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前丈夫车祸身亡,小叔子用一张「限制民事行为能力」的病历把我送进医院,用七份伪造签名的转让书把股权划到自己名下。我出院后改了名,回到自己的公司做保洁,一干六年。
老厂区要卖了,十五天后签约。那些模具、那本一百三十七个人按过手印的册子、那张写着017的铭牌,是我唯一能证明「我是我」的东西。
我等了六年,等一个只认纸、不认人的人。
我在自家公司扫了六年地。
六年里,我给自己的办公室倒过四千多次垃圾。
今天早上,我儿子把一叠纸递到我手里,说:「拿去碎了。」
早上七点二十,我把清洁车推进电梯。
电梯里贴着恒泰建材自己的广告,大楼照片占半面墙,底下四个烫金大字:恒泰建材。我在照片中间偏右那扇窗户上擦过玻璃,擦了六年。
二十八楼到了。
电梯门开,我先把拖把拎出来,再回身推车。轮子卡在门槛的槽里,我抬了一下,推过去。走廊顶上的灯是感应的,我走一步,亮一盏,前面的路一段一段跟着亮起来。
董事长办公室在东侧尽头,指纹锁。我的指纹能开,因为保洁要进去收垃圾、擦桌子、给绿萝浇水。指纹录入的时候登记的是「保洁序列B-114」。
我按了一下,门开了。
屋里还有烟味。陆敬山昨晚待得晚,烟灰缸里立着七个烟头,最上面那个没摁透,滤嘴还是白的。茶几上有一杯茶,茶叶沉在杯底,颜色发褐,凉透了。
我把窗开一条缝。二十八楼的风有点大,进来就把桌角几张废纸掀翻。我弯腰去捡。
第一张是打印的会议议程,没有抬头,只有日期和一行字:老厂区资产处置,十五日内完成意向签约。
我把纸放回桌上,用手掌抹平。
第二张是复印件,一张表,被撕掉了一角。我捏起来,扫了一眼,是我丈夫的病历复印件,很旧的那一页,纸边发脆。我没多看,塞回原处。
拖把从里屋拖出来,拖到沙发底下。我把沙发往前推了一寸,底下有个空的矿泉水瓶,还有一张门禁卡。卡面写着:老厂区,七号库。
我把卡捡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照了一下。卡没坏。
座机响了。
声音就在我头顶,一只黑色的座机,我手里的拖把还在沙发脚边上。我继续拖,没抬头。
「……签,我说了签。」陆敬山的声音,他开的是免提,烟在背景里吸了一口。
「陆总,那边的时间卡在十五天,是要走公示的。」
「公示就公示,走了多少回了。」
「这一批老厂区的设备登记有点麻烦,资产清单上有几台注塑模,产权编号跟股权那一挂着的。」
陆敬山停了一下。
「编号的事你按我上次说的办。清单重做,能对上的对上,对不上的,走报废。那批模具本来就没几个人认得。」
「明白。」
「十五号之前办完。这一单不能出岔子——出了岔子,后面六年的账都翻出来。」
我把拖把按在地上,使劲蹭了一下沙发脚。
电话挂了。
我照样拖地,顺时针,从里往外,最后在门口收尾。收尾的时候我把茶倒了,杯子放回托盘。烟灰缸我没动,陆敬山的规矩,烟头只在保洁时段倒,他听见响动要骂人。
九点零二人就多了。
门是陆星野自己推开的,没敲。他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一个薄薄的牛皮纸袋,袋子上贴着打印的便签。
「苏姐,在呢。」
「在。」
「这个,」他把纸袋往我手里一递,动作很快,跟扔似的,「拿去碎了。」
「碎纸机在行政部那边。」
「就那一份,页数少。你顺手过去的时候扔进去就行。」他已经转身了,回头补一句,「碎干净点啊,办公室这边的不许留着。」
「好。」
他走了。
我拿着纸袋站了一会儿,纸袋上还带着他手上的汗,热的。
我把袋口捏开。
一叠纸,钉书机钉过,钉眼在左上角。第一页是股权转让书。
我一页一页翻。我的手指碰到纸的时候,肚子上有块地方往下坠了一下,像蹲久了站起来那种。
最后一页是两个签名栏。转让方那一栏,写着两个字:苏昀。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
不是我写的。
那个「昀」的最后一笔,是往上勾的。我写这个字,最后一笔是横过去,往上勾我写不出来。我写自己的名字写了三十八年,笔画我会错,勾不上去。
受让方一栏,印着:陆敬山。
日期是六年前的十一月十七号。
我翻回第一页看了一遍条款。转让比例百分之五十一。价款一栏写着一个数,六十万。我数了一下位数。
一页一页,总共七页。每一页角角上都盖着骑缝章。
钉书机钉得太紧,我没有拆。我把整叠塞回纸袋,袋口按原来的折痕折回去,走到门口,把纸袋贴到清洁车的这一侧,用那条搭在车杆上的抹布压住,再拎着我那个装满了脏水的桶。
我没直接去行政部。
我下到二十七楼,走货梯,进工具间。工具间门后第三个柜子,柜子的托盘底下有一层板子,我掀开,把这叠文件放进去,上面盖了三块干抹布。
这柜子里原本已经有六个牛皮纸袋了。这一个挨着它们放进去,是第七个。
行政部的小周上午十点查垃圾袋。
我推着车过去,他在走廊口站着,白衬衫,夹着一块板子。
「苏姐,例行。」
我把车停好。他弯腰挨个袋子戳,戳得挺随意,手指头在袋口转一圈。
「这一袋怎么就半袋。」
「二十八楼今天早上倒了一次烟灰。」
他抬头看我:「董事长那边有带字的纸,你直接送碎纸机边上那桶。」
我把车推开一点:「今天有一个纸袋,在这儿。」
他伸手进去翻,拎出个空纸袋——是我从办公室带出来的那一只,里头装的已经不是文件了。
他顺手就塞进了碎纸机边的回收桶。
「行了。」他挥挥手。
我推着车往前走,走过他身后,才敢把手心的汗在车把上擦一下。
中午在负一层餐厅吃饭,王姐说老厂区凉透了:这个月保安加了三个,出门查后备箱,七号库的门锁全换了。库里的东西拉走几车,盖着篷布。
我把汤喝掉,没接话。
免蒸压那个配方,是我在这间厂里调出来的,泡沫稳定,两头出料。第一次出料用的那台成型机,是我跟敬川一起去旧货市场拖回来的,二手的,江西来的,侧面撞掉一块漆。铭牌上出厂编号是017,撞掉漆那块,我拿记号笔照着描了一遍。
那个编号,现在还在那台机子的侧面。
要卖厂区,机子先拉走。清点的人不识货,编号就按废铁登记掉,登记单进了档,档案里再没有017这个数。没有这个数,我就说不清哪台机子是我出的货。
十六点,我把工具间收拾干净,柜子锁好。回到负一层更衣室,我坐在长凳上把工牌摘下来,B-114,挂在架子上。
架子旁边的镜子照着我,我脸上什么也没有。
我这六年不是不想说话。每天早上照着这面镜子,我都想过推门进去,站在他桌子前面说,陆敬山,我是苏昀。
我不能。
我的病历上写着「限制民事行为能力」。六年前那阵子,我整夜不睡,吃了两个月的安眠药,写过一份不配吃午饭的账。陆敬山拿着那份病历,把我送进了第三人民医院。出来的时候,我多了一张评估表,上面是「限制民事行为能力」,监护人一栏,签着陆敬山的名字。
那一栏本来该签敬川。敬川没了,星野才八岁,签不了字。陆敬山签的。他签的时候跟我说,嫂子,我替你管着,等你好。
如果我现在推开那扇门,他一个电话就能把我送回去。监护权在他手里,星野的监护权也在他手里,那摞纸从来不落在我手上。他只要说一句「苏姐最近状态不好」,医院的车就会停在楼下。
我不能现身。
这就是我为什么拖了六年地。
晚上七点,员工班车最后一趟,我坐在后排。车从正门出去,绕到厂区后面的那条路上,正好把老厂区那道墙照过来。墙头上插着碎玻璃,玻璃后面一道烟囱,凉的,没有热气。
墙面上贴着一张红纸,被雨打湿了一角,贴了有些时候了,边角翘起来。我靠着车窗,从红纸的下半截看出三个字:十五日。
车子转过去了。
我回到我那间小出租屋,屋里很窄,靠窗一张床,一张桌子,桌上摆着一只旧的搪瓷缸子。
我躺下,看着天花板。
今天这一份是第七份。前六个是这几年陆陆续续从垃圾里捡的,皱的、撕了角的、缺页的,没有一份是全的。这一份全,七页,钉在一起,有骑缝章。
一份是假的,七份也是假的。假的东西在纸上,纸在公司里。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十五天。
老厂区里,除了那台编号017的成型机,还有一整套设备的原始采购档案。
我拿笔在枕边的纸上写了两行。第一行写:「手印」。第二行写:「编号017」。
写到第二行的时候,笔停在纸上。我还差三样:最原始的股东出资证明原件;老工人的手印,得他们自己按;开七号库的那把钥匙,或者能开它的人。
我把纸折起来,塞进枕头底下。
外面有辆车驶过去,灯光从窗帘上扫过去,又暗掉。
手机振了两下,我把手机翻出来。是厂里保洁群里发的通知——
「老厂区资产处置说明会,定于明日上午九点,行政楼二号会议室。请相关人员准时出席。」
通知后面还跟了一句:「厂区十五号以后关门,进入移交。」
十五号以后关门。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
屋里黑下去。我坐在床沿上,手背上有一条浅口子,是下午推车蹭的。
我的第一天,到这一刻为止,只保住了一份纸。
我靠回床上,手还搭在被子这头。明天那说明会,我得想办法进去。
走廊里我这种身份,站着听都悬。
说明会那天早上,我六点半就到厂里了。
门卫老周在传达室里吃馒头,看见我,招招手。
「苏姐,今儿怎么这么早?」
「拖把池堵了,早点来通。」
老周哦了一声,没多问。
我穿过空荡荡的厂区。老厂区那边的天线上还挂着雾,车间门都锁着,只有行政楼亮着灯。
我拎着拖把从后门进楼,一楼到三楼,一层一层拖。拖到二楼的时候,会议室的门已经开了,有人把椅子摆出来。
我在门口停了一下。
门缝里看见陆敬山坐在长桌尽头,手里转着一支笔。他对面坐着一个穿灰西装的男人,桌上摊着一叠文件。
「……设备清单,一共是六十七项,按废铁价走。」
「废铁价?」陆敬山笑了一声,「那台成型机,当年光模具就花了四十多万。」
「废铁价就是废铁价。合同签了,十五号清场,这些东西都是我们的。」
十五号清场。
我弯下腰,继续拖地。
我拖到会议室门框边,把抹布拧干,擦门把手。擦一下,挪一步,再擦一下。
里面的人没注意我。一个保洁阿姨擦门把手,谁注意。
「老周那边呢?」陆敬山问。
「老周好办。退休返聘,合同签到年底,到时候一分钱不用给。」
「我说的是他手里的东西。」
灰西装的男人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说那本册子?早翻过了,没有。」
我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
「没有?」
「没有。他柜子里就几本旧账本,两瓶酒,一个收音机。那本手印册不在他那儿。」
「那在哪儿?」
「……可能在她那儿。」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
我擦着门把手,把那个角上的灰蹭掉。
陆敬山说:「她就是个扫地的,能知道什么。」
「她当年管过账。」
「管过账也是六年前的事了。再说她那个脑子,医生说了,限制行为能力。」
灰西装男人没接话。
我直起身,把抹布在水桶里涮了涮,拧干。水声哗啦响了一下,里面的声音停了。
「谁?」
「拖地的。」我说,「卫生间地滑,我拖一下。」
我把桶拎起来,走了。
我拐进楼梯间,站在三楼拐角的窗户那儿,往下看。
老厂区的车间屋顶上,那根老烟囱还立着。我当年建那条生产线的时候,烟囱是最后封顶的,封顶那天我站上去,底下全是人,敬川在下面仰着头喊我,说苏昀你下来,危险。
现在那根烟囱底下堆着废料,生了锈的铁架子支棱着。
十五号清场。
我拎着桶往一楼走。走到一楼档案室门口,门锁着。
我看了看走廊尽头,没人。
档案室的门锁是老式弹子锁,我管了六年卫生,知道型号。钥匙在行政部张会计那儿,她每周三下午去银行,钥匙挂在门背后钉子上,她不在时门是虚掩的——她嫌锁来锁去麻烦。
今天周三。
我拐进行政部,门虚掩着,张会计不在。我推门进去,墙上的钉子上挂着一串钥匙,我取下来,回到档案室门口。
锁芯转了一下,开了。
档案室里一股灰味。铁皮柜一排一排,靠窗那排最旧,是我当年放账本的那排。我走到七号柜前,钥匙插进去,转。
柜门开了。
里面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没粘,就折着。
我把档案袋拿出来,摸到里面的纸。
一沓,七份。
我抽出来,第一份,股权转让书。转让方:苏昀。受让方:陆敬山。日期:六年前十一月十七号。
我翻到第二页,签名栏。
「苏昀」两个字,签得歪歪扭扭。
我认得这个签名。我自己的签名不是这样的。我签名的时候,「昀」字的日字旁总是写得靠上一点,这是当年在技校练出来的习惯。这一份上的「昀」字,日字旁写得跟右边齐平,一笔拖到底。
不是我的字。
我翻第二份。日期一样,十一月十七号。签名一样,歪歪扭扭。
第三份。第四份。第五份。第六份。第七份。
七份,全是十一月十七号。七份,全是同一个「苏昀」。
我捏着那七张纸,站在七号柜前面,站了很久。
灰在光里飘。
我把纸放回档案袋,折好,放回柜子里,锁上。钥匙送回行政部钉子上的原位。
我走回楼梯间,站在窗户那儿,把手心摊开。
我手心里全是汗。
七份伪造的转让书,同一天签的,同一个假签名。我那份病历,就是陆敬山拿这七份假文件去工商做的变更。
我当年签过一份真的转让书吗?
我使劲想。
我签过。六年前那个月,敬川死后第四十天,陆敬山拿来一叠纸,说公司要办手续。我刚出医院,脑子是空的,他说签哪儿我就签哪儿。
我只签过一份。签在什么地方,我记不清了。我只记得那张纸很薄,他指了一个位置,我签了。
现在柜子里有七份。
七份里有一份可能是真的,六份是假的。或者七份全是假的,真的那份被他收走了。
我不知道。
但我现在知道一件事:那七份东西在七号柜里,日期全是十一月十七号。我签过的那一份,日期是十月二十八号。
我靠住墙,慢慢蹲下去。
六年前我签的那份,到底去了哪儿?
楼梯间外面有人说话,我站起来,拎起拖把桶。
下午,陆敬山带修车行的孙老板来看老厂区。孙老板拿卷尺量设备间距,一边量一边跟他说话。
我拎着拖把桶经过消防通道门口,听见里面有人说话。通道里堆着旧纸箱,光线暗,纸箱挡着我,里面的人没看见我。进通道之前我顺手把手机掏出来按了录音——干调度的人都有这个习惯,听见什么先留个底。
「……那台成型机,我只要模具,别的你随便处理。」
「模具不单卖。」
「你当年买模具的钱走的公账,现在当废铁卖,账面上怎么平?」
「废铁价走,账面亏的,算资产减值。」
孙老板笑了一声:「你算得真精。」
「不算精,怎么把公司拿下来。那女人现在就是个扫地的,你还怕她?」
「她当年把配方锁在柜子里,我撬开看了,就是几张纸。黑板上的配方,我已经让人擦了。」
孙老板没接这个话,过了一会儿说:「敬川那事,你处理干净了?」
「处理干净了。」
「刹车油管的事,你那个修车的小舅子,嘴严不严?」
「他拿了我二十万,嘴严得很。」
我站在纸箱后面,手抓着拖把杆。
「那女人呢?」孙老板说,「她要是哪天想起来了……」
「她想不起来。」陆敬山说,「医生说了,限制民事行为能力,受刺激就犯病。」
「万一呢?」
「没有万一。」陆敬山说,「那女人早该跟敬川一块儿死在车里。她多活了六年,算便宜她了。」
纸箱后面,我站着没动。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砸在耳朵里。
孙老板笑了一下:「你这话,我记着了。」
「记着就记着,反正她听不见。」
他们从消防通道另一头走了。
我在纸箱后面站了很久,拖把杆被我的手攥得发烫。兜里的手机硌着我的胯骨,我摸出来看了一眼,录音还在走,红点一跳一跳。我把录音停了,存好,听了开头十秒,两个人说话的声音都清清楚楚。
我慢慢蹲下去,把拖把桶放下,两只手抱住膝盖。
刹车油管。
敬川死的那天,是晚上十一点多,车冲下盘山路,撞在护栏上。交警说是刹车失灵,盘山路下坡,车子没刹住。
接到电话的时候,我手里的保温杯掉在地上。
刹车油管。
我蹲在消防通道里,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地想。
六年前,敬川死的那天,我刚从第三人民医院出来。他在医院门口接我,说去厂里看一眼,晚上回来吃饭。
他没回来吃饭。
他死在盘山路上。
我那时候只以为他是加班回家路上出了事。现在想想,他为什么晚上十一点还在盘山路上?厂里到家里不走那条路,那条路是绕远的。
他走那条路,是因为有人让他走那条路。
刹车油管被剪断了,他往那条路上开,车冲下去,他死了。第二天,陆敬山拿着那份代持协议和病历,来找我签字。
我蹲在消防通道里,把脸埋进膝盖。
过了很久,我站起来。拖把桶还在地上,我拎起来,走回保洁间。
保洁间里有个旧铁皮柜,最底层压着一本软皮笔记本,封面卷了边。
第一天记的是行政楼钥匙挂哪、保安几点换班、档案室门锁什么型号;后来又记哪个部门几点下班、陆敬山每周五下午去茶楼、七号库的钥匙挂在消防栓后面。
里面还夹着一张我自己画的厂区平面图,每个摄像头的位置和死角都标着。
六年,我把这栋楼扫得干干净净,也把每一道缝都摸清了。
我合上本子,塞回柜子里,锁上。
下午四点半,陆敬山在厂门口召集开会。全厂三十多个人,站在空地上。
他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说:「十五号之前,老厂区移交。里面的设备,合同签了废铁处理,你们不用再管了。新厂区那边,岗位保留,愿意去的报名,不想去的,按工龄补钱。」
底下没人说话。
「另外,老厂区那台成型机,还有一批旧模具,下周拆走。拆机的时候,你们别去围观,那东西危险。」
成型机下周拆走。
我站在人群最后面,手里还拎着拖把。
那台编号017的成型机,下周就拆了。拆了,模具就没了,模具没了,编号就没了,编号没了,我跟它之间的证明就没了。
我抬头,看着老厂区的方向。
那根烟囱还立着。
晚上我回到出租屋,把那本软皮笔记本又翻出来。我坐在床沿上,翻到最后一页,用笔写。
第一行:手印册。老周。
第二行:编号017。成型机。
第三行:儿子。
写完,我盯着那三行字看了一会儿。
老周。
全公司,除了我,只有老周还活着,还知道当年那件事。老周看大门看了二十年,从敬川他爸那辈就在。当年我建第一条生产线的时候,老周就在,他见过我穿工装、戴安全帽、站在烟囱顶上。
老周的手印册。当年建厂,一百多个老工人按的手印,按在那份出资确认书背面。那本册子是我亲手交给老周保管的,我说周叔,这东西放你那儿,放传达室最安全。
老周说好。
后来我再没问过。册子还在不在他手里,过两天,我得去试一试。
「苏总。」
我脚停住。
门房窗口探出半个脑袋,老周把老花镜往下推了推,眯着眼睛看我,看了三秒,又看三秒。
「苏总,真是你。」
六年了,头一回有人叫我这个称呼。我喉咙里像卡了块砖,咽不下去。我把拖把往墙边靠了靠。
「周叔,别叫这个。」
「叫人还能叫错?」老周把窗子推开,一只手还在抖,「我在这儿坐了二十年,进来的每个人的脚步声我都认得。你这脚步,跟当年在车间里转的时候一模一样。」
「您小点声。」
他一下不说话了。门房正对着办公楼大门,进进出出都是人。老周把窗关了一半,冲我招手。
我进去。
门房里一股旧报纸味,桌上摆着个搪瓷缸,缸底泡着茶叶梗。老周把门从里面别上,弯腰去搬桌角那个铁皮柜。
「您别动,我搬。」
「你搬不动。」老周把我手拨开,自己蹲下去,从柜子底下抠出一块活动的木板。木板底下是一层水泥,水泥上凿了个方坑。坑里是一个鼓鼓的牛皮纸包,外面裹了两层塑料袋,边角用透明胶带封过好几道。
他把包搁在桌上,手在上面按了一下。
「你交给我那天说,放传达室最安全。」
「嗯。」
「我琢磨了一晚上,觉得传达室不安全。谁进来都能翻。」老周把胶带一层一层撕开,「我拿回家放了三年,我老伴走了以后我又拿回来,搁这坑里。这坑是我自己凿的,谁也不知道。」
纸包打开,里面是一本册子,蓝色硬壳,边角磨得起了毛。
老周翻到最后一页,转过来对着我。
一页子红手印。密密麻麻,一个挨一个,有的大有的小,有的正有的歪。每个手印旁边一个名字,字是别人代写的,规规矩矩的楷体,写完让本人按的手印。
我伸手去摸,手指停在纸面上,没落下去。
「一百三十七个。」老周说。
「我记得是一百三十九个。」
「张老五那年冬天没熬过去,李桂英跟着儿子去了南方,后来没消息了。」老周声音低下去,「剩一百三十七个。我一个一个对着名单核过,核了三遍。」
我往下翻。册子前面几页是当年那份出资确认书的复印件,每家五千,一共六十八万五。下面一行字是我当年写的:恒泰建材原始出资,实缴到账,全员签字确认。
「周叔,」我把册子合上,看着他,「您知道我现在是什么身份。」
老周不吭声。
「我在这个公司,是个扫地的。名字叫苏姐。我要拿这本册子去干什么,您想清楚。」
他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叶梗粘在嘴唇上,他用手背抹掉。
「苏总,」他说,「我要是不想清楚,这本东西六年前就该烧了。」
我看着他。
「我老伴那年住院,押金三万,我借遍了亲戚,差八千。」老周说,「是您从自己兜里掏的。您说周叔先拿去用,不急着还。那年公司都快让银行封了,您自己工资都压着。」
「那笔钱我后来没跟您要过。」
「就是因为您没要过。」老周把塑料袋重新叠好,「我一个看大门的,别的本事没有。谁对我好,我记一辈子。您要这本册子,我给您。您要我去股东会上作证,我去。我这条命不值钱,可我这双眼睛没花。」
门外有人喊:老周,抬杆!
老周应了一声,把册子重新包好塞进我怀里,用拖把布裹在外面。
「您拿好。别放宿舍,宿舍有人翻。」
「我知道。」
我抱着拖把出门,胳膊底下压着一本一百三十七个人按过手印的册子。
天阴着。
下午三点,我请了两个钟头假。
请假条是陆敬山新定的规矩,保洁外出要报备,写明事由。我在事由那一栏写了「看牙」。
牙科诊所在城西,我在半路下了车。
实验小学在城西第三条街。我到的时候正好放学,铁门开了,一群小孩往外涌,书包比人还宽。家长挤在门口,一个个伸着脖子喊名字。
我站在马路对面的公交站牌底下,隔着一条马路。
陆星野出来得晚。
他穿一件深蓝色的校服,袖子挽到手肘,背着书包低着头走,跟旁边一个男生说了句什么,那男生推他一把,他笑了一下。他笑的时候眼睛往下弯,跟他爸一模一样。
我手插在保洁服口袋里,指甲掐进掌心。
他长高了。六年前他去他爸葬礼上,还只到我腰。那天下雨,他穿着一双白球鞋,鞋上溅了泥,他蹲在台阶上拿手擦,擦不干净,就哭了。
现在他自己走。
校门口一张长条桌,两个老师在收登记表。家长排着队,一个一个往表格上填。我绕到侧门,从垃圾桶那边推着保洁车过去。
「这位大姐,这边不能进。」
「我是保洁公司的,来收这边的垃圾。」我指了指门口的球筐,「领导说放学前得清一遍。」
她看了一眼我的工服,让开了。
登记表摊在桌上,是明天春游的家长回执。姓名、联系电话、紧急联系人、父母情况。
我推着车从桌子边上过去。
三班。陆星野。
父亲那一栏写着两个字:已故。
母亲那一栏,也是两个字。
已故。
我站住了。保洁车的轮子卡在桌腿和地砖的缝里,我低头去掰,掰了两下没掰动。老师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轮子卡了。
我把车推过去,站在球筐后面,从兜里掏出一块抹布,擦垃圾桶的沿。
手上有一点抖。擦了两下,我把抹布翻了个面,接着擦。
已故。
填表的是他奶奶。老人写字一笔一画,把儿子的名字写对了,把儿媳妇的名字划掉了。划得不算脏,那两个字写得挺稳。可能她写的时候还停了停。
也可能她没停。
我推着车往回走。走到路口,我回头又看了一眼。
陆星野已经走远了,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
我把抹布叠好,塞进兜里。
身后有人按喇叭。
一辆黑色轿车贴着路边停下,车窗降下来。
陆敬山的脸。
「这不是我们公司的苏姐吗。」他把胳膊搭在窗框上,扫了一眼我身上的工服,又看了一眼学校门口,「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把保洁车往边上推了推,让出车道。
「收垃圾。」
「收垃圾收到实验小学门口?」他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周围几个家长扭过头来看,「苏姐,你儿子不是早就没了?你要认谁啊?」
我没说话。
「你这种人我见多了。」他的声音提上去,指着学校门口,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扫地的也配来接孩子?你连自己是干什么的都记不住,还来接孩子。我要不是看你在公司干了六年,我今天就把你送回去。」
周围静了一瞬。有家长拉着孩子往旁边挪。
我看着他的车。
车窗玻璃上映出我的脸,一件橙色工服,头发扎在脑后,额头上有一道灰。
「明天起,」陆敬山说,「你不用扫办公楼了。你去看后门。」
后门。
「办公楼这边人来人往,你这种人站在这儿,影响公司形象。」他把车窗升上去,「后门没人去,你爱站到几点站到几点。」
车窗合拢前,他又补了一句。
「专项组这几天来公司,你要是敢在后门口跟人搭一句话,我让你连后门都没得看。」
车开走了。
我站在原地,推着保洁车。
后门。
老厂区的后门。
我慢慢把车往前推。轮子在地上转,一圈一圈。
后门那条路我走过。这六年把厂区每条路都扫过。那条路没有摄像头——当年装监控预算不够,只装到中间仓道。后门出去是一片荒草地,墙头豁了一道口子,运输队早年推砖撞的,没补。
那道口子,人侧着身能过去。
我推着车往公交站走,走到半路,停下来,把塑料袋从怀里掏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
明天开始看后门。晚上六点我到岗,后门没人查,也没人管。
夜里进老厂,不用从正门进,不用过监控。
我上了公交车。
车上人不多,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着窗。车过城南的时候,能看见恒泰那个烟囱。灰白的,立在阴沉沉的天底下。
我在心里数日子。
今天第五天。
还剩十天。
册子到手了。一百三十七个手印,六十八万五的出资证明,老周愿意作证。这一环闭上了。
可它只证明一件事:谁出了钱。它证明不了017是我做的,证明不了那七份签名是假的,更证明不了配方是我写的。出资是钱,股权是权,中间那根线不在这本册子上。
那根线在老厂里。
在一台下周就要被拆走的成型机上。
我摸了摸怀里的册子,把后门那把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
再等两天。
检修记录是今天下午从后门值班室废纸堆里捡的。
拆迁队下周三进场。
公示上写的是下下周一。
我把那张纸折成四折,塞进袜筒里,才推着车往食堂走。
提前五天。
五天,够他们把一台成型机拆成废铁,够他们把模具从机器上卸下来装车,够他们把车开出厂门,开到谁也找不着的地方去。
原来我打算再等两天,等换班表排到周四那班。
等不了了。
今晚。
我回到出租屋,把东西一件一件摊在床上。
第四本笔记,塑料皮都卷边了,里头一页一页记着这六年的事。哪一天谁在哪个位置抽烟,谁值哪一班,换班的时候两个保安往哪走,走多久。
工牌。手电。一把手电筒不够亮,我又找出买电池送的那支小的,塞兜里。
一把一字螺丝刀,钝了,但能用。
美纹纸一卷。铅笔。一小盒石墨粉。
还有一本专利证书。
编号不是我印的,是公司统一归档的流水号,印在证书右下方,0、1、7,三个数字,黑体,很小。
这六年里我看了不下两百遍。
我把证书夹回文件夹,把文件夹夹在腋下,出门。
夜里十一点。
后门那条路没有路灯,路面还是当年的老水泥,底下垫的碎砖,走上去会响。我脱了鞋拎在手里,光着脚走最后二十米。
墙头上那道口子还在。
我把推车停在墙外荒草里,车上一件保洁服盖住。
侧着身过去,肩膀蹭掉一层土。
进去的时候是十一点十四分。
老厂区没有灯。第一车间在最里头,隔着两条料场通道,三扇推拉门。中间仓道那块有摄像头,我记得它的角度,往东,照着料场堆场,对第一车间这一侧是死角。
六年前装监控我就看过图纸。预算不够,那一年只装了七个点。
十一点十七,我摸到第一车间的推拉门。
门上挂着一把链条锁。铁锈嵌在环扣里。
锁我换了三次。这六年厂里换过多少把锁,都是我拿钥匙去配的,因为没人愿意为这点事跑一趟五金店。
链条从我手上过,钥匙在我兜里。
十一点十九,我进去了。
车间里是那种停产厂区特有的味道。机油、水泥灰、纸板的霉、还有一点铁腥味。
我站着没动。
窗外有点月光,从拆卸的窗框里漏进来,能看见设备轮廓。
一排一排的。搅拌机,切割机,组模台。都贴着白条,写着「拆」。
最里头那台成型机没贴白条,因为那台重,得先吊。
我走过去。
机器是冰的。手指贴上去,一层薄灰。
摸到进料斗,摸到侧板,摸到那年我自己改过的那个卡扣。
这机器我熟。
不是「我在图纸上见过」那种熟。是这机器第一次转不起来的时候,我趴在这底下趴了三个多小时;是它第一次压出来的砖倒角不齐,我拿机油尺去刮模具的模口,一层一层刮出来。
那套模具是我配的。
我顺着机身往下摸,摸到模具仓的加强支架。手指探进去,摸到一个凹槽,那是装模具时对位用的。
模具还在。
我把它从支架上往外拖。重,死沉。我半蹲下去,用膝盖顶住,一点一点挪出来。
模具侧面全是灰,抽了六年,跟糊了水泥一样厚。
我拿袖子先擦一遍,又用美纹纸粘,粘一层掉一层。
擦到最后,露出一块铝制铭牌,铆在两个角上。
铭牌上的字被氧化得发白。
我用石墨粉往上抹,抹匀了,侧着光看。
型号,规格,出厂年份。
最右边那一行。
017。
我盯着这三个数字看了大概两秒钟。
不是它。
不是我要看它。
是它一直在这里,六年,八十四个月,天天在这台机器上躺着,等着有一天有人把它从灰里擦出来。
我把手机举起来。
夜里车间太暗,我把手电斜着打光,一张一张拍。正面、侧面、铭牌近景。手抖,第一张虚了,重拍。
螺丝刀插进铭牌铆钉外侧的缝,一点一点撬。
铆钉松了一颗,另一颗钉得死。
我把刀尖往铆钉底下一顶,手心抵住刀柄往下压。硬。一点一点,铆钉慢慢往上走。
撬到第三下的时候,我停下来,抬头往门外看了一眼。
外面没有声音。
铆钉下来了。
铭牌卷了一点点边,我用美纹纸把两角包住,夹进笔记最里头那页。
铅笔在纸上把铭牌上的字一个一个描下来,型号,年份,017。纸拓也做了一张,压在柜台上磨出来的那种浅痕都在。
做完这些,我在机器旁边蹲了一会儿。
手在心里数。模具,铭牌,照片。第三环。
剩下两环都到手了。
我起身,把模具推回原位,侧过身,从机身后面往门口走。
然后我看见推拉门那张铁皮上有一片白。
手电光。
光从外面进来,照在门上。
我把身体压下去,往机器后头缩。
脚步声。两个人。一个轻,一个重。轻的那个走前头。
「这边看看。」轻的说。
老陈。小刘。
按换班表,现在这两个人应该在中间仓道交班。
不在。
提前换线了。
我脑子里第一句是:谁改的。
第二句是:不管谁改的,我出不去了。
光从门缝里扫进来,扫一圈,往我这边动。
门被推开。
「谁?」
手电直直打过来,照在我脸上。
我不动。
光晃了一下,两个人都愣了一下。然后小刘的声音低下来:「苏姐?」
老陈的手电挪开了一点点:「你在这儿干啥?」
「扫地。」我说。
小刘看我手里:「扫地拿螺丝刀?」
「扫地箱子的轮子松了。」我把手里的螺丝刀慢慢举起来一点,「后门值班室那个箱子,轮子一直晃。」
老陈的手电往我身后照,照到那台成型机,照到模具仓。
「深更半夜的,你跑第一车间扫地?」
「后门领导叫我看着。白天不敢出去,就夜里出来把车间扫一扫。」
「谁叫你夜里扫的?」
「没人叫。」我说,「我睡不着。我就一个人。」
小刘把手电往下压,照我的裤腿,我的脚。
我脚上没穿鞋。
这一下,两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老陈往后站了半步:「你鞋呢?」
「放墙外头了。」我说,「我怕走路有响。」
小刘转过头看了老陈一眼。
那种眼神我见过。看见一个人说话对不上,心里开始记账,认定这个人不正常,不是坏人,是有毛病。
我把螺丝刀放下,伸手掏兜。
老陈的手电跟着我的手,人往后又退了半步。
我把保洁工牌掏出来,举到光底下。
蓝色的,塑封的,边角磨白了,上头印着保洁外包的临时编号,B-114。
「我是干活的。」我说。
小刘接过去看了一眼,又还给我。
「干活的也不该这时候进来,」老陈说,「出事了谁担?」
我没接话,站在那儿,把工牌挂回胸前。
然后我开口。
声音不高,说得很平。
「小刘。你晓不晓得我这人有点毛病。」
他看着我。
「我脑子不行。」我指了指自己的头,「医院给我开过证明的。限制民事行为能力。我小叔子拿着那张证明给上头看过。犯病的时候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两句都说完,我没往下说。
车间里静了几秒钟。
我听见小刘咽了口唾沫。
老陈的声音低下去,跟小刘说了一句:「别碰她。」
我补了一句。
「你们报警也行,把我送派出所也行。人家一查,把我送医院去,就都说我犯病了。」我抬了一下下巴,「不过这事一上报纸,说恒泰老厂深夜有病人跑进来,拆迁队会不会觉得这厂子不吉利,我就不知道了。」
小刘立马说:「不上报。」
老陈也摇头:「不上报。苏姐你出去吧。就当没这回事。」
「我出去。」我说,「箱子不扫了。」
我弯腰,把螺丝刀捡起来。
小刘把手电往门口挪,给我照路。
「走前面那条仓道。」他自己先愣了一下,「算了,你走料场那边,绕出去。」
「我走后门。」
「后门。」他看了一眼表,「现在十一点四十,十二点我自己回值班室。」
意思我听懂了。
十二点之前,走。
我把校服一样的保洁服拉了一拉,拎起来,往门口走。
走过小刘身边的时候,他往侧面挪了一步,我跟他的距离隔了得有半米。
出来的时候十一点四十三。
我沿着料场通道往外走,走到中间仓道的时候,绕了一下。
绕过去被我忘了。
那天晚上我从料场东边出来,往墙头豁口走。中间仓道那块,摄像头的死角只到第三根立柱。
我从立柱外侧走了一步。
一步。
就那一步。
第二天上午,陆敬山把监控倒回去看了三遍。立柱外侧一个背影,灰色保洁服,脚上没鞋。十一点十四进门,十一点四十三出去,中间二十九分钟,人不在料场。
他拨了内线:「叫张主管来。」
「第一车间今晚加双岗。后门那个苏姐,下班以后不要留在厂区。」
「还有,」他把一张名片推过去,「郑明,尽调律师。通知他明天提前进厂。只给他看档案,他要看什么你们把纸给他。」
「他不看人。」
我上公交车的时候,怀里那本笔记最里头夹着一张铝片。
车过城南,烟囱还在。
今天第六天。
还剩九天。
第二件事我算错了。他们的换班表提前换了线,那就说明——
有人在防我。
我把手伸进怀里,摸了一下那张铭牌的边角,硌手。
三环齐了。
下周的尽调会,是第一回有人坐进一间屋子里,只认纸不认人。
那间屋子里,我这个扫地的,不用求人。
第七天早上八点四十,我把水桶拎进三楼会议室。
尽调会九点开。
郑明比我先到。他站在长桌一头,背对着门,面前铺着七份股权转让书。桌上还有两摞档案盒,一摞标着「2020工商备案」,一摞标着「专利申报」。
他把放大镜从公文包里拿出来,往桌上一搁。
我进去换垃圾袋,他连头都没抬。
九点差两分,陆敬山进门。后面跟着张主管,还有财务、法务,四个人。
「郑律师,辛苦。」陆敬山把外套挂上椅背,「档案都在,慢慢看。」
郑明嗯了一声。
九点零五,他把第一份转让书往桌上一推。
「陆总,麻烦问一下。」
「说。」
郑明的手指落在签字栏。
「原始出资人的签字,为什么和专利发明人栏的签名,笔迹不一样?」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空调出风口在响。
陆敬山的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放到腿上。
「郑律师,档案从工商调出来的。原件盖章,备案齐全。」
「我问的是笔迹。」郑明把放大镜推过去一点,「这一份,页脚这个『昀』字,尾巴收得往上提。专利证书上那个『昀』,收笔往下压。」
「我看着没什么不一样。」陆敬山说。
「那再看第二份。」郑明翻了一页,「这一份『昀』字的最后一笔,连笔断在中间。一个人签名,六年里能签出三种笔法?」
他把七份文件依次摊开。
「七份转让书,七次签名,四种写法。」
「陆总,这是我昨天下午看的。今天再问一次。」
陆敬山坐下来。
「郑律师,股权变动经了工商,代持协议有公证,董事会决议有备案。你拿放大镜看一个签字,是不是太抠了?」
「抠?」郑明把笔帽拧开,「我干这行十一年,没靠放大镜抠出过一分钱。可七份文件同一人手笔对不上,我签不了字。按程序走,工商原件比对,比对完再出结论。」
「比对要多久?」
「快三天,慢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之后,这块地就归别人了。」陆敬山把声音压下去,「今天是十五天里的第七天。」
「我知道第七天。」郑明把放大镜收回包里,「所以今天才开始比对。」
陆敬山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这份报告,写『档案存疑』和写『档案无异议』,差别在哪儿?」
「差别在签名上。」
「没什么差别。档案存疑,地照卖。签个字盖个章,我把价格让两个点,买家等着进场。」
郑明把文件一份份摞齐:「陆总,我签不了。」
「那我换个能签的来。」
「你可以换。换完我照实写。我今天出会场,第一件事就是给专项组递情况说明。」
「你真要拦?」
「我不拦。我只管纸。纸上对不上,我就写对不上。」
我把垃圾袋从桌角提起来,打一个结。
动作慢了一点。
就慢了那么一点。
陆敬山回头看了我一眼。
「苏姐,你出去。」
我没动。
「你耳朵聋了?」张主管在旁边说,「出去。」
我把垃圾袋放下。
放在墙根。放得很轻。
「郑律师。」
三个人同时看向我。
「郑律师,你刚才说的那个勾,」我说,「往上勾的那个『昀』,我写不出来。」
陆敬山往前走了一步。
「张主管,把她——」
「陆总,」我说,「你先听我说完。」
我看着郑明。
「郑律师,我叫苏昀。专利权人栏那一栏的签名,是我自己签的。」
「专利证书编号,201210847017。」
我掏出兜里那本笔记本,翻开最后一页,撕下一张纸。
「专利证书第三页,权利人签名栏边上一个编号,尾号是三位的零一七。」
我把那张纸递到长桌上。
「这是我的名字,这是我的专利。你手里拿的那七份转让书,没有一份是我签的字。」
陆敬山的脸白了一下。
就一下,马上回来了。
「苏姐,你认得几个字?」他笑起来,「张主管,把人带出去。」
「陆总,」郑明开口了,「让她说完。」
他看着我。
「那个零一七呢?你有实物?」
我没有立刻答。把笔记本里夹着的那片铝片抽出来,放到长桌上。
那块铭牌。17厘米乘9。边上有一道角磨机切过的斜口。
「模具侧面拆下来的。」我说,「第一车间那台。」
郑明伸手拿起来,翻过来,又翻回去,手指按在三个数字上。
「一七。」
「对。」
「这台模具,谁在动?」
「没人动。」我说,「六年里没人动过,还在车间。你今天下午可以去车间比对。」
他把铭牌放回桌上,用指尖按着边角。
「转让书的事,你还有什么?」
我把笔记本翻到第九页。
「郑律师,2010年公司注册,验资账户六十八万五。你手里有原始股东名册?」
「有。」他从档案盒里抽出一份,翻开。
「六十八万五哪来的?」我问。
他没答。
我把笔记本里那张被压平的手印册抄本推过去。
「一百三十七个手印。每人五千。」
「第一车间、料场、维修、食堂、门卫。一百三十七个人,凑了六十八万五。」
「这钱进验资户那天,我在场。银行那张凭条上签名是我。你那里有凭条。」
郑明低头看手印抄本。
看了大概有十几秒。
「这上面,有人还在公司吗?」
「还在。」我说,「一百三十七个人,在的至少八成。你随便叫,叫来一个,手印和人对得上。」
他抬头。
「你为什么要等到现在?」
「因为我在等人。」我说,「等一个只认纸,不认人的人。」
陆敬山忽然拍了一下桌子。
「郑律师,这个人是个病人。」
他拉开抽屉,抽出一个牛皮纸袋。
「这是她的病历。市级医院出的,鉴定结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
「一个限制民事行为能力的人,签不了字,说不了话,也作不了证。」
他把病历推到郑明面前。
「我建议你现在就打这个电话。第二人民医院,精神科,派车来接人。」
他摸出手机。
「我已经打过了。」
他按下拨号键,把手机举到耳边。
「对。三楼会议室。来两个人,带上约束带。」
我站在那儿,手指头有点凉。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我知道,六年前他第一次拿出这份病历的时候,我也这么凉过一次。
郑明没有看陆敬山。
他把病历拿起来,翻到第一页,从上往下看。
看得很慢。
翻到第二页。
又翻到第三页,看见最后那一栏的签字和印章。
然后把病历放下。
「陆总。」他说。
「你说,你因为这个病历,代持了她名下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六年?」
「是。」陆敬山说,「我替她管着,等她治好还她。这是对她负责。」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郑明说。
「她限制民事行为能力,她签的字算无效。这个,你认吧?」
「认。」
「那她当年签的代持协议,也无效。」
陆敬山脸上的笑停在那儿了。「你说什么?」
「我说得很清楚。」郑明把病历推回去,「她签不了字,这六年你名下那百分之五十一,拿什么撑着?你自己刚刚当着几个人的面,把这份代持的根儿掐了。」
陆敬山的手悬在桌面上方。
没落下去。
「郑明,」他的声音低下来,「你是律师,你知道你这句话什么意思。」
「我知道。」郑明把眼镜往上推了推,「这句话的意思是,这六年你经手的每一笔股权表决、每一份对外担保,全部都要重新过一遍。我不看人情,我看纸。」
「拿病历把人送走,再把股权收进自己口袋——这事我是头一回见。她要是能签字呢?签字权在她手里,不在你手里。」
陆敬山没说话。
他按掉手机。
「病历在这儿,」郑明把牛皮纸袋合上,往自己包里一塞,「我带回去。今天下午会送出去做司法医疗鉴定。」
「陆总,那份病例上的鉴定人,我会一并申请回避。」
陆敬山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白。
他一下子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长音。
「郑明,你知不知道你在帮谁?」
「我知道。」郑明说,「我在帮纸。」
他转过头,看着我。
「苏总。」
停顿了一下。
「根据你刚才交上来的证据,我现在口头通知:公司2020年以后的股权变动流程,即日起暂停;七份转让书的签名,进入司法鉴定比对程序。」
「代持协议效力存疑,会议记录、董事会决议,全部移交。」
「我下午就去工商调档,同步把材料报公安局经侦支队。」
他把桌上的资料收进包里,拉开拉链,拉上,又拉开。
「还有。」
「苏总,你能坚持在这儿站到下午,我就先给你办一件事。」
「你说。」
「我会把今天的会议情况,书面通知全体员工,抄送工商、税务。」
「你这六年在这儿被当成什么人,明天早上八点,所有人都会知道。」
我说:「谢谢。」
「别谢我。」他提起包,「你手里有三样东西:专利、手印、一份没被撕掉的转让书。剩下最后一样,我今晚会调取。」
「什么?」
「你丈夫当年那一宗交通事故。尸检报告、事故鉴定、刹车系统检验记录,我要原件。」
他一只手扶着门框。
「今天下午我看卷宗,看到一份材料被人改过。改的是一行数字,改得很干净,干净到你能看出这是改的。」
他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往远了去。
会议室里就剩我一个,和满桌的空档案盒。
陆敬山跟在郑明后面出去。出去之前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跟六年前不一样。六年前他看我像看一件旧家具,现在他看我的时候,眼睛是躲的。
我站在那间屋子里,慢慢扣上笔记本的别扣。
六年里,我从来没在白天用过这间会议室。
第一天用,就用完了一整盒。
我把垃圾袋提到门口,放回墙根,又开始捡那些散的档案盒。
张主管在门口探进头来。
「苏姐……」他叫了我一声,咽了一下,改了口,「你……您先歇着?」
「不用。」我说,「垃圾还是要收。」
我拎起水桶,往楼下走。
楼梯间有窗,窗外是城南那片烟囱。三根并排,中间那根矮。
我下楼的时候,摸了一下袖口里的那张纸。
那是第七份转让书的抄件。上面没有我的签名,只有陆敬山代签的三个字。
第七天。
倒计时剩八天。股权复位走程序,工商那边郑明已经递了材料。
还剩一件没动。
他改掉的那一行数字。
我把水桶放平在楼梯拐角,靠着墙站了一会儿。走廊上有人跑过去,有人在叫郑律师。
天光从窗子照进来,把我的影子压得很短。
我把水桶拎起来。今天还没收完的垃圾,得收完。
股东会那天,我换了身干净衣裳。
藏青色的保洁服叠好放在床头,我没再碰它。
镜子里的人我不太认得。头发梳到后面,别了一枚旧发卡。那是结婚那年买的,一直没舍得扔。
我伸手碰了一下镜面。
指尖是凉的。
我推开会议室的门。
里面已经坐满了人。长桌两边,陆敬山坐在主位,两边是几个股东代表。角落里坐着老周,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他看见我,愣了一下,没说话。
陆敬山看见我进来,笑了。
那种笑,六年前我在他脸上见过。他那时候站在我丈夫的灵堂门口,也是这样笑,说嫂子节哀。
现在他笑,是因为他觉得我还有把柄在他手里。
「苏姐来了。」他说,「坐吧,保洁的活儿今天不用干,你坐那儿听就行。」
有人笑了。
我没坐。
我走到长桌另一头,把手里的一只档案袋放在桌上。
「我叫苏昀。」我说。
会议室静了半秒。
「恒泰建材原始出资人。持股百分之五十一。今天来参加股东会。」
陆敬山的笑僵在脸上。
「你……」他站起来,「你胡说什么?病历在这儿,你脑子不清醒——」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举起来:「限制民事行为能力,六年前就定了。你一个精神病人,有什么资格坐在这儿?」
他声音很大,大得窗户都震。
我把档案袋打开,抽出里面的东西。
「这是工商局今天上午出具的比对结果。」我说,「七份转让书上的签名,六份是代签,一份是伪造。全部不是苏昀本人的笔迹。」
我把纸摊在桌上,转了个方向。
「陆敬山,你签了七份名。一份是你替苏昀签的,六份是你签的苏昀。」
他脸色白了。
「伪造签名,数额特别巨大,够立案了。」
「你放屁!」他拍桌子,「病历——」
「病历也是假的。」我说,「你买通了市二院一个退休医生,让他出具了这份鉴定。原件我已经交给公安了。」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一口气。
陆敬山站在那儿,手撑着桌子,指节发白。
「你……你有什么证据——」
「你要证据?」我说,「那就看证据。」
我往门口看了一眼。
门开了。
郑明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穿警服,一个穿便装,手里拎着一只公文包。
郑明走到桌前,把一份材料放在桌上。
「工商比对结果确认,七份转让书签名均非苏昀本人笔迹。股权登记恢复原状,苏昀持有恒泰建材百分之五十一股权,即时生效。」
他把材料推到陆敬山面前。
「陆总,看看?」
陆敬山没看。他盯着郑明,眼睛睁得很大。
「你……你们串通——」
「还有一份。」郑明说,「苏总丈夫那起交通事故,市局重新做了鉴定。」
他拿出第二份材料。
「刹车油管不是老化断裂,是被剪断的。切口是新的,工具是尖嘴钳。修车行老板已经指认了,那辆车的刹车系统,是你在他店里改的。」
陆敬山的身体晃了一下。
「你胡说!我——」
「你什么?」郑明说,「你买通修车行老板改刹车的时候,用的是你公司的转账。银行流水在卷宗里。」
他转向门口。
「带人进来。」
门又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被带进来,穿着工装,手上戴着手铐。
是修车行老板。姓孙,我认得他。六年前我丈夫修车,就是去他那儿。
他低着头,不敢看陆敬山。
「孙老板,你说。」郑明说。
孙老板喉结动了一下。
「是……是陆总让我改的。」他说,「他说他哥的车刹车不好使,让我给调调。给了我二十万。我……我不知道会出人命。」
他声音越说越小。
陆敬山站在那儿,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那个穿警服的走上前。
「陆敬山,你涉嫌故意杀人罪、伪造公司印章罪、职务侵占罪,现在依法对你采取刑事强制措施。」
他拿出一副手铐。
陆敬山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椅子上。椅子倒了,发出一声闷响。
「你们……你们没有证据——」
「有。」郑明说,「你改的那一行数字,就是证据。」
他指了指桌上的材料。
「事故鉴定报告里,刹车检验记录那一页,有一行数字被人改过。改的是刹车油管压力值。改得很干净,干净到你能看出这是改的。」
「这行数字,是苏昀今天上午送过来的。」他说,「她等了六年。」
陆敬山的脸彻底白了。
手铐落在他手腕上,咔哒一声。
他被带出去的时候,经过我身边。他停了一下,看着我。
「你……你早就知道?」
我没说话。
「六年。」他说,「你忍了六年——」
「不是忍。」我说,「是等。」
他被带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
我站在那儿,手心里全是汗。那件干净衣裳的袖口,被我攥出了褶子。
然后我听见门又开了。
脚步声。跑着进来的。
我回头。
陆星野站在门口。他穿着校服,书包带子歪着,头发跑乱了,额头上全是汗。
他站在那儿,看着我。
「妈。」
他叫了一声。
整个会议室的人都转过头来。
他没看别人。他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妈。」他又叫了一声。
我站在原地,腿有点软,伸手扶了一下桌沿。
六年了。他叫了我六年「苏姐」。
我张开嘴,想说话。没说出来。
他跑过来。
我蹲下去。
他扑进我怀里,胳膊搂住我的脖子,搂得很紧。他个子长高了,比我印象里高了很多。我闻到一股汗味,还有校服上的肥皂味。
「妈。」他把脸埋在我肩膀上,声音闷闷的,「我……我错了。」
我搂住他,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脑勺。
「你没错。」我说,「是妈没告诉你。」
他摇头,肩膀在抖。我抱着他,抱了一会儿。
会议室里没有人出声。我听见有人吸鼻子。
老周坐在角落里,手背蹭了一下眼睛。
我松开他,退开半步,蹲着看他。他脸上全是泪,眼睛鼻子都红了,看着我,像是怕我跑了。
「你爸的事……」我说,「查清楚了。」
他点头。他点头的时候,眼泪又掉下来。
「我知道。」他说,「郑叔叔告诉我了。」
他吸了一下鼻子,伸手抹了一把脸。
「妈,你……你以后还扫不扫地?」
我笑了一下。
「不扫了。」我说,「以后扫地的,是别人了。」
他破涕为笑,又哭又笑,脸上花里胡哨的。
我站起来,拉着他。
「来。」我说,「妈还有一件事要宣布。」
我走到主位。陆敬山坐过的那把椅子,我没坐。我站在桌边,手搭在椅背上。
「各位。」我说,「恒泰建材的股权,今天回到我手里。但我不打算全拿。」
会议室里有人抬起头。
「我拿百分之二十一。剩下的百分之三十,放进员工持股会。一百三十七名老工人,人人有份。」
我看向老周。
「老周,你来当持股会理事长。」
老周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我……我——」
「你在这儿守了二十年。」我说,「该你拿了。」
他低下头,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再抬头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苏总……」他说,「我……谢谢您。」
「不用谢我。」我说,「是你们自己挣的。那一百三十七个手印,我数过,一个不少。」
有人鼓起掌来。然后两个,三个,越来越多。掌声从会议室里往外传,走廊上的人停下脚步。
等掌声落下去,我接着说。
「还有一件事。老厂区的第一车间,我不拆。」
老周抬起头。
「那是第一条生产线的原址。我在那间厂房里,试了三百多次配方,才把加气砖做出来。」我说,「我保留它。谁想回去看看,随时能回去。」
有人低声说好。
我把档案袋里的最后一张纸拿出来,放在桌上。
「这是我丈夫留下的配方笔记。原件在银行保险柜里。复印件,今天起放进厂史室。」
我说完,停了一下。
「散会。」
我拉着陆星野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长桌还摆在那儿。桌上摊着那些材料,工商比对结果、事故鉴定、伪造的转让书。
我看了两秒。
然后我拉上门,走了。
走廊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我走到一楼,门房那儿,老周跟出来,手里拿着我的工牌。
「苏总。」他说,「这个——」
他递过来。那块工牌,B-114,上面贴着我的照片。照片上的我穿着保洁服,头发拢在耳后,脸上没有表情。
我接过来,看了看。
「放这儿吧。」我说,把工牌放在门房窗台上。
老周站直了,朝我敬了个礼。
我看着他。他六十多了,腰板还挺得直。
「老周。」我说,「往后厂里的事,你多看着点。」
「哎。」他说。
我拉着陆星野走出厂门。
厂门口,阳光很亮。马路对面是那排老梧桐,叶子绿得发黑。
陆星野牵着我的手,问我:「妈,咱们去哪儿?」
「回家。」我说。
他哦了一声,攥紧了我的手。
我们往车站走。身后的厂门慢慢合上,发出吱呀一声。
我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