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三回。」我爹进山前只留了这一句。
喂我吞下那颗珠子那年,我七岁,烧了四天。
珠子在身上停了十二年,一天只肯替我照三回山。第四回按下去,是块凉石头。
腊月断粮第三天,照出一头半死的猪,一百三十斤。
程家货栈的人来收山货,摸着猪腿:「谁打的。」
「我打的。」
他笑了一下:「你爹十二年前也是这么说的。」
1
早上。
沟口的雪埋到小腿。
石老爹站在坡上,踢了一脚我背回来的兔子。
「三天。就这个。」
「还有狐狸。」
「狐狸能下锅。」
「皮能卖钱。」
他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两下。
雪地上磕出两个黑点。
「你爹十五岁的时候,三天能扛回来半头鹿。」
「我不是我爹。」
「我知道你不是。」
他把烟袋塞回腰里,往下走。
三天里我照了九回山。
照见的东西不算少。
弄回来的就这两样。
珠子只肯跟我说东西在哪儿。
它不肯替我跑腿。
村口老槐树上挂着半口锅。
队里的锅,谁家分肉谁去敲。
断粮第三天,那口锅没响。
「多少口人。」石老爹问我。
「一百三十七。」
「你再数。」
「数三回了。」
「数三回也数不清,你就别当这个头。」
老柳从人堆里挤过来,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掰着指头点人头。
点完,他从头又点了一回。
「一百三十七。」他说。
「昨天也这个数。」
「昨天我没点第二遍。」
石老爹哼了一声。
珠子在我锁骨底下。
摸着凉。
指头按下去,能按到一个圆,比指肚小。
七岁那年冬天我烧了四天。
第四天夜里,我爹撬开我的牙,把一样东西塞进嗓子眼。
「咽下去。」他说。
「咽下去就不烧了。」
第二天早上烧退了。
那年冬天他进了山。
弓挂在墙上,人没回来。
珠子一天只肯应三回。
闭眼,按住,山里活着的东西在眼皮底下亮成一条线。
线往心口走。
线粗的是大东西。
线细的是小的。
线断了的,是已经被人掏过的。
照的时候人不能动。
动一下,线就散。
第四回按下去,它就是块石头,怎么按都不应。
得等过了子时。
爹只交代过一条。
山里的东西都能照。
人不能照。
「照了人,那条线会回头找你。」
话我记着。
说这话的地方我忘了。
早上那一回,照见的是两只狍子。
没追上。
中午照过一回,照见一窝兔子,五只,都是小的。
下午第三回。
我坐在雪窝子里,闭眼,按住锁骨。
一条粗线从阴坡那边过来。
走到一半断了。
断在脖子上。
断了就是被掏过的。
掏过一半的东西跑不远。
也活不长。
顺着阴坡往上走。
雪上有拖出来的沟,一条,很宽。
一头野猪卡在两块石头中间。
后腿折了,往外翻着。
脖子上一共三个血眼。
不是夹子夹的。
夹子夹不出三个眼。
拖回村用了两个时辰。
到村口,天边还剩一点白。
「多少斤。」石老爹问。
「一百三。」
「你说一百三就一百三。」
「称。」
秤抬过来,两个人抬着,绳子上结着冰。
一百三十一斤半。
「一百三十。」石老爹说。
「多那一斤半不算数。」
「算。算你头上。」
老柳从怀里摸出本子,舔了舔指头,翻开。
他写数的时候左眼闭着。
「三只兔,一头猪,一张狐狸皮。」他念。
「兔子两只。」
「那窝的呢。」
「那窝是小的。」
「小的也是肉。」
石老爹把刀插进猪脖子,往下一拉。
热气扑上来,把他的手糊白了。
队里的锅响了。
最先来的是西头那个寡妇。
她端着一只豁了口的碗,站在人堆外头,不说话。
她家三个孩子,最小的那个去年冬天没熬过去。
我给她舀了一勺多的。
后头有人喊:「凭什么。」
「凭她家没男人。」石老爹说。
「我家也没男人。」「你家有儿子。」
「我儿子八岁。」「八岁能烧火。」
「烧火的凭什么少分。」「凭他烧的火没烧开过锅。」
锅边上笑了一片。
「都别笑。」石老爹说。
「笑完了接着分。」
肉分到一半,勺子停了。
老柳把本子摊在膝盖上,谁的名字后头画一道。
画到第四十一个名字,笔尖戳破了纸。
「纸不够。」
「写背面。」
「背面也快满了。」
「满了就报名字,我记着。」
「你怎么找着的。」老柳蹲到我旁边。
「瞎走。」
「瞎走能走到猪跟前。」
「猪自己卡住了。」
「三天两回,你都能瞎走对。」
「要不你走。」
他把本子合上,看了我一会儿。
「你爹当年也是不吭声。」
「我吭声。」
「你吭声也不说真话。」
「那你说,我怎么找着的。」
「我问你,你反过来问我。」
「我要知道,还用问你。」
「你不知道才怪。」
「我真不知道。」
他把笔帽盖上,又拔下来。
「行。你不知道。」
「嗯。」
「不知道的人,一冬打不着三头猪。」
「我打了两头。」
「两头也不少。」
天黑。
村口进来两辆板车。
车上是盐,是米。
走在头里的人穿青布棉袍,脸冻得发白,还笑着。
他伸手拍了拍那头猪的后腿。
「林兄弟。」
「谁打的。」
「我打的。」
「三箭?」
「三眼。」
他把手收回去,在袍子上擦了擦。
2
程万山在村里待了一个时辰。
他没进我家门。
站在锅边上,把袖子往上卷了一截。
「皮张我看看。」
五张皮摊在雪地上。
两张狐狸,三张狍子,一张黄鼠狼。
他蹲下去,用指甲刮皮板。
「硝没熟。」
「熟了。」
「熟了边不会卷。」
他把那张狐狸皮拎起来,对着光看。
「十七张,我给你算四两二钱。」
「这儿只有五张。」
「你队里还有十二张,我知道。」
他把皮放下,站起来拍了拍手。
「四两二钱,送到我栈上,现钱。」
市价六两。
老柳在我背后捅了一下。
「四两二钱。」程万山又说了一遍。
「盐给你两袋,米三斗,先赊着。」
「赊到什么时候。」
「开春。」
石老爹从人堆里挤过来。
「开春算什么算。」
「开春山货下来,一起清。」程万山说。
「一起清就是你说多少算多少。」
「石老哥这话难听。」
「我说话一直难听。」
程万山不笑了。
他把手插进袖子里,站了一会儿。
「山是程家包的。」
「哪年包的。」
「你爹在的时候包的。」
石老爹的脸动了一下。
「山下这条路,也是程家垫的土。」
「垫土的是我们。」
「垫土的钱我出的。」
他转过身,冲板车那边抬了抬下巴。
车上的人把两袋盐搬下来,搁在雪地上。
「先吃着。」
「吃完了呢。」老柳问。
「吃完再来找我。」
「再来找你还是这个价。」
「再来找我,价还得往下走。」
石老爹一脚把盐袋踢翻。
盐撒在雪里,白的一片。
老柳扑上去,用手捧。
「你疯了。」「你才疯了。」
「四两二钱,十七张皮,这价你也敢接。」「不接,明早锅里下什么。」
「下雪。」「下雪能喂孩子。」
老柳蹲在那儿,手在袖子上擦,擦了一遍又一遍。
两辆板车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车轱辘在雪上碾出两道沟。
那天夜里我没睡。
珠子在锁骨底下凉着。
摸它的时候,它比刚吞下去那年小了一圈。
小多少说不上来。
上头有道道,摸得出来。
数不清。
越摸越乱。
我爹的绑腿挂在墙上。
灰的,硬了,卷成一团。
十年没动过。
布条我解开过三回。
三回都是空的。
早上。
五张皮捆在背上,往镇上走。
三十里。
镇上有三家收皮货的。
「今年狐狸不收。」头一家说。
「为什么。」
「没人要。」
「去年有人要。」
「去年是去年。」
第二家让我等着。
等了两个时辰,掌柜的出来,打个哈欠。
「栈里满了。」
「堆哪儿都满了?」
「堆我屋里也满了。」
第三家给二两八钱。
「五张。」「五张。」「四两二钱有人给过。」
「那你卖他。」「他压三成。」「他压三成,我也压三成。这镇上就我们两家吃皮子。」
「二两八,我拉回去。」「拉回去做什么,挂着看?」
他把皮推回来,皮板在柜台上一滑,掉了一张。
弯腰把皮捡起来。
「哪儿来的。」
「山里。」
「哪座山。」
「老鹰沟。」
他抬了下眼皮。
「老鹰沟的皮子,程家也收。」「我知道。」
「你知道还背到我这儿来。」「他给四两二钱。」
「我给二两八。」「那我背回去。」
「背回去吧。」他说。
「背回去馊了也是你自己的。」
抬头的时候看见对街停着一辆车。
车帮上刷着两个字。
万山。
中午。
背着皮往回走。
路上雪化了半边,脚底下打滑。
走到老鹰沟岔口,坐下来歇。
顺手按了一下锁骨。
那是今天的第二回。
沟里的东西亮起来。
一条,两条,三条。
全是断的。
一条沟,几十条线,全断在中间。
像有人拿刀从这头抹到那头。
睁眼。
沟里什么也没有。
雪是平的。
没有脚印。
没有拖沟。
没有血。
一只鸟都没有。
天黑前回到村口。
我们下的套子挂在树上。
七个,一根绳穿着,挂在一根新削的木桩上。
木桩旁边还有两根。
三根桩,齐着。
3
石老爹把套子从桩上解下来。
「七个。」
「一个不少。」我说。
「谁挂的。」
「挂的人没留名。」
「狗呢。」
「在窝里。」
狗是队的狗,黄的,叫大黄。
它趴在窝里不出来。
石老爹踢了它一脚。
它叫了一声,往里头缩。
「它闻着了。」
「闻着什么了。」
「闻着人了。」
那天下午我去了老鹰沟。
一个人去的。
石老爹要跟。
「你腿不行。」
「我腿比你眼好。」
「你腿不行。」
他没再说话,把刀往腰上一别,回屋去了。
沟口的三根桩,我拔了一根抱在手里。
桩子是新的,削口还白。
木头上有一股味。
松木没这个味。桦木也没有。
是熏过的味,像灶膛里的烟。
往里走了半里,雪地上有一道印。
不宽,两指。
一直往沟里头去,走得很直。
人走路不会这么直。
跟着印走到沟底。
沟底有一块空地,雪化了一半。
地上摆着七个东西。
拳头大,黑的,一个一个摆成圈。
圈中间插着一根木牌。
木牌上刻着字。
一会儿雪又盖上来了,字剩半边。
蹲下去,用袖子擦。
上头刻的是一个「七」。
按了一下锁骨。
第三回。
珠子在眼皮底下亮起来。
空地中间,什么都没有。
一条线都没有。
连断的线都没有。
伸手去碰那个黑东西。
碰上去是温的。
冬天的石头不会是温的。
往回走的时候,天黑了。
走得很慢。
走到村口,老柳在那儿等着。
他手里提着一盏灯。
「你爹当年也去过那个沟。」他说。
「你怎么知道。」
「我陪他去的。」
「哪一年。」
「你七岁那年冬天。」
他提着灯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
「他回来就把弓挂墙上了。」「挂上去就没再取下来。」「那年他回村,身上少了一样东西。」
「什么。」「箭。弓在,箭没了。」「箭去哪儿了。」
「我问他,他说扔沟里了。」「后来他自己又去了一趟。」「什么时候。」
「开春。回来在炕上躺了三天。」
老柳把灯举高了一点。
「你也别去了。」「不去谁去。」「谁去都行,你别去。」
「为什么。」「你爹去了两回。」「第二回躺了三天。」
「第三回呢。」「第三回他没说。」「没说是去了还是没去。」
「没说。」
老柳没答。
他把灯吹了。
第二天。
张书办来了。
骑一头驴。
驴比他人精神。
他把一张纸摊在锅台上,用袖子压着。
「山税。」「什么山税。」
「进山打猎的税。一人一年二百文。」「去年没有。」
「去年是去年的章程。」「今年谁定的。」
「上头的意思。」
他从怀里掏出一支笔,蘸了唾沫。
「十一个猎户,二两二钱。」
「一个二百文,十一个多少。」
「二两二钱。」
「你算错了。」
「章程上是这么写的。」
石老爹把刀往锅台上一放。
「你跟他说。」
「说也没用。」张书办说。
「我给你两天的口子。」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压在头一张上头。
「两天之内交,按二百文。过了两天,加五成。」
「两天从哪天算。」
「前天上的头。」
「前天我们还没见着纸。」
「纸上写了。」
他把纸翻过来给我看。
落款那一行,确实是三天前。
老柳凑过来。
字他看不懂。落款认得。
「这个数,」他指着日子,「是三?」
「三天前。」
「那两天从三天前算,就剩一天。」
「明天。」张书办说。
收起来,折两折,揣进袖子。
「明天什么时辰。」
「晌午前。」
「晌午前我们在地里。」
「那你回来。」
「明天我来收。」「没钱。」
「没钱给粮。」「粮也没有。」
「那就给皮。」「皮卖给谁不是卖。」
「卖给谁都一样。」张书办说。
「卖给程掌柜,你们还能少跑三十里。」
驴掉了个头。
走出去十来步,他在驴背上回过头。
「你们村那个林七。」「怎么。」
「程掌柜说,让你明天一块儿去他栈上。」「去干什么。」
「说是谈谈。」「谈什么。」
他没答,拿脚后跟磕了一下驴肚子。
4
早上。
盐罐子见了底。
老柳拿指头刮了一层。舔了舔,再刮一层。
「没了。」
「米呢。」
「剩半斗。」
「药呢。」
「药早没了。」
西头寡妇家的老二咳嗽,咳了三天。
咳到夜里,人缩成一团。
老柳的孙子小顺也烧起来了。
「林七。」寡妇站在门口,不进。
「你不是能找着东西么。」「我找的是兽。」
「兽能找,药也能找。」「药长在山上,不在雪里。」
「那你上山。」「上了山,我拿什么换药。」
她不说话了。
手在围裙上擦,擦了很久。
中午。
去了镇上。
万山货栈的门脸不大,里头深。
柜台上摆着一杆秤,秤盘擦得亮。
程万山在里屋拨算盘。
「林兄弟。」「坐。」「不坐。」
「那你说。」「盐两袋。药,退热的。」「盐有。药没有。」
「哪儿有。」「县里。来回四天。」「我等四天。」
「你等得起,孩子等不起。」
算盘上的珠子被他推回去一排。
「我给你出个法子。」
「说。」
「你替我引路。」
「引什么路。」
「开春我进山,你带路。你那双眼比狗好使。」
没接。
「三成。」他说。
「什么三成。」
「这一趟山货的三成。你什么都不用出,出眼。」
「山是程家的,路是程家的,我出眼,你出三成。」
「嫌少。」
「嫌多。」
程万山笑了一下。
「你爹当年也是这么说的。」
「我爹怎么说的。」
「他说他什么都不出。」
「后来呢。」
「后来他出了。」
他把算盘往边上一推,站起来。
「药我给你垫上。四天的路,我让人跑。」「多少钱。」
「不要钱。」「那要什么。」
「要你一句话。」「什么话。」
「开春带进山。」
屋里静了一会儿。
外头有人往秤上放东西。秤杆翘起来,又落下去。
「我带。」
「痛快。」
「我带你去老鹰沟。」
程万山的笑停在脸上。
「老鹰沟我不去。」
「为什么。」
「那沟里没货。」
「那沟里有七块石头。」
他抬眼看我。
看了很长一会儿。
「你看见什么了。」
「我看见七块石头。」
「石头谁都能看见。」
「石头是温的。」
他伸手摸茶碗。摸了两下才摸到。
「你回去吧。」
「药呢。」
「药我让人送。」
「送哪儿。」
「送你村口。」
他背过身,接着拨算盘。
拨错一个数,他把珠子退回来,重新拨。
天黑。
药是第二天晌午到的。
两包,纸包着,纸上盖着万山的印。
小顺喝了半碗,夜里退了烧。
寡妇跪在雪地里,磕了三个头。
石老爹一把把她拽起来。
「磕什么头。药是赊的。」
「赊的也是药。」
「赊的要还。」
「我还。」
「你拿什么还。」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没接话。
「药怎么分。」老柳问。
「烧的先用。」
「烧的有三个。」
「三个人分。」
「一包分三份,还退得了烧。」
「退不了也得退。」
「我家那个也烧。」后头有人喊。
「你家那个烧了两天,能爬起来喝水。」
「爬起来喝水算没烧。」
「那你说什么算烧。」
「躺下起不来的算。」
老柳把两包药拆开,倒在碗里。
白面一样的东西,倒在碗底薄薄一层。
他用指头分了三堆。
分完看看,把最大的一堆拨了一点到最小的一堆里。
「这么分行不行。」他问我。
「行。」
「你说行就行。」
石老爹在门口站着,一直没进来。
等人都走了,他才说:「药是程家送的。」
「我知道。」「知道你还用。」
「孩子退烧了。」「退了这回,下回呢。」
「下回再想。」「你每回都这么说。」
他把门帘掀起来,又放下。
「程万山那人,给你东西的时候,眼睛是看着你后头的。」
「后头有什么。」
「有你爹。」
夜里睡不着,出门撒尿。
村口有灯。
一盏,晃着往坡上去。
是老柳。
他走得慢,走两步停一下。
我跟了一段,没出声。
到半坡上,他站住了。
坡上有人等着,穿黑棉袄,牵一头骡子。
老柳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去。
那人接过去,在手里掂了掂。
又递回来。
老柳接过去,蹲在雪地里,就着灯,一张一张数。
数完一遍,从头又数一遍。
数第二遍的时候,他的手在抖。
那人说了句话,我没听清。
老柳站起来,抬手往沟那边指。
指了三下。
5
早上。
珠子凉着,按了三回。
第一回,照见一群山鸡,在坡后头,四条线,都很细。
第二回,照见一只狐狸,线粗一点,跑得快。
第三回,照见西边那道梁,什么都没有。
都不是我要的。
我要一条断了一半的线。
断了又没断干净的东西,还活着,还跑得动。
程家的东西掏过一遍。剩下的留在沟里。
那种东西,肉还是一样的肉。
下午。
往西走了二十里。
雪深,一脚下去到膝。
走到天黑,坐在一棵倒了的桦树上歇。
按第三回。
一条线从沟底过来。
粗,晃,走到一半细下去,又粗了一点。
断口在肚子上。
往下摸,摸到一条踩塌的雪道。
沟底有个坑。
坑里卧着一头鹿。
母鹿,肚子鼓着。
前腿被什么东西割开一道口子,血冻住了,黑的一圈。
它看着我,没跑。
跑不了。
蹲下去,摸了摸它的肚子。
里头有东西在动。
「你也活不长。」我说。
「你肚子里的能活。」
绑腿解下来。缠住它的前腿。
往回拖。
一头鹿拖了三个时辰。
到镇上,天快亮了。
药铺的掌柜刚卸门板。
「活的。」「活的。」
「腿怎么了。」「割的。」
「割的不要。」「肚子里的要。」
他蹲下去摸了一把。
「揣着崽。」「揣着崽。」「你要多少。」
「四两二钱。」「二两。」「四两二钱。」
「二两五。」「你摸都摸了,还压这个价。」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三两三钱。鹿留下,你走。」
「四两。」
「三两五。再多我买不起。」
「四两。」
他往门里看了一眼。
「进来吧。」
钱是散的,一串一串,铜的。
他数了两遍。
数了一遍。
四两整。
早上。
盐两袋,一百二十文。
药三包,二百四十文。
糙米一斗,七十文。
铁钉二十根,十五文。
剩下的钱用布包了三层,塞进腰里。
往回走的时候,把那三包药拆开看了一遍。
包药的纸是旧纸,上头有字。
字被药汁浸得看不清。
只有角上一个印还认得出。
万山。
走到半路,后头上来一辆车。
车帮上那两个白字,隔老远就认得。
赶车的是个瘦子,姓赵,脸上全是风皴的口子。
「林七。」「赵叔。」
「进城买药。」「嗯。」
「你们村那个烧的,我听说了。」「听谁说的。」
「栈上说的。」
他把鞭子往车辕上一搁,让车慢下来。
「上来,捎你一段。」
「不用。」
「上来吧,我车轻。」
上了车。
车上盖着席子,席子底下是硬的,方方正正。
「这拉的什么。」「货。」「什么货。」
「山货。」「山货用席子裹。」「程掌柜说了,不许掀。」
「掀了怎么。」「掀了扣工钱。」
他抽了一下鞭子。
「三十三件。」他说。
「什么。」「这一车,三十三件。一件不少,一件不多。」「每年都三十三件。」
「每年都三十三件。」「卖到哪儿。」「县里。再往上就不知道了。」
「你没问过。」「问那个做什么。」
他把嘴闭上,往手心上吐了口唾沫。
在车上坐了一路,没再说话。
中午。
村里人围上来。
「盐。」
「真有盐。」
「药呢。」
「药在这儿。」
老柳挤在最前头,把手伸过来,又缩回去。
「多少钱。」
「四两。」
「四两。」他喊了一声。
「一头鹿四两。」
「一头鹿换两袋盐三包药。」
「下回呢。」
「下回再打。」
他把盐袋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我再数一遍。」
「数吧。」
他数了三遍。
石老爹蹲在墙根,一直没说话。
等人都走了,他才开口。
「一冬能有几头鹿。」
「不知道。」
「你知道。」
「我不知道。」
「你知道你就不说。」
「这山上一冬,两头鹿就到顶了。」我说。
「那开春呢。」
「开春再说。」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雪。
「今天有人来问你。」
「谁。」
「程家的人。问你从哪条沟里弄的活鹿。」
没接。
「活鹿说明那条沟没被掏过。」他说。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活鹿的事,你别跟人说。」
「说了怎么。」
「说了,下回就不是活鹿了。」
6
第二天。
队里立规矩。
人站在锅边上,二十七个。
「三条。」我说。
「头一条,按人头分,不按出力分。」
「二条,谁也不许一个人进山。」
「三条,坏了规矩的,下回不带他。」
有人喊:「凭什么按人头。」
「凭妇人和孩子也要吃饭。」
「孩子吃得了多少。」
「吃得少也该有。」
「那你多出。」
「我多出。」
老柳把这三条写在本子上。
写完念了一遍。
念到第三条,他把笔停住。
「写名字不写。」
「写。」
「谁按手印。」
「愿意的按。」
二十七个人,按手印的二十一个。
六个没按,站在外圈。
石老爹按了。
按的时候手很稳。
老柳把本子合上,在封皮上写了一个数。
二十七。
「以后添人怎么办。」他问。
「添一个画一道。」
「减一个呢。」
「划掉。」
「划掉不好看。」
「人没了,还有什么好看不好看。」
石头是第二天夜里来的。
石老爹的孙子,十六,个子比他爷高半个头。
「七哥。」「说。」「带进山。」
「你爷知道吗。」「他不用知道。」「他知道会拿棍子打你。」
「打就打。」「你为什么非要进山。」「我爷老了,腿不行。」
「你爷十七岁就在这山里走。」「他今年六十三。」
屋里没点灯。
他站在门口。脚在门槛上蹭。
「我会下夹子。」他说。
「谁教的。」「我爷。」
「你下过几回。」「两回。都没夹着。」
「没夹着也算会。」「夹着的是我爷,我在旁边看着。」
我把炕上的弓往里挪了挪。
「明天早上,沟口等。」
「真带我。」
「带你。你背肉,不背弓。」
「背肉就背肉。」
他跑出去的时候,把门帘撞得直晃。
石老爹第二天早上没来。
石头来了,背着个筐。
筐里塞着绳子和一块干饼。
「你爷呢。」「屋里坐着。」「他说什么了。」「什么也没说。」「没说什么,就是答应了。」「他给你饼了。」
「给了。」「那块饼他留着自己过年的。」「我知道。」「知道还吃。」「不吃他不放心。」「吃了你就得把他带回来。」
「带回来。」「带不回来呢。」「带不回来,我给他背三年肉。」「三年。」「三年。」
程万山是第三天来的。
带了四个人,两辆车。
车上盖着席子。
没进村,在村口下车站着。
「林兄弟。」
「你的鹿卖得不错。」
「三两五。」
「我听说四两。」
「你听错了。」
他笑了一下。
「我给你三成,你不要。」「不要。」
「四成。」「不要。」
「你要什么。」「我要那座山。」
程万山的笑收了。
「山不是我一个人的。」
「山契在你手里。」
「山契在我手里,山上的东西不全归我。」
「那归谁。」
「归出钱的人。」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晃了一下,又收回去。
「这张纸,你迟早要看。」
「什么时候。」
「该看的时候。」
他上了车。
车走出去十几步,他掀开帘子。
「林兄弟。」
「你队里那二十七个人,有十一个是我这边的人。」
「哪个。」
「你自己看。」
天黑。
十一个人走了。
没打招呼。
铺盖卷走了,套子留下了。
老柳数了两遍。
「十一个。」
「剩十六个。」
锅照样响。
分肉的时候,勺子没停。
就是每个人碗里的少了一点。
「走的那十一份呢。」有人问。
「没他们的了。」老柳说。
「他们的婆娘孩子还在村里。」「人走了,口还在。」「那你说分不分。」
「分。」「分多少。」「按人头。人算半份。」
「半份是多少。」「一勺。」「一勺半勺,你勺子抖一下就没了。」
「我勺子不抖。」
老柳把勺子举起来,手伸得直。
勺子里是汤,汤上浮着一层油。
他往碗里倒。倒了半勺就停手。
「多了。」有人说。
「多了就多了。」
石老爹把碗端到墙根,蹲着吃。
吃完,他把碗往地上一放。
「你早知道。」「知道。」「知道还不拦。」
「拦不住。」「拦不住和没拦不一样。」「我拦了。」
「怎么拦的。」「我跟他们说了,开春山货下来,一家分一头野猪。」「你拿什么分。」
「拿山分。」「山是程家的。」「我不认。」
石老爹看了我很久。
「你爹当年也说过这句。」
7
早上。
石头背着筐走在前头。
雪到膝盖,他走得比我快。
「慢点。」
「跟不上就换我打头。」
「打头要挨第一下。」
「挨就挨。」
「站住。」
他站住了。
「你听。」
他歪着头听。
「什么也没有。」「有。风从那边过来。」
「风怎么了。」「风里没有味。」
「没有味是好事还是坏事。」「是那头有人在走。」
按了第一回。
沟对岸,一条粗线,慢慢地往北挪。
第二回,还是一条。
第三回,两条。一粗一细。
「两条。」「什么两条。」
「野猪。一大一小。」「在哪儿。」
「北边那片洼子。得绕过去,从下风头进。」「你怎么知道下风头在哪儿。」
「树皮。苔长在哪面,风就从哪面来。」
他没听懂,还是跟着走了。
绕到洼子底下,日头偏西。
洼子里有脚印,新的,一行压着一行。
还有拱过的土,翻出来是黑的。
「下套。」
「套在哪儿。」
「你脚下这条窄道。」
绳子从筐里拿出来,两头拴在榆树上,中间留一个活扣。
石头蹲在旁边看。
「这个扣我爷也这么打。」「你爷教得好。」「他说这个扣一辈子只能用一回。」
「为什么。」「用完了绳子上有血,兽闻得出来。」「你爷说得对。」
「那你这条绳子是新的。」「新的。」
天快黑的时候,那头小的先下来了。
一百来斤,顺着窄道走,走到活扣跟前停了一下。
停了一下,又往前走。
绳子抽紧。
它叫了一声,往上一蹿,把榆树拉得直晃。
大的没下来。
大的在坡上站着,看着。
「别动。」我说。
「它在看我们。」
「它看它的。」
大的看了很久,转身走了。
「它为什么不下来。」
「它闻着绳子了。」
「那怎么办。」
「等。」
等到天擦黑,它也没下来。
石头松了一口气,把刀拔出来。
「别急。」
「它不动了。」
「不动也别急。等它不叫了再放血。」
他蹲下去,把手放在猪脖子上。
「热。」「血是热的。」
「我爷说,第一头别自己动刀。」「你爷说的都对。」
「那这一头谁动。」「你动。」
他把刀攥在手里。过了一会儿才下手。
刀下去的时候偏了,扎在肩胛上。
「偏了。」
「看见了。」
「再来一刀?」
「不用。等一下。」
等的这一会儿,猪还在蹬腿。
猪挣了一下,绳子又响。
「再来。」
第二刀才进去。
血喷在他袖子上,红的一片。
他没擦。
往回抬的时候,天黑了。
抬到半坡,石头踩了一脚。
「咔。」
一声,很闷。
他站住了。
「别动。」
「我脚底下有东西。」
「我知道。别动。」
我把火把插在雪里,蹲下去扒雪。
一副铁夹子,半开着,牙上带锈。
石头那只脚的鞋帮已经进去了。
「谁埋的。」他问。
「不知道。」
「这铁上刻着字。」
火把往前一送。
铁夹子的轴上一共刻了两个字。
一个「万」。
一个「七」。
「万是什么。」「姓。」
「七是什么。」「号。第七副。」
「他们家的夹子怎么埋在我们道上。」「因为这条道他们也走。」
我把两根木棍塞进夹子的缝里,一点一点撬。
撬到第三下,夹子松了。
石头的脚抽出来,鞋帮上两个洞,血从洞里往外冒。
「疼不疼。」「不疼。」「你说实话。」
「麻。」「麻是好事。」「怎么是好事。」
「麻就不知道疼。」「那要是一直麻呢。」「一直麻就是坏死了。」
「坏死了怎么样。」「锯。」
他没说话。
走了一段,他又开口。
「七哥。」「说。」「那夹子几个齿。」
「五个。」「五个齿的夹子,咬得住野猪。」「咬得住。」
「咬我脚的是五个齿。」「我数了。五个。」「五个齿的不夹小东西。」
「嗯。」「他们家埋这个,是夹大东西的。」
雪地上他的鞋印一深一浅。
「我爷说,程家的夹子一共七副。」「他说过。」
「前六副埋在哪儿。」「不知道。」
「第七副埋在我们道上。」「嗯。」
「我们道上前六副都没有。」
没接。
「那就是说,他们知道我们会走这条道。」
他把筐往上提了提。
「谁告诉他们的。」
8
抬回村是后半夜。
石头没喊过一声疼。
到村口,他蹲在地上不起来。
「走两步。」
「走不动。」
石老爹从屋里冲出来,光着脚。
「哪个夹的。」
「程家的。」
「你怎么知道。」
我把那块铁扔在地上。
石老爹捡起来,就着火光看轴上的字。
他看了很久。
「万山。」他说。
「万。」
「七副。他们家一共七副夹子。」
「你怎么知道七副。」
「十年前我数过。」
他把铁夹子揣进怀里,没再说话。
第二天早上,石头的脚肿了。
肿到脚脖子以上,皮是亮的。
「得请大夫。」
「镇上有一个。」
「多少。」
「看一回二百文,药另算。」
老柳把本子翻出来,算了一遍。
「家里还有八十文。」
「凑。」
凑了半天,凑了二百三十文。
大夫请来了,看了一眼。
「晚了。」
「怎么晚。」
「铁锈进肉里了。」
「那怎么办。」
「锯。」
石老爹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
「锯了就活。」「锯了有六成。」「不锯呢。」
「两成。」「锯。」「锯的时候用什么。」
「锯条。」「有吗。」「有。」
「酒呢。」「没有。」「没有酒,他扛不住。」
「他扛得住。」
石老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门口。
锯是在灶房锯的。
三个人按着。
石头咬着一条绑腿。
锯到一半,他不咬了,把绑腿吐出来。
「爷。」「说。」「我下回还进山。」
「进。」「你别哭。」「我没哭。」
「按住。」「按着呢。」「再按紧点。」
血从指缝里往外冒。
锯完了,血止不住。
天黑的时候,他还在说话。
后半夜,他不说了。
天亮。
石老爹坐在灶房门口,怀里抱着那块铁。
「林七。」「在。」「明天分肉,怎么分。」「照规矩。」「什么规矩。」「按人头。他家四口。」
「四口人有一口是死人。」「死人也是人。」「死人吃了肉也不长个。」「他家长个的是他兄弟。」「他兄弟八岁。」「八岁也能长。」
「分几年。」「三年。」「三年以后呢。」「三年以后没人提了,就不算。」「那你记着。」「我记着。」
石老爹抬起头。
「我孙子没了,你家多分一份。」「不是我家。是队里。」「队里谁定。」
「我定。」「你定?」「我定。」
「你上一节才说,规矩靠你一张嘴改,明天就能靠别人一张嘴改。」「我说过。」「那你现在改。」
「我改。」
石老爹看着我,看了很久。
他把怀里的铁夹子往外递。
「这个怎么办。」「留着。」
「留着做什么。」「等程家的人来,还给他。」
「就还一块铁?」「还一块铁。」
中午。
张书办来了。
这回带了两个人。
两个人身上穿着号衣,腰上挂着绳子。
「山税,到期。」张书办说。
「没钱。」
「我说过,没钱给粮。」
「粮也没有。」
「那就抬锅。」
两个穿号衣的往锅那边走。
石老爹站起来。走到锅跟前。
「谁敢。」
「老石。」张书办说。
「你别拦。拦了就是抗税。」
「抗税怎么了。」
「抗税,人带走。」
「带走谁。」
「带走户主。这村的户主是谁。」
「是我。」我说。
张书办看了我一眼。
「那你跟我走一趟。」「管饭吗。」「什么。」
「我跟你走,村里就有钱交税了。」「你走了,村里人会想办法。」「想什么办法。」
「借。」「跟谁借。」
他不说话了。
石老爹把怀里的铁夹子往地上一扔。
铁在锅台上弹了一下,落在张书办脚边。
「你们程家的夹子,夹断我孙子的脚。」「这不是程家的。这是山上的。」
「轴上刻着字。」「刻字不能算数。谁都能刻。」
「那什么算数。」「山契算数。」
张书办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
不是税单。
纸是黄的,边角卷起来,中间折过三折。
「这个,程掌柜让我带来给你们看看。」
他把纸摊在锅台上。
「山是程家的。十年前就抵了。」
「抵给谁。」
「抵给程家。」
「谁抵的。」
「这上头有手印。」
手印在纸的下半截,红的,按得很深。
手印旁边写着三个字。
那三个字我认得。
石老爹也认得。
他把手放在纸上,手抖了一下。
「你爹。」他说。
「林大河。」
9
拆绑腿是在那天的后半夜。
刀尖挑开布面,里头是棉花,棉花结成了块。
一块一块掰下来,掰到第三层,刀尖碰到了硬东西。
夹层里塞着一张皮子。
不大,巴掌宽,卷成筒,用麻线缠了三道。
麻线解开。
皮子摊在炕上。
是鹿皮,硝过的,边上一圈毛还在。
皮子正面什么都没有。
翻过来。
背面刻着字。
刻得浅。得把灯挪近才看得见。
上头一行是数。
「第三十三颗」。
下面一行是名。
「林大河」。
名下面是一个手印,红的,按在皮子最底下。
手印旁边还有一处,是空的。
空的地方有墨,墨是新的。
第二天早上。
石老爹来了。
他把皮子拿在手里,翻过来又翻过去。
「这个我见过。」「什么时候。」「十二年前。你爹从沟里回来那天。」
「他给我看过。就看了一眼。」「他说什么。」「他说他换了个东西。」
「换什么。」「他没说。」
石老爹把皮子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
「那年山上起过炉。」「什么炉。」「不知道。就说是起炉。」
「谁起的。」「程家。那时候还叫程家窑。」「起炉做什么。」
「不知道。只知道一年要三十三颗珠子。」「什么珠子。」「不知道。」
「你见过?」「我见过装珠子的匣子。」「什么样。」
「木头的,这么大。」他用手比了一下,比出拳头大的一个空。
「一颗一匣。三十三匣,用席子裹着,装车。」
「车往哪儿去。」
「县里。再往上就不知道了。」
屋里静下来。
外头有鸡叫。
「养珠子的人呢。」我问。
石老爹没答。
他把皮子翻过来,让我看那个空的地方。
「这儿本来有名字。」
「谁的名字。」
「不知道。」
「为什么是空的。」
「因为人还在。」
我看着那一小块空白。
墨是新的,纸上还留着笔描过的边。
「人还在,名字就空着。」他说。
「人死了才刻上去。」「养珠的人什么样。」「眼窝是凹的。」
「还有呢。」「手抖。端不住碗。」「活多久。」
「不知道。我见过三个,第二年都没了。」「一年三个?」「一年三十三颗。」
「三十三个人。」
「三十三个人。」
屋里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
「也可以是一个人,一年养几颗。」「怎么养。」
「不知道。」「那你怎么知道一个人能养几颗。」
「你爹回来那年,珠子还在他身上。」「你怎么知道。」
「他坐下的时候,手按着这儿。」
石老爹抬起手,按在自己锁骨上。
那一下按得很准。
中午。
去了镇上。
背上是六张皮子。
万山货栈门开着,柜台上没有人。
里屋也没人。
墙是新刷的,白。
白墙上挂着一排木牌。
木牌一个挨一个,一行十一个,一共三行。
三行都是十一个。
数了一遍。
三十二。
又数了一遍。
三十二。
最边上那个位置是空的。
钉子在,牌子没了,墙上留着一块没刷到漆的印。
伸手摸了摸那块印。
漆是干的。
干了有些日子了。
「数完了。」
程万山站在门口。
手里提着一只茶壶。壶盖子没盖严。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刚进。」
「皮子放下。」
我把皮子放在柜台上。
他走过来,把皮子一张一张摊开,用指甲刮。
刮到第三张,他停下。
「这六张,二两。」「上回十七张四两二钱。」
「上回是上回。」「这回为什么二两。」
「因为你的皮子上有血。」「皮子上都有血。」
「你的血不对。」
他抬起头。
「林七,你身上带着什么。」
没接。
他把茶壶放在柜台上,壶底磕了一声。
「你爹那年也是这么站着的。」
「站在哪儿。」
「站在你现在站的地方。」
「他说什么。」
「他说他不换了。」
程万山把茶壶提起来,倒了一碗水,推到我面前。
「后来他还是换了。」
「换的什么。」
「换的你。」
碗里的水晃了一下。
10
早上。
正月二十三,程家来清数。
三辆车停在村口。
车上盖着席子,席子上落了薄薄一层雪。
全村都出来了。
不是我叫的。
锅一响,人就到。
程万山在锅边坐下。算盘摆在膝盖上。
「去年腊月到今年正月,你们村欠我这些东西。」「盐四袋。」「米六斗。」
「药五包。」「折银十一两四钱。」「村里给过四两二钱。」
「那是皮子的价。皮子我收了,钱没给。」「为什么没给。」「因为皮子上有血。」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
「十一两四钱。」程万山又说了一遍。
「今天清。」
「没钱。」
「没钱给山。」
「山已经抵给你了。」
「抵的是山,山上的东西还没抵。」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抖开。
「这张是添契。签了,去年的数就算清。」
「签了以后呢。」
「以后你们进山,得我点头。」
「不签呢。」
「不签,今天搬东西。」
两个穿号衣的往前走了两步。
张书办站在车边,没动。
「张书办。」我说。
「嗯。」「这纸你看了没有。」「看了。」
「上头写什么。」「写山。」「写山归谁。」
「写山归程家。」「山归程家,我们进山打猎,犯不犯法。」「犯不着法。」
「那这添契是什么。」「是……是两家商量着办。」「商量着办,为什么要号衣站在后头。」
张书办不说话了。
他从怀里摸出烟锅,装上烟,点着了。
我把怀里那块鹿皮掏出来,摊在锅台上。
「这个,你认得吗。」
程万山的算盘停了一下。
「不认得。」
「你再看。」
「不认得。」
「上头有你的印。」
他把算盘往边上一放,站起来看。
看了三息,他的手从锅台上收回去,插进袖子里。
「这皮子哪儿来的。」
「我爹的绑腿里。」
「你爹的绑腿里应该有布。」
「布是三层,皮子在第三层里头。」
张书办凑过来。
「这上头是什么字。」「数。」
「什么数。」「三十三。」
「三十三什么。」「三十三颗。」
「什么颗。」
没答。
程万山往前走了一步。
「张书办,这东西来路不明。」
「来路明。」我说。
「你凭什么说它是真的。」
「凭你墙上的牌子。」
人群里静了一下。
「什么牌子。」
「他货栈里屋的墙上,一排木牌。一行十一个,三行。」
「三十三个牌子。」老柳说。
「你怎么知道三十三个。」程万山问。
「我数的。」老柳说。
「你什么时候数的。」
「我跟你去送皮子那年。我在外屋等着,从门缝里数的。」
「你数了两遍?」
「我数了两遍。第一遍三十三,第二遍还是三十三。」
程万山看着老柳,看了很久。
「牌子是我记货用的。」
「记货用木牌,为什么一块牌子上刻一个人的名。」
「刻名的是柜上的先生。」
「哪个先生。」
「不用你管。」
「最右边那颗钉子上,牌子没了。」我说。
「钉子还在墙上。」
「你把钉子也带来了?」
我把手从怀里抽出来。
手心托着一根钉子,铁锈红。
钉子放在锅台上,滚了半圈,停住。
「这是我今天早上从你墙上拔的。」
「钉子谁家都有。」
「钉子上的木屑是新的。」
张书办把钉子捏起来,对着光看。
「程掌柜。」他说。
「这钉子上的木头,跟牌子的木头一样的。」
程万山没说话。
他把袖子往上卷了一截,又放下来。
「就算有牌子,牌子也不犯法。」
「牌子不犯法。」我说。
「车犯法。」
「什么车。」
「每年冬天,三十三件,用席子裹着,运到县里。」
「谁看见的。」
「赵叔看见的。」
赶车的瘦子站在人堆后头,一直低着头。
所有人的眼睛都转过去。
「老赵。」张书办说。
「你拉过没有。」
老赵的嘴动了两下。
「拉过。」「多少件。」「三十三件。」
「裹着什么。」「席子。」「你掀过没有。」
「不许掀。」「谁不许。」「程掌柜。」
「掀了怎么。」「扣工钱。」
程万山突然笑了一声。
「张书办,你也信这个。」
「我信不信不重要。」张书办说。
「这些东西我得带回去。」
「带回去给谁。」
「给上头。」
「上头是谁。」
「上头就是上头。」
张书办把鹿皮卷起来,塞进袖子。
钉子也收了。
「材料我们收下。」
「收下以后呢。」我问。
「以后再说。」
「什么叫以后再说。」
「就是以后再说。」
程万山往车那边走。
走了两步,他回过头。
「林七。」「你爹当年也拿着这块皮子站在这儿。」「他站在这儿的时候,你也在?」
「我在。」「他跟你说什么了。」「他说他不换。」
「然后呢。」「然后他换了。换完了,他把皮子塞回绑腿里,进山了。」「他没回来。」
「他没回来。」
程万山上了车。
车帘放下来之前,他探出半个头。
「三天。」
「三天什么。」
「三天之内,我让人来搬东西。」
手按住锁骨。
那是今天的第三回。
珠子亮起来。
程万山身上有一条线。
从心口往上,到喉咙那儿断了。
断口那儿,线头是往回勾的。
手松开。
「你身上那条线,断了一半。」我说。
车帘落下来。
车走了。
11
三天后。
石老爹去镇上买盐。
走到半路,被两个人拦住。
拦住的地方在两块大石中间,路窄,过不了车。
那两个人没说话。
一个抱住他,一个拿棍子打他的腿。
打的是右腿,膝盖下面。
打了三下。
打完把他抬到路边,摆成坐着的姿势。
下山的时候,在岔路口看见他。
「你回来了。」「谁打的。」「不认识。」
「穿什么。」「黑的。」「多高。」
「没看清。」「你怎么没看清。」「他们从后头来的。」
裤腿剪开了一道口子。一直到膝盖上头。
骨头没出来,腿是歪的。
「疼不疼。」
「疼。」
「你说实话。」
「疼得说不出话。」
把他抬回家,天已经黑了。
老柳去镇上请大夫。
大夫来了,摸了摸,摇头。
「骨头断了三截。」
「接得上吗。」
「接得上。接上也是瘸的。」
「多少钱。」
「接骨三百文,药另算。」
老柳站在门口,把本子掏出来,翻了半天。
「村里还有一百二十文。」
「不够。」
「我知道不够。」
他把本子合上,又打开。
「我把我的那份肉折成钱。」
「你的肉能折几个钱。」
「折三十文。」
「还差一百五。」
屋里没人说话。
石老爹躺在炕上,眼睛睁着。
「不接了。」他说。
「接。」
「不接。钱留着买粮。」
「腿不接你就废了。」
「废了就废了。六十三了。」
「你孙子十六就没了。」
石老爹把头转过去,面朝墙。
「别提石头。」
「钱还差一百五。」老柳说。
「卖东西。」「卖什么。」
「皮子。」「皮子卖不出去。镇上没人收。」
「卖给走街的。」「开春的皮子掉毛,走街的给八十文一张。」
「卖。」
五张皮子卖了四百文。
老柳把钱摊在炕沿上,数了两遍。
数完,他把三百文推给大夫。
「接。」
「他不接。」
「他不接我接。腿长在他身上,钱在我手里。」
大夫看了看炕上的人。
石老爹把脸转过来。
「你们这是干什么。」
「接骨。」
「我说了不接。」
「你说了不算。」
「这村里谁说了算。」
「以前是你。」老柳说。
「现在是我。」
石老爹看着他,看了很久。
「老柳。」「嗯。」
「你孙子也烧过。」「烧过。」
「你怎么不早说这句话。」「早说你不听。」
骨头是当着人接的。
三个人按着。一个人拽。
拽到第二下,石老爹叫了一声。
叫完他咬着牙,一声不出。
接完了,腿用两块木板夹着,绳子缠了六道。
大夫收钱的时候,把铜钱在手里掂了掂。
「接是接上了。」
「以后能走吗。」
「能。瘸。」
大夫走了以后,老柳坐在门槛上。
「你不去找那两个人。」「找不着。」
「你不是能看见吗。」「看见的是兽。」
「人看不见。」「看不见。」
老柳看了我一会儿。
「你爹那年也是这么说的。」
「他说什么。」
「他说他看不见人。」
「后来呢。」
「后来他一个人进了山。」
那天夜里,程家的货栈封了。
封条是县里的,贴在两扇门上,交叉着。
有人说是张书办递上去的。
有人说是程家自己贴的。
门里头的东西一夜之间搬空了。
墙上的木牌也没有了。
第二天早上。
进山。
山上的雪开始化,脚下是软的。
沟口的桩子还在,三根。
桩子后头的沟里,一条线都没有。
不是断的。
是一条都没有。
空了。
往回走的时候,我在半坡上坐下。
按了第一回。
没有。
第二回。
没有。
第三回。
一条很细的线,从东边的梁上过来,往南走。
细得像一根头发。
我跟了半里,线没了。
天黑前回到村里。
老柳在锅边上等我。
「打着了没有。」「没有。」
「沟里空了。」「空了。」
「开春怎么办。」「不知道。」
他把本子摊开。
「本子上还差一个名字。」
「谁。」
「石头。」
「他不是猎户。」
「他背过肉。」
老柳把笔递过来。
笔杆是竹的。笔头秃了。
「你写。」
「你写。」
「我写不了他的名。」
笔接过来。
笔尖在纸上按了一下,没出水。
又按了一下。
「墨干了。」
「我给你研。」
他研墨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12
早上。
雪化到沟底,水响了。
坡上的土翻了一层,底下还是冻的。
寡妇家的老二在刨地。
刨一尺深,刨出一块石头。
「这地能种吗。」「能。」「种什么。」
「谷子。」「谷子什么时候下种。」「谷雨。」
「谷雨还有一个月。」「一个月就一个月。」「这一个月吃什么。」
「吃剩下的。」「剩下的不多了。」「那就少吃。」
队里立新规矩。
人站在锅边上,十六个。
「四条。」我说。
「山里的东西,一年只打三个月。」
「剩下的月份,谁也不许进。」
「沟口的桩子,一根都不许拔。」
「死了人的家,多分一份,分三年。」
有人在底下问:「三个月够吃吗。」
「不够。」「不够怎么办。」「种地。挖药。养兔子。」
「养兔子也算打猎?」「不算。养兔子算养。」「那三个月打什么。」
「打够过冬的。」「打不够呢。」「打不够就少吃。」
「少吃谁家的。」「从我家开始。」
底下没人接。
过了一会儿,后头有人说:「我家也少。」
又有人说:「我家少一半。」
老柳把四条写在本子上。
念完了,他拿指头一行一行点过去。
念到第三条,他停住。
「桩子谁看。」「轮着看。」「怎么轮。」
「一家两天。」「十六家,一轮三十二天。」「三十二天太长。」
「你说多久。」「我不知道。我就是觉得长。」
老柳把「两天」写上,在旁边画了一道。
「改了我再划。」
中午。
张书办来了。
这回没骑驴,走着来的。
驴卖了。
「上头压下来了。」他说。
「压下来是什么意思。」「就是先放着。」「放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程万山呢。」「走了。」
「走哪儿。」「县里。走的时候把栈里的东西都拉走了。」「他还回来吗。」
「这个我说不准。」「山上的东西呢。」「山上的东西不归我管。」
老柳从锅边站起来。
「我们的皮子钱呢。」「皮子钱在他手里。」
「他走了,钱跟谁要。」「跟他要。」
「他人在县里。」「那你去县里。」
老柳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县里多远。」
「一百二十里。」
「我走不到。」
「那就等着。」
张书办从怀里摸出烟锅,装上烟。
装到一半,把烟末又倒回去。
「还有一件事。」「说。」
「程万山走之前,带人上山起了三天。」「起什么。」
「我不知道是什么。他说是山货。」「起完了呢。」
「起完了山上就空了。」
老柳的手停在裤子上。
「空了。」
「空了。」
张书办把烟锅收起来,转身走了。
走出去几步,他回过头。
「林七。」
「嗯。」
「你爹那件事,别问了。」
「为什么。」
「问不出结果。」
下午。
去了沟口。
雪化了,桩子底下露出土。
蹲下去,拿刀在桩子上刻。
第一根,刻一道。
第二根,刻两道。
第三根,刻到第五道的时候,刀滑了。
刀尖在木头上拐了个弯,划出一道斜的。
把斜的刮掉,重刻。
石老爹是拄着棍子来的。
一条腿直,一条腿弯着,走一步,棍子点一下。
「你回去。」
「我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
「看看桩子。」
他站在第三根桩子跟前,看了一会儿。
「刻歪了。」「刮掉了。」
「刮掉了也是歪的。木头少了一块。」「那换一根。」
「不换。歪着。」「为什么。」
「歪着才是人刻的。」
他把棍子往地上一支,往下蹲。
蹲到一半,腿使不上劲,手撑在桩子上。
「我刻不动了。」他说。
「我刻。」
「你刻。」
他从腰里摸出一把刀,递过来。
刀把上缠着布条。布条磨得发亮。
「这刀给你。」
「你留着。」
「留着没用。」
「你还能削东西。」
「削东西用不着这么好的一把。」
他把刀塞过来,站起来,往回走。
走了几步,停住。
「林七。」「在。」「石头那块牌子,你刻了没有。」
「刻了。」「刻在哪儿。」「第三根桩子上。」
「第几道。」「第三道。」
他没回头。
「第三道是个好数。」
坡上有火把亮起来。
一根。
又一根。
第三根亮起来的时候,能看见石头他爷的屋。
屋里没点灯。
刀收起来,手按在锁骨上。
珠子凉着。
今天的第三回还没按。
按下去,能看见一条线。
不按,就什么也看不见。
手在上面停了一会儿。
坡上有人喊。
「林七。」
「哎。」
「回家吃饭。」
「来了。」
手放下来。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坡上那个人往下走。走到一半,回过头。
「今年山情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