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开服第一天
开服第一天,新手村的灰毛兔咬死了三百万人。
我被咬死过一次,第二回就摸清了,这畜生的弱点在左数第三根肋骨,捅那儿,一刀。
所以我蹲在村口那片草地里,一刀一只,刀刀暴击。
呸,说暴击有点不要脸。兔子血就一点,我砍它脚后跟都算暴击。
头顶的红字一直往上飘。
「灰毛兔 已击杀,经验 +1」
「暴击!999」
「隐藏掉落:兔王的储物袋」
周围全是尖叫。有人被兔子追着啃,有人抱着树干哭。跪在地上喊客服的也有,喊了半天才想起来,客服早没了。我旁边一个穿西装的大哥,一边跑一边喊妈,皮鞋都跑丢了一只。
我低头继续捅兔子。
第三十七只的时候,一道红光从兔子身上爆出来,掉在地上一个巴掌大的布袋。
我捡起来,掂了掂。
兔王的储物袋。开服第一天,新手村,1级怪身上掉这个的爆率是万分之一,前提是你要在它死之前捅中要害,而且必须是暴击。这两条凑一起,概率接近零。
当然,得知道门道。
我知道。
因为一百三十天前,我一个人杀了烛龙。一百天前,《大荒》关服的那一夜,我是全服第一。大荒令在我背包里躺了四个月。
官方公告就留了一句话。
「大荒不删档。它将降临。」
那时候所有人都当它是营销噱头。
降临那天,所有人的等级、装备、金币,清得干干净净,一个不剩。
就剩我背包里那枚大荒令还在。
别人都是白板,我兜里这块铁,还烫手。
一百天后的今天,全人类被强制登入,等级一,新手村。全球七十亿人,哭的哭,嚎的嚎,新闻都来不及播。
我把储物袋塞进怀里,听见有人在背后喊我的名字。
"陈野?"
我一回头,就看见赵天成。
西装,皮鞋,头发梳得反光,连进了游戏都像是来开会的。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个个都拎着木棍,那是新手村的初始武器。
赵天成,我前老板。
我在他公司干了三年运营。上个月二十三号,他把我叫进办公室,指着桌上的一份协议说,小陈,公司不养闲人。N+1,今天就办。
三年加班,换来一个N+1。
"真是你啊。"赵天成上下打量我,笑了,"我还以为看错了。怎么,现实里被优化了,游戏里还想接着混?"
他身后有人跟着笑。
我没说话。
"陈野,我跟你说句实在话。"赵天成拿木棍敲了敲手心,"这游戏不一样。现实里你有学历有履历就行,游戏里看的是等级和装备。你现在连一级都不到,手里就一把木棍,跟着我混,我给你指条道。"
"什么道?"
"新手村东边,有一窝兔子,你负责引,我的人负责打。经验你分一成。"
周围人哄笑。
我看着他,想起一百天前那个夜里,我一个人站在烛龙的尸骸上,全服公告刷了整整十屏。
"赵总,"我说,"你那窝兔子,是不是在东边第三片草场,靠着一块青石头的那个位置?"
赵天成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窝兔子一窝七只,头一只叫兔王,咬人一口掉血三点,你们八个人,一共二十四点血。"我说,"够它咬八口。"
赵天成的脸沉下去,手里的木棍敲得慢了半拍。
"装什么。"他身后一个人挤上来,脸上横着一道疤,游戏里的脸捏得跟战神似的,"天成哥带你,是给你面子。爱来不来。"
这人叫刀疤强,赵天成的司机兼跟班,现实里开车,游戏里当副会长。笑起来牙花子全露。
我把木棍扛在肩上,转身就走。
"陈野!"赵天成在后面喊,"出了这个村,别怪我不念旧情!"
我没回头。
旧情。
三年加班到凌晨两点,换来一句N+1。
我往村西走。
村西有一片林地,林地深处,有一个石台。石台上蹲着一只山魈,3级精英怪。新手期最硬的骨头。
别人现在去打兔子。系统任务让打兔子,他们就打兔子。
系统没跟他们说,那个石台底下埋着东西。
我到了林地。石台在月光底下泛着青,山魈蹲在上头,眼睛是两团绿火。
我从怀里掏出那只兔王的储物袋,倒出来。
一张符,一把铜钱剑。
符叫「驱邪符」,铜钱剑是1级装备里的垃圾,攻击力加二。
可我知道,这两样东西凑一起,能让山魈进入"怯"的状态,攻击力减半,持续三息。
三息,够我捅它三刀。
它每一刀,都往那道缝里送。
2 一万分之一
山魈的第一刀,是我挨的。
不是我没躲开,是我没想躲。它这玩意儿有个毛病,起手一定是右爪横扫,扫完有个半秒的僵直,那一瞬间,它的肋骨会全部张开,露出底下的皮肉。
半秒。
我一侧身,木棍递进去。
「暴击!47」
山魈的绿眼睛缩了一下。
第二爪扫过来时,我顺着石台往下一滚,铜钱剑甩出去,正插在它前腿的关节缝里。
关节是它的弱点之二。这个弱点,我是在第两千三百次刷它的时候发现的。
三息。
三刀。
第三刀落下去的时候,山魈的身子晃了晃,轰一声砸在石台上,血条清零。
「山魈 已击杀,经验 +320」
「等级提升:1→2」
「等级提升:2→3」
「等级提升:3→4」
「全服公告:玩家【陈野】完成全服首杀:山魈(3级精英)」
「全服公告:玩家【陈野】获得全服首件蓝装:山魈骨刀」
红色公告刷了整整三屏。
我站在原地,等系统把掉落吐出来。一柄骨刀落在地上,通体泛蓝,刀身是一整根山魈的肋骨磨出来的,握在手里沉得恰到好处。
「山魈骨刀(蓝装):攻击力 +38,暴击率 +12%,对精英怪伤害 +20%」
我把骨刀在手里转了一圈。
开服第四十分钟,全服第一件蓝装,在我手里。
村东那片草场,听说赵天成当时正带着八个人围猎兔王,兔王咬死了两个人,剩下的人举着木棍往后退,他自己站在最后面,指挥得嗓子都哑了。
然后全服公告刷出来。
一条,两条,三条。
赵天成举着木棍的手,停在半空。
"陈野?"他念了一遍名字,"哪个陈野?"
刀疤强凑过来看了一眼:"还能哪个,就刚才那个。"
赵天成没说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木棍,又看了看公告上"山魈骨刀"四个字。
那四个字底下,带着一行小字:全服唯一。
我在林地又待了两个小时。
这段时间里,我把山魈刷了十七遍。经验涨到7级,背包里多出来六枚"山魈牙",做新手村药剂的材料。别人捡了当垃圾卖,我攒着。
第七遍的时候,大壮找到了我。
大壮是我发小,现实里在城中村开小卖部,游戏里穿一身布衣,脸上还挂着被兔子咬出来的血条。
"野哥!"他冲过来,"你他妈怎么在这儿!外面都快疯了!"
"疯什么。"
"全服公告啊!"大壮喘着气,"现在整个新手村都在找你,说是有人单刷了3级精英怪,还爆了全服唯一的第一件蓝装!有人说你是GM,有人说你是官方塞进来的托!"
我把骨刀扔给他看。
大壮接过去,看了一眼属性,手就开始抖。
"这……这是真的?"
"真的。"
"你怎么做到的?"大壮把刀还给我,声音都变了,"野哥,你是不是……你是不是知道这游戏怎么回事?"
我看着他。
一百天前,关服那天晚上,大壮在我旁边,两个人在出租屋里蹲着看最终CG。他说野哥,这游戏真好玩啊,可惜关服了。
那时候我跟他说,这游戏不会关。
他说,你咋知道?
我说,官方的公告写得明明白白,大荒不删档,它会降临。
他当时笑我,说你玩多了,脑子进游戏了。
现在他站在我面前,浑身发抖,等我说点什么。
"大壮,"我说,"这游戏我玩过一万遍。"
"什么?"
"字面意思。"
大壮张了张嘴,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蹲下去,从地上捡了一根树枝,双手捧着递给我。
"野哥,"他说,"还缺拎包的不?"
3 你排队
赵天成的公会,在开服当天下午就拉了二百人。
有钱是真有钱,现实里那套搬到游戏里,照样好使。他花真金白银收金币,收装备,收人。半天时间,"天成公会"的旗子插遍了新手村东半边。
我这边两个人,一个我,一个大壮。
大壮嘴上没毛,办事不牢,但有个好处,他听话。我让他去村口收野兔皮,一毛一张,他收了三百张,我问他要这么多干嘛,他说你不是让我收吗。
行吧。
第三天,新手村的等级榜出来了。
第一,刀疤强,9级。
第二到第五,全是他的人。
我,7级,排在第两千四百多名。
大壮骂骂咧咧,说这帮孙子是不是开挂了,怎么升得这么快。
我说没开挂,他们找到了刷怪的窍门。
"什么窍门?"
"组队刷灰毛兔,八个人围一只,兔子咬不死人,经验八个人分,一个晚上能升三级。"我说,"这是新手期最笨也最稳的法子。"
"那你不早说!咱俩也组队刷啊!"
"咱俩用不上。"
"为啥?"
我带着他往村西走,走到林地深处,掀开一片灌木。
灌木底下,是一个洞口。
洞口不大,黑漆漆的,风从里头往外吹,带着一股土腥味。
「叮!发现隐藏地图:青石村地宫(建议等级:10级)」
大壮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隐藏地图?"
"嗯。"
"你怎么知道这儿有个洞?"
"因为新手村每个角落我都翻过。"
地宫第一层,全是10级骷髅兵。大壮看了眼怪物的等级,腿就软了,抓着我胳膊说野哥咱撤。
我没撤。
我蹲在洞口,拿骨刀在地上划了三道线。
"看见没有,"我说,"骷髅兵巡逻,三分钟一轮,走到这三道线的时候,会背对洞口,背对的时候,它们的后颈是空的。"
"空的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砍一刀,直接碎。"
大壮看着我,像看怪物。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我杀过它们十万次。"
地宫刷了六个小时。五个小时,我带着大壮堵在洞口,一刀一个,专砍后颈。一个小时,我们下到第二层,在第二层的祭坛边上,找到了那只镇墓兽。
镇墓兽是一头石狮子,10级,隐藏BOSS,全服独一份。
它守着的东西,我这三天一直在找。
大荒令要激活,缺一个共鸣物。兽心算一个。
大壮在门口守着,我在祭坛底下跟那头石狮子绕了整整四十分钟。它的机制我闭着眼都清楚:三连扑,扑完必回身,回身的时候尾巴会甩起来,尾巴根底下有一块巴掌大的软肉,那是它唯一的弱点。
最后一刀,我从尾巴根捅进去,捅穿了它的兽心。
「全服公告:玩家【陈野】完成全服首杀:镇墓兽(10级隐藏BOSS)」
「全服公告:玩家【陈野】触发隐藏事件:大荒令的共鸣」
「全服公告:玩家【陈野】职业变更:大荒行者(隐藏职业)」
三条公告,刷了整整十屏。
村东,商会二楼。
赵天成正在开会,二百人的公会干部围成一圈,他站在中间,讲公会的发展规划。
刀疤强把公告念出来的时候,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谁咽了口唾沫。
"大荒行者?"赵天成皱着眉,"什么玩意儿?隐藏职业?"
"不知道,系统没说。"刀疤强脸色难看,"天哥,这波公告一出,全服都在找陈野。"
赵天成半天没吭声,把手里的酒杯放下。
"去,"他说,"把他请来。"
半小时后,我在村口被八个人围住了。
刀疤强站在最前面,脸上挂着笑,笑得跟抹了胶水似的。
"陈野,"他说,"天哥请你过去一趟。谈合作。"
"谈什么?"
"你这职业,这装备,一个人玩太浪费。"刀疤强说,"天哥的意思是,加入公会,待遇好说。你开个价。"
我想了想。
"行。"
刀疤强脸上刚放松下来。
"让他排队。"我说。
"什么?"
"我在村口摆个摊,"我说,"找他办事的人多,一个一个来。天成公会的,排最后。"
刀疤强的脸,从笑,变成了刀。
"陈野,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把骨刀从装备栏里取出来,插在村口的泥地上。
刀身上那层蓝光,在太阳底下亮得刺眼。
"你可以现在就试试,"我说,"这把刀,砍不砍得动9级的人。"
刀疤强的手,握紧了木棍。
周围围了三十多个人,没人敢动。
我把刀拔出来,擦了擦,转身走了。
背后传来刀疤强的吼声:"陈野!三天后的世界BOSS,你别求着来!"
我摆了摆手。
世界BOSS,瘟疫沼主,20级。
我知道它怎么打。
因为一百天前,我杀过它十七次。
4 一单五千
我在村口支了个摊。
一块木板,四个字:代打精英。
大壮蹲在摊子后头,负责收钱。收费不贵,一次五百,只带十级以下的。
第一天,没人来。
第二天,来了三个。学生,被人抢了怪;厨师,打不过野猪;还有个姑娘,被兔子咬到自闭。
我带着他们下了趟林地,三个小时,每人涨两级,捡的装备归自己。
第三天,摊子前排了四十个人。
第五天,涨到五百一次,还得预约。大壮拿个小本记名字,记满了三本。他一边记一边念叨,野哥,这买卖比开小卖部强多了,我那小卖部一天才挣两百。
我说你把嘴闭上,好好记。
钱不是最重要的。金币能买材料,山魈牙磨成粉,配出来就是"力量药剂",一瓶加三点力量,管十分钟。新手村没人会做。
五十瓶药剂,我卖给村东的药店老板,一瓶八十金。
四千金的进账。
赵天成那边,据说花了三万真金白银收装备,公会平均等级比我们高,全服排第二。
第五天傍晚,刀疤强带着两个人来了我的摊子。
他没动手,站在摊子前面,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陈野,天哥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他说,"公会战快开了,你加入我们,副会长的位置给你留着。"
我头都没抬:"排队。"
"你排你妈的队。"刀疤强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一个被优化掉的废物,运气好爆了件装备,就真当自己是人物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
"刀疤强,"我说,"你现实里给赵天成开车,一个月六千五,对吧。"
他脸色一变。
"游戏里他给你个副会长,你就真拿自己当副会长了。"我说,"你有没有想过,世界BOSS打输了,他第一个踢的是谁?"
"你他妈……"
"踢的就是你。"我说,"因为你最好用,也最好扔。"
刀疤强的拳头攥起来了。
大壮在后头咳嗽了一声,把手里的木棍横过来。
刀疤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末了把拳头松开,冷笑一声,转身走了。
走之前扔下一句话。
"明天就是世界BOSS。天哥说了,你这种人,连站在边上看都不配。"
我没理他。
我低头看自己的面板。
等级:12。
大荒行者的被动技能,"大荒印记",激活的门道我摸出来了。盯着一只怪看满三息,它身上会亮一个暗红的印子,打中印子,伤害翻三倍。
这个技能,全服只有我一个人有。
5 砸摊
刀疤强是第六天夜里来的。
那天收摊晚,最后一个客户是个打不过山魈的姑娘,我带她刷了两遍才过。大壮在数钱,一沓铜板摞在木板上,他数得眉开眼笑。
来的不止刀疤强。
五个人,清一色黑甲,都是天成公会的。刀疤强走在最前面,等级14,三天涨了五级,腰上挂着一把紫刀,那是赵天成花八千块给他收的。
他把手往我摊子上一拍。
"陈野,摊子收了。"
我抬起头。
"凭什么。"
"就凭这村东半边,天成公会说了算。"刀疤强把刀抽出来,插在木板上,"你代打精英,抢了我们的生意。三天,我们公会的手续费收入掉了四成。"
"你生意做不过我,就来砸摊。"
"我他妈不是来砸摊的。"他笑了一下,笑得挺难看,"我是来收保护费的。一天一百金,交了,你接着摆。"
我说好。
大壮愣了,刀疤强也愣了。
"不过,"我说,"我这摊子,不交保护费。"
"那交什么?"
"交学费。"我说,"你这把刀,八千块买的吧?"
刀疤强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砍不出它该有的伤害。"我说,"跟我打一场,我教你怎么用。这一场,算你学费。"
四周看热闹的人围上来了。
刀疤强盯着我看了三秒,忽然笑了。
"行。"他说,"野外开红,生死不论。死了掉装备,你也别哭。"
"行。"
村口外的野地,人越聚越多。
消息传得快,不到一刻钟,围观的人围了小一千。有人举着木牌喊"陈野必胜",有人开盘口赌输赢,赔率开出来,我一赔三。
大壮站在我旁边,腿肚子直哆嗦。
"野哥,他14级,咱才12级。"
"嗯。"
"你还嗯?"
"12级打14级,"我活动了一下手腕,"又不是第一回。"
刀疤强先动的手。
他一上来就开技能,"狂斩",紫刀上冒出一尺长的刀光,横扫过来。这一刀在14级里算猛的,普通12级的玩家挨上两下就躺。
我没退。
我往前踏了半步,刀光贴着我肩膀过去了,刮掉我一层血皮。
「掉血 63」
围观的人"哗"一声。有人喊完了完了。
我没管血条。刀疤强的"狂斩"有个后摇,挥完刀要收回来,那半秒他胸前门户大开,紫刀横在身侧,重心全压在右腿。
这个破绽,是"狂斩"这个技能自带的,从开服到现在,没改过。
我一刀捅进去。
「暴击!287」
「大荒印记生效:伤害×3」
「861」
刀疤强整个人飞出去了。
真的飞。这游戏的物理反馈实在,他挨了这一刀,跟被卡车撞了一样往后弹,撞翻了三个自家公会的人。
他趴在地上,血条只剩一丝。
我走过去,刀尖点着他的喉咙。
"看见没有,"我说,"你这把刀,该这么用。"
"听好了。"我说,"别一上来就放技能,放完了先护胸口。最要紧的一条,别跟一个知道你技能后摇的人打。"
周围一千多人,没一个出声的。
「全服公告:玩家【陈野】越阶击杀玩家【刀疤强】,达成成就:以下犯上(全服首个)」
「全服公告:玩家【刀疤强】被击杀,掉落:紫晶护腕」
我弯腰,把那对护腕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学费收了。"我说。
刀疤强趴在地上,脸埋在泥里,半天没起来。
商会二楼的窗户后头。
赵天成站在窗口,看完了整场。
他手里捏着酒杯,捏了半天,末了把杯子放下,回头对身后的人说了一句话。
"通知下去,"他说,"从今天起,谁也不许再去碰陈野。"
"天哥?"
"我不是怕他。"赵天成望着窗外,望着那个把护腕戴在自己手上的年轻人,"我是在想,一个月前,我为什么把他裁了。"
6 全服围杀
世界BOSS,瘟疫沼主,20级,刷新在青石村北边的腐沼。
公告是提前三天放的,全服震动。
这是开服以来第一只世界BOSS,谁拿到首杀,谁的名字就刻在全服的公告上,三天三夜。
前十公会全来了。
天成公会的旗子最大,二百人排成方阵,赵天成站在最前面,穿一身紫装,手里拿着一把巨剑。他这几天砸了不少钱,等级冲到18,全服第三。
腐沼边上乌泱泱的全是人,少说三万。
我和大壮站在最外围,一人一根木棍,跟个看热闹的。
大壮踮着脚看:"野哥,你说他们打得过吗?"
"打不过。"
"你怎么知道?"
"沼主三阶段。"我说,"一阶段打脓包,脓包一爆就是毒雾,站近了掉血。二阶段它会钻地,从脚底下冒出来,一口一个。三阶段最要命,血掉到三成,它会狂暴,攻速翻倍,还会召唤小怪。"
大壮咽了口唾沫。
"那……那得多少人打?"
"正常来说,五百人的团,配合好,磨两个小时能磨死。"
"咱全服现在就三万人围观,上去的才两千。"
"所以打不过。"
正说着,前面号角响了。
天成公会先上。赵天成举着巨剑喊了一声"跟我来",二百人压上去,刀光剑影,把沼主围在中间。
第一分钟,顺风顺水。沼主的血条掉了一截。
第三分钟,有人的刀砍在脓包上。
「嗤」
一股绿雾喷出来,方圆十米全白了。站在最前面的三十几个人,血条哗哗往下掉,惨叫声响成一片。
"散开!都散开!"赵天成的声音都劈了。
晚了。
第二颗脓包被引爆,第三颗,第四颗。绿雾连成一片,整个腐沼变成了一个毒缸。二百人的方阵,十秒之内溃了一半。
剩下的人往后跑,沼主在雾里发出一声闷响,一头扎进泥里。
地面开始震。
"钻地了!"有人在喊,"它钻地了!"
我闭上眼。
我知道它从哪儿出来。
三秒后,沼主从人群最密集的地方破土而出,一口咬住了一个玩家的腰。那人连叫都没叫出来,化成了白光。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三万人开始跑。踩踏,尖叫,哭喊。跑丢鞋的,抱着树不撒手的,哭爹喊妈的,什么样都有。
我站在原地没动。
大壮拽我:"野哥!跑啊!"
"不跑。"
"为什么?!"
"因为跑不掉。"我说,"沼主会追着人最多的地方跑。你越跑,它越追。站在原地不动的人,它看都不看。"
大壮愣了一下,把腿收住了。
我俩站着不动,人群跟水似的,绕着我们流。沼主在我们十米外掠过,追着一群往北跑的人,没看我们一眼。
半小时后,腐沼安静了。
地上躺着两千多具"尸体"的残影,那是游戏里的死亡特效,十分钟后复活回村。
赵天成站在腐沼边上,紫装破了一半,巨剑掉在地上。
他公会的副会长,刀疤强,死在了第三波钻地。他本人活下来了,靠着装备硬抗,可他公会二百人,活下来十七个。
全服前十公会,团灭九个。
沼主的血条还剩七成。
"完了。"大壮小声嘀咕,"这不完了吗。"
"没完。"
我把木棍扔了,从背包里取出山魈骨刀。
骨刀在手里转了一圈,刀身上的蓝光在暮色里亮起来。
我往腐沼走。
赵天成抬起头,看见我,愣住了。
"陈野?"他喊,"你干什么?送死?"
我没回头。
"赵总,"我说,"看好了。"
"这一刀,我教你怎么砍。"
7 七颗脓包
腐沼的泥,踩上去往下陷。
我一步一步往里走,走到沼主面前十米的地方,站住。
它抬起头,两只眼睛跟两盏灯笼似的,盯着我。
三息。
大荒印记亮了。
在它背上,七颗脓包的位置,依次浮出暗红色的光点。第一颗在左肩,第二颗在脊背中段,第三颗在右腰,第四颗在尾根,第五颗在左肋,第六颗在右胸,第七颗在正头顶。
北斗七星。
这个顺序,我背过一万次。
常规打法,是见脓包就打,打爆一颗引爆一颗,毒雾一片一片地放,磨血磨到天荒地老。团灭的团全是这么死的,毒雾叠起来,五百人的团也扛不住。
可这七颗脓包,是有顺序的。
按北斗七星的顺序打,从第一颗到第七颗,中间不能断。断了,脓包再生,重来。打对了,第七颗一爆,叫"净化",沼主会直接掉四成血,三阶段的狂暴也放不出来。
这个机制,是内测服第三版才加的,官方从没公开过。
我冲上去。
第一刀,左肩。脓包爆开,绿雾腾起来,我没退,憋着气从雾里穿过去,贴上它脊背。
第二刀,脊背中段。
第三刀,右腰。
它开始甩身子,想把我甩下去。我一手抓着它背上的鳞片,一手出刀,刀身插进第四颗脓包的时候,它疼得往地上一滚。
我被压在底下,血条掉到两成,眼睛都花了。
三万人同时喊了一声。
赵天成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他死定了!"
我没死。
我从它身下爬出来,骨刀还在手里,刀尖上挂着一截绿色的脓液。
第五刀,左肋。
第六刀,右胸。
沼主忽然不动了。
它整个身子僵住,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地上,两只灯笼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第七颗脓包,在它头顶。
我爬上它的脖子,一脚踩住它的头骨,把骨刀举起来。
"老伙计,"我说,"第十七次了。"
一刀捅下去。
第七颗脓包爆开的声音,跟前面六颗都不一样。前六颗是"嗤",这一颗是"轰"。
绿雾没有散开,而是往回缩,全缩进了沼主的身体里。它的身体从内往外裂开,一寸一寸,跟烧透的炭一样。
「全服公告:玩家【陈野】完成全服首杀:瘟疫沼主(20级世界BOSS)」
「全服公告:玩家【陈野】等级提升:12→19」
「全服公告:玩家【陈野】获得世界BOSS首杀奖励:瘟疫之心(神话级)」
「全服公告:玩家【陈野】完成隐藏成就:净化者(全服唯一)」
四条公告,红底金字,挂在所有人头顶,刷了整整二十屏。
腐沼安静得吓人。
三万人,没一个人说话。
我从沼主身上跳下来,把瘟疫之心捡起来。
那是一颗拳头大的绿色珠子,握在手里是温的,属性我懒得看,反正神话级的东西,没一样是差的。
我抬眼,在人群里找到了赵天成。
他站在腐沼边上,紫装破破烂烂,手里攥着那把巨剑,剑尖垂在地上。
他看着我,嘴唇动着,没发出声。
我冲他伸出手,把刀上的绿脓甩了甩。
"赵总,"我说,"刚才那一刀,学会了吗?"
他的脸,白了。
刀疤强从地上爬起来,刚复活,一身白布,冲过来就要动手,被赵天成一把拉住。
"别。"赵天成说。
他这两个字说得很轻,可我听清了。
因为在他拉人的那只手上,我看见了一样东西。
他手上的装备,摘了一只。
8 拍卖会
首杀公告挂了整整三天。
三天里,我的好友申请爆了。买号的,买装备的,买攻略的,都有。最离谱的一个,出价让我往他老家打个电话,说要在游戏里给我磕头。
三大公会也来了。
全服第二的"山河",会长叫白景山,四十来岁,现实里做建材。他托人带话,给副会长的位置,月薪折现是五万。
全服第三的"铁壁",会长是个女的,叫唐刀,话很简短:来我们这,装备全给你,公会资源随你用。
全服第四的"夜枭",直接送了一箱金币到我摊子。
我都退了。
大壮心疼得直抽抽:"野哥,五万一个月啊,我那小卖部一个月才挣六千。"
"钱是好东西。"我说,"可咱手里有更好的东西。"
"什么?"
"规则。"
我把拍卖会办在村口。
全服第一场拍卖会。拍品就一件:瘟疫之心。
不卖,只租。
租一天,一万金。租期七天封顶。谁租,谁的公会就能挂"世界BOSS首杀公会"的名头,公会声望每天涨两千。
这个数字我心里门儿清。声望是公会招人的命根子,两千声望一天,等于每天白捡五十个新人。
底价一万金,现场加价。
来的人,乌泱泱的。
白景山来了,唐刀也来了,夜枭的会长坐在后排,旁边还有十几个小公会的会长,眼巴巴盯着台上那颗绿珠子。
赵天成也来了。
他站在人群最外面,没座位,穿一身紫装,脸色不太好。天成公会的声望因为刀疤强那场PK掉了不少,他今天来,是想捡个漏。
第一轮报价:一万二。
第二轮:一万五。
第三轮:两万。
白景山把价加到三万,全场安静了。
"三万,一天。"他站起来,声音很稳,"我们山河租三天。"
"我出三万五。"唐刀开口,"租四天。"
白景山看了她一眼。
"四万。"
"四万五。"
两个人你来我往,价格一路爬到六万。
"七万。"白景山咬着牙,"租七天。四十九万金。签合同,今天付。"
全场哗然。
四十九万金,折现实四十九万块。为了一颗珠子租七天。
我敲了敲锤子。
"成交。"
赵天成在这时候开口了。
"等一等。"他从人群里挤出来,"陈野,我出六十万。"
全场安静了。
"六十万,买断。"赵天成盯着我,"你不是要做生意吗,我给的价格最高。"
我看着他。
"赵总,"我说,"你出六十万,买这颗珠子,然后呢?"
"然后什么?"
"然后你公会那点人,还是打不过一只20级的怪。"我说,"你买它干什么?挂墙上?"
周围有人笑出声。
赵天成的嘴闭上,没再张开。
"我告诉你你缺什么。"我说,"你不缺装备,不缺钱。你缺人。你留不住人。"
"你裁我的时候说,公司不养闲人。"我说,"可你有没有想过,一个连闲人都养不住的公司,养得住能人吗?"
赵天成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人群散开的时候,他还在原地。
我提着钱袋子从他身边走过,他忽然开口。
"陈野。"
"嗯。"
"我公司,"他说得很慢,"资金链断了。"
"看出来了。"
"我来不是求你。"他说,"我是想问,你那套东西,能不能教我。"
我停下脚步。
"能。"我说,"排队。"
9 现实规则
游戏降临的第十一天,系统开放了兑换通道。
一个金币,兑一块钱。
公告发出来的那天,全服疯了。村口支摊收金币的,把装备拆了卖材料的,蹲在地上算自己这十天打了几只兔子的,全有。
我背包里,金币四十九万不止。光拍卖会那笔租金就是四十九万,加上首杀奖励,加上前几天代打和卖装备的流水。财富榜上,排我前头的就两个公会,人家二百人凑的。
我提现了三十万。
银行卡到账短信进来的时候,我正蹲在出租屋里吃泡面。手机嗡了一下,我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窗外是城中村,电线杆子上贴着招租广告,楼下大壮的小卖部门口坐着两个打牌的老头。
我看了很久,把泡面吃完,汤也喝了。
汤有点咸。可能是手抖,调料包撒多了。
这十天,现实世界乱成了一锅粥。靠游戏一夜暴富的有,死在野外的也有。系统说得明白,等级反馈现实体质。新手村地界上死一次掉一级,掉一级就是掉一层力气;出了新手村,死一次,人就没了。
我现在的等级,19。
体质,力量,反应,全在往上翻。昨天我从三楼跳下来试了一下,落地的时候膝盖都没弯。
赵天成来找我的那天,下着雨。
他站在我出租屋门口,西装湿了一半,头发贴在额头上,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我让他进来了。
他把纸袋放在桌上,里面是两瓶酒,一条烟,还有一个信封。
"陈野,"他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我今天来,不是以老板的身份。"
"你早不是了。"
"对,我早不是了。"他苦笑了一下,"我现在什么都不是。公司资金链断了,我砸进游戏里八十万,公会散了,账上还剩两千。"
我没说话。
"我不是来求你的。"他说,"我是来谈生意的。"
"什么生意?"
"你把瘟疫之心卖给我。"他说,"我出六十万。"
我笑了一下。
"赵总,瘟疫之心是神话级,全世界就一件。你觉得六十万,够吗?"
他没接话。
"我知道不够。"他说,"我只有六十万。我把车卖了。"
雨打在窗户上,啪啪地响。
我看着他。
三年前我进他公司,第一天加班到晚上十一点,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小陈,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你。
上个月他把我叫进办公室,说,公司不养闲人。
我端起桌上的纸杯,喝了口水。
"赵总,"我说,"六十万,我不卖。"
他低下头,肩膀塌了一截。
"但我可以借你。"我说。
他一下抬起头。
"借我?"
"对。"我把纸杯放下,"借你六十万,不要利息。"
"你要什么?"
"要你三样东西。"我说,"头一件,上个月裁掉的那批人,N+1补上,一个不少。"
他愣住。
"第二件,你公司那套运营方案。你不是说只有你能做吗,拿出来,让我看看是不是真的。"
他张了张嘴。
"第三件,"我说,"你公会剩下那十七个人,交给我。"
"什么意思?"
"大荒之门,七天后开。"我说,"只有一万个名额。你那十七个人,等级不低,我缺人。"
赵天成盯着我看了半天。
"陈野,"他说,"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你现在只有一条路,就是跟我。"
他坐在那儿,看了我足足一分钟,最后一句话没说,站起来,把纸袋留下,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那十七个人,我明天带来。"
门关上。雨还在下。
大壮从阳台上钻出来,一脸震惊。
"野哥,你他妈为什么要帮他?"
"不是帮他。"我说,"是收人。"
"收人也用不着他啊。"
"他那十七个人,全是18级以上。"我说,"大荒之门进去就是死地,我一个人带不动你。"
大壮指了指自己鼻子。
"我呢?"
"你负责守门。"我说,"门要是关了,你负责哭。"
大壮骂了一句,骂完了又乐了。
因为系统公告这时候又刷出来了。
「全服公告:大荒之门将于七日后开启,准入等级10级,全服仅限一万个名额,先到先得」
「全服公告:门后区域:大荒(最终区域)」
我的名字,挂在等级榜第一。刀还在鞘里。
10 现实里的拳头
刀疤强现实里叫王强,三十五岁,给赵天成开了四年车。
我在村口说过那句话:世界BOSS打输,赵天成第一个踢的是他。
我猜早了几天,人还是被踢了。
那天夜里十一点,我出租屋的门被人踹了。
踹门的是三个人。王强在最前面,一米八几,花臂,手里拎着一个啤酒瓶。他身后两个人,头发烫得跟钢丝球似的,一看就是城中村这一片混的。
"陈野。"王强把酒瓶往门框上一磕,磕掉半截,"你把天成哥坑惨了。"
我靠在门里,没动。
"我坑他?"
"六十万。"他伸出一只手,五个指头张开,又加一个,"他给你六十万,你把他公司掏空了。"
"我买的是他那套运营方案,还有十七个人。"我说,"公司还在他名下,法人还是他,账还是他管。"
"少他妈废话。"
王强酒气冲了我一脸。
"我今天不是替天成哥来的。"他说,"我是替我自己来的。"
"你被辞了。"
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说过。"我说,"他第一个踢的就是你。"
王强的脸,在楼道那盏昏黄的灯底下,一点一点地扭起来。
"我给他开了四年车。"他说,"下雨接送,半夜接送,他喝多了我背他上楼,他妈的住院我比亲儿子跑得都快。"
"他说踢就把我踢了,连N+1都没给。"
我没说话。
"他说是因为我,是因为我在游戏里输给了你。"王强往前一步,酒瓶举起来了,"所以陈野,我今天得跟你算这笔账。"
我叹了口气。
"王强,"我说,"你现实里,打架厉害吗?"
"什么?"
"我问你,现实里打架,你厉害吗。"
"老子混了十年社会。"
"行。"
我一步跨出去,攥住他举酒瓶的手腕,往下一按。
按住了。
他整个人往下沉了半尺,膝盖弯了,酒瓶脱手,砸在地上,碎成八瓣。
他身后两个钢丝球想上,我一脚踹翻一个,另一个被我一巴掌推在墙上,脑袋磕了一下,出溜下去了。
王强在半跪着,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懵。
"你……"
"游戏里练的。"我说,"19级了,力量反馈到现实。昨天我搬了个三百斤的压缩机,一个人。"
我松了手。
王强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他喘着气,看着我,酒醒了一半。
"你打不过我的。"我说,"现实里打不过,游戏里更打不过。"
"那你打我吧。"他说,"打完了,这事算了。"
我没打他。
我从兜里摸出手机,打开游戏,把背包里的金币界面翻出来,递到他面前。
"看见没有。"
"啥?"
"拍卖会上租珠子,我赚了四十九万金。"我说,"四十九万,兑现实,四十九万块。"
王强的眼睛,直了。
"我一个人,一场拍卖会,赚了四十九万。"我把手机收回来,"你给赵天成开四年车,赚了多少?"
他不说话。
"你想不想跟着我干?"
王强抬起头。
"我给你开车。"
"不开车。"我说,"你现实里给我管后勤。游戏里,你跟着大壮。"
"大壮?那个12级的?"
"对。他12级,你14级。"我说,"但你听他的。"
王强的脸抽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你脑子直。"我说,"他脑子活。"
王强蹲在那儿,看着地上的碎酒瓶,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伸过来。
"陈野,"他说,"以前的事,算了。"
我跟他握了手。
"明天早上八点,"我说,"来我这儿,先把我门口的啤酒瓶扫了。"
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颗金牙。
"行。"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我出门倒垃圾,门口干干净净,连碎玻璃都扫了。
王强蹲在楼道口抽烟,见了我,站起来,把烟掐了。
"野哥。"
手机响了。
大壮的电话,声音都劈了:
"野哥!快上游戏!公告!门提前了!"
11 一个人一把刀
大荒之门开启的前一天,赵天成带着十七个人来了。
十七个人站在我的摊子前面,站得整整齐齐,个个都是18级以上,装备不差,脸上带着一股不服气的劲。
我扫了他们一眼,指着大壮。
"这是你们队长。"
十七个人你看我,我看你。
大壮也愣了。
"我?"大壮指着自己的鼻子,"野哥,我12级。"
"你是队长。"我说,"理由很简单,我说话,你听得懂。"
十七个人脸都绿了,可没人敢吭声。赵天成在旁边咳嗽了一声,他们把那口气咽了回去。
我带他们刷了一夜地宫。
我不用自己动手。我站在祭坛上,一个一个报点:这波怪从哪边来,先打哪个,谁去拉仇恨,谁负责断后。
十七个人一开始将信将疑,打了两波之后,服了。
因为他们发现,我说的话,没有一句是错的。
这游戏三年,我把这张地图刷烂了。哪块地砖是空的,哪个拐角蹲着埋伏,哪只怪第几秒转身,我比系统清楚。
天亮的时候,赵天成找到我,递过来一瓶水。
"陈野。"
"嗯。"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
"一个被你裁掉的员工。"
他的脸僵了一下。
当天夜里八点,大荒之门在青石村后山开启。
一道光柱从地面冲上天,门立在光柱中间,门框上刻满了看不懂的符文。一万名玩家挤在门前,黑压压一片,装备的光连起来,跟一条星河似的。
门口,还有一个人。
刀疤强。
他没进前一百,等级差了两级,站在人群外面,脸色铁青。
我走过去的时候,他挡在我面前。
"陈野。"
"让开。"
"我不让。"他挡着,"你告诉我,凭什么?凭你运气好?凭你捡了件装备?"
我看着他。
"凭什么?"我说,"凭我打了十万只怪。凭我知道这游戏每一只怪,弱点长在哪块骨头上。凭我关服前一个月,一个人杀穿了烛龙。"
"你说什么?"
"我说,"我抬手,把骨刀从背后抽出来,"你那六千五一个月的车,开够了没有?"
刀疤强的脸,一瞬间什么颜色都没了。
他侧身让开了。
我走进光柱。
门开的瞬间,身后喊声跟开闸似的。喊我名字的,喊野哥的,喊全服第一的,混在一块,分不清谁是谁。
我没回头。
12 塔的第一层
门后是一片黑色的海。
海面不动,像凝固的墨。海上立着一座塔,通体灰白,塔身刻满了符文,一层一层往上收,收到云里。
通关提示弹出来。
「大荒·百层塔:共一百层,逐层递增」
「规则:入塔者死亡即真实死亡,不可复活」
「首通奖励:大荒之主称号(全服唯一)」
我把提示关掉。
身后十九个人站成一排,仰头看塔,没人说话。
王强在游戏里的号也跟上来了,14级,站在队尾,手里攥着刀,咽唾沫的声音隔着三米都听得见。
"规矩再说一遍。"我说,"我报点,你们照做。抢怪的不行,贪装的也不行,最要紧的,别自己往前蹿半步。"
"野哥,"一个19级的刺客问,"第一层什么情况?"
"骷髅海。"我说,"一万四千只,分三波。"
"一万四千只?"
"对。"
"咱十九个人。"
"对。"
那刺客的脸绿了。
我推开塔门。
第一层是一个足球场那么大的石殿,四面墙上挂满火把。地上白森森的,全是骨头,密密麻麻,跟潮水一样。
大壮在后面拽我衣服:"野哥,这他妈是一万四千只?"
"数错了。"
"你还数了?!"
"打起来补上。"
我抬手,指了三个位置。
"第17秒,左边墙角那批会醒,三十只。第42秒,中间圆心那批会醒,两百只。第70秒,全部醒。"
"咱们站哪儿?"
"站钟摆位。"我说,"石殿四个角有柱子,柱子底下是圆的,站上去,怪上不来。"
"那怎么打?"
"我打。"我说,"你们负责别死。"
第一波醒的时候,三十只骷髅从墙角爬起来,骨头撞骨头,哗啦啦响成一片。
我站在柱子上,往下一跳,落进怪堆。
一刀一个。
骷髅的弱点在后颈,这是第三版内测改的,官方从没写进攻略。我的刀每一下都落在颈骨第二节的缝里,一劈就散。
第二波来的时候,十九个人都站好了位。
他们看着我在怪堆里穿来穿去,刀光一闪,倒一片,再一闪,又倒一片。有人举着刀想帮忙,被大壮按住了。
"别添乱。"大壮说,"野哥打怪,跟别人不一样。"
第七十分钟,一万四千只骷髅全灭了。
石殿里落满了骨粉,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塔顶亮起一道白光,一行字浮出来。
「第一层通关,首通者等级 +3」
「玩家【陈野】等级提升:19→22」
十九个人站在原地,看我一个人头顶冒光。
那个19级的刺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面板,又抬头看了看我。
"野哥。"
"嗯。"
"你这三年,到底杀了多少怪?"
"没数过。"我说,"大概十万只吧。"
"十万只,你记得住每一只的弱点?"
"记不住。"
我把刀扛在肩上,往第二层的楼梯走。
"但这一百层塔里的怪,我全记得。"
第二层的门开了一条缝,里头透出红光。
大壮追上来:"野哥,一百层,咱得打到什么时候?"
"快的话,七天。"
我抬头,往塔顶看了一眼。
塔尖没入云里。云里有什么,我比谁都清楚。
"但那条龙,不会等我们。"
13 第三层,镜魔
第二层是石像鬼,一千二百只,会飞,会扑。
这一层我们打了四个小时。打法是让它们撞柱子,柱子上的符文能反弹伤害。大壮被撞断了两根肋骨,游戏里的肋骨,他疼得在语音里嗷嗷叫,一边叫一边骂设计这层的人缺德。
第三层的门推开,所有人都停住了。
一整层的镜子。
墙是镜子,地是镜子,天花板也是镜子。人站在里头,前后左右都是自己,密密麻麻,晃得人眼花。
"这什么玩意儿。"大壮往后退了半步。
我抬脚往里走。
走到第七步,镜子里走出来一个人。
穿我的装备,拿我的刀,连脸上那点表情都跟我一样。
镜魔。
它不说话,站在我面前三米的地方,跟我做一个动作。
我抬左手,它抬左手。我侧头,它侧头。
"野哥,"大壮在后面喊,"这玩意儿怎么打?"
"先别打。"我说,"都退到门外。"
"为啥?"
"因为它打你,你也疼。"
大壮还没琢磨明白,山河公会的先遣队从另一头的门冲进来了。
八个人,装备齐整,领头的是个20级的战士,一进门就喊:"怪呢?怪在哪?"
他看见了镜子里的自己。
他举刀就砍。
刀落下去的瞬间,他自己"哇"地吐出一口血。
「伤害反弹:438」
"什么鬼东西!"他慌了,越砍越快,血条掉得越来越快。
八个人,六分钟,全趴下了。
不是被镜魔打趴的。是被自己打趴的。
镜魔站在一地"尸体"中间,慢悠悠地转过头来,看着我。
大壮在门口,腿肚子都在抖。
"野哥,这玩意儿怎么打?"
"它复制动作。"我说,"你砍它,等于砍你自己。"
"那咱不打它了?"
"打,但不能那么打。"
我把刀收回背包,空着手,走了进去。
镜魔也空着手,跟我一起走。
我们在镜子中间面对面站着,两个一模一样的人。
我忽然做了一个动作。
我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镜魔也抬手,摸后脑勺。
我往前踏一步,它往前踏一步。
我笑了一下。
它也笑了一下。
然后我开口,跟它说了一句话。
"你也挺累的吧。"
镜魔没有嘴。可它停住了。
就那一瞬。
我从背包里抽出刀,一刀捅进它胸口。
「暴击!1240」
「镜魔 已击杀」
「掉落:镜心 ×20(稀有材料)」
大壮在门口,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就……就这么简单?"
"简单。"我把镜心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它复制的是杀意。你带着杀意来,它就复制你的杀。你空着手,它复制个空。"
"那你还跟它聊天?"
"因为它也想说话。"我说,"内测的时候这玩意儿是个半成品,程序员没写完。我打它,它一直跟着我做动作,做累了,自己会停。"
"你怎么知道它累了?"
"我不知道。"我说,"我猜的。"
大壮的脸绿了。
"你猜的?!猜错了呢?"
"猜错了,"我说,"就跟你刚才看见的那八个人一样,被自己砍死。"
"野哥!"
"喊什么,这不猜对了。"
第三层通关,首通者等级加二。
山河那八个人缓过来之后,站在门口,看我的眼神跟看怪物似的。那个20级的战士磨蹭了半天,走过来,挠了挠头。
"兄弟,刚才那一手,教教我呗。"
"一层五万金。"我说。
"……行。"
我收了钱。钱是次要的,我要的是第七层他别跟我动手。
这人叫刘大海,山河公会的先锋,后来在第七层,他第一个把刀收了。
这是后话。
第三层散场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镜子深处,还有一个影子没散。
那影子不是我的。
它站在整层最里面那面镜子里,背着手,站得笔直,身上穿的是一件龙袍。
我盯着它看了两秒。
它也看着我。
然后它转身,走进了镜子更深的地方,像走进了一道门。
我没跟大壮说。
有些东西,说出来就不灵了。
14 第五层,赌局
第四层是火海。
整层地面都是岩浆,只有一条窄路能过,头顶还挂着会喷火的铁链。
这一层靠上一层的镜心过。镜心是凉的,含在嘴里,能扛住高温,这是内测时一个老玩家在论坛上写的偏方,官方从来没认过,但管用。
全队含着镜心,一个跟一个,走了四十分钟。
第五层的门,是木头的。
推开,里面不是怪,是个茶摊。
一张旧方桌,两条长凳,一个穿长衫的老头坐在桌后头,面前摆着三个倒扣的粗瓷碗。
老头看了我们一眼,指了指长凳。
"坐。"
"这层怪呢?"王强在后面问。
"我就是。"老头说,"这一层,赌。"
他把三个碗往前一推。
"三局两胜。你赢,这一层放你过,送你一样东西。你输,留下一样东西,原路回去。"
"赌什么?"
"简单。"老头笑了一下,"我手里有一颗骰子,扣在碗底下。你猜在哪只碗里。"
大壮在我背后小声嘀咕:"这不就是骗人的把戏吗,他手底下肯定有机关。"
"你去试试。"我说。
大壮真去了。
第一局,他猜中间那只。
老头掀开,空的。
第二局,他猜左边那只。
老头掀开,也是空的。
第三局他没敢猜,回头看我。
"野哥,骰子根本不在碗里。"
老头把骰子从右手袖子里摸出来,放在桌上,笑得一脸褶子。
"年轻人眼睛还行。"他说,"就是手太慢。"
大壮的新手木剑,被老头收走了。那是他从开服第一天用到现在的,虽然属性垃圾,可他就是舍不得,抱着胳膊在旁边生闷气。
我坐下来了。
老头看着我:"你也赌?"
"赌。"
"赌什么?"
"我赢了,"我说,"你手里那把塔钥,给我。"
老头的手停了一下。
"你知道塔钥?"
"我知道第九十九层有扇门。"我说,"没钥匙,进不去。钥匙在第五层一个老头手里,看规矩,赢了他才给。"
"你打听过?"
"我玩过这游戏。"
老头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好。"他说,"你赢不了。"
"试试。"
第一局。
老头把骰子扣进碗里,三只碗转得飞快。停下来,他抬手,一根指头在桌面上敲了敲。
"哪只?"
我盯着他的手。
他左手的小指,在敲桌子的时候,往里勾了一下。
这个动作,内测版本里就有。程序给这个NPC写了个"出千"的小动画,动画触发的时候,骰子会从碗沿的夹层滑到袖子暗格里。
我指了指中间那只碗。
"这只。"
老头掀开。
空的。
"你输了。"他把骰子从袖子摸出来,"第一局,我赢了。"
"你再赢一局,"我说,"才算你赢。"
我站起来,把刀放在桌上。
刀是山魈骨刀,蓝装,现在市面上值两万金。
"这一局,赌这个。"
老头的眼睛亮了一下。
第二局。
他转碗的手法比刚才快了三分。停下的时候,左手小指,又勾了一下。
我没看碗。我一直看他的手。
"这次我猜,"我说,"哪只碗里都没有。"
老头的手一僵。
"你说什么?"
"骰子在你袖子里。"我说,"你左手小指每勾一下,夹层就弹开,骰子滑进袖口。这手法,我小时候在庙会见过,摆摊的管这叫'袖里乾坤'。"
老头的脸色变了。
"你这是耍赖。"
"我没耍赖。"我说,"我猜的是'哪只碗都没有',你自己的规矩,让我猜在哪只碗里。碗里没有,不就全说对了?"
"这不算数!"
"那就掀开。"我说,"掀开三只碗,让后面这十九个人看看,碗里有没有。"
老头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后面十九个人,齐刷刷往前站了一步。
王强把手里的刀往桌上一拍:"叔叔,掀吧。"
老头半天没吭声,把袖子一抖。
骰子掉出来,落在桌上。
"后生,你这不叫赌。"他说,"你这是抢。"
"抢要动手。"我说,"我这叫讲道理。"
老头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哈哈大笑。
他从桌底下摸出一样东西,往桌上一放。
一把黄铜钥匙,钥匙把上刻着一个"九"。
"塔钥。"他说,"拿着。"
"一胜一负,"我说,"第三局你要是不赌,就算我赢。"
"不赌了。"老头摆摆手,"再赌,老夫这张脸就没了。"
他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扔给我。
"拿着,算老夫给你的见面礼。"
布包里是一样东西,一枚铜钱。铜钱正面刻四个字:
「逢赌必输」。
"这玩意儿有什么用?"大壮凑过来看。
"没用。"老头说,"就是个念想。记住,赌桌上赢来的东西,都是别人输掉的。你以后少上赌桌。"
我把铜钱揣进兜里。
十九个人看我像看神仙。
只有大壮在旁边嘟囔:"野哥,我那木剑还在他袖子里呢。"
"我知道。"我说,"第三局要是赌,我把木剑给你赢回来。"
"那你怎么不赌了?"
"因为第三局他不会再出千了。"我说,"不出千的老头,我大概赌不过。"
我们往第六层走的时候,第五层的茶摊后面,又来了一批人。
铁壁公会的,领头的是唐刀。
她跟我们隔着一张桌子,看了一眼老头,又看了一眼桌上的三只碗,忽然笑了。
"陈野,"她朝我的背影喊,"你把塔钥拿走了?"
我没回头。
"那第九十九层,"她说,"咱们门口见。"
15 第七层,三十打十九
进塔第三天,我们打到第七层。
这一层是悬空石桥,桥面三米宽,两边是深渊,抬头能看见上一层的地板。桥面上的石板,有一半是活的,踩上去就翻。
我拿着第七层的图,走在最前面。
大壮跟在我后头,手里拿着一根粉笔,我踩哪块,他就在哪块上画个圈。
"野哥,你这图哪来的?"
"内测。"
"内测也考这个?"
"内测第三版的时候,这层一次能过四个人,我们公会为了刷这层的通关奖励,一天刷一百遍。"
"一百遍?!"
"翻桥翻到吐。"
走到第三个桥墩的时候,我停下。
前面桥面上站着人。
三排,一共三十个。白景山的山河在左,唐刀的铁壁在右,两家的旗子插在桥中间的青铜灯上。
白景山站在最前面,手里拎着一把紫弓。
"陈野。"他说,"我等了你两天。"
"等我干嘛。"
"等你走到这儿。"白景山笑了笑,"塔就一座,称号就一个,一百万人在外面看着。你一个人吃,吃不下。"
"吃得下吃不下,"我说,"得试了才知道。"
"三十打十九。"唐刀在后面开口,声音很平,"陈野,你自己算。"
"算过。"我说,"你们二十九。"
唐刀愣了一下。
"什么二十九?"
"刘大海。"我朝山河的队伍里喊,"五万金,够不够?"
山河的队伍里,那个20级的战士从人群后面走出来,挠了挠头,把刀往地上一插。
"各位,"他说,"我先撤了。"
白景山的脸,当场就青了。
"刘大海!"
"山哥,对不住。"刘大海说,"人家一层教我一招,我欠着人情。这一仗我不打,回头我退公会。"
他真走了。顺着桥往回走,走到一半回头看了我一眼,竖了个大拇指。
三十,变二十九。
"还差十一个。"我说。
"什么意思?"
我抬手,指了指桥面。
"这一层的石板,是活的。"我说,"三十个人挤在三米宽的桥上,谁踩空,谁掉下去。"
"我提前两天进来探过路。"白景山冷笑,"这层的活石板位置,我都标了。"
"你标的是你那边。"我说,"我这边,我标了。"
我转过头,喊了一声。
"大壮。"
"到!"
"报点。"
大壮把手里的粉笔往耳朵上一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纸上画着整个第七层的桥面图,格子一样,密密麻麻标着红圈。
这张图,是他这三天跟着我,一块板一块板画出来的。
他记性好。我说一遍,他就记住;我走一遍,他能画下来。
"桥面分十一段。"大壮的声音有点抖,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第1段到第3段,活板7块,位置B2、B4、C3、C5、D1、D4、E2。第4段到第6段,活板9块……"
"够了。"我打断他,"念到第6段。"
大壮把纸一合,退到队伍最后。
"都听清楚没有?"我回头,看着十九个人,"1到3段的活板,绕开;他们那边的人冲过来,往活板上引。"
"怎么引?"
"你们站桥上骂街。"我说,"骂得越难听,他们冲得越快。"
王强第一个往前站,把袖子一撸。
"这个我在行。"
三分钟后,桥面上骂声一片。
山河和铁壁的人,一开始还沉得住气,骂到第五分钟,有人忍不住了,往前冲了一步,踩在B2上。
石板一翻。
那人"啊"了一声,掉了下去。
掉下去不会死,掉到第六层,重新爬上来,但得爬一个钟头。
唐刀在桥头抬手,压了压。
"都别动。"她的声音不大,可铁壁的人立住了。
山河那边没这个规矩。
又下去三个。
"白会长。"唐刀冷冷地开口,"你带的什么兵。"
白景山没接话。
他的人,是拿钱招的,不是拿命换的。顺风的时候一个顶俩,逆风的时候,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别动!"白景山在后面吼,"都别动!"
晚了。
人一多,队伍一乱,前面的人往后挤,后面的人往前拥,又有三个踩空。
然后是四个,五个。
十分钟,桥面上少了十一个。
二十九,变十八。
"停!"白景山嗓子都劈了,"全员后退!退到桥头!"
他退了。唐刀也退了。
十八个人挤在桥头那一小块实心石板上,谁也不敢往前一步。
我提着刀往前走。
走到桥中间,站住。
"白会长。"我说,"这一层,我请你们过。"
白景山盯着我,胸口起伏。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说,"我不打你们。你们想过桥,跟着我们的脚印走。"
"你要什么?"
"两样。"我说,"第一,后面八十多层,你们两家的人,负责探路。第二,首通奖励,分你们一成。"
"一成?"
"嫌少?"我说,"那你们就在桥头待着。我们走。"
"等等。"唐刀开口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桥中间,跟我隔着三米。
这人比我矮半个头,穿着一身黑甲,脸上有一道旧疤,从左眉拉到颧骨。
"陈野。"她说,"我跟你。但我要问一句。"
"问。"
"你到底是谁?"
第七层是个风口,风从深渊里往上灌,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飞。
"一个被裁掉的员工。"我说。
"放屁。"唐刀说,"裁掉的员工,知道这塔每一层的机关?"
"我玩过这游戏。"
"玩过?"
"通关过三次。"我说,"第一次,三十万人陪着打到最后,刀是我补的。第二次,我一个人打到最后。第三次,就是现在。"
唐刀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行。"她说,"我跟你。"
白景山在旁边,脸一阵青一阵白,末了把紫弓往背上一挂。
"陈野,"他说,"我记住你了。"
"记着吧。"我说,"后面还有八十多层,慢慢记。"
桥面上的活板,得有人填。
我们用了两个钟头,把桥面一块一块垫平。山河的人垫左边,铁壁的人垫右边,谁也不说话,铁锹碰石头的声音在深渊里荡来荡去。
垫到一半,白景山忽然开口。
"陈野。"
"嗯。"
"你那队长,"他朝大壮努了努嘴,"什么来路?"
"卖货的。"
"卖货的能记住三百块活板?"
"他记性好。"我说,"小时候背书背不下来,他妈打他,他就把书抄十遍。抄了三年,什么都能记住。"
白景山看了一眼大壮。
大壮正蹲在桥面上,拿粉笔一块一块标位置,嘴里念念有词。
"这种人,"白景山说,"放我公司,我早开了。"
"为什么?"
"太老实。"
"所以他跟着我。"我说,"你这儿留不住。"
16 第三十三层,反水
白景山低头,低到第三十三层。
我早知道他要反。
第七层那天下桥,他走在队伍最后面,一句话没说。那种人我见得多,赵天成是一个,白景山是另一个,嘴上认输,心里的算盘打得比谁都响。
我把大壮叫过来。
"盯着白景山。"
"盯着他干嘛?"
"他那号人,低头低不了三天。"
第三十三层,叫回音洞。
整层的岩壁都是空的,一说话,声音会放大十倍。这一层有一种石蝠,靠听声找猎物,谁出声,它们扑谁。
这一层的过法很简单:全队闭嘴,摸黑走,走四十分钟。
我提前跟所有人说了三遍。
走到第二十分钟,后面传来一声响。
不是说话,是石头滚落的声音,从队伍左后方,往岩壁深处滚,滚得又急又密。
那一串声音,是绳子松脱的动静。
我们下这一层用的是一根百米的登山绳,前后拴着,一人一段。绳子一断,前面的人不知道,后面的人留在原地。
我回头。
队伍断了。
白景山和他那十八个人,站在绳子断口的那头,站在原地,冲我抬了抬下巴。
"陈野。"他开口了,声音在洞里荡开,跟敲钟一样,"我说过,我记住你了。"
石蝠被惊动了。
岩壁上,密密麻麻的黑影睁开了眼睛。
"你们往前走,"白景山喊,"我们就往回走。这一层的出口,只有我们知道。"
"你们知道?"我说。
"这两天我们没闲着。"他笑了一下,"我们把这一层摸透了。石蝠的听觉,只在头顶那一片。我们走的是洞底的水道,它们看不见。"
"那你为什么还拴着绳子跟我们一起走?"
"总得有人替我们喂蝠。"他说,"你们十九个,够它们吃一顿了。"
他这句话一出口,洞里静了两秒。
然后石蝠动了。
不是冲我们来的,是冲他那十八个人。
白景山的笑僵在脸上。
"你说,石蝠只在头顶那片?"我说,"那你知不知道,回音洞的石蝠,一共三群。头顶一群,洞底一群,还有一群,在你背后。"
"你们走的水道,水声。石蝠不吃声,吃的是声后面的心跳。你刚才那句话,喊得太用力了。"
"心跳太快了,白会长。"
三群石蝠,黑压压地从三个方向压下来。
他那十八个人,两秒钟就乱成一团,有人往回跑,一头撞在岩壁上,晕了;有人往下跳,掉进水道,水花炸开,引来更多石蝠。
白景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陈野。"
"嗯。"
"救我。"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可这洞里,再轻的话都能传出去。
我走到绳子断口,把手伸出去。
"抓住。"
他愣住了。
"你不是要我的命吗?"他吼,"你救我干什么!"
"因为你的命不值钱。"我说,"你欠我的,比你的命值钱。"
他扑过来,抓住我的手。
我把他拽过来,往身后一甩。
大壮和王强接住他,一人一边,把人按住。
石蝠跟着就上来了。
我没退。
我站在断口上,抬手,拍了一巴掌。
脆生生的一巴掌。
声浪炸开,整层的石蝠全部转头,朝我扑过来。
"野哥!"大壮在背后喊。
"往前走。"我说,"出口在两百米,你们走过去。"
"那你呢?"
"我在这儿站一会儿。"
十九分钟。
我一个人,站在断口上,拍巴掌。
一巴掌,石蝠扑过来;第二巴掌,转个方向;第三巴掌,把整群蝠赶到洞顶。我的血条掉到三成,掉的每一格,都挂在频道上,一百多万人在外头看着。
第十九分钟,大壮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到了!出口开了!"
我把最后一巴掌拍出去,然后转身,跑。
跑出门的那一秒,身后几百只石蝠撞在一起,撞成一堵墙。
第三十三层,通关。
白景山是被王强拖出来的。
他瘫在第三十四层的地上,半天没起来。等他起来,走到我面前,没说话,先跪下了。
"别来这套。"我说,"起来。"
他不起来。
"我公司要完了。"他说,"我押了全部身家进来。首通奖金,是我最后一笔钱。"
"所以你就要我的命?"
"我想要那个称号。"他低着头,"我四十岁了,现实里一路顺,就这个游戏,把我打回原形了。"
"打回原形不丢人。"我说,"丢人的是打回原形之后,想踩别人上路。"
他抬起头,看着我。
"陈野,"他说,"你要什么。"
"要你的仓库。"我说,"你现实里做建材的,对吧。"
"你要仓库干什么?"
"我的商行要存货。"我说,"你那几个仓库,空着也是空着,租给我。"
"就这?"
"就这。"
白景山跪在那儿,愣了半天,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睛红了。
"我他妈跟你玩命。"他说,"你他妈惦记我仓库。"
"仓库比你的命值钱。"我说,"你自己算的,你公司都要完了,仓库还空着。"
他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裤子。
"行。"他说,"仓库给你。"
"站好。"我说,"后面还有六十多层,慢慢走吧。"
17 第六十层,称重
第六十层,是一个秤。
一整层,就摆着一杆大秤。秤钩子垂下来,底下有个石台。
秤前头坐着一个穿盔甲的汉子,脸看不清,声音是从盔甲里出来的,嗡嗡的。
"称重。"他说,"一队一人。最轻的上秤。"
"什么意思?"
"上秤的人,独自守一层。守过去,全队过关。守不过去,全队减十级。"
我看了这层一眼。
这是"称心关"。称的不是体重,是"分量"。
我内测的时候刷过这层,那时候大家都抢着上,觉得"分量"是战斗力,等级越高越重。
后来有人发现,称的是"担当"。一队里,谁心里最清楚这层为什么要守,谁就最重。
那次我们公会,最重的是会长,他上秤,扛过去了。
这次,我看了眼队伍。
十九个人。
等级最低的,是王强。14级。
"我上。"我说。
盔甲汉子摇了摇头,秤杆自己翘起来,指着队伍中间。
"不是你。"
秤钩子晃过去,一个一个划过人,停在王强面前。
王强站在那儿,指着自己的鼻子。
"我?"
"你。"
大壮的嘴张开了。
"他14级!"大壮喊,"这层守的是什么?"
"守的是胆。"盔甲汉子说,"秤说谁重,谁就重。"
王强的脸,在那一瞬间白得跟纸一样。
他转过头来看我,眼睛里全是慌。
"野哥。"
"嗯。"
"我不行。"
"你行。"
"我14级。"他说,"我现实里就是个开车的。我给赵天成开了四年车,我连个科长都没混上。"
"我信。"
"你知道你还让我上?"
我走到他跟前,看着他的眼睛。
"王强,"我说,"你记不记得,那天夜里,你拎着酒瓶来踹我的门。"
他不说话。
"你被赵天成辞了,N+1都没给。你怨他,可你先来找的人是我。为什么?"
"因为你小子欠揍。"
"不对。"我说,"因为你心里知道,赵天成那种人靠不住。你来找我,是因为你觉得我这条道,能走。"
"我14级。"
"14级怎么了。"我说,"这层守的是胆,不是等级。你要是不敢上,咱全队减十级。你上了,输了,也是减十级。反正都是减,你为什么不上?"
王强站在那儿,胸口起伏。
他忽然把刀往地上一插。
"行。"他说,"我上。"
石台升起,把他抬到秤盘上。
秤杆发抖,慢慢往下沉,沉到最底。
「称重结果:王强,14级,称重值:全队第一」
大壮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他凭什么第一?"
"因为他没得选。"我说,"没得选的人,胆子最大。"
石台的对面,开了一道门。
门里出来的东西,是一个影子。
穿着西装,打着领带,脸是赵天成的脸。
王强的手,抖了一下。
"他一进来我就知道是这玩意儿。"他回头喊,"野哥,这影子会变人!"
"打它。"我说。
"打不过啊,我14级。"
"那就别打。"我说,"它变的这个人,你太熟了。你给赵天成开了四年车,他什么时候打人,什么时候不打人,你比谁都清楚。"
"他不打人。"王强说,"他就骂人。"
"那就骂回去。"
王强愣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冲着那个影子,把四年的怨气,一句一句全喊出来了。
"赵天成!"他喊,"你他妈还我四年!"
"我给你开车,你喝多了我背你上楼,你妈的生日我比你先记着,我闺女发烧我在你车边上守了一宿,等你开完会。"
"你辞我的时候,连个理由都没编圆。"
影子站在那儿,没有动。
因为影子打人的逻辑是"对手出招",王强不出招,影子就不会出招。
王强喊了整整三分钟。
喊到第三分钟,那个影子开始散。
先是西装,再是领带,到后来,是那张脸。
散了。
「第六十层,通关」
「王强:等级提升,14→19」
「王强:称号获得,破胆者(全服首个)」
王强站在秤盘上,喘着粗气,满脸是泪。
大壮第一个冲上去,把他从秤盘上抱下来。
"你他妈可以啊!"大壮喊,"你这不叫打怪,你这叫骂街!"
"骂街怎么了。"王强抹了把脸,"骂街也是本事。"
他转过头,看着我。
"野哥。"
"嗯。"
"我这辈子,头一回不是给人开车。"
我把刀拔起来,递给他。
"拿好。"我说,"后面还有四十层。"
18 第八十层,唐刀
第八十层,唐刀来找我。
这一层是个荒原,天上没有太阳,地上全是灰。层守的怪还没刷,两队人马各占一个土坡,歇脚。
唐刀一个人走上我的土坡。
她在离我三米的地方站住,坐下了。她坐下的动作有点怪,不像是蹲,倒像是把身体整个放下来。
"陈野,"她说,"我要跟你谈条件。"
"谈。"
"通关之后,大荒之主的奖励里,有一样东西。"她说,"'大荒之愿'。"
我没说话。
"传说能带一样东西,回现实。"她说,"真的假的?"
"真的。"我说,"内测通关名单里,有这个。"
唐刀没接话。
"我要它。"
"凭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我。
"凭我现实里,站不起来。"
风从荒原上刮过去,灰扑在我脸上。
"三年前车祸。"她说,"腰椎,断了两节。我现在出门坐轮椅,我爸妈推我。"
"这游戏开服第一天,我从轮椅上站起来的时候,我妈在旁边哭。"
"我刷层,我打怪,我建公会,我什么都抢第一。"她说,"我不是为了钱,我是为了那个愿望。"
她说完,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扔给我。
一把很旧的钥匙,铜的,上面刻着一个"八"。
"第八十一层到第九十层,有十层是迷宫。"她说,"这是地图钥匙。我们铁壁用了六天摸出来的。"
"我给你这个,不是白给。"
"你要什么?"
"我要大荒之愿。"她说,"其他的,称号归你,奖励归你,公会归你。"
我看着她。
这人脸上那道疤,在灰蒙蒙的天底下,白得很。
"唐刀,"我说,"你知道大荒之愿的规矩吗?"
"什么规矩?"
"一个人,只能许一个愿。"我说,"而且许愿的人,得是通关队里的人。"
"我在你队里。"
"你现在不在。"
唐刀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把钥匙还给她,"你要想许愿,就得进我的队。进了我的队,就得听我的。铁壁的人,从今天起,归大壮管。"
唐刀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你就不怕我反水?"
"你会吗?"
"我不会。"她说,"我这辈子,最恨反水的人。"
"那不就结了。"
我把手伸出去。
"欢迎入队。"
唐刀看了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握住了。
她的手很凉,指节很硬,握起来跟铁一样。
"陈野,"她说,"我这辈子没服过人。"
"现在呢?"
"现在也没服。"她说,"但我信你一次。"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对了。"
"嗯。"
"白景山那事,你处理得太软了。"她说,"换我,我在第三十三层就该把他扔给石蝠。"
"那你为什么没拦着?"
"我拦什么。"她说,"我又不是你妈。"
我笑了一下。
"唐刀。"
"嗯。"
"你这人,嘴比刀硬。"
"刀也硬。"她说完,转身走了。
那天夜里,第八十层的守怪刷了。
是一只三丈高的灰狼,一口能咬掉半管血。
我带着十九个人,围着它打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狼倒了,队伍里多了两个20级,一个21级。
唐刀站在狼的尸体上,看着天上的灰,忽然说了一句。
"陈野,我三年没跑过了。"
"什么?"
"现实里,"她说,"我三年没跑过了。"
她张开胳膊,从那具狼尸上,跳了下来。
落地的时候,她笑了。
那个笑,我在一百多万人里,头一回见。
19 第九十九层
后面八十六层,我们打了六天。
这六天,我没法一层一层讲,讲了你们也记不住。挑三层说。
第十九层,是毒沼。解法是让王强这个血最厚的,一个人趟过去,把毒吸掉一半。他趟完出来,脸色跟茄子似的,说野哥我这辈子不泡澡了。
第四十七层,是影子。每个队会有一半人的影子活过来,跟自己打。这一层的解法是:把灯全灭了。影子没光就散。大壮第一个反应过来,喊了一声"关灯",全队摸黑站了十分钟,影子自己化成了水。
第七十三层,是棋。一个老棋鬼,跟人下象棋,输了的队全员等级减五。我们队里没人会下棋。我上去,跟他下了三步,把棋盘掀了。
"你干什么?"老棋鬼问。
"我不会下棋。"我说,"我只会掀棋盘。"
老棋鬼愣了半天,笑了,放我们过去了。
第九十九层,没有怪。
一扇门。
石门,两丈高,门缝里透着光,门的正中间,有一个拳头大的锁孔,锁孔的形状是一枚铜钱。
门口坐着人。
白景山坐在左边,唐刀坐在右边,两家的人散在周围,一个个耷拉着脑袋,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九十九层以上,就剩我们这几拨人。其余九千多号,卡在三十层以下,上不来。
他们已经在这儿坐了两天。
外面一百多万人开着直播,镜头怼在白景山脸上,他把帽子压得低低的,压了半天,帽檐还是挡不住。
"白会长,"有人隔着镜头喊,"你们卡几天了?"
白景山不吭声。
唐刀倒是大方,冲镜头摆了摆手。
"三天。"她说,"钥匙在人家手里,我们认。"
弹幕刷得跟瀑布似的。
"进不去?"我问。
白景山没理我。
唐刀抬了抬下巴:"锁孔。要钥匙。"
"什么钥匙?"
"不知道。我们试了各种法子,撬,砸,放技能,门都不动。"
"你们第五层,怎么过的?"
"打进去的。"白景山闷声说,"那个老头不让我们赌,我们二十个人把他围了。"
"然后呢?"
"然后他给了我们一把木梳子。"白景山从怀里摸出来,扔在地上,"说留个念想。"
我看了一眼那把木梳子。
"你们亏了。"我说。
我把塔钥从兜里摸出来,插进锁孔。
石门开了。
门里头的光,白得像雪,照得人睁不开眼。
白景山从地上弹起来。
"你哪来的钥匙?!"
"第五层,跟老头赌的。"我说。
"他跟我们说赌输了就是死!"
"他那把木梳子,"我弯腰捡起来,递到他手里,"是给你闺女梳头用的。老头年轻时候是个货郎,走街串巷,随身就带一把梳子。"
"你怎么知道?"
"因为第九十九层这把锁,认的不是钥匙,是钥匙上的人情。"我说,"他给你梳子,是给你留条后路。你把它扔地上,等于把后路扔了。"
白景山站在那儿,捏着一把木梳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唐刀在旁边笑出了声。
"陈野,"她说,"你他妈到底什么人。"
"一个玩过游戏的。"
我抬脚跨过门槛。
门外,一百多万人,等着看这一层谁先过。
门里,光散了。
塔顶,云开了。云里盘着一条龙。
20 第三次
第二天凌晨,全服公告响了。
「全服公告:最终BOSS【烛龙】已苏醒」
「全服公告:大荒之主称号争夺开启,首通百层塔者获得称号,并挑战烛龙」
服务器的聊天频道,瞬间炸了。
现在全服在线一百多万人,全在刷屏。喊世界末日的有,喊首通的有,拉敢死队的也有,还有当场开赌的,赌首通花几天。
我的名字在公告第二行。
「当前进度最前:玩家【陈野】,第100层」
我在塔顶歇脚。
十九个人躺在塔顶的石台上,一个个喘得跟风箱似的。九天,我们打到了这里,等级全都过了30。
塔顶的云散了一点。
烛龙盘在塔尖上,缓缓转过头来,两只眼睛都睁开了。
那只眼睛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瞳孔是竖的,金色的。
它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它开口了。
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直接从骨头里响起来的。
"又是你。"
整个服务器的声音频道,全部静音。一百多万人,听见这两个字。
我把刀从最后一只守关怪身上拔出来,擦了擦刀身上的血。
"嗯。"我说,"又是我。"
"第三次了。"烛龙说。
"第三次。"
第一次,内测服,三十万人打了四天,死了二十万次,末了是我一个人补的刀。
第二次,关服前那一夜,我一个人进去,杀了它整整六个小时。
这是第三次。
"这一次,你带了多少人?"
"十九个。"我说,"一个开车的,一个卖货的,剩下十七个,是别人的旧部。"
烛龙半天没吭声。
"你一个人来,"它说,"也许能赢。"
"嗯。"
"那你为什么带他们?"
我把刀扛在肩上,抬头,看着它。
"因为这一次,"我说,"我不打算杀你。"
云层底下,那一百多万人的聊天频道,又炸了。
烛龙的竖瞳缩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通关过这游戏三次。"我说,"第一次杀你花了四天,第二次花了六个小时。"
"第三次,"我说,"我打算花七分钟。"
"七分钟做什么?"
"七分钟,"我抬手,指了指它盘着的那座塔尖,"把你收下来。"
"我这缺个坐骑。"
整个服务器的公告栏,刷出了新的一行。
「全服公告:玩家【陈野】向最终BOSS【烛龙】发起收服挑战」
「全服公告:全服首次收服挑战开启,请全服玩家见证」
频道彻底爆了。
喊疯了的,喊爷青结的,满频道都是。录屏的最快,一秒都没耽搁。
塔顶的烛龙停在那儿,整整十秒没动静。
十秒之后,它笑了。
龙笑是什么声音,全服一百多万人,这辈子头一回听见。
"陈野,"它说,"我等你这句话,等了三世。"
它从塔尖上俯冲下来,鳞片卷着云,尾巴扫过整座塔。
我踩上塔顶的栏杆,把瘟疫之心掏出来,按进刀柄的槽里。
刀身上的蓝光,变成了金色。
"大壮,"我回头喊了一声。
"到!"
"录像。"
"录着呢!"
我转过身,迎着那条龙跳了下去。
21 七分钟
我跳下去的时候,手里捏着大荒令。
风从下往上灌,塔身往两边退,烛龙在头顶盘旋,那两只金色的眼睛越来越近。
第一口龙息下来的时候,整个天都红了。
火不是烧过来的,是压下来的,跟一堵墙似的,从头顶一直压到脚底。
我没躲。
我把镜心含进嘴里。
火从我身上卷过去,烫,可没烫穿。镜心凉,扛得住。内测那会儿,有人拿它下火海,也有人拿它扛龙息,全服就三个号这么玩过。
血条在一半的地方停住了。
「龙息·灼烧:428」
「镜心生效:火抗 +300%」
烛龙俯冲下来。
四只爪子抓着塔身,脑袋探到我面前,鼻孔里喷着白烟。
我踩上它的吻部,往上一纵。
龙鳞是往上翻的,逆着鳞能站,顺着鳞能滑。我踩着逆鳞一路往上跑,跑到它脖子底下第三排。
那一片鳞,颜色比别处深,摸上去是热的。
传说里叫逆鳞。
游戏里,叫弱点。
「弱点暴露:逆鳞(仅限一次)」
我的刀,捅进去了。
不是砍,是捅。逆鳞底下全是神经,一刀下去,龙的整条脖子绷直了,发出一声震天的吼。
「暴击!12800」
「烛龙 血量:7%」
龙疯了。
它甩头,撞塔,尾巴扫过塔尖,石头一块一块往下掉。
塔顶塌了一半。
我抱着龙脖子往下看,第一百层的平台正在一块块地碎,碎块往深渊里掉,带起一串风声。大壮他们挤在第九十九层的门口,隔着半层塔,够不着。
"野哥!"大壮喊。
"别上来!"我喊回去。
尾巴又扫过来,塔身一晃,我这一下没抓稳,整个人往下滑了半层。
手指抠着鳞片缝,指甲盖劈了两个。
疼。
我把牙咬住,往上爬。
龙在发疯,我在爬。
爬到脖子根的时候,那道青光已经从龙身子里透出来了。
一道青色的光从龙身子里飞出去,往天上蹿。魂跑了,龙就是一条死蛇。
我等的就是这个。
我把大荒令举起来。
令牌亮起,一道金光冲上去,追上那道青光,缠住,往回拽。
「大荒令·收服:发动」
「目标:烛龙之魂(神话级)」
「成功率:12%」
十二。
这个数,我熟。
内测版本的最终统计里,烛龙之魂的收服成功率就是12%。剩下那88%,叫"龙魂自爆"。
爆了,就白打。
我盯着那个数字,脑子里过的是论坛上那个老玩家留的一句话。他就留了一句:
"别用令牌去锁魂。用令牌去跟它谈。"
我不会谈。我刚玩这游戏的时候,什么都不会,就会拿刀砍。
后来砍了一万遍,我琢磨明白了,这游戏里的东西,都有脾气。烛龙有脾气,镜魔有脾气,那个赌钱的老头也有脾气。
龙魂在金光里挣,回头看我的时候,眼睛里不是恨。
是累。
我忽然说了一句话。
"我知道你不想死。"我说,"我也不想让你死。"
龙魂不动了。
"你在这塔顶待了多久?"我问它,"内测三年,关服一百天,现在又是九天。"
"你守着一座没人知道怎么上的塔,等着一个没人知道怎么打的人。"
"你累不累?"
龙魂悬在半空,看着我。
青色的光慢慢淡下去,露出里头一条小龙的轮廓,三尺长,尾巴卷着。
「烛龙之魂:状态变更,由"敌对"转为"待定"」
「大荒令:收服成功率 12% → 100%」
我把大荒令收回来,把手伸出去。
小龙看了我很久,最后落在了我的手心里。
凉凉的,滑滑的,尾巴缠上我的手腕,一圈。
"走吧。"我说,"跟我出去。"
整座塔从这个当口开始亮。
一百层,一层一层亮上去,亮到塔顶,炸开一片白光。
降临那天,是规则压下来。这一次,是两层世界缝在了一起。
「全服公告:玩家【陈野】收服成功,获得坐骑:烛龙(神话级)」
「全服公告:玩家【陈野】通关大荒百层塔,获得称号:大荒之主」
「全服公告:大荒与现实,边界自今日起抹除」
一百多万人的频道,安静了三秒。
三秒之后,炸了。
我站在塔顶,怀里抱着一条三尺长的小龙,往下看。
第九十九层的门口,白景山扬着脖子往上看,唐刀抱着胳膊,大壮举着个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喇叭,喊得嗓子都劈了。
"野哥牛逼!"
22 接收
赵天成的公司清算那天,我去了。
写字楼十九层,玻璃门上贴着封条,封条被人撕了一半。前台的小姑娘在收拾东西,看见我,愣了一下。
"陈哥?"
"我来办交接。"
"马组长在里面。"
我推门进去。
办公区空了大半,桌上的电脑搬走了,剩一堆线缆和废纸。马组长站在窗边,穿一件皱巴巴的衬衫,怀里抱着个纸箱。
马组长,四十来岁,当初管运营二组。我进公司第一年就在他手底下干,他给我打的第一句评语是:"这孩子老实,能用。"
后来"老实"这个词,在他嘴里变成了贬义。
我被裁那天,他从会议室门口过,扔下一句话:"小陈啊,早该轮着你了。你这人没什么不好,就是没想法。"
现在他抱着纸箱,看着我。
"陈野。"
"马组长。"
"别这么叫。"他把纸箱往桌上一放,"公司都完了,我什么组长。"
我在他对面坐下,把赵天成签的交接单摊开。
"三样东西。"我说,"运营方案,客户名单,还有那十七个人。"
"十七个人在楼下会议室等着。"他说,"你打算怎么安排?"
"带进商行。"我说,"工资照发,五险一金,我补。"
马组长的脸动了一下。
"那我呢?"
"你?"
"我在公司干了九年。"他说。
我看着他。
窗外的光打进来,落在他半白的头发上。这人比我大十五岁,前几年还精神,现在背驼了。
"马组长,"我说,"你当初跟我说什么来着。"
他不说话。
"你说,'早该轮着你了'。"我说,"你说我这人,没什么不好,就是没想法。"
他把头低下去。
"我记性好。"我说,"这话我记了一个月。"
"陈野,"他抬起头,"我老婆怀孕了。"
"几个月?"
"七个月。"
我把交接单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两行字。
"商行仓库,缺个管账的。"我说,"一个月八千,包午饭。去不去?"
他愣住了。
"你……"
"我不是原谅你。"我说,"我这是缺人。"
马组长抱着纸箱,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半天。
"我去。"
"明天八点。"我说,"找我也行,找王强也行。他管仓库。"
"王强?那个开车的?"
"对。"我说,"他现在是后勤总管。"
马组长的脸,白了一下。
我把交接单收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马组长。"
"嗯。"
"你说我没想法。"我说,"我这人确实没什么想法。我就是把一件事,干了一万遍。"
他没接话。
楼下会议室,十七个人坐在塑料椅上,见我进来,齐刷刷站起来。
赵天成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名单。
"人都齐了。"
"工资的事,"我说,"我补。"
会议室里,有个小姑娘眼圈红了。
"陈哥,"她说,"我们当初……"
"当初什么?"
"当初你被裁那天,我们没一个替你说话的。"
"那有什么。"我说,"你们自己都保不住自己。"
我扫了一圈。
"从今天起,你们归商行管。"我说,"谁觉得跟着我丢人,现在可以走。"
没人动。
"行。"我说,"明天上班,王强排班。"
我转身出去,赵天成跟在后头。
"陈野。"
"嗯。"
"车,"他说,"我那辆车,抵给你了。"
"什么车?"
"轩逸。"他说,"车贷还剩八期。"
"你自己留着。"
"我留什么。"他苦笑,"油都加不起了。"
我看了他一眼。
"赵总。"
"野哥。"
"车我收。"我说,"你以后上班,坐公交。"
他愣了一下,笑了。
"行。"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我在商行门口,看见马组长。
他换了身干净衣服,手里拎着个保温杯,站在卷帘门底下,见了我,往前迎了半步。
"野哥。"
"来得挺早。"
"第一天嘛。"
我拉开卷帘门。
仓库里,王强正在码货,听见动静回头,看见马组长,手里那箱货停在了半空。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王总。"马组长先开的口。
王强把货放下,抹了把手。
"马组长,"他说,"以后别叫我王总,叫我强子。"
"那不行。"
"怎么不行。"
"你现在管我。"马组长说,"规矩不能乱。"
王强看了我一眼。
我冲他点点头。
"行吧,"王强说,"仓库在东头,账本在桌上,你自己看。"
那天下午,我开着那辆白色轩逸,从写字楼底下过。
车里还留着赵天成的味道,皮革混着香水。我把车窗全摇下来,风灌进来,吹了十分钟,才把那味道吹散。
23 尾声
七天之后,全服等级榜第一的名字后面,多了一行小字。
「坐骑:烛龙(神话级)」
现实世界的城中村,我出租屋的窗台上,多了一个巴掌大的小龙。
它趴在窗台上晒太阳,尾巴一卷一卷的。
小龙不会说话,但听得懂人话。我说吃饭,它甩尾巴;我说睡觉,它卷成球;我说滚,它就飞到空调外机上蹲着。
楼下大壮的小卖部重新开张,招牌换了新的,四个大字:"大荒商行"。
商行现在卖三样东西:游戏币兑换,装备代售,还有"陈野攻略"。
攻略是手抄的,一本五十。抄的是大壮,字歪歪扭扭,错别字一堆,卖得最好。
王强现在管商行的仓库,一个月八千,包午饭。他把赵天成那套西装翻出来穿上了,见人就递名片,名片上印着"大荒商行 后勤总管"。
商行开张第三天,来了四个收保护费的。
领头的姓黄,光头,脖子上挂一串大珠子。
"这一片,"他说,"一个月三千。"
王强从仓库里出来,手里还捏着一沓入库单。
"三千?"他说,"我一个月工资八千。你收三千,我还剩五千。"
"交不交?"
王强把入库单往桌上一放,掏出手机。
"野哥,有人砸场子。"
十分钟后我到了。
我没动手。我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开着游戏面板。
"看见没有。"我说,"等级榜第一,陈野,我。"
黄哥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我。
"游戏?"
"游戏。"我说,"我19级的时候,一个人按住过三个混混。现在三十多级。"
黄哥盯着我看了三秒。
"兄弟,"他把珠子往怀里一收,"误会。"
人走了。
王强在后面嘀咕:"野哥,你都没动手。"
"动手费劲。"我说,"他真有那个胆,也不至于收保护费。"
大荒之愿的兑现,在通关后第三天。
系统给每个通关队成员一次许愿机会,许愿台在第一百层的塔顶,一圈光。
轮到我,我说没想好,先欠着。系统说可以欠,欠一年。
轮到唐刀,她站在光里,站了很久。
"我要站起来。"她说。
光落下去,落在她的腿上。
她没当场站起来。系统说,愿望生效要七天。
第七天,我正在商行算账,门口进来一个人。
个子不高,脸上有一道旧疤,从左眉拉到颧骨。
她走进来的。
一步一步,走得不算稳,可没扶任何东西。
王强正在码货,看见她,怀里那箱货砸在脚上,都没吭声。
"唐刀?"
"嗯。"
"你……"
"腿好了。"她说,"不算全好,能走。医生说,慢慢练,能跑。"
她走到我桌前,站住。
"陈野。"
"坐。"
"不坐。"她说,"我三年没站过这么久了,让我多站会儿。"
她站在那儿,站了足有十分钟。
后来她把一样东西放在我桌上,是那把铜钥匙,上面刻着一个"八"。
"给你。"
"我要这个干嘛。"
"留个念想。"她说,"以后你还想刷层,叫上我。"
"腿好了还刷?"
"刷。"她说,"我还没跑过。"
唐刀跟白景山都还在塔里。
通关之后的塔没关,改成每周一开,刷层有奖励。两家公会轮流刷,会长位现在排第二第三,白景山排第五。
白景山那把木梳子,据说是真给他闺女了,闺女上高一。
至于赵天成。
他补了N+1,十七个人的,加上之前裁的,一共三十六个人,一分不少。
他那套运营方案,我看了,两页纸,写得确实不差。我说行,你留着,来商行当顾问,一个月两万。
他头一天来上班,穿了件白衬衫,站在商行门口,看了半天招牌。
"陈总。"他喊我。
我看了他一眼。
这声"陈总"喊得挺顺,不像刚练的。我寻思着他在家可能练过。
"赵总,"我说,"这称呼改回去。"
"那喊什么?"
"喊野哥。"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他说,"野哥。"
赵天成现在天天来商行,早上比我到得还早,来了就扫地,扫完地看盘,看完盘跟我念叨今天的金币汇率。
他不光扫地。
他把商行的账重新做了一遍,做成表格,一天一更新,贴在墙上。
第一周,亏四千。
第二周,平了。
第三周,赚六千三。
第四周,他拿着一沓单子来找我。
"野哥,"他说,"游戏币兑换的手续费,咱们抽两个点,太低了。隔壁商行抽五个点。"
"那就抽五个点。"
"不能直接抽。"他说,"直接抽,人就跑了。咱们把五个点拆开,两个点手续费,三个点做担保。出了纠纷,商行赔。"
我看了他一眼。
"赵总。"
"野哥。"
"你当初在公司,怎么没这么上心。"
他顿了顿。
"当初公司是我的。"他说,"我上心的是自己。"
"现在呢?"
"现在我拿两万一个月。"他笑了笑,"上心的是饭碗。"
我搬了一次家,从城中村三楼,搬到六楼,带电梯。
大壮说我神经病,有钱不买房。
我说房子不急,游戏里还有一百层塔没刷完。现实里买房,等塔刷完再说。
我妈给我打了个电话。
她在电话里问我,最近忙什么,怎么电视上都在说一个叫大荒的游戏。
我说我在里面上班。
她说上班好,上班安稳。
我说妈,我这班上得有点大。
她说再大也是个班,别累着。
过了几天,赵天成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野哥,这龙,现实里能喷火吗?"
我拿起打火机,点了根烟。
"试试?"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