反任何一条,跑去水房最题隔间躲着,中管出声,熬到天亮】
【查寝结束等间头凌晨两点,但头两点之后如果还有人敲门,中管开】
消息发完,群里安静了十几秒。然后消息一条接一条往外蹦:
“谁啊大晚上发这个”
“我们学校哪有灰影。”
“刘姨玻璃怎么会碎”
“别是恶作剧吧!”
“可这错字也太多了,看着不像正常人写的。”
“正常人谁大晚上发这个”
“你们收到学院通知了吗,我刚看通知群也发了一条。”
我切到学院通知群,果然有一条新消息,@了全体成员:
【今晚熄灯后进行突击查寝,请同学们整理好内务,迎接校领导检查。内务不合格者扣学分,取消评优资格。】
【打扫要求:拉开窗帘打扫窗台,保持通风,开窗透气。阳台不得堆放杂物。垃圾桶清理干净。】
【查寝期间请同学们积极配合查寝人员工作,主动开门,热情回应。】
【优秀宿舍门口贴绿色贴纸,不配合宿舍门口贴红色贴纸,记入档案。】
【宿管今晚开会,请各楼宿管到三楼大会议室集合。@刘姨 @张姨 @王姨……】
我盯着这两条消息看了半天。
匿名帖说“中管开窗”,通知说“开窗透气”,匿名帖说“中管开门”,通知说“主动开门”。
匿名帖说“查寝结束头凌晨两点”,通知说“突击查寝”但没写结束时间。
每一条规则,都有一条官方通知跟它对着干。
宿舍里五个人都拿着手机。陈默从上铺探下头:“周沉,你看那个匿名帖了吗?”
“看了。”
“你信吗?”
我还没回答,罗宇已经从上铺跳下来了:“信什么信,谁大晚上发这种神经病东西。还‘灰影’,还‘水房隔间不要抬头’,这不就是恐怖片套路吗。”
赵嘉坐在床边,把窗帘拉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拉开:“它说不要关窗帘,那到底关不关?”
“别关。”陈默说,“先开着。”
林柯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嘴里还叼着牙刷:“你们看群了吗?那个匿名帖——”
“看了。”
“我觉得挺有意思的。”他笑了一下,牙膏沫差点喷出来,“查寝就查寝呗,还搞什么规则。我再去刷个牙,一会儿熄灯了。”
他端着杯子往水房走,拖鞋啪嗒啪嗒踩在走廊地砖上。
我喊他:“你快点回来。”
“知道啦——”
他拐进水房,不见了。
我看了眼时间:九点五十二。
1. 湿鞋脚步声
十点整,宿舍楼熄灯。
不是平时那种“啪”一下全黑,而是从走廊尽头开始,一盏一盏地灭。
声控灯灭到我们门口时,楼下传来“哐当”一声——宿舍大门被推开了。
那声音很重,铁门撞在墙上,回音在整栋楼里转了一圈。
“谁啊这么晚——”罗宇刚开口,陈默就捂住了他的嘴。
我们五个人站在黑暗里,谁都没动。窗帘开着,窗外是暴雨过后的湿气,阳台地面反着水光。楼下没有人说话,也没有手电筒的光,只有脚步声。
很慢。
很湿。
像鞋底泡透了水,一步一步从楼梯间上来。
“咚咚咚。”
一楼第一间宿舍被拍了三下。
“咚咚咚。”
第二间。
“咚咚咚。”
第三间。
节奏完全一样,三下一组,不紧不慢。中间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应答。被拍到的宿舍也没有开门——至少没有立刻开。
拍到二楼时,我听见有人隔着门喊了一声:“谁?”
没人回答。
又是三下。
“咚咚咚。”
那间宿舍安静了几秒。然后门锁“咔”地响了一下。
门开了。
走廊里立刻传来一种很轻的、像湿塑料袋被揉皱的声音。接着是那个开门学生的声音,只发出了半声——“啊”——就像被人捂住了嘴。再然后,门关上了。
罗宇的手在发抖。他压着嗓子问:“开不开?他们是不是出事了?”
陈默摇头:“规则说不要开。”
“可隔壁都开了——”
“所以隔壁现在可能已经不是隔壁了。”
我们都没再说话。
脚步声继续往上。三楼。
经过我们门口时,停了一下。
我屏住呼吸,盯着门板下方的缝隙。走廊的光被什么东西挡住了,门缝里一片漆黑。
三下。
“咚。咚。咚。”
门板震了一下,灰尘从门框上簌簌落下来。我盯着门把手,看见它自己轻轻动了一下。
又停住了。
门没开。
脚步声继续往前走,拍下一间。
罗宇长长吐了口气。赵嘉已经蹲在地上了,抱着膝盖,嘴唇在动但没出声。陈默还站在门边,一只手按在门锁上,好像随时准备顶住。
大概过了十分钟,水房方向传来脚步声。
拖鞋,啪嗒啪嗒,由远及近。
“周沉——开门——”
是林柯的声音。
我整个人一激灵。
那确实是林柯的声音,带着他平时那种懒洋洋的拖腔,尾音往上扬。可刚才他进的是水房,水房在走廊另一头。查寝的人刚拍完我们这一排宿舍,他怎么可能从水房那边过来?
“周沉,我忘带钥匙了,快开门。”林柯在门外说,“外面好黑,我有点怕。”
罗宇已经走到门边了。陈默一把拽住他:“别动。”
“是林柯!”罗宇压着声音,“他真在外面!”
“你听。”
我们都安静下来。
门外,林柯还在喊:“开门啊,我真服了,你们睡了吗?”
与此同时,阳台那边传来另一种声音。
“哒。哒。哒。”
很轻,很规律。像什么硬东西在啄玻璃。
我转过头。
阳台玻璃窗外贴着一团灰白色的影子。它有鸟的轮廓,却没有鸟那么大。它贴在窗外,脖子弯成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正一下一下啄着玻璃。每啄一下,玻璃上就多一个灰点。
【阳台玻璃如对出现灰影,立即拉窗帘,中管盯看超过三秒。】
我立刻把视线移开,只盯着它的爪子。那爪子扒在窗框上,分节,像人的手指。
门外,林柯的声音突然变了。
“周沉,你看见我了吗?”
我没回答。
“我在阳台外面。”他说,“你开一下窗。”
罗宇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阳台外那团灰白的东西不再啄了。它慢慢抬起头,把脸贴在玻璃上。玻璃被压出一层雾。雾里,有一双眼睛正往里看。
赵嘉发出一声很短的抽气,随即自己捂住嘴。
“咚。咚。咚。”
门又被拍了三下。
“开门啊。”林柯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们来了,求你们开门——”
陈默死死抵着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不开。”
“救救我——”
“不开。”
门外安静了两秒。
然后林柯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平,像在背课文:
“你们昨天也听见了,对吧。水房最里面那个隔间,不要抬头。”
我后背一凉。
昨天晚上,林柯确实说过这句话。可他说的时候,我们都在宿舍里,门关着。他不可能在门外听见自己说过的话。
门外的东西又说:“你们不开门,我就只能进去了。”
“咚!”
门板被撞了一下。
“咚!”
阳台玻璃同时响了一声。
“咚!”
门和玻璃一起震。罗宇冲过去把窗帘拉上。陈默吼他:“别关!”
已经晚了。窗帘“唰”地合拢,阳台外的灰影被遮住了。下一秒,玻璃上传来密集的“哒哒哒”声,像十几只鸟同时啄窗。
门外的东西笑起来。还是林柯的声音,但笑得很慢。
“你们拉窗帘了。”
它说。
“你们看我了。”
它说。
“现在,你们也听见我了。”
2. 熬到天微亮
我们五个人挤在门后,谁也不敢动。
手机没有信号。群里停在“值夜人”那条匿名帖上,下面跟了一串问号,再往下就没人说话了。赵嘉小声哭,罗宇咬着牙骂脏话,陈默一直盯着门把手。
不知道过了多久,敲门声停了。
水房的滴水声也停了。
走廊里很安静,像整栋楼被抽空了。
“结束了?”罗宇问。
陈默没回答。他走到窗边,把窗帘重新拉开。阳台外什么都没有。玻璃上留着密密麻麻的灰点,像鸟喙印。
天亮之前,我们谁都没睡。
3. 林柯的秘密
早上六点多,走廊里终于有人走动。
我打开门,外面一切正常。隔壁宿舍门关着,门口没有痕迹。水房有人刷牙,食堂方向飘来热汤味。
我往水房看了一眼。林柯正站在最里面那个隔间门口,端着杯子刷牙。
“你——”我开口,又不知道该问什么。
他转过头,牙膏沫沾在嘴角:“干嘛?我脸上有东西?”
“你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没出去啊。”林柯漱了口,把水吐进池子里,“我一直在隔间里蹲着呢。后来停电了,黑得什么都看不见,我就没敢出来。”
“你喊我们开门了吗?”
林柯愣了一下:“没有啊。我手机没信号,怎么喊?”
罗宇从我身后挤过来:“那你昨天怎么——”
“我怎么了?”
罗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陈默拉住他,低声说:“别问了。先回去。”
我们回到宿舍,关上门。赵嘉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又觉得不对,拉开一半。陈默坐在床边,半天没说话。
“林柯有问题。”他最后说。
“你怎么知道?”罗宇问。
“他刚才说‘我一直在隔间里蹲着’。”陈默看着我们,“可规则里写的是‘水房最里面那个隔间不要抬头看’。如果他在最里面那个隔间蹲了一晚上,那他有没有抬头?”
我们都没说话。
“还有,”陈默继续说,“昨晚门外那个东西喊的是‘周沉,开门’。它知道我的名字,知道林柯的声音,还知道林柯前一天说过什么。如果它只是模仿林柯,它怎么会知道林柯昨天说了什么?”
“也许林柯昨晚真的在外面。”赵嘉小声说。
“那今天早上这个林柯是谁?”
没人回答。
上午九点,我们决定去食堂看看。路过宿管刘姨门口时,她的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平时这个点她早就开门了,坐在窗口后面看报纸。
今天没有。
4. 红卡怪谈
食堂里人不少,但气氛很怪。没有人说话,连打饭的阿姨都沉默着。窗口上面的电子屏滚动着今日菜单:包子、粥、油条、豆浆。
还有一条新加的:
【卤煮窗口今日试营业,欢迎品尝。新开卤煮店位于食堂东侧走廊。】
罗宇看了一眼:“卤煮?大早上吃卤煮?”
“别管那个。”陈默说,“先买包子。”
我们排在包子窗口前面。前面有几个学生,刷卡的时候我瞥了一眼——有个人的校园卡是红色的。
不是那种褪色的红,是鲜艳的、像刚染上去的红色。
那个人刷完卡,老板从右边的笼屉里拿出一包东西递给他。不是包子。包装纸是暗红色的,上面没有字。
“那是什么?”赵嘉小声问。
“不知道。”陈默说,“别多事。”
轮到我们。我递过校园卡,老板看了一眼,从左边笼屉里夹了五个包子。
“五块钱。”
我刷卡,拿了包子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我余光扫到那个红卡学生正站在走廊里,打开那包东西。里面是暗红色的汤汁,泡着白生生的肉。
“那是不是……”赵嘉也看见了。
“走。”陈默推了我们一把。
回到宿舍,包子谁都没吃。赵嘉把包子放在桌上,用塑料袋扎紧,推到角落。
“那个红卡的人,”罗宇说,“我认识。住四楼,跟咱们一起上过公共课。”
“他怎么是红卡?”
“不知道。平时看他挺正常的。”
中午,学院通知群又发了一条消息:
【关于校园卡颜色异常的情况说明:近日有同学反映校园卡出现褪色、变色现象,系卡片质量问题,后勤处正在统一更换。请同学们不要轻信谣言,不要传播不实信息。如遇校园卡异常,请到后勤处登记更换。】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一摞崭新的校园卡,全是蓝色的。
“蓝色的。”赵嘉说,“我们的是白色的。”
“白色的是正常的。”陈默说,“红色的是……有问题的。蓝色是更换后的。”
“那红色到底是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
下午,我和陈默去水房打水。水房里有几个人在洗衣服,聊天的声音很低。我们走过去时,他们突然都不说话了。
我认识其中一个,叫孙鹏,住我们隔壁宿舍。我问他:“你们昨晚怎么样?”
孙鹏看了我一眼,把水龙头关了:“你们没开门吧?”
“没有。”
“那就好。”他压低声音,“我们也没开。但隔壁305开了。今天早上305的人回来了,跟没事人一样,就是……就是他们的校园卡全变红了。”
“变红?”
“嗯。昨天晚上还是白的。今天早上就红了。”孙鹏顿了顿,“还有,他们今天早上都在吃那个新开的卤煮。我说你们怎么吃这个,他们说好吃。我尝了一口,味道是正常的,但吃完之后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还想吃。一直想吃。”孙鹏把水龙头重新打开,“你们要是看到红卡的人,离远点。他们好像……变得有点怪。”
“怎么怪?”
“他们看人的眼神。”孙鹏说,“像在看……东西。”
5. 值夜人消失了
晚上九点多,班群里“值夜人”又发了一条消息:
【补充规则】
【如对室友从水房回来,先问他:“今晚食堂开吗?”答“开”的可以进门。答“白汤面”的中管让他进】
【如对看到红卡同学究食堂排队,中管插队,中管说话,中管盯着看】
【灰影出现之后,如果玻璃上有灰点,中管用手擦。灰点自己会消失】
【宿管刘姨玻璃碎观之后,她只回答“可以”和“不可以”。中管问她第三个问题。第三个问题她说什么都中要信】
【如果走廊里有人喊你的名字,中管答应。喊三声之后如果还在喊,迅速进最近思厕所隔间,锁门,中管抬头】
【查寝思结束等间头凌晨 2:00。但头两点之后如果还有人敲门,中管开。两点之后如果有人喊你名字,中管应。两点之后如果灰影还在窗外——】
最后一条没有写完,像发消息的人突然被什么东西打断了。
过了三十秒,那个ID补了最后一句:
【两点之后灰影还在窗外,说明它已经记住你了】
然后那个头像就灰了。
群里炸了锅:
“值夜人”退出群聊
“值夜人”已退出群聊
“谁认识这个人?”
“他头像黑了”
“我加他好友了,没通过”
“这到底怎么回事”
“你们看通知群!”
学院通知群同一时间发了一条:
【紧急通知:今晚校园网络系统维护,群聊功能可能出现异常,部分账号显示异常系系统原因。请同学们不要恐慌。熄灯后请保持安静,不要串门,不要回应任何陌生声音。如有紧急情况请联系辅导员。】
最后一条写的是:
【刘姨今晚值班,有任何问题可以找刘姨。】
下面@了刘姨。
刘姨在群里回了一条:“收到。”
就两个字。平时刘姨在群里说话都是语音,一大段,嗓门又大又亮。今天只打了两个字。
陈默把手机放下:“今天晚上更难熬了。”
“为什么?”
“因为规则变多了。”他看着我,“规则越多,说明情况越复杂。而且这次规则说‘两点之后如果有人敲门中管开’——意思是两点之后可能还有人敲门。但规则没说两点之后开门会怎样。”
“而且,”赵嘉补充,“‘值夜人’退群了。他为什么退群?”
“因为他被发现了。”罗宇说。
“被谁发现?”
没人知道。
6. 刘姨的敲门声
熄灯之前,我们做了准备。
陈默把宿舍里所有的椅子都顶在门后。赵嘉把阳台玻璃擦了一遍,确认没有灰点。罗宇把窗帘拉到最开,用夹子固定住,确保不会被风吹合上。我把手机充满电,调成最低亮度。
林柯坐在床上看着我们忙活:“你们至于吗?”
“你昨晚在隔间里蹲了一夜。”陈默说,“你当然不觉得有什么。”
林柯耸了耸肩:“行吧,你们弄。我睡觉了。”他躺下去,背对着我们。
十点,熄灯。
这次没有“哐当”的开门声。整栋楼安静得像被按了静音键。
我们五个人都在黑暗里坐着,没有人躺下。窗帘大开着,阳台外面是黑沉沉的夜,偶尔有风吹过来,窗帘轻轻晃一下。
“你们听。”罗宇突然说。
我竖起耳朵。
水房方向,有人在唱歌。
很轻,很远,但确实是歌声。一个女声,旋律像是童谣,歌词听不太清,只有调子飘过来。
“谁大晚上在水房唱歌?”罗宇压低声音。
“别管。”陈默说,“别出声。”
歌声持续了大概三分钟,停了。
然后,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不是昨晚那种湿漉漉的慢步。这次是快速的、有节奏的,像有人在走廊里跑步。跑过去,又跑回来,跑过去,又跑回来。
“是查寝的人?”赵嘉问。
“查寝的人是慢慢走的。”陈默说,“这个跑得这么快,不是查寝的。”
脚步声跑到我们门口时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跑。
过了一会儿,隔壁宿舍传来敲门声。很轻,就一下。
“咚。”
然后一个声音说:“孙鹏,你妈打电话来了,让你回个电话。”
是宿管刘姨的声音。
孙鹏在隔壁应了一声:“知道了刘姨,我一会儿回。”
“现在回。”刘姨说,“你妈着急。”
孙鹏沉默了几秒:“……行吧。”
隔壁门开了。
然后是很轻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大概过了十几秒,门关上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
又过了几分钟,隔壁传来孙鹏的声音,隔着墙闷闷的:“我没事,你们别出声。”
然后就再也没声音了。
我们五个人面面相觑。罗宇小声问:“孙鹏刚才……出去了?”
“刘姨喊他,他出去了。”赵嘉说。
“可刘姨不是今晚开会吗?”
“通知说刘姨值班。”
“那刚才那个是刘姨吗?”
正说着,走廊里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慢的,一步一步,鞋底蹭着地面。
“咚咚咚。”
三下。
我们门口。
“同学,查寝。”一个男人的声音,公事公办的口气,“开门配合一下。”
陈默摇头。
“咚咚咚。”
“同学,查寝。不开门记违纪。”
我们没动。
门外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个声音突然换成了刘姨的嗓门:“你们几个,开门!我是刘姨!查寝的来了你们不开门,想记过是不是?”
赵嘉差点站起来,被陈默一把按住。
“刘姨刚才还在隔壁喊孙鹏。”陈默压低声音,“她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到我们门口?”
门外的刘姨还在喊:“开门!听见没有!你们这几个孩子怎么回事!”
声音又急又凶,确实是刘姨平时骂人的那种口气。但陈默说得对,刘姨刚才在隔壁,隔壁孙鹏出去之后就没有关门声,刘姨不可能无声无息地走到我们门口。
“刘姨”喊了大概一分钟,停了。
然后又变成男人的声音:“最后一次警告,开门。”
我们依然没动。
脚步声离开了。
我松了口气,但心还悬着。按照规则,查寝要到凌晨两点才结束。现在才十点半。
7. 灰影盯上我了
十一点左右,阳台玻璃上出现了第一个灰点。
“哒。”
很轻的一声,像雨滴打在玻璃上。但雨早就停了。
我盯着窗帘的缝隙看——窗帘是大开的,阳台上空荡荡的。玻璃上有一个很小的灰点,像灰尘。
“别过去。”陈默说。
灰点自己慢慢扩大,变成指甲盖大小,然后停住了。过了几分钟,又出现第二个灰点,第三个,第四个。它们不紧不慢地出现,分布在玻璃的不同位置。
“它在做什么?”罗宇问。
“在找角度。”陈默说。
“什么角度?”
“看我们。”
话音刚落,玻璃外面贴上来一团灰白色的影子。
这次的灰影比昨晚更大,几乎遮住了整块玻璃。它贴在外面的动作很奇怪,像是整个人趴在玻璃上,四肢摊开,头在正中间。
然后它开始啄玻璃。
“哒。哒。哒。”
节奏和昨晚一样,不快不慢,很规律。
“值夜人说灰点自己会消失。”赵嘉小声说,“我们不擦,它自己会消失。”
“可它现在还在啄。”罗宇说。
“啄累了就不啄了吧?”
灰影啄了大概五分钟,停了。它没有离开,还趴在玻璃上。然后它慢慢把头抬起来,隔着玻璃往里看。
我们五个人在黑暗里坐着,没人动,没人出声。灰影的眼睛在玻璃外面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我身上。
它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它的嘴动了。隔着玻璃,我听不见声音,但我能看懂它的口型。
它在说:“我看见你了。”
我后背全是汗。
“别跟它对视。”陈默把我拉到他身后。
灰影在玻璃上趴了十几分钟,然后像融化一样慢慢滑下去,消失在阳台栏杆下面。
玻璃上的灰点还在。
又过了几分钟,灰点开始变淡。一个一个,从边缘往中间缩小,最后彻底消失。玻璃恢复了干净。
“值夜人说得对。”赵嘉说,“灰点自己会消失。”
“但灰影记住我了。”我说。
8. 孙鹏变红卡了
凌晨一点,我们从群里拼凑出了其他宿舍的情况。
四楼有个宿舍开了门,开门之后五个人全出去了,到现在没回来。三楼有两个宿舍打起来了,有人受伤,辅导员把人带走了。二楼有人跳楼——从阳台翻下去的,摔在楼下的花坛里,骨折,人还活着,但一直念叨“墙外不是校外”。
还有几个宿舍门被贴了红色贴纸,里面的人没出来过。
“贴红色贴纸的是不配合的。”罗宇说,“我们没开门,是不是也会被贴?”
“贴了会怎样?”
“记入档案。”
“现在还管什么档案。”陈默说,“先活到天亮。”
一点半,隔壁孙鹏回来了。
我们听见隔壁门开了,孙鹏走进去,然后有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孙鹏的声音,隔着墙闷闷的:“我回来了。”
“你去哪了?”隔壁室友问。
“刘姨叫我出去,说她手机坏了让我帮忙看看。”
“你帮她看了?”
“看了。修好了。”
“那你手机怎么没信号?”
“信号是差,但刘姨那个是手机本身的问题,重启就好了。”
隔壁安静了一会儿。
“孙鹏,你校园卡呢?”
“在这啊,怎么了?”
“你校园卡怎么变色了?”
“没有吧?还是白的啊。”
“你拿出来看看。”
又是几秒沉默。
“卧槽。”孙鹏说,“怎么变红了?”
隔壁立刻传来椅子倒地的声音,然后有人压着嗓子喊:“你离我远点!”
“我怎么了?”
“你卡红了!你卡红了你还问我怎么了!”
“卡红了又不代表什么,通知说了是卡片质量问题——”
“那你去后勤处换啊!你现在去换!”
“大半夜的去哪换——”
隔壁吵起来了。声音越来越大,然后突然停了。
像是有人捂住了谁的嘴。
然后是很轻的、小心翼翼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再然后,隔壁门开了,有人跑出去,脚步声往楼梯口去了。
“孙鹏出去了。”罗宇贴着墙听,“他跑下楼了。”
“他卡红了。”赵嘉说,“他卡红了。”
“卡红到底意味着什么?”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事。”
9. 我的声音在门外
凌晨两点。
按照匿名规则,查寝应该结束了。但走廊里又传来了敲门声。
“咚咚咚。”
三下。
“周沉,开门。”
是我的声音。
我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门外那个东西,用的是我的声音。
“周沉,开门啊。我忘带钥匙了。”门外的“我”说,“里面的人开门,我是周沉。”
罗宇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恐惧。
“它在用你的声音。”陈默说。
“我知道。”
“周沉,你们睡了吗?”门外的“我”还在喊,“我真是周沉,我刚才去上厕所了,钥匙忘带了。你们开门让我进去。”
“怎么办?”赵嘉问。
“规则说两点之后如果有人敲门中管开。”陈默说,“但没说不开。”
“可那是周沉的声音——”
“所以才更危险。”陈默看着我,“周沉本人在这,门外那个是谁?”
门外的“我”还在喊:“你们不开门我就在外面站一晚上啊?外面好冷。”
然后声音突然变了,变成林柯的声音:“周沉,你开一下门吧,我也在外面。我们俩都没带钥匙。”
又变成罗宇的声音:“卧槽你们快开门啊,真冻死了。”
又变成赵嘉的声音:“求你们了,开门吧。”
门外同时用我们四个人的声音轮番喊。
“它在学我们说话。”赵嘉的嘴唇在哆嗦,“它学了所有人。”
“不对。”陈默突然说,“它在学我们说过的每一句话。你们听——”
门外的声音说:“周沉——开门——”尾音往上扬,是林柯的腔调。
然后说:“你们睡了吗——”是罗宇的语气。
然后说:“我在水房——”是我昨晚喊林柯时说的话。
“它在用我们昨天说过的话拼凑句子。”陈默说,“它知道我们说过什么,但它不知道我们没说过什么。”
“什么意思?”
“意思是,只要我们不出去,它就没法进来。它只能在外面说话,门是挡得住的。”
门外的声音又变了,这次变成了刘姨:“你们几个,开门!查寝的来了!”
然后变成了查寝男人的声音:“最后一次警告。”
然后变成了一个陌生的声音,很小,很轻,像小孩:“哥哥,我迷路了,能让我进来打个电话吗?”
赵嘉差点走过去,被罗宇一把拽回来:“那不是小孩!”
“我知道,我知道。”赵嘉捂着嘴哭。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传来很轻的、指甲刮门板的声音。
“吱——吱——”
持续了大概十几秒,停了。
再然后,脚步声远了。
10. 林柯睡了夜
三点多,手机突然有了信号。
群里消息爆了。各个宿舍都在报情况,有人说看见灰影在走廊跑,有人说水房隔间里有人唱歌,有人说宿管刘姨一直在三楼会议室没出来过。
然后有人发了一张照片。
是二楼水房。照片里,水房最里面那个隔间门开着,里面蹲着一个人。看不清脸,但姿势很奇怪,头抬着,脸朝上,嘴张得很大。
照片下面有人说:“这是孙鹏。他在隔间里蹲着,我们叫他他不理。”
“别管他。”陈默说,“别去水房。”
四点,天开始蒙蒙亮。
玻璃上的灰点全部消失了。阳台外面什么都没有。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恢复了正常。
林柯从床上坐起来,揉着眼睛:“天亮了啊?昨晚怎么样?”
我们四个人看着他。
他昨晚一直在睡觉,叫都叫不醒。现在他醒了,问我们昨晚怎么样。
“你一直在这?”陈默问。
“对啊,我躺着躺着就睡着了。”
“你没出去?”
“我去哪啊我睡着了。”
陈默没再问。
11. 水房留字快跑
早上七点,我们打开门。
走廊里有人走动,但比平时少很多。隔壁宿舍门关着,孙鹏没回来。水房最里面那个隔间门开着,里面没有人。
“孙鹏呢?”罗宇问。
“不知道。群里说他昨晚在隔间里蹲着,后来就不见了。”
我们去水房看。隔间里干干净净,没有痕迹。但水房镜子上有人用灰写了两个字:
【快跑】
“谁写的?”
“孙鹏?”
“跑哪去?”
“跑出去。”
上午九点,我们四个人决定去校门口。
路上遇到很多学生,神情都差不多:困,焦虑,互相打量,不敢多问。有人小声说,二楼跳楼那个今天早上出院了,回到宿舍之后一直念叨“墙是假的”。有人说,四楼开门出去的那五个人回来了,但校园卡全红了,现在在食堂吃卤煮。
“卤煮店昨晚连夜开的。”一个同系的人告诉我们,“就在食堂东侧走廊,新开的,老板是个大妈,特别热情。”
“你去了吗?”
“去了。刷白卡不卖,刷红卡才卖。我没买。”
“你看见红卡的人吃东西了吗?”
“看见了。”那个人压低声音,“他们吃的是白肉,泡在暗红色汤里。我问他们什么味,他们说好吃。但我看他们吃的样子……”
“什么样?”
“像饿了好几天。”
12. 校门后的雾区
校门口围了不少人。
铁皮挡板被推开一半,外面是一条积水的沟。沟不宽,但水很浑,看不见底。几个门卫站在旁边,不说话,也不拦人。
旁边墙上贴着一张告示:
【通知】
【暴雨导致修路路面塌方,本校无法进出。未经校领导批准不得离校。】
【不得翻墙。墙很高。墙隔绝外面。不可通过墙去外面。】
【走校门,很安全。】
【夜间暴雨将持续三天,同学们稍安勿躁,做好防潮防滑。】
【有什么问题可以找辅导员沟通。辅导员会为你解答疑惑。】
【最近有领导视察,大家保持好精神风貌。】
“走校门很安全。”罗宇念了一遍,“那走校门出去不就行了?”
“门卫不拦,但你出得去吗?”陈默指了指那条沟,“校门口全是积水,沟里是什么谁都不知道。”
“那翻墙呢?”
“告示说不得翻墙,墙很高,墙隔绝外面,不可通过墙去外面。”
“那就等雨停?”
“雨要下三天。”
我们站在校门口看了一会儿。期间有几拨学生试图从沟上跳过去,第一个跳过去的落在对面,站起来挥了挥手,然后往前走。第二个也跟着跳。第三个犹豫了一下,也跳了。
然后跳过去的人开始往回走。
不对,不是往回走。是慢慢走,朝校外方向,晃晃悠悠的,像喝醉了。有人喊他们,不回头。有人追上去拉,被甩开了。
十几分钟后,跳过去的人全都消失在校外的拐角处。
“他们出去了。”罗宇说。
“不知道。”陈默说,“出去的是不是他们,我不知道。”
13. 刘姨玻璃碎了
中午回宿舍,发现刘姨的玻璃窗碎了。
一地碎片。窗帘被扯下来扔在地上。房门上有个很深的脚印。屋里空无一人。
墙上挂着一份【宿管守则】,是旧的,纸发黄,字迹模糊。地上扔着另一份,晒掉了颜色,几乎看不清字。
我捡起来看,依稀能认出几条:
【熄灯后如有学生敲门求助,中管开门。中管回应。中管让学生进宿管室】
【如对看见黑鸟究宿舍楼内飞,中管追赶。中管驱赶。立即报告保卫处】
【夜间如对听到水房有异常声音,中管独自前往查看。管叫上至少两名学生】
【查寝人员究查寝期间如有异常行为,中管制止。记录。报告】
【如对发现学生校园卡变色,中管询问。中管登记。中管通知辅导员】
【熄灯后如对需要离开宿管室,中管关灯。中管锁门。中管走正门】
我把守则放下,又拿起墙上那份。这份是新的,纸白,字迹清楚,但内容和旧的那份几乎每一条都相反:
【熄灯后如有学生敲门求助,可开门。可回应。可让学生进宿管室】
【如对看见黑鸟究宿舍楼内飞,可追赶。可驱赶。立即报告保卫处】
【夜间如对听到水房有异常声音,可独自前往查看。管叫上至少两名学生】
【查寝人员究查寝期间如有异常行为,可制止。记录。报告】
【如对发现学生校园卡变色,可询问。可登记。可通知辅导员】
【熄灯后如对需要离开宿管室,可关灯。可锁门。可走正门】
旧守则说的是“中管”,新守则说的是“可”。每一个“中”都变成了“可”,每一个“管”都变成了“可”。
“这是故意的。”陈默说,“有人把守则改了。改了之后,原来的‘不可以’变成了‘可以’。”
“谁改的?”
“不知道。但改完之后,刘姨的行为规则就变了。她本来不应该在熄灯后开门,但新守则说她可以开门。所以她昨晚才会去隔壁叫孙鹏。”
“那刘姨现在——”
“不知道。”陈默把守则挂回去,“但她的玻璃碎了。匿名规则说‘宿管刘姨玻璃碎观之后,她说什么都中要信’。”
正说着,门口一阵骚乱。
“刘姨回来了!”
“刘姨!”
“喂!你干什么——”
刘姨从楼梯口走过来。她还是那件深蓝色外套,还是那双布鞋,头发一丝不乱。她看了一眼碎玻璃,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然后她径直走到门口,把门打开,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都散了吧。”她说。
声音和平时一模一样。
但她的玻璃碎了。按匿名规则,玻璃碎了的刘姨不再是刘姨。
我们退后一步。
刘姨走进宿管室,关上门。隔着窗框,我们看见她自己蹲下来捡玻璃。一片一片,很仔细,手指没有被划破。
然后她把窗帘重新挂上去,拉好。
全程没有表情。
14. 值夜人是红卡
下午三点,冯庆来找我们。
冯庆住我们隔壁宿舍,之前跟我们一起上过课,关系还行。他进门就一句话:“走不走?”
“去哪?”
“校门口。翻墙出去。”冯庆说,“我看了,墙不算太高,翻过去就是外面的路。沟不宽,跳过去就行。”
“告示说墙外不是校外。”陈默说。
“告示还说走校门很安全呢,你看校门那沟,你敢跳?”
“那你翻墙过去之后呢?”
“过去了再说。”冯庆说,“总比在这等死强。你们没看群吗?四楼那个宿舍,五个人全变红卡了。今天早上他们去食堂吃卤煮,吃完之后在走廊里站着,看见人就盯着看。我路过的时候,他们五个人同时扭头看我。”
“你没跟他们说话?”
“说个屁,我直接跑了。”
冯庆掏出手机:“你们看这个。”
是班群截图。有人发了一段视频,画面很晃,但能看清是在水房。最里面那个隔间门开着,有人蹲在里面,头抬着。然后镜头往下移,拍到地上有一摊黑色的羽毛。
视频下面有人评论:“水房隔间里有鸟。”
“我已经叫了七八个人了。”冯庆说,“今天必须走。等雨再下两天,谁都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陈默看了我一眼。
“我不走。”他说。
“我也不走。”赵嘉说。
罗宇犹豫了一下:“我也不走。”
冯庆看着我。
我想了想:“我也不走。”
“行。”冯庆没多劝,站起来就走,“你们不走我走。等你们想走了,可能就走不了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那个匿名帖说的‘值夜人’,我查了,是隔壁班的一个学生。今天早上有人去他宿舍看了,人不在。床铺是凉的,手机在桌上,锁屏界面还停在群聊上。但他被褥下面压着一张校园卡——红色的。”
15. 刘姨在盯我们
傍晚六点,我们在宿舍里坐着。
冯庆走了之后,群里有人发消息说校门口围了很多人,有人已经开始翻墙了。还有人说看见冯庆带头把铁皮挡板推倒了一片。
“他真走了。”罗宇看着手机,“他们跳沟了。跳过去好几个人了。”
“然后呢?”
“然后……等等。”
罗宇盯着手机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脸色发白。
“群里说,跳过去的人都不见了。就是……走到对面之后,继续往前走,走到路口拐角就看不见了。有人喊他们,他们不回头。”
“手机呢?”
“打不通。信号直接断了。”
我们都没说话。
七点多,我们四个人去食堂吃饭。食堂里人不多,但卤煮窗口排了很长的队。窗口上贴着红纸,写着“买三送一”。里面一个大妈热情地吆喝:“卤煮,热乎的卤煮!”
排队的人无一例外都拿着红色校园卡。
“走。”陈默说,“别在这吃。”
我们转身离开食堂,在校园里走了一圈。哪里都不对劲。操场上有人在跑圈,但跑得很慢,像在梦游。图书馆门口坐着几个人,低头玩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高,但仔细看,他们的手机屏幕全是黑的。
“他们手机没亮。”赵嘉小声说,“但他们在划屏幕。”
“别看了。”陈默说。
我们回到宿舍楼。经过刘姨门口时,她的窗帘拉开了一条缝。刘姨坐在里面,看着外面。我们走过时,她的目光跟着我们移动。
“刘姨。”陈默喊了一声。
“怎么了?”刘姨问。
“今天查寝还查吗?”
“查。”
“查到几点?”
“两点。”
“两点之后呢?”
刘姨看了他一眼,把窗帘拉上了。
16. 玻璃上的手印
晚上九点四十,“值夜人”的头像在群里亮了一下。
所有人都盯着手机。头像亮了几秒,然后弹出一条消息:
【今晚最后一条规则】
【如果今晚查到一半,突然全部安静下来,说明有东西进来了。中管开门。中管出声。中管开灯。三个人并排站究门口,盯着猫眼往外看。看中到任何东西,立即退后三步。看得到,也中要出声】
【如果猫眼里有一只眼睛正往里看,中管动。慢慢退后,锁门,进厕所隔间,中管抬头,熬到天亮】
【如果今晚有人成功逃出学校,他们可能会回来。回来的人会喊你名字。中管答应。中管开门。不管他喊几遍,中管答应。如果他哭了,也中管安慰。如果他说“我差一点就死了”,中管信】
【两点之后,中管看窗外。中管看猫眼。中管拉开窗帘。如果窗玻璃外面什么都没有,就继续熬。如果玻璃上有灰点,等它消失。如果灰点消失之后,玻璃上出现手印——】
消息到这里又断了。
过了十几秒,最后一条补上来:
【如果玻璃上出现手印,头从里面往外面拍思手印。说明你旁边已经有人观。中管转政。慢慢走出去,找刘姨。找任何宿管。找保卫处。跑】
然后头像黑了。
这次是彻底黑了,群里显示“值夜人”已退出群聊,再也没加回来。
17. 假刘姨露馅了
十点熄灯。
我们四个人把宿舍重新布置了一遍。陈默把椅子顶在门后,赵嘉把窗帘用夹子夹死,罗宇把阳台门锁上,我检查了所有窗户的锁扣。
“今晚可能会更严重。”陈默说,“昨天灰影只到玻璃外面,今晚可能——”
“别说了。”罗宇打断他。
熄灯之后,安静了大概二十分钟。
然后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多人,像有很多人在走廊里同时走。但声音很轻,像踮着脚。
“咚。咚。咚。”
三下。
但不是我们门口。是隔壁。隔壁孙鹏的宿舍,孙鹏不在,里面还有三个人。
“咚咚咚。”
又三下。
然后隔壁门开了。
“谁啊?”是隔壁室友的声音。
没人回答。
“你们找谁?”
还是没有回答。
然后是很轻的、很多人的脚步声进了隔壁。
接着隔壁传来椅子倒地的声音,然后有人喊:“你们干什么——”
然后是门关上的声音。
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我们四个人对视一眼。
“隔壁进去了。”罗宇小声说。
“不止一个。”陈默说,“听脚步声,至少五六个人。”
“那隔壁的人——”
“别管。”
隔壁安静了大概五分钟。
然后有人敲门。
“咚咚咚。”
“陈默,开门。”
是冯庆的声音。
“我回来了。我出去了,外面不是人待的地方。我差点死在外面。你们开门让我进去。”
陈默没动。
“陈默,我真是冯庆。我手机丢了,校园卡也没了,但我真是冯庆。你们开门看一眼就知道了。”
陈默走到门边,靠近猫眼。
他看了一眼,然后退后三步。
“怎么样?”我小声问。
“猫眼外面是黑的。”陈默说,“什么都看不见。但声音确实是冯庆的。”
“规则说猫眼里如果有一只眼睛正往里看中管动。现在猫眼是黑的,没看到眼睛。”
“但规则说看中到任何东西立即退后三步。我已经退了。”
门外的冯庆还在喊:“陈默,你们开门啊。我真差点死在路上了。你们不知道外面有什么,那沟里全是手——”
“冯庆”的声音开始发抖:“我跑回来了,你们开门让我进去。我保证我没事。”
陈默摇头。
“冯庆”喊了十几分钟,声音越来越急,最后变成哭腔:“求你们了,我真是冯庆,你们不信我你们后悔一辈子——”
然后突然停了。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我们的阳台玻璃上,传来了“哒。哒。哒。”的声音。
灰影又来了。
但这次灰影没有趴在玻璃上。它站在阳台外面,隔着玻璃往里看。是一个人形的轮廓,比昨晚的灰影大很多,几乎像一个成年人。
它抬起一只手,按在玻璃上。
然后慢慢往下滑,留下一个手印。
手印是从外面往里面拍的,掌心朝外,手指朝里。
【如果玻璃上出现手印,头从里面往外面拍思手印。说明你旁边已经有人观。】
我猛地转头看宿舍里。
四个人都在。陈默在门边,赵嘉在床上坐着,罗宇靠墙站着,我在阳台门口。四个人。
玻璃上的手印还在。
但手印的位置变了。刚才在玻璃中间,现在挪到了左边。
“它在动。”赵嘉声音发颤,“手印在动。”
手印慢慢往右移,停在我们宿舍正对玻璃的位置,然后不动了。
五根手指,掌心朝外。
“跑。”陈默说。
“跑哪?”
“找刘姨。”
我们四个人拉开门冲了出去。
走廊里灯全灭着。声控灯踩不亮,怎么跺脚都不亮。我们摸着墙往楼梯口跑,经过隔壁宿舍时,门开着一条缝。里面很黑,但能看见地上蹲着几个人影,头都抬着,脸朝上。
“别往里看。”陈默说。
我们跑下楼。楼梯间里也是黑的,但每下一层,墙上就多一个手印。从外面往里面拍的,五个手指清清楚楚。
到了一楼,刘姨的宿管室门开着,里面亮着灯。
刘姨坐在里面,正在看报纸。
“刘姨!”我们冲过去。
刘姨抬起头:“怎么了?”
“有东西……玻璃上有手印……隔壁宿舍……”
刘姨放下报纸,站起来走到门口,往走廊里看了一眼。走廊里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
“没事。”刘姨说,“进来坐吧。”
我们四个人挤进宿管室。刘姨把门关上,给我们倒了水。
“刘姨,昨晚孙鹏是不是你叫出去的?”陈默问。
“是啊。”刘姨说,“他妈妈打电话来,我让他回个电话。”
“他回来之后校园卡变红了。”
“卡片质量问题,通知说了。”
“他后来不见了。”
刘姨停了一下:“他去食堂吃夜宵了吧。卤煮店新开的。”
“刘姨,你的玻璃碎了。”
刘姨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碎玻璃:“风刮的。今天风大。”
“你昨晚去哪了?”
“开会。三楼会议室。”
“你几点回来的?”
“两点多。”
“你回来的时候我们没看见你。”
“我走的后门。”刘姨把水杯推过来,“喝水吧。”
陈默没接水杯。他盯着刘姨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站起来。
“怎么了?”刘姨问。
“你刚才回答了几个问题?”陈默说。
刘姨愣了一下。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陈默数着,“第四个问题是‘你几点回来的’,你说‘两点多’。第五个问题‘你走的后门’,是主动说的。”
刘姨看着他,笑容不变:“怎么了?不能说话?”
“匿名规则说,宿管刘姨玻璃碎观之后,她只回答‘可以’和‘不可以’。”陈默退后一步,“中管问她第三个问题。”
刘姨的笑容慢慢收了。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变得很平。
“我说,你不是刘姨。”
宿管室里安静了几秒。
刘姨站起来。她的动作和平时一样,慢慢悠悠的,从椅子上起身,把报纸叠好。但她的眼睛变了——不是变色,是眼神变了。像有人把一层壳套在她脸上,现在壳裂了。
“你们几个孩子。”她说,声音还是刘姨的声音,但语气不对了,像是在学刘姨说话,“大晚上不睡觉,跑我这来闹。”
陈默拉住我们往后退。
“跑。”
我们转身推开门冲了出去。身后传来刘姨的声音,还是平时的嗓门,但说的话不对:“回来!你们跑什么!我是刘姨!你们这几个孩子怎么回事!”
我们没回头。
跑到楼梯口时,赵嘉踩到了什么,差点摔倒。我低头看了一眼——是黑色的羽毛,散落在楼梯上,从一楼一直往上,铺了一路。
“往上跑。”陈默说。
“上面也有——”
“往上跑!回宿舍锁门!”
我们踩着羽毛跑回三楼,冲进宿舍,把门锁死,椅子重新顶上。阳台玻璃上的手印还在,但比刚才淡了。
“刚才那个到底是不是刘姨?”罗宇喘着气问。
“不知道。”陈默说,“但她玻璃碎了。玻璃碎了就不一定是原来那个了。”
“那真的刘姨呢?”
“不知道。”
18. 它说还会再来
凌晨两点,我们熬到了。
手印已经完全消失了。玻璃上干干净净。走廊里安静下来,隔壁宿舍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楼下没有脚步声,没有敲门声。
“结束了?”罗宇问。
“等天亮。”陈默说。
我们四个坐在黑暗里,谁也没睡。五点多,天边开始泛白。六点多,阳光照进来,走廊里的声控灯正常亮了。
我打开门,小心翼翼往外看了一眼。走廊里什么都没有。楼梯上的黑羽毛也不见了。
隔壁宿舍门开着,里面三个人坐在床上,脸色苍白,看见我们出来,其中一个说:“昨晚有人进我们宿舍了。”
“几个人?”
“五六个人。没看清脸。进来之后站成一排,盯着我们看。我们不敢动,他们看了大概几分钟就走了。”
“你们没事?”
“没事。”那个人咽了口唾沫,“但他们走的时候,有个人回头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明天晚上还来’。”
19. 冯庆回来了
上午,我们决定离校。
不是翻墙,不是跳沟。我们打算走正门,找辅导员,找保卫处,走正规渠道。
但校门口已经空了。
昨天围在那里的学生都不见了。门卫也不见了。铁皮挡板倒在地上,那条积水沟还在,但沟对面什么都没有——没有路,没有树,没有建筑。就是一片灰白色的、像雾一样的东西。
“昨天还有人跳过去。”罗宇说,“今天怎么什么都没有了?”
“因为昨天跳过去的人,可能已经到那边了。”陈默说,“而那边,就是这样的。”
我们站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有几个人从宿舍楼方向跑过来,带头的是隔壁宿舍的一个男生。他看见我们就喊:“你们看群了吗?冯庆回来了!”
“冯庆回来了?”
“回来了!他在群里发消息了!说他在校外找到路了,马上就回学校!”
“他手机不是丢了吗?”
“不知道,但消息确实是他发的。”
我们掏出手机。班群里果然有冯庆的消息:
【我出来了,外面有路,我找到大路了。马上就能回学校了。你们谁要出来,走校门左边那个缺口,我给你们指路。】
下面有人回:
“真的假的?”
“冯庆你手机不是丢了吗?”
“你校园卡呢?”
冯庆没再回复。
“别信。”陈默说,“昨天的规则说‘如果今晚有人成功逃出学校,他们可能会回来。回来的人会喊你名字。中管答应。中管开门’。”
“那万一真是冯庆呢?”
“万一是真的,他自己会回来。不需要我们去接。”
20. 刘姨失忆了
下午三点,刘姨的宿管室门开了。
刘姨从里面走出来,还是那件深蓝色外套,还是那双布鞋。她看了我们一眼,笑了笑:“你们几个昨晚跑我这来闹什么?”
我们没说话。
“行了,回去吧。”刘姨说,“今晚还查寝呢。”
“刘姨,”陈默开口,“你昨天说‘两点多回来的’。”
刘姨看着他:“我说了吗?”
“说了。”
“那可能是我记错了。”刘姨摆摆手,“人老了,记性不好。”
她转身回屋,把门关上了。
我们站在原地,谁都没动。
“她记错了?”罗宇小声说。
“不知道。”陈默说,“但她承认自己说过‘两点多’。”
“那她是不是真的刘姨?”
“也许。”陈默说,“也许不是。”
21. 门外两个陈默
晚上九点四十,群里最后一条匿名消息。
发信人ID已经不是“值夜人”了,换成了一个叫“回不去的人”的ID。
【最后一条规则】
【如果今晚你们中有人听到外面有人喊自己名字,中管应。中管看窗外。中管开猫眼。中管离开这间宿舍。熬到天亮】
【如果天亮之后,你们发现宿舍里多了一个人,中管问他是谁。中管看他校园卡。中管跟他说话。中管吃他给的东西】
【如果多出来的那个人,长的跟你们中某个人一模一样——】
消息到这里断了。
和之前每一次一样,断在关键的地方。
这次没有补发。
九点五十五,群里“回不去的人”头像黑了。
十点,熄灯。
我们四个人坐在黑暗里。陈默、赵嘉、罗宇和我。窗帘拉开,阳台干净,玻璃上没有灰点。
“这次它没说‘中管’。”赵嘉突然说。
“什么?”
“最后一条规则。它写的是‘中管应’‘中管看窗外’‘中管开猫眼’‘中管离开这间宿舍’。”赵嘉的声音在发抖,“前面所有的规则都是‘中管’——不可以。但最后这条,‘中管’后面没有‘以’。”
我仔细回想了一下。
【中管应。中管看窗外。中管开猫眼。中管离开这间宿舍。】
“它说的是‘中管应’。”赵嘉说,“‘中’和‘管’中间没有‘以’。它说的是‘中 管应’——意思是‘不管应’?还是‘中管’后面跟了‘应’,但它漏了‘以’?”
“如果是漏了‘以’,那规则就是‘不可以应,不可以看窗外,不可以开猫眼,不可以离开这间宿舍’。”陈默说,“和前面一样。”
“但如果是故意这么写的呢?”赵嘉说,“如果它写的是‘中管应’——意思是‘无论谁喊你都不要答应’?”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很慢。很湿。
“咚咚咚。”
三下。
“陈默,开门。”
是陈默的声音。
“我是陈默。里面那个陈默是假的。你们开门,让我进去。”
我们四个人同时看向坐在床边的陈默。
他正看着我们,嘴唇有点发白。
“我没出去。”他说。
门外的“陈默”还在喊:“你们开门!我才是真的!”
阳台那边,没有灰影,没有灰点,没有啄玻璃的声音。
只有敲门声。
“咚咚咚。”
“我是周沉。”门外突然换成我的声音,“里面那个周沉是假的。他昨天在阳台被灰影记住了,他不是真的。”
赵嘉猛地看向我。
“我不是假的。”我说。
“你怎么证明?”
“我——”我停住了。我怎么证明我是我?门外那个东西知道我说过的每一句话,知道我的名字,知道灰影昨天盯过我。
“别争。”陈默说,“规则说了,中管应。不管外面说什么,都中管应。”
“咚咚咚。”
“求你们了,我真是周沉。”门外的“我”带着哭腔,“灰影记住我了,我快撑不住了,你们开门让我进去。”
我们没动。
门外的“我”还在哭,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变成一声很轻的叹息。
然后安静了。
22. 床下多了双鞋
凌晨一点,我注意到一件事。
宿舍里是四个人:陈默、赵嘉、罗宇、我。
但地上有五双鞋。
多了一双。是一双白色的运动鞋,放在林柯的床位下面。林柯今天不在宿舍,他下午说去图书馆看书,一直没回来。
“陈默。”我压低声音,“林柯的鞋在这。”
陈默看了一眼:“他今天没穿这双?”
“他今天穿的拖鞋。”
“那这双是谁的?”
我们都看着那双白鞋。鞋子摆得很整齐,鞋头朝外,像有人穿着它们站在床边,然后脱下来放好的。
“林柯的床位有人睡过。”赵嘉说,“被子是乱的。”
“林柯晚上不在这睡?”
“他说他去图书馆。”
我们四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罗宇说:“林柯今天回来过吗?”
“下午回来拿过东西。”赵嘉说,“他说忘带充电宝了,拿了就走了。”
“他拿充电宝的时候你看见他穿什么鞋了吗?”
赵嘉想了想:“我没注意。”
我们站起来,走到林柯床边。被子是乱的,枕头上有几根黑色羽毛。床垫下面露出一角白色——是校园卡。
我抽出来看。白色卡面,不是红的。但卡面上印的名字是“林柯”。
“他的卡是白的。”我说。
“但林柯昨天从水房回来之后,好像没有吃过东西。”陈默说,“我们吃什么他都说不饿。”
“他昨天早上吃了包子。”
“吃了吗?他拿着包子,但没吃。”
我们回想了一下。昨天早上买了包子,林柯拿了一个,但他在桌子边坐了半天,包子一直放在手里,没往嘴里送。
“他昨天在食堂吃了卤煮吗?”罗宇问。
“没有。他一直跟我们在一起。”
“那他卡为什么是白的?”
“不知道。但值夜人说过,白卡是正常的。”
“可他的床上有黑羽毛。”
我们都不说话了。
23. 猫眼里的眼睛
凌晨两点,走廊里突然全部安静了。
上一秒还有水房的滴水声,隔壁的脚步声,下一秒什么都没有了。像有人按了静音键。
“突然全部安静下来,说明有东西进来了。”陈默背出了规则,“中管开门。中管出声。中管开灯。三个人并排站究门口,盯着猫眼往外看。”
“看中到任何东西,立即退后三步。”
“看得到,也中要出声。”
我们四个人并排站在门口。陈默站最前面,眼睛贴在猫眼上。
他看了几秒。
“看到了吗?”我问。
“看不到。猫眼外面是黑的。”
“那你退后三步。”
陈默退了三步。
然后赵嘉凑上去看了一眼。他看了一眼就猛地退回来。
“有东西。”他声音在抖,“猫眼外面有一只眼睛,正往里看。”
“退后。”陈默说。
我们四个人退到宿舍中间。
“慢慢退后,锁门,进厕所隔间,中管抬头,熬到天亮。”陈默重复规则,“我们门已经锁了,进隔间。”
我们钻进厕所隔间。很小,四个人挤在一起。隔间门锁上,灯关着,一片漆黑。
“别抬头。”陈默说。
我们四个低着头,蹲在隔间里。
外面传来开门的声音。有人进了我们宿舍。
脚步声在宿舍里转了一圈,然后停在厕所门口。
“咚咚咚。”
三下。
“周沉,你们在厕所里?”是刘姨的声音,“出来吧,查寝的走了。”
我们没动。
“周沉,我是刘姨。查寝结束了,你们回床上睡吧。”
还是没动。
“刘姨”喊了五六遍,停了。
然后脚步声离开了宿舍。
又过了十几分钟,走廊里恢复了水房的滴水声。
24. 白鞋谁的
天亮了。
我们四个人从厕所隔间里出来。宿舍里一切正常。林柯的床上还是乱的,白鞋还在床下,黑羽毛还在枕头上。
“林柯呢?”罗宇问。
“不知道。”
我们打开门。走廊里有人在走动,但不多。水房有人刷牙,食堂方向飘来卤煮味。
我们往水房看了一眼。林柯正站在最里面那个隔间门口,端着杯子刷牙。
“你昨晚去哪了?”陈默问。
林柯转过头,牙膏沫沾在嘴角:“图书馆啊。我在图书馆趴了一晚上,看了一晚上书。怎么了?”
“你回宿舍了吗?”
“回来了啊。大概十二点多,我回来拿了充电宝又走了。”
“你回来的时候我们在厕所隔间里。”
“我不知道啊,我拿了充电宝就走了。”
“你校园卡呢?”
林柯掏出来:“在这,白的啊,怎么了?”
陈默看了看他的卡,没说话。
“到底怎么了?”林柯问。
“你床上有黑羽毛。”
林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黑羽毛?哪来的黑羽毛?”
“你枕头上。”
林柯走回宿舍看了一眼,然后说:“这不是羽毛,这是灰,我昨天在那放了个黑色的袋子,掉色了。”
“你昨天穿的什么鞋?”
“拖鞋啊。”
“那这双白鞋是谁的?”
林柯看了一眼床下的白鞋:“白鞋?我没有白鞋。这谁的?”
我们四个人对视了一眼。
“是不是你的?你忘了吧。”
“不可能,我从来不穿白鞋。”林柯把白鞋踢出来,“谁的谁拿走,别放我床下面。”
没人认领那双白鞋。
25. 楼顶的人影
上午十点,我们四个人决定离开学校。
不走校门,不翻墙。我们打算直接走正门,不管什么沟不沟的。
但走到校门口时,铁皮挡板已经不见了。门口站着几个人,穿着校领导的衣服,正在发放表格。
“离校登记。”其中一个人说,“填表,签字,然后从这边走。”
我们走过去。表格很简单:姓名、学号、宿舍号、离校原因。
“离校原因写什么?”赵嘉问。
“写‘回家’。”那个人说。
“可是外面不是——”
“填表就行。”那个人打断他,“填完从这边走。”
他指了指旁边。那里有一个临时搭的通道,用蓝色铁皮围起来,看不到里面。
“那里面是什么?”
“安全通道。走出去就是校外了。”
我们四个人站在通道入口。前面有学生进去过,但没有人从另一头出来。
“走吧。”陈默说。
“你确定?”
“不走也走不了了。”陈默回头看了一眼宿舍楼。楼顶站着几个人,远远的,看不清脸,但他们的姿势很奇怪——头都抬着,脸朝上。
“它们在等天黑。”陈默说。
26. 冯庆带羽毛回来
通道里面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蓝色铁皮围得严严实实,顶上没有盖,能看到天空。
走了大概五分钟,前面出现一扇门。
门上贴着一张纸:
【出校前最后一条规则】
【如对看到有人从外面回来,中管让他先走。中管让他插队。中管跟着他走】
【如对看到他身上有黑色羽毛,立即回头往回走。中管回头。中管看。中管停】
【如对已经看到黑色羽毛,但头还没回头——】
门推开了。
门外是学校外面。有路,有车,有人,有树。一切正常。
门口站着一个人,正在往里走。
是冯庆。
他看见我们,笑了:“你们也出来了?我回来了,外面没问题,你们赶紧走吧。”
他侧身让路,示意我们出去。
他身上穿着一件黑色外套。外套上沾着几根黑色羽毛。
“你们走不走?”冯庆问,“不走我先进去了。”
他往通道里面走。
“冯庆。”陈默开口。
“嗯?”
“你校园卡呢?”
冯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丢了。外面丢的。回头补办。”
“你外套上的黑羽毛是哪来的?”
冯庆低头看了一眼肩膀。那几根黑色羽毛在阳光下反着光。
“哦,这个。”他伸手把羽毛摘下来,“路边树上的鸟掉的。怎么了?”
“没事。”陈默说,“你先走吧。”
冯庆从我们身边走过去,往学校里面走了。我们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
“走不走?”罗宇问。
“走。”陈默说,“他让我们先走。规则说中管让他先走——不管让他先走。我们听他的,先走。”
我们跨出门。
外面阳光很好。路上有车经过,有人骑着电动车,有小孩在路边跑。一切正常得不对劲。
我们走了大概一百米,赵嘉突然说:“你们看。”
他指着路边的树。树枝上蹲着一只灰白色的鸟,正看着我们。
“灰鹭。”陈默说。
灰鹭歪了歪头,张嘴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水滴。
然后树上的灰鹭越来越多。十几只,几十只,蹲满了整排树。
“跑。”陈默说。
我们开始跑。跑过马路,跑过街角。回头看时,灰鹭没有追上来,但它们还在树上,一排一排的,盯着我们。
跑出大概两条街,陈默停下来。
“应该没事了。”他喘着气,“但它们记住我们了。”
“记住会怎样?”
“不知道。”陈默说,“但我不想再回去验证了。”
27. 灰鹭啄窗了
我们四个在外面找了个酒店住下。
晚上,赵嘉刷手机时发现班群还在。群里多了很多新消息,全是照片。
照片拍的都是一只灰色的鸟,蹲在树枝上。
下面有人发了一条:
【它跟着你们出来了】
然后又发了一条:
【回不去了】
我们四个人看着手机,谁都没说话。
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台外面蹲着一只灰鹭。
它歪着头看我,张嘴叫了一声。
然后它啄了一下窗玻璃。
“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