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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01:22:43

一、我,剑尊,偷糖被抓

我,云未晞,云华宗霜华峰峰主,修真界公认的第一冰山,化神中期剑尊,此刻正蹲在丹房后面的小灶旁,偷吃我徒弟藏起来的桂花糖。这件事若传出去,我的名声大概会比山门口的积雪化得还快。

可我实在是忍不住。那糖是谢不逾用今年新摘的桂花熬的,外层裹着一层薄薄的糖霜,咬开以后,甜味先是小心翼翼地碰一下舌尖,随后便肆无忌惮地在嘴里漫了开来。这种感觉像是有一只毛茸茸的小兽,在我那颗被《太上忘情诀》冻了上百年的心里打了个滚。

我正吃得专心,身后忽然传来了一声轻笑。

“师尊,您要是喜欢,弟子可以天天给您做。”

我浑身一僵,嘴里的糖还没咽下去。转头看到谢不逾倚在门框上,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弟子服,袖子挽到手肘,手里还拿着一把锅铲。他生得极好,眉眼清朗,笑起来时眼尾微微上挑,左眼角下有一颗小小的痣,像谁用墨笔点上去的。可惜这张脸长在他身上,平白糟蹋了一副好皮相。

我缓缓直起身,把糖罐藏在了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本座在替你试毒。”

他看了一眼沾在我嘴角的糖霜,笑意更深:“那师尊试出来了吗?”

“试出来了。”我冷冷道,“有毒,剧毒,本座替你受着。”

“师尊真是舍己为人。”他一本正经地点点头,“那弟子今晚再做一罐,给师尊慢慢试。”

我忍无可忍,抬手召出了本命剑照夜。剑锋抵在他的颈侧,剑上的寒光映着他那张不知死活的脸。

照夜在我手里嗡嗡震了两下。

我心中一惊。照夜有灵,能分辨出主人心绪,每当我口是心非时,它便要来拆我的台。此刻它震得比山门口的迎客钟还响,简直是在扯着嗓子喊:主人你明明很开心。

我面不改色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再胡说,本座就把你扔下霜华峰。”

谢不逾一点都不怕。他甚至往前凑了凑,让剑锋离自己的脖子更近了一点,温声道:“师尊,您要是把弟子扔下去,谁给您做桂花糖?”

我沉默了,这便是我收的好徒弟。在外人面前,我一天说不了十个字;在他面前,我一天能被他气得说三百句。半年前,整个云华宗都知道霜华峰收了个五灵根废物,修为在炼气一层,连御剑都站不稳;半年后,整个云华宗都知道,这个废物把我这座冷了几百年的峰头,养出了烟火气。

事情要从半年前说起。

那时的我还是修真界最令人闻风丧胆的霜华剑尊。我今年一百三十二岁,化神中期,剑下斩过的妖魔能填满一条河。人人都说我冷血无情,其实我只是不太会与人打交道。谁若在我面前多说三句话,我就会下意识地释放剑压;谁若对我笑,我就会觉得对方图谋不轨。久而久之,霜华峰便成了云华宗最清净的地方,清净到连一只麻雀都不愿意来做窝。

我师尊玄微真人对此十分忧心。他每隔十年便要劝我收徒,说霜华峰一脉不能断在我手里,说我若再这样下去,将来连个摔盆打幡的人都没有。我每次都回他一句“本座不需要”,然后关上洞府大门。

直到半年前,他拿着一卷天机阁的批文来找我,说霜华峰将会有一徒,此徒能解归墟之劫。

归墟是云华宗地底的一处禁地,封印着上古魔尊无相。我便是这一代的镇心人。这件事只有掌门和几位长老知道,我修炼《太上忘情诀》,以无垢剑心为锁,镇住归墟。若我动了情,剑心便会有瑕,封印便会松动。

我师尊说,这是命数。

我说,命数也得讲道理,我不收。

他便把我五岁时偷吃供果、被供桌上的桃子砸晕的事刻在了功德碑上。

于是,我有徒弟了。

二、收徒大典,他跪着求我收尸

收徒大典那日,云华宗的正殿前站满了人。各峰峰主端坐高台,底下是层层叠叠的求师弟子。轮到我的时候,原本热闹的广场忽然安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山风卷过旗幡的声音。

我坐在最高的那把椅子上,白衣如雪,面无表情。照夜横在我的膝上,剑鞘上的霜纹一寸寸蔓延。我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按照礼仪释放了一丝化神剑压,然后底下就跪倒了一片。

有人当场哭了出来,有人抱着同伴的大腿喊娘,还有个圆脸少年直接翻着白眼晕了过去。我师尊在旁边的座位上咳了一声,示意我收敛一点。我把剑压收回一半,心想:这也不能怪我,我已经很努力地和蔼了。

负责唱名的执事抖着手念道:“霜华峰云未晞峰主,收徒一名。”无一人敢上前。

我一点也不意外。修真界谁不知道,霜华峰上住着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冰美人,拜入她门下,轻则每天挨冻,重则连命都保不住。其实我也就顶多罚人抄抄门规,连重话都不会说几句。可谣言这种东西,向来比飞剑传得还快。

我等了片刻,正准备起身走人,人群里忽然挤出一个少年。

他穿着一身不合身的旧袍子,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脸上还沾着灰,看起来像是刚从哪里逃难过来的。他走到殿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声音清亮:“弟子谢不逾,愿拜入霜华峰。”他叫谢不逾,名字取得倒是规矩,可惜人跟名字半点不沾边。

执事翻了翻名册,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谢不逾,二十岁,五灵根,炼气一层……你确定?”

周围响起一片哄笑。

“五灵根也敢拜霜华剑尊?”

“他怕是不知道死字是怎么写的。”

“炼气一层,连给峰主扫雪都不配吧?”

谢不逾充耳不闻。他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我,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师尊,弟子有一个长处。”

我本不想理会,却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什么长处?”

他答得理直气壮:“弟子做饭好吃。”

我沉默了一瞬,才冷冷道:“……本座不收厨子。”

“那弟子还可以暖床。”

全场死寂,我听见我师尊把茶喷出来的声音。照夜在我膝上疯狂震动,像是在说:主人,杀了他,快杀了他。

我缓缓站起身,剑压如山倾泻而下。谢不逾被压得肩膀一沉,却硬是没趴下去。他撑着地,额角冒出冷汗,嘴角还挂着笑:“师尊,弟子开玩笑的。弟子是想说,弟子可以给师尊打扫洞府、洗衣做饭、种花养兔、抄经跑腿。只要师尊肯收我,弟子什么都愿意做。”

我冷冷地看着他:“你为什么想拜本座为师?”

他沉默了一瞬,轻声道:“因为弟子想活着。”

那声音太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我心里莫名一动,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照夜忽然安静下来,剑身上的霜纹也敛了下去。

我师尊适时开了口:“未晞,既然他有心,你便收下吧。”

我看了他一眼。他端着茶盏,笑得慈祥,眼底却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深意。

于是,我收下了这个全修真界最废的徒弟。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还在打颤,却冲我笑得灿烂:“师尊,从今日起,弟子就是您的人了。”

“是霜华峰的人。”我纠正道。

“都一样。”他眨了眨眼。

我抬手一道灵力把他抽飞了三丈远。

三、本座的剑,不是用来烤地瓜的

谢不逾拜入霜华峰后,我很快发现,他说的“什么都愿意做”,不包括修炼。

让他打坐,他坐着坐着就睡着了,口水流到蒲团上;让他练剑,他握着剑柄像是在握锄头,一剑劈下去,差点把自己的脚趾削掉;让他引气入体,他憋了半天,憋出一个响亮的嗝。

我检查过他的经脉。五灵根是真的,灵脉堵塞也是真的,体内空空荡荡,连一丝灵气都存不住。他就像一只漏底的碗,别人往里头倒水,他底下哗哗往外流。

“你这辈子最多炼气三层。”我收回探脉的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打击人。

他倒是一点都不难过,还笑着问我:“那师尊会嫌弃弟子吗?”

“会。”我答得毫不犹豫。

“哦。”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那弟子今晚做糖醋鱼。”

我面无表情地说:“……本座不吃。”

那天晚上,我吃了半条糖醋鱼,另外半条被我藏在袖子里,带回了洞府。

谢不逾做饭是真的好吃。他会在清晨去后山采露水,用松针熏鸡;会在雪地里挖出冻得脆甜的野梨,熬成梨汤;会把我最讨厌的苦瓜切成薄片,用蜜渍了,骗我说是青玉瓜。我每次都说“本座不食人间烟火”,然后趁他不注意,把盘子舔得干干净净。

他还会养东西。先是抱回来一只瘸腿的雪兔,说是在山门口捡的;后来又种了一院子的桂花树,说秋天可以给我做糖。没过多久,冷清了几百年的霜华峰便热闹起来,院子里有兔子跑,檐下有风铃响,厨房里永远飘着饭菜香。

我嘴上嫌他吵,心里却渐渐习惯了。

真正让我动了杀念的,是他用我的本命剑烤地瓜。

那天我外出访友,回来时远远便看见霜华峰的院子里冒起一缕青烟。我以为是走水了,御剑冲下去,却见谢不逾蹲在石桌旁,正拿着一根木棍串着两个地瓜,放在一柄通体雪白的长剑上烤。

那柄剑是我的照夜。

照夜在他手里发出凄厉的嗡鸣,剑身剧烈颤抖,霜纹一会儿亮一会儿灭,像是气得快要晕过去。谢不逾一边翻地瓜,一边安抚它:“别抖别抖,烤完我就给你擦干净,保证没人知道。”

我站在院门口,声音冷得能结冰:“谢不逾。”

他浑身一僵,缓缓回头。地瓜的焦香还在空气里飘,照夜的嗡鸣声戛然而止,像是被当场拿住的共犯。

“师、师尊。”他扯出一个笑,“您回来了?弟子给您烤了地瓜,可甜了。”

我走过去,拿起照夜。剑身上沾着两块焦黑的糖渍,剑鞘上还有一道被火燎过的痕迹。照夜在我手里抖得像一片风中的叶子,发出委屈至极的低吟。

我深吸一口气:“你知道本命剑对剑修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他老老实实地回答,“意味着师尊的命。”

“那你还敢拿它烤地瓜?”

“因为它比较直。”他小声说,“别的剑烤不匀。”

我抬起手,他就地一滚,抱着头喊:“师尊饶命!弟子这就抄门规!抄三千遍!”

“五千遍。”我冷冷道。

“五千遍就五千遍。”他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又小声嘀咕,“反正抄门规比修炼容易。”

那天夜里,我路过他的书房,看见他趴在桌上奋笔疾书。我本以为他真的在抄门规,凑近一看,纸上密密麻麻写的全是同一句话:师尊真好看。

我站在窗外看了很久,最后默默地走了。

第二天,他把五千遍“门规”交了上来,我翻看了一遍,面不改色地收进柜子里,又罚他去后山挑一百桶水。他哀嚎着去了,我转身把那张纸压在了枕头底下。

照夜在剑架上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嗡鸣。我拔剑把它插进雪里,冻了三天。

四、宗门大比,他用一张嘴赢了三场

云华宗每十年举行一次宗门大比。各峰弟子都要参加,连炼气一层的废物也不例外。

我本想让谢不逾称病不去。霜华峰丢不丢脸无所谓,我怕他被人打死。

他却死活要去,站在我洞府门口,把胸脯拍得啪啪响:“师尊,弟子要让全宗门知道,您收的不是废物。”

我看着他炼气一层的修为,真诚地说:“可你就是废物。”

他捂住胸口,做出一副受伤的样子:“师尊,您这话比剑还伤人。”

“本座的剑不会伤你。”我淡淡道,“因为你连让本座出剑的资格都没有。”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那弟子努力,争取早日让师尊出剑。”

大比那日,谢不逾第一场对上一个筑基中期的弟子。对方使一柄重剑,气势汹汹。谢不逾站在台上,先是很诚恳地拱手:“师兄,请多指教。”

对方冷哼一声,提剑便砍。谢不逾忽然捂着小腿倒地,脸色苍白,声音虚弱:“师兄且慢!弟子旧伤复发……”

那弟子一愣,收剑慢了半拍。谢不逾趁他愣神的工夫,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定身符,啪地贴在他腿上。那弟子身子一僵,重心不稳,咕咚一声摔下擂台。

全场哗然。谢不逾爬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土,朝台下拱手:“承让承让。”

监试长老面色铁青:“这……这算你赢。”

第二场,他对上一个擅长御火的丹霞峰弟子。对方一出手便是一团火球。谢不逾从怀里掏出一口黑锅,挡在身前,火球撞在锅底,被他用巧劲一卸,弹了回去,正落在对方脚边。那弟子吓得跳起来,谢不逾顺势冲过去,一锅底拍在他脑袋上。

第三场,他遇到一个剑修。对方剑势凌厉,谢不逾连躲三次,忽然停下,认真地看着对方:“师兄,你昨夜是不是没睡好?”

那剑修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出剑时手腕发虚,气息不稳,眼下青黑,显然是熬夜练剑,伤了肝气。”谢不逾摇头叹气,“师弟略通一点岐黄之术,师兄若不弃,回头我给你开个方子,保证药到病除。”

那剑修犹豫了一瞬,谢不逾又说:“不过你这剑法确实厉害,我打不过。要不你自己下去,省得待会儿岔了气,输了更难看?”

那剑修想了半天,居然真的提剑跳下了擂台。

我坐在高台上,手里的茶盏差点被我捏碎。我身后的灵犀笑得直拍大腿:“未晞,你这徒弟是个人才啊!”

我面无表情道:“是个孽障。”

决赛开始,谢不逾对上了剑鸣峰首徒苏惊鸿。

苏惊鸿是元婴初期,剑道天才,平日里眼睛长在头顶上,最看不起的就是谢不逾这种杂灵根。他一上台便冷笑:“五灵根的废物也配站在这里?霜华峰没人了吗?”

谢不逾笑眯眯地回他:“霜华峰有没有人,师兄不清楚,但剑鸣峰的人品,我是看清楚了。”

苏惊鸿脸色一沉,拔剑便刺。他没有留手,剑锋裹着凌厉的剑意,直取谢不逾心口。我手指一紧,差点从座位上站起来。

谢不逾站在台上像是被吓傻了,一动不动。剑锋临近他胸口时,他忽然抬起手,掌心涌出一层淡淡的黑气。

那黑气极薄,极快,像一条蛇缠上苏惊鸿的剑身。苏惊鸿的剑发出一声脆响,剑尖竟硬生生偏开三寸,擦着谢不逾的肩膀刺空。谢不逾顺势往后一倒,捂着胸口惨叫一声,从擂台上滚了下去。

“我输了!我输了!”他躺在地上,声音洪亮,“苏师兄剑法通神,弟子心服口服!”

苏惊鸿站在台上,握着剑,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明明赢了,却觉得哪里不对劲。

我没有看苏惊鸿。我的目光死死盯着谢不逾的右手。方才那一瞬间,我清楚地感觉到了一股极淡的魔气。

那天晚上,我把他叫到洞府,隔着一张石桌问他:“你体内有魔气?”

他眼神闪了闪,随即笑道:“师尊说什么?弟子是五灵根废物,哪来的魔气?”

“别撒谎。”我盯着他,“本座看得见。”

他沉默了。洞府里很安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过了许久,他低下头,轻声道:“弟子小时候被血月教抓过,他们在我身上做了些手脚。后来弟子逃出来了,那些东西就留在了身体里。弟子也不知道那算不算魔气。”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他的眼睛很亮,里面藏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小兽。

“为什么不告诉本座?”我问。

“因为师尊是天下第一剑尊。”他笑了一下,“弟子怕师尊一剑把弟子劈了。”

我沉默片刻,抬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本座若要劈你,早就在你拿照夜烤地瓜的时候就劈了。”

他捂着额头,愣愣地看着我,随后弯起眼睛:“所以师尊是舍不得?”

“本座是懒得换徒弟。”我冷着脸道,“霜华峰只收一个,劈了你,本座还得再招一个,麻烦。”

他笑出了声,越笑越大声,最后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我被他笑得心烦,抬手把他的脑袋按进桌上的点心里。

我早就发现,谢不逾每次心虚或者有所求的时候,都会先飞快地眨三下眼睛。这个习惯他自己大概没有察觉,我却记得清清楚楚。

那晚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忽然回头:“师尊,弟子以后不会再瞒您了。”

我“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他又说:“师尊,您今晚很好看。”

我一袖子把他扇出了门。

五、血月照归墟,他在我面前被带走

宗门大比结束后,谢不逾在云华宗彻底出了名。有人叫他“霜华峰第一废物”,也有人叫他“靠嘴赢三场的奇才”。他对此毫不介意,每天照样在峰上做饭、养兔、种桂花,活得比谁都自在。

我嘴上嫌他丢人,心里却觉得这样也不错。

可我没想到,血月教的人会来得那么快。

那是大比结束后的第三个月。夜里,我正在洞府中打坐,忽然感到地底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我睁开眼,看见窗外的月亮不知何时变成了暗红色,像一只充血的眼睛。

归墟的封印在松动。

我提剑冲出洞府,便看见云华宗上空划过无数道黑影。血月教的人来了,他们穿着红衣,脸上戴着白骨面具,见人便杀。山门的方向燃起大火,喊杀声、惨叫声、剑鸣声混在一起,整个云华宗像是被一把巨手攥住了。

我御剑赶向归墟入口,途中一剑斩落了七个血月教众。他们的血溅在雪地上,红得刺眼。

归墟入口在霜华峰后山的一处断崖下。我赶到时,那里已经围满了人。血月教左护法殷无咎站在最前面,他长着一张阴柔的脸,笑起来时嘴角几乎要裂到耳根,手里把玩着一枚漆黑的珠子。

而在他脚边,跪着一个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谢不逾。他身上那件青色的弟子服已经被血染红,头发散乱,脸上有一道长长的伤口。殷无咎一只手按着他的头顶,像是在按着一件随时可以取用的器物。

“云未晞。”殷无咎抬起头,笑吟吟地看着我,“你来得正好。我正愁怎么打开归墟,你就把你的钥匙送来了。”

我握紧照夜,剑尖遥指着他:“放开他。”

“放开?”殷无咎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云峰主,你还不知道吧?你这个废物徒弟,是我们血月教从小养出来的无相容器。他这具身体,天生就能容纳魔气,是唤醒无相魔尊最好的器皿。十二年前他逃出总坛,我找了他整整十二年,没想到他自己钻进了你的霜华峰。正好,让他吸够你的剑心之气,替我们开锁。”

我心头一震,看向谢不逾。他也在看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哦,对了。”殷无咎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件事,你可能也不知道。你们云华宗的镇心人,每百年都要以剑心献祭归墟。今年正好是第一百零一年。你的好师尊,大概没告诉你吧?”

我的手指微微发冷。

殷无咎捏碎了手里的黑珠。归墟入口的封印裂开一道缝隙,黑气从地底涌出,像无数条饥饿的蛇。谢不逾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那些黑气争先恐后地钻进他的口鼻,他的眼睛一点点变成了浓墨般的黑色。

“谢不逾!”我喊了一声。

他抬起头,黑色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挣扎。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师尊……别过来。”

殷无咎大笑,一掌拍在他后心。谢不逾闷哼一声,整个人被黑气包裹,像一件被强行套进壳里的衣服。下一瞬,他被那股黑气卷起,直直坠入归墟裂缝。

我想都没想,提剑冲了过去。

殷无咎反手一掌拍来,掌风里带着浓重的血腥气。我挥剑斩开他的掌风,却被他缠住。他修为不低,又是以命换命的打法,我一时间竟脱不开身。等我一剑穿透他的肩膀、逼他后退时,归墟的裂缝已经合上了。谢不逾不见了。

我站在裂缝前,握着照夜的手微微发抖。雪落在我肩上,很快就化了,凉意渗进骨头里。四周的喊杀声仿佛离我很远,我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重得像擂鼓。

照夜在我手里轻轻震了一下,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我忽然想起他昨晚端给我的那碗梨汤。他说秋天干燥,喝了润肺。我当时嫌他烦,只喝了一口便放在一边。他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那只碗,像是有点失落。

我那时候怎么就没多喝两口呢。

六、原来,他连喜欢我都是算好的

血月教退去后,云华宗清点了伤亡,死了一百三十七名弟子。归墟的裂缝虽然重新合上,但封印已经松动,照这个速度,不出三日便会彻底崩开。

我把自己关在霜华峰上,翻遍了所有关于归墟的典籍。

第三天夜里,灵犀来了。她抱着一摞旧书,站在我洞府门口,犹豫了半天才开口:“未晞,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我抬头看向她。她把最上面那本书递给我:“这是我在谢不逾的床底下发现的。”

那是一本很旧的册子,封皮已经磨破了,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归墟杂记》。我翻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批注。谢不逾的字我认得,和他抄门规时一模一样。

书里记载着一个被云华宗历代掌门刻意抹去的秘密。

归墟的封印,最初并非以“无情”为锁。云华宗的初代祖师以“有情”为引,用一颗甘愿为苍生赴死的心,将无相封入归墟。那颗心之所以能锁住无相,是因为无相靠吞噬“空”而存在,而一颗真正装满感情的心,对它来说是最锋利的牢笼。

可后来的人怕了。他们发现,有情便会有私,有私便会有弱点,于是他们改了封印,用《太上忘情诀》造出一个“无情”的镇心人。无情确实能镇住无相,但每隔百年便要重新献祭一次,直到镇心人的心彻底死去。

自从他们改了封印,三百年里已经有两个镇心人死在了归墟里。而我,是第三个。

书页的边缘,有谢不逾写的一行小字:她师尊骗了她,整个云华宗都骗了她。我要把她从归墟里捞出来。

再往后翻,夹着一张更旧的纸。那是一份血月教的密卷,上面写着“无相计划”:以天生空灵的孩童为容器,灌注魔气,养到二十岁,便能承载无相魔尊。谢不逾的名字列在第一位。

密卷的最后,是一行不属于血月教的批注,字迹清秀,墨色却很深:我本来想让她爱上我,这样她就能用有情之心重新封印归墟。可后来我发现,我好像先把自己搭进去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册子里还夹着一片褪了色的糖纸。那糖纸很旧,边缘已经磨毛了,上面印着一朵小小的桂花。我盯着它看了很久,忽然想起十二年前的一个雪夜。那时我在落霞村外斩了几只血月教的妖物,在雪堆里捡到一个浑身是血的孩子。他冻得说不出话,我把身上唯一一块桂花糖塞进他嘴里,告诉他吃吧,甜的。那孩子拽着我的袖子不肯松手,眼睛亮得惊人。后来我把他交给了附近的医修,再也没有见过他。原来他没有死,原来他一直都记得。

窗外的雪下得很大,一片一片扑地在窗纸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我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他第一次给我做桂花糖时,特意把糖霜撒成雪花的形状;想起他每次修炼都偷懒,却在我打坐时守在门外,一守就是一夜;想起他嘴上说着“弟子怕师尊嫌弃”,手上却把我的洞府收拾得比我自己住时还仔细。

原来他处心积虑地接近我,是为了让我爱上他。

原来他那些看似不经意的喜欢,背后都藏着一把算盘。

我本该生气的。可我坐在那里,翻来覆去想的却是他写这些字的时候,是不是也像平时那样,一边笑,一边飞快地眨三下眼睛。

我把册子合上,忽然笑了一声。灵犀吓了一跳:“未晞,你没事吧?”

“没事。”我站起身,把照夜从剑架上取下来,“本座只是觉得,他胆子挺大的。”

灵犀急道:“你要去归墟?掌门说了,谁都不许靠近!他说归墟的事他会想办法……”

“他的办法,就是等三天后把我捆起来祭剑。”我打断她,“本座活了这么多年,还轮不到别人替本座决定怎么死。”

灵犀张了张嘴,还想再劝。我看了她一眼:“灵犀,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

“去丹霞峰,给我拿十盒桂花糖。”我顿了顿,补充道,“要最甜的那种。”

灵犀愣愣地看着我,最后跺了跺脚:“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吃!”

“不是给我吃。”我走到门口,推开洞府大门。风雪扑面而来,我眯了眯眼,看向后山的方向,“是本座要去收一个不听话的徒弟。”

七、归墟之下,他还在装废物

归墟的入口在断崖底部。我以剑心为引,强行劈开封印,跳了下去。

下面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深。黑暗浓稠得像墨,脚下的石阶湿滑冰冷,两侧的岩壁上嵌着无数森白的骨头,分不清是人是兽。越往深处走魔气越重,压得我经脉发疼。

我握紧照夜,剑身的霜光照亮了前路。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忽然开阔起来。那是一片巨大的地底广场,广场中央立着一座黑色的祭坛,祭坛上方悬浮着一颗巨大的黑色心脏,正缓慢地跳动着。无相魔尊的本体。而在祭坛下方,谢不逾被几道黑索吊在半空。他的头垂着,身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了暗红色的痂。殷无咎站在祭坛旁,正在往他的身上引魔气。

“谢不逾。”我喊了一声。

他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睛还是黑色的,但在我喊出他名字的那一刻,那双眼睛里似乎闪过一点微弱的光。

殷无咎回过头,看见我,先是惊讶,随后笑了:“云峰主,你居然真的来了。我还以为,你会乖乖等着被你的好师尊献祭呢。”

我没有理他,抬手一剑斩断了吊着谢不逾的黑索。他落下来,被我一把接住。他的身体很轻,轻得不像一个二十岁的少年,皮肤冰凉,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他靠在我怀里,忽然极轻地叫了一声“阿晞”,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师尊……”他缓缓睁开眼,声音哑得厉害,“您怎么来了?”

“本座来退货。”我低头看着他,“霜华峰不收这么不听话的徒弟。”

他笑了一下,随即咳出一口黑血:“退不了了……弟子都快死了。”

“那就死远点。”我把他往旁边的石壁上一放,“等本座先杀了这个丑东西,再来给你收尸。”

殷无咎冷哼一声,抬手召出漫天黑气。他身后,那颗黑色的心脏忽然剧烈跳动了起来,整座广场都在震动中。归墟的封印正在崩塌,无相的气息越来越浓。

我提剑迎上去。

那一战打得天昏地暗,殷无咎的血魔功诡异至极,每一招都带着腐蚀心脉的毒。我以霜华剑意将他逼退,却始终无法靠近祭坛。无相的心脏在不停地释放魔气,那些黑气像活物一样缠住我的剑锋,拖慢了我的动作。

就在我一剑刺穿殷无咎的胸口时,那颗黑色心脏忽然裂开一道口子。一道模糊的人影从中走出,没有五官,没有形体,像一团不断变化的影子。无相魔尊。它没有看我,而是径直扑向谢不逾。

我回身去救,却被殷无咎拼死抱住腿。他嘴里涌着血,笑得疯癫:“云未晞,你救不了他!他本来就是无相的容器,这是他的命!”

我一脚踹开他,赶到谢不逾身前时,无相已经钻进了他的身体。

谢不逾猛地弓起背,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他的眼睛彻底变成了黑色,皮肤下浮起一道道黑色的纹路,像有什么东西在皮下游走。他抬起头,看着我,嘴角扯出一个陌生的笑:“云未晞……你的徒弟,原来这么可口。”

我握剑的手在抖。“来啊。”无相用谢不逾的脸对我笑,“杀了我,你的徒弟也活不成。不杀我,我就用他的身体,把你们云华宗杀得干干净净。”

我盯着那张脸,忽然开口:“谢不逾。”那笑容顿了一下。“你给本座听好了。”我一字一句地说,“本座不管你在这具身体里塞了什么,也不管你打的什么算盘。你若是敢死,本座就拆了你的桂花树,炖了你的兔子,把你藏起来的糖全扔进茅坑。”

谢不逾的眼睛里,那点微弱的光又闪了一下。

无相发出一声冷笑:“你以为这样就能叫醒他?他的魂已经被我吃了。”

“你吃不了。”我抬起照夜,剑尖指向它,“他这个人,满肚子都是坏水,你也不怕噎着。”

我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玄微真人带着云华宗的长老们赶到了。他看着我,叹了口气:“未晞,收手吧。归墟已经守不住了,我们只有按古法献祭,才能保住宗门。”

“古法?”我回头看他,“师尊,您说的是哪个古法?用无情心镇归墟,每百年杀一个镇心人的古法?”

他脸色一变。“您早就知道初代祖师的封印是以情为锁,对吧?”我盯着他,“您也知道,谢不逾是血月教的无相容器。您放他进霜华峰,就是想看看他能不能替我完成献祭。”

玄微沉默了片刻,缓缓闭上眼:“归墟若破,整个修真界都会生灵涂炭。未晞,为师没有别的选择。”

“您有。”我说,“您只是不敢选。”

我转回身,面对着被无相占据的谢不逾。黑气在他身上翻涌,他的脸在熟悉与陌生之间扭曲。我忽然想起那本册子上的话:一颗真正装满感情的心,对无相来说是最锋利的牢笼。

我收起照夜。

“师尊,您干什么?”谢不逾的声音从黑气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慌乱。

“本座在救你这个孽障。”我抬手按住他的胸口,闭上眼睛。

《太上忘情诀》在我体内运转了上百年,像一层坚硬的冰壳。我一点一点地融化它,把那些被压在最深处的情绪放了出来。我想起五岁时就离开我的父母,想起师尊把我带上山时摸我头顶的手,想起霜华峰上漫长的雪夜,想起谢不逾端着一碗热汤,站在洞府门口喊我吃饭。

冰层碎裂的那一刻,我听见照夜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

无相在谢不逾体内尖叫了起来。它想逃,却被我心中的情绪死死缠住。那些情绪对常人来说或许是软弱,是牵挂,是不舍,可对无相来说,却是最烈的毒。

“你以为有情就能救他?”无相嘶吼着,“他会死的!这具身体承受不住!”

“那本座就陪他一起承受。”我睁开眼。

就在这时,玄微真人忽然上前一步。他咬破指尖,将一道金光打入祭坛:“未晞,为师替你稳住封印!”

他身后的长老们面面相觑,最终也纷纷出手。金光交织成网,暂时压住了崩塌的归墟。

我看向谢不逾。他的眼睛在黑色与清明之间挣扎,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起。我抬手把他脸上的黑气擦掉一点,低声说:“谢不逾,本座命令你活着。”

他看着我,嘴唇艰难地动了动:“师尊……弟子……”

“还有,”我凑到他耳边,“你欠本座的桂花糖,还没做完。”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却像一柄剑,劈开了满地的黑气。

八、本座的情,你也配吃?

我以有情之心为刃,将无相从谢不逾的识海里一寸寸剜了出来。它被逼出他的身体,在地底广场上翻涌,化成无数张脸,有我父母的,有玄微的,有谢不逾的,每一张都在对我哭,对我笑,对我说着最恶毒的话。它想用我的过去来喂它,想用我的愧疚和孤独来撑大它的身体。可惜它算错了一件事:本座虽然冷了一百多年,却从来不是空的。

我握着照夜,一步步走向它。

“云未晞,你恨你的师尊。”它用我母亲的声音说,“他杀了你的父母,把你养成一件工具。”

“我父母的事,本座自会去查。”我淡淡道,“你一个靠吃人空子活着的魔物,也配拿他们说事?”

“他骗了你一百年!”

“所以他得用余生来还。”我抬手一剑,斩碎了那张脸,“本座会亲自盯着他还。”

无相又化出谢不逾的脸,用他的声音喊:“师尊,救我!我不想死!”

我盯着那张脸,笑了一下:“你装得不像。他求人的时候,会先眨三下眼睛。”

我一剑刺穿了那张脸。

无相彻底暴怒。它不再伪装,化作一团遮天蔽日的黑雾朝我扑来。我以霜华剑意斩出漫天剑光,可它的身体没有实体,剑锋穿过它,就像穿过一阵风。

就在我快要支撑不住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谢不逾不知何时爬了起来。他浑身是血,站都站不稳,却一步一步走到了我身边。他的眼睛已经恢复了清明,只是脸色白得像纸。

“师尊。”他喘着气,“您刚才说,让弟子活着。”

“本座现在改主意了。”我一边挥剑一边道,“你要是敢死,本座回去就把你做成腊肉。”

他笑了一声,随后抬起手,掌心涌出一团浓稠的黑气。那黑气不再是血月教的魔气,而是一种更纯粹、更安静的力量,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弟子是容器。”他说,“无相想进弟子的身体,弟子可以把他关起来。”

“你关得住吗?”

“关不住。”他老实道,“所以得请师尊帮个忙。”

他看向我,眼神很亮:“师尊,您不是总说弟子是废物吗?弟子废物了二十年,今天想当一回有用的。”

我看着他。四周的黑气像潮水一样涌来,玄微和长老们的金光已经快撑不住了。我知道没有时间犹豫。

“本座准了。”我说。

谢不逾笑了。他张开双臂,把无相整个吞进了自己的身体。黑气在他体内疯狂翻涌,他的皮肤一寸寸裂开,却没有退。我站在他身后,将照夜横在他心口,剑尖抵着他的皮肤,却没有刺下去。

“师尊。”他回过头,声音很轻,“您得刺下去。”

“本座知道。”

“您别哭。”

“本座没哭。”我抬手抹了一把脸,“本座是冻的。”

他笑了起来,伸手握住了我拿剑的手:“那弟子给您暖暖。”

就在他握住我手的那一刻,我把照夜刺进了他的胸口。

剑尖穿过皮肉,挑出一颗黑色的、还在跳动的东西。那是无相的核心。它在剑尖上挣扎,发出刺耳的尖叫,试图钻回谢不逾的身体。我抽剑回旋,将它斩成无数碎片。每一块碎片都被谢不逾体内的“空”吸住,再也无法聚合。

与此同时,我体内的《太上忘情诀》彻底碎了。

淡蓝色的剑光从照夜上亮起,那光不再冰冷,而是带着一点暖意。它顺着剑柄流进我的手臂,又流进谢不逾的身体。他胸口上的伤口在暖光中慢慢愈合,那些黑色的裂纹也一寸寸褪去。

玄微在身后大喊:“未晞!把剑心献出来!快!”

“不献。”我头也不回,“本座的情,无相也配吃?”

我把照夜插进祭坛中央。剑身没入石台,霜华剑意和暖光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网,将归墟的裂口一点点缝合。无相的碎片在网中翻滚、消融,最终化成了一缕青烟。

地底恢复了安静。

谢不逾躺在我怀里,已经晕了过去。他的呼吸很轻,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我低头看着他,想骂他一句,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师尊……”他忽然睁开眼,虚弱地笑了一下,“弟子这回……算不算有用?”

“算。”我把他抱紧了一点,“勉强算。”

“那弟子能要个奖励吗?”

“说。”

他抬起手,勾住了我的衣领,把我拉了下去:“亲一下。”

我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都什么时候了。”

他捂着额头,委屈地哼哼:“弟子差点死了……”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低头,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奖励。”我直起身,面无表情,“再闹就没有了。”

他愣了半天,忽然把脸埋进我怀里,闷声道:“师尊,弟子不疼了。”

“本座疼。”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剑伤,“你压着本座的伤口了。”

他手忙脚乱地松开,又想笑又不敢笑。我把他拎起来,往归墟出口走。身后,玄微真人站在原地,看着我们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

九、霜华峰今日宜嫁娶

归墟一战后,我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归墟里的无相被彻底斩灭,裂口也在那一战后彻底闭合。云华宗撤了镇心人的旧制,我不用再守着那座黑漆漆的地底,也不用再担心哪一天自己的心忽然变成一块石头。这大概是我一百三十二年来收到的最好的消息。

谢不逾恢复得比我快。他虽然没了无相容器之力,却也算因祸得福,体内被魔气堵了二十年的经脉居然通了一条,修为从炼气一层跌跌撞撞地爬到了炼气三层——当然,这点修为在修真界依然不够看,他依旧是霜华峰唯一的废物徒弟。

玄微真人来找过我一次。他站在洞府门口,手里拎着一篮果子,看起来比从前老了许多。归墟那一战他伤了根本,境界跌到了元婴,再也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云华宗掌门了。

“未晞。”他低声说,“为师对不住你。”

我靠在床头,看了他半天:“您是对不住我。您把我当锁用了一百年,还骗我说我父母是病死的。”

他沉默了片刻,从袖子里取出一只木匣:“这是你父母的遗物。当年他们死在血月教手里,为师把你带回来,确实有私心。为师怕你知道真相后会恨云华宗,会不肯镇守归墟,所以……”

“所以您让我以为自己是天底下最冷的人。”我把木匣接过来,“您做得挺成功的,我自己都信了。”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叹了口气:“你要恨为师,为师认。”

“本座不恨您。”我打开木匣,里面放着一枚小小的长命锁,锁上刻着两个字:未晞。我摸了摸那两个字,心里很平静,“本座只是不想再当您的锁了。”

玄微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那个谢不逾……”

“怎么了?”

“他虽然根骨废了点,心性倒是不错。”他欲言又止,“你若喜欢,就留着吧。”

我面无表情地把枕头砸了过去。

霜华峰很快恢复了热闹。

谢不逾养的那只雪兔胖成了球,每天蹲在院门口等我喂它;他种的桂花树也开了花,满院子都是甜香。他依旧每天做饭、打扫、修炼偷懒,唯一的区别是,他现在敢光明正大地坐到我旁边,一边给我剥栗子,一边对我的剑术指指点点。

灵犀后来问我,谢不逾到底是怎么把我这块万年寒冰捂化的。我想了想,答案很简单:他先攻陷了我的糖罐,再攻陷了我的峰头,随后攻陷了全宗门的嘴,最后趁我不备,攻陷了本座的剑心。每一步都踩在本座的底线边上,偏偏本座还舍不得把他踹下去。

如今云华宗的弟子见了他,都恭恭敬敬地喊一声“谢师兄”,背地里却叫他“救世废物”。他听了也不生气,还颇为得意地说,这说明他既有救世之功,又不失废物本色。

婚礼办在霜华峰上,没有大操大办,只请了几个相熟的人。灵犀哭得比我还厉害,一边哭一边说“我盼了这么久的喜酒终于喝上了”;苏惊鸿也来了,站在角落里喝闷酒,喝到一半忽然站起来,指着谢不逾说“你要是敢对剑尊不好,我第一个不放过你”,被灵犀一巴掌拍回了座位。

我穿着红衣,坐在新房里,看着镜子里那张依然冷冰冰的脸,忽然有点想笑。

谢不逾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桂花汤圆。他穿着红衣,头发束得整整齐齐,左眼角那颗小痣在烛光下清清楚楚。他走到我面前,弯下腰,笑着叫我:“师尊。”

“叫娘子。”我纠正他。

“娘子。”他叫得干脆,随后又压低声音,“那没人的时候,弟子还能叫师尊吗?”

我抬手捏住他的脸:“你叫一声试试。”

他被迫鼓着腮帮子,含糊道:“师尊手下留情,弟子晚上还要给您做饭。”

我松开手。他把汤圆放在桌上,忽然认真地看着我:“阿晞。”

我顿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叫我,不是在归墟里神志不清的时候,而是在这间满是红烛和桂香的屋子里,清醒地、温柔地叫我。

“那天在归墟,弟子说的话,一半是真的。”他垂下眼,“弟子确实想过利用你。弟子怕你一辈子被困在归墟里,所以想让你爱上我,好用初代祖师的法子重新封印。可弟子没想过要你陪我一起死。”

“后来呢?”我问。

“后来弟子发现,师尊偷吃糖的样子太可爱了。”他抬头笑了笑,“弟子就舍不得了。”

我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把他拉近了些:“谢不逾。”

“嗯?”

“本座问你一件事,你老实回答。”

“师尊请问。”

“你第一次给本座做桂花糖,是不是就算好了本座会喜欢?”

他眼神飘了飘,弱弱道:“……是。”

“你故意让本座撞见你用照夜烤地瓜,是不是为了让本座注意到你?”

“……是。”

“你在大比上故意露出魔气,是不是为了让本座心软?”

他缩了缩脖子:“……是,但弟子后来是真的摔了。”

我深吸一口气:“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本座?”

他想了想,小心翼翼道:“其实弟子还会绣花。婚服上的鸳鸯是弟子自己绣的。”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婚服,袖口上的鸳鸯确实绣得歪歪扭扭,像两只喝醉了的水鸭子。

我沉默了半天,最终没忍住,笑了出来。

谢不逾看见我笑,整个人都呆住了。他伸出手,像是想碰我的脸,又不敢碰,最后只轻轻碰了碰我嘴角:“师尊,您笑了。”

“本座天天都笑。”我板起脸。

“那不一样。”他认真道,“以前您笑,是冷笑。现在您笑,是真笑。”

我没说话,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本座以后每天都真笑。”我松开他,看着他通红的耳尖,慢悠悠地说,“你得负责给本座做糖。”

他愣了两秒,忽然一把抱住我,笑得像个傻子:“遵命,娘子!”

“叫师尊。”

“好的,师尊娘子。”

我一脚把他踹下了床。

霜华峰的雪还在下,桂花树的香气从窗外飘进来,甜得让人发腻。我坐在床边,看着地上那个捂着屁股直哼哼的废物徒弟,忽然觉得,这一百多年的冷,好像也不算白熬。

尾声

半年后,云华宗的山门口多了一块新立的石碑,上面刻着霜华峰的新门规。第一条规定:本峰弟子不得用师尊的本命剑烤地瓜;第二条规定:不得偷藏桂花糖;第三条规定:不得在师尊偷吃糖时出声吓她。

立碑的人是谢不逾。

他振振有词地说,这是为了提醒后来人,不要重蹈他的覆辙。

我看完了石碑上写的内容,拔剑追了他三座山头。他一边跑一边回头喊:“师尊!弟子错了!今晚给您做糖醋排骨!”

“多放辣!”我喊回去。

“好嘞!”

山风穿过松林,把我们两个人的声音吹得很远。照夜在我手里轻轻震了一下,像是在笑。

那晚,他在我碗底藏了一块桂花糖,糖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师尊,今日份的毒,弟子替您试过了,很甜。”我把糖塞进嘴里,板着脸说:“本座在试毒。”他从灶台后探出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那师尊试出来了吗?”我嚼着糖,含糊道:“有毒,但确实很甜。”

全文完,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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