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杀了它们的族类,它们会追杀你全家。”
说这话的,是眼前肤白貌美大长腿的纯洁修女。
我当场就炸了,“我去,你不早说。”
我,全网八十万粉的户外旅游博主,真实身份是茅山上清派第八十一代弟子。
本想去希腊拍海滩,却在布达佩斯机场被一个老头忽悠瘸了,临时改道巴尔干腹地。
老头说:那边有个村子,棺材里塞大蒜、窗户全朝南开、门框刻符咒,邪性得很。
好家伙,这不纯纯吸血鬼老巢吗?
更离谱的是,村里还真蹲着个貌美修女,开口就让他天黑别出门。
他当然没听。
当天夜里,七枚祖传铜钱弹出,雷击桃木剑出鞘,一只末代血族当场烧成灰。
修女看傻了:“你是中国的修士?”
林夜咧嘴一笑:“不,我是中国的旅游博主。”
修女沉默三秒,指了指村外那片黑黢黢的树林:“那你去杀光它们首领,不然它们会追杀你全家。”
“走。”
“使用传统茅山术法结合本地圣物,成功击杀亲王级吸血鬼一只。实践证明,中西结合疗效好。——茅山上清派第八十一代弟子,林夜。”
01
“兄弟们,我现在在巴尔干半岛腹地。”我压低声音,做出一副神秘兮兮的表情,“当地人说前面那个村子常年闹诡,今晚我就住在那里,看看能不能拍点有意思的东西。”
我把租来的越野车停在路边时,正赶上落日沉入巴尔干山脉的最后几秒。
天边的火烧云红的一大片,像漫天凝固的血。
我抬手拿起手机,点开直播录制,镜头扫过起伏的丘陵和远处若隐若现的村庄。
弹幕稀稀拉拉飘过去几条,大概是因为信号太差,直播延迟高得离谱。
我也不在意,关掉直播,把手机架回支架上继续录像。我的账号“夜行记”做了三年,全网加起来八十多万粉,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勉强够我满世界晃荡。
说实话,这趟来巴尔干纯粹是一时兴起。
我原本计划去希腊拍海滩,结果在布达佩斯转机时遇到一个老头,聊了一夜之后临时改了主意。
老头说巴尔干腹地有些村子还保留着很原始的民俗,比如葬礼上要往棺材里塞大蒜,门框上刻着奇怪的符号,家家户户窗户都朝南开。
我对这些“诡吊民俗”的东西天然有兴趣,不是因为猎奇,而是因为我从小就接触“诡异”。
我算是正经茅山上清派第八十一代弟子。
俗世众生大多一生无缘触碰阴阳诡事,可茅山门人,不一样。
我的爷爷生前是十里八乡有名的阴阳先生,说是年轻时拜过茅山。
我爸虽然没继承衣钵,但家里那些老物件、老手札都传到了他手里。我从小跟着爷爷学了不少东西,后来道教学院进修了两年,正经拜过师,论辈分算是茅山上清派第八十一代弟子。
当然,这些事情我从没在网上说过。
我的账号定位就是“爱探险的旅游博主”,仅此而已。
车子翻过一道山梁,视野忽然开阔。远处的村庄趴在两座山之间的谷地里,红瓦白墙,看上去和欧洲任何一座小镇没什么区别。
但我注意到村庄边缘有一片密集的树林,树冠的形状不太自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
我把车停在村口,背上背包走进村子。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两旁的房子大多紧闭着门窗。
奇怪的是,天还没完全黑,家家户户门口的灯就已经亮了起来。
我看了一眼,抬脚继续走。
村子不大,走了十来分钟就到了中心的小广场。那里有一口石砌的水井,井边坐着几个老人。
看见我走过来,老人们齐齐抬头,目光像刀子一样扎过来,戒备十足。
“晚上好。”我用英语打招呼,露出标准的游客微笑。
没人回应。
一个佝偻的老太太,低声嘟囔了一句晦涩难懂的当地方言,站起身走了,其他人也陆续离开。
“他们不太喜欢外来人。”
一个清亮的女声从身后传来。我转头,看见一个年轻女人站在水井的另一侧,正弯腰打水。她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修女服,头巾包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好看,瞳色是极淡的灰蓝,像冬日清晨的湖面。
“你是修女?”我有些意外。
“圣玛利亚修会的传教士。”女人直起身,提起水桶,朝他微微点头,“你可以叫我艾琳娜。”
“我叫林夜,中国来的,旅游博主。”我走过去帮她提水桶,“我来吧,这桶挺沉的。”
艾琳娜没有拒绝,松手让他接过水桶。水桶确实不轻,林夜单手拎着,指关节都被勒的微微发白。
“你来得,不是时候。”艾琳娜引着林夜,在村中缓步慢行。
“什么意思?”林夜有些疑惑。
“你为啥要来这个地方?”艾琳娜的语气始终很平淡,像是一个机器人一样,“不怕这森林里面有什么怪物野兽嘛?”
我脚步顿了一下,笑了笑,“不怕,现在都21世纪了,那还有什么怪物。”
艾琳娜偏头看向我。
此刻月光刚好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她的脸上。那一瞬间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她的脖子上挂着一枚银质的十字架,但十字架的造型有些奇怪,下半截被刻意打磨成了尖锐的锥形,更像是一把缩小版的十字架形状的锥子。
明亮的月光,将整座村落照得通透,我抬眼望向夜空,这才发现今晚是满月。
我收回目光,不动声色地继续走。“那你呢?你是修女?是教会让你们来这里的?来传教?”
“传教。”艾琳娜简短地回答,“山区的村民需要上帝的福音。”
我撇了撇嘴,没有多问。
西方传教士有着自己的信仰。他们向来执念信仰,从地理大发现时期开始,便踏遍山海远赴异域布道,这座闭塞荒僻的巴尔干山村,于他们而言并不算险境
艾琳娜带着林夜,一路穿行到村子的西边,那里有一栋石砌小屋,是废弃多年的乡间小教堂。
屋顶做过简易修补,勉强能够遮风挡雨,屋内边角干净规整,看得出近期才被收拾打理过。
艾琳娜在教堂门口停下,抬手接过我手里的铁皮水桶,犹豫了一下,“你找到住的地方了吗?”
“还没有,村里好像没有旅馆。”
“那你可以暂住教堂里。”艾琳娜抬手推开木门,老旧木门开合发出低沉沙哑的吱呀声。
屋内空旷冷清,放眼望去再无第二个人影,
“这里只有你一个传教士?”
艾琳娜点了点头,“是的,只有我一个人。你今晚可以住在这里,不过有个条件,天黑之后不要出门,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去。”
我越发觉得有些奇怪了。
一个修女,孤身一人跑到巴尔干腹地的偏僻山村,脖子上挂着奇怪的十字架,还让警告我晚上不要出去。
心里有点发毛,不会真有什么恐怖的东西吧,
“为什么?”我问。
艾琳娜没有回答,只是朝着树林远处望去,夜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吹得教堂门前的风铃叮当作响。
我顺着艾琳娜的目光看向村外,那片被我白天注意到的树林在月光下黑黢黢地立着,树冠的形状确实不对,像有什么东西常年栖息在上面,把树枝压弯了方向。
“林子里到底有什么东西?”我又问。
艾琳娜还是没有回答,转身走进了教堂。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然后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信号只剩一格,我打开了备忘录,快速打下一行字:
“坐标巴尔干,修女身份可疑,身上有十字架改造的武器。今晚观察,必要时……”
我删掉了最后半句,把手机收回口袋。
这个教堂条件简陋,但总比露宿好。
教堂里的长椅早已腐朽殆尽,艾琳娜在祭坛旁边铺了两张毯子,我把自己的睡袋摊开,吃了点干粮,靠着背包假寐。
艾琳娜则坐在祭坛的台阶上,低着头祈祷,嘴唇翕动着发出极轻的声音,看这架势,她要祈祷一晚上。
我眯着眼睛听了一会儿,辨认出她念的不是普通的主祷文。她的祷文里反复出现一个词,拉丁文,他勉强能听懂大致意思。
“净化。”
夜渐渐深了。山里的温度降得很快,林夜裹紧睡袋,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但我没有睡死,右手一直揣在口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布包。
布包里是七枚铜钱,用红绳串着,每一枚都被我爷爷用茅山术法温养了几十年,是至阳之物,专克阴间邪祟。
02
大概凌晨两点左右,我被一阵冷意惊醒。
我睁开眼,发现教堂里的温度骤降到了一个不正常的程度。
呼出的气息凝成了白色的雾,月光透过破碎的彩色玻璃窗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风铃在门外疯狂地响着,像被人用力拉扯。
我坐起来,看向艾琳娜的方向,人不见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声尖锐的叫喊从村子东边传来。
那是艾琳娜的声音?
林夜翻身而起,冲出教堂大门。
月光下的村庄完全变了一副模样,石板路上弥漫着不知从何处涌来的薄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腐臭味。
村东头隐隐约约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
我朝那个方向狂奔。
拐过两道巷子,眼前的景象让我猛地刹住了脚步。
村口的空地上,艾琳娜手持十字架,正与一个黑色的人影对峙。
那个十字架我认得,就是原先挂在她胸口的那枚,此刻却放大了数十倍,月光落在银制的尖端上,反射出一种冰冷的、近乎神圣的光泽。
她修女服的袖子被撕裂了一大片,露出白皙的手臂,手臂上三道血痕正往外渗血。
对面那个“东西”站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身形高大得不正常。
它全身裹在一件黑色的斗篷里,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双发着暗红色光芒的眼睛。
斗篷的兜帽压得很低,帽檐下本该是脸的位置只有一片浓稠的黑暗。
但那片黑暗里有两只发着暗红色光芒的眼睛。
然后那双眼睛动了动,看向了我。
我瞬间感觉有一股奇怪的感觉落在了自己身上,就这一瞬间,后背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又来一个。”阴影里传出一个声音,“今晚的运气……真不错。”
艾琳娜没有回头,“别过来,快回教堂去!”
那双血红的眼睛又贪婪地盯向艾琳娜,直勾勾的看向她流血的手臂。
“修女,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
艾琳娜没有答话,十字架在身前划出一个半圆,嘴唇飞快地念着祷文。银质十字架的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那东西被光芒逼退了一步,发出一声不满的嘶吼。
“圣光?”它冷笑,“可惜你的信仰不够虔诚,小姑娘,你的上帝不在这里。”
话音未落,它的身形忽然化作一团黑雾,绕过艾琳娜的防线,从侧面重新凝聚成人形,一只惨白的手爪直抓向她的喉咙。
艾琳娜反应极快,回身格挡,十字架与那只手爪碰撞,迸发出一串火花。巨大的力量差距还是让她连退了四五步,撞上了一棵枯树。
那只手爪五指修长,指甲乌黑尖锐,皮肤白得发青,皮下没有一丝血色。
这不是活人的手,是吸血鬼!
艾琳娜挣扎着起身,但那吸血鬼如同鬼魅般快速贴近,张开两个尖锐的牙齿,眼看就要咬向艾琳娜的脖子。
我赶忙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布包,七枚铜钱滑入掌心,红绳在指间一绕,一枚铜钱已被他扣在拇指与食指之间。
“天地玄宗,万气本根。”
低沉厚重的茅山咒音破开山间夜风,肃穆镇煞。
我跨出一步,右手拇指扣住铜钱,左手指诀一掐,对准那东西的后背猛地弹出。
铜钱化作一道金光,带着刺耳的破空声射向吸血鬼。那吸血鬼全副心神锁定艾琳娜,全然没防备暗处埋伏,等它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铜钱精准地击中了它的后背,发出一声闷响。
纯阳阳气专克血族邪秽,铜钱像烧红的铁块烙在生肉上,吸血鬼的后背冒出一股白烟。
它猛地转过身,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暗红色的眼睛死死盯住林夜。
“什么鬼东西。”它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讶和忌惮。
我接着施法,又是两枚铜钱弹出。
吸血鬼这次有了防备,身形一闪躲开了,但还是被其中一枚擦过了肩膀,斗篷烧出一个大洞,露出下面焦黑的皮肤。
我赶忙走到艾琳娜身边,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你怎么样了?”
艾琳娜看着我手里的铜钱,表情震惊。
“你是?”
“回头再说。”我接着从背包侧袋里抽出一把折叠的木剑。
那是一把看上去平平无奇的桃木剑,剑身暗红发黑,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这把剑是我爷爷留下的,据说是清朝一位茅山高功用雷击桃木所制。
木剑出鞘的瞬间,吸血鬼的脸色变了。
“雷击木?”它往后退了一大步,暗红色的眼睛里首次出现了恐惧,“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没跟它废话,咬破左手食指,往桃木剑上一抹。鲜血浸入剑身的符文,那些符文像活过来一样亮起暗红色的光。他脚下踏出罡步,剑尖指天,口中念咒:
“天罡所指,万邪灭踪。太上老君,教我杀鬼,与我神方!”
最后一个字落下,桃木剑上的红光大盛,我整个人被一层淡淡的光芒笼罩。他脚下一蹬,身形快如闪电,一剑刺向吸血鬼的心口。
吸血鬼的反应也极快,瞬间化作一团薄雾四散开来。但林夜的剑更快,在雾气即将完全散开的一瞬间,剑尖刺入了雾气最浓的核心。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响彻夜空。雾气猛地收缩回人形,吸血鬼踉跄着连退了七八步,胸口被刺出一个拳头大的窟窿,边缘冒着白烟,发出滋滋的灼烧声。
黑色的液体从伤口涌出,滴在地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我要你死!!!”吸血鬼的面容扭曲,獠牙完全暴露出来,眼睛从暗红变成了骇人的猩红色,竖瞳骤然收缩。
我眼前一阵眩晕,一股强大的精神力量压迫过来,试图侵入他的意识。
这就是吸血鬼的心灵控制能力,但茅山派的定神咒正好克制这类邪术。
他稳住心神,舌尖抵住上颚,内咬咒印,那股精神压迫立刻被挡在了外面。
就在这时,艾琳娜从侧面冲了上去。
她不知从哪摸出了一根削得极其尖锐的山楂木桩,对准吸血鬼后心的位置,狠狠刺了进去。
“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愿你的灵魂得到永世的安息。”
吸血鬼的身体僵住了。它低头看着从胸口穿出的木桩尖端,张开嘴想要说什么,却只发出了一阵嘶哑的喘息。
用木头钉死心脏,这是完全消灭吸血鬼的方法之一。
吸血鬼的身体开始崩解,从伤口处开始,皮肤像枯树皮一样龟裂剥落,裂痕向全身蔓延,灰白色的粉末从中飘散出来。
艾琳娜没有停手,拔出另一根木桩,狠狠钉入吸血鬼的心脏位置。然后是第三根、第四根。
五根木桩全部钉入之后,吸血鬼的身体彻底崩塌了,化作一地的灰烬。月光照在灰烬上,可以看到细小的火星在闪烁,像烧尽的炭。
艾琳娜低声沉吟,手中的十字架发出白色的光芒,瞬间又缩回挂饰般的大小。
她把十字架戴回胸口,修女服被撕破的地方还在渗血,她的脸色有些苍白。
“你是中国的修士?”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不是修士,勉强算半个道士。”
“道士?你不是普通的旅游博主。”
“你也不是普通的修女。”我把桃木剑收起来,弯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铜钱,“圣玛利亚修会?我猜你们修会的宗旨不是传教吧。”
沉默了一会儿,“圣玛利亚修会表面上是传教修会,实际上是教廷培养的驱魔修女团体。我们的任务是在世界各地猎杀黑暗生物,吸血鬼是首要目标。”
“果然。”艾琳娜还在流血,我从背包里翻出急救包递过去。“先把伤口处理一下。”
艾琳娜接过急救包,在枯树旁坐下来,开始处理手臂上的抓伤。
我站在旁边,目光落在那一地灰烬上。
这是我第一次亲眼见到吸血鬼。
以前我只在爷爷留下的手札里看到过类似的记载:茅山历代传人中,确实有人跟西方的吸血鬼打过交道。
清代嘉庆年间,一位茅山道士跟随商船到了欧洲,在特兰西瓦尼亚地区遇到过这种东西,用手札里记载的方法对付过,效果还不错。
我当时以为那些记载是夸张或者杜撰,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亲自验证。
“这个吸血鬼,”我指了指地上的灰烬,“等级不高吧?”
“末代血族。”艾琳娜用纱布缠紧手臂,用牙齿打了个结,“刚被转化不久,还没有完全获得氏族承认。真正的高等吸血鬼不会这么容易对付。”
我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这里有高等的?”
“有。”艾琳娜站起来,抬头看向远处那片黑黢黢的树林,
“而且不止一个。这片区域是一个古老氏族的核心领地,最高等级的存在,很可能是亲王级。”
夜风吹过,地上的灰烬被卷起来,飘向那片树林的方向。林夜看到树林上空盘旋着几只蝙蝠,翅膀无声地划过月光。
我忽然明白艾琳娜为什么一个人来这里了。
“你是来送死的?”
艾琳娜转过头,灰蓝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不,我是来完成任务的。上一个来这里的猎人全军覆没,五个人,没有一个活着走出那片树林。”
她停顿了一下,
“那个猎人是我的导师。所以我会完成他没有完成的事,彻底净化这片土地上的邪恶。不计代价。”
我看着她的眼睛,从那双平静的灰蓝色里看到了一种接近于执念的东西。那种眼神他很熟悉,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内心深处某个他不愿意去触碰的角落。
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十七分。信号已经彻底断了,屏幕左上角显示着“无服务”。
艾琳娜看着我,犹豫着开口,
“刚才……你不该出手的。你帮我杀了他们的族人,他们会一直追杀你,即便是你离开了巴尔干,回了中国,他们也会一直追杀你,追杀你的家人,甚至你以后的小孩。”
“什么!”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整个人差点原地炸开。
好心出手救个人,结果把自己全家老小的命都搭进去了?连还没出生的后代都被提前预定了追杀套餐?
“那有什么办法可以解除这个追杀!”
“想彻底摆脱追杀,只有一条路。”艾琳娜看着我,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杀掉这个族群的首领。”
我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说不清是自嘲还是豁出去的味道。
“行。”
“你不是要去给你导师报仇吗?既然如此正好我跟你去,杀了血族的首领。”
我把手机揣回去,从背包里取出一个被黄布包裹的盒子,解开三层绳结,掀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三十六枚铜钱、一叠黄符、一块暗红色的朱砂墨、一根狼毫笔,还有一面巴掌大的铜镜。
铜镜背面铸着八卦图,镜子看着有不少年头了,镜面却依然光亮如新,月光照在上面,反射出一种不寻常的青光。
“这是?”艾琳娜凑过来看。
“我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照妖镜。”我拿起铜镜,十分爱惜的擦了擦,
“这吸血鬼算不算妖我不知道,但这面镜子能照出一切邪祟的真实面目。明天白天,我们去那片树林周边探一探,看看里面到底藏了多少东西。”
艾琳娜看着那一盒子法器,眼神微妙地变了。她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往教堂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走吧,天亮之前还有几个小时。吸血鬼怕阳光,明天晚上之前,必须做好所有准备。”
夜风吹起艾琳娜修女服的下摆,露出脚踝上的一个银色脚链。我看到脚链上也挂着一个很小的十字架,走起路来无声地晃动着。
那枚十字架的样式和她脖子上的锥子一模一样,下半截被刻意打磨成了尖锐的锥形。
我收回目光,把铜镜放回盒子里,重新用黄布包好。
回到教堂,艾琳娜在祭坛前跪下来祈祷。这次她没有念出声,嘴唇快速地翕动着,手指紧紧攥着脖子上的十字架锥子。
教堂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蜡烛燃烧的细微声响。
我的视线落艾琳娜身上,看着她那被烛火映照的影子,她的身材很好,即便是看影子也是凹凸有致。
不对。
烛火在摇曳,艾琳娜的身体纹丝不动,按理说她的影子也应该跟着烛火的节奏晃动才对。
但那道影子晃动的幅度和频率与烛火并不完全同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影子里不安分地蠕动着。
我眨了眨眼,再看时影子已经恢复了正常。
是错觉吗?
直到东方泛起了鱼肚白,教堂的彩色玻璃窗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03
艾琳娜终于站起来,转身面对他,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
“吸血鬼的抓伤有毒,虽然不致命,但会影响恢复速度。”艾琳娜活动了一下受伤的手臂,“我需要几个小时来疗伤。你守在这里,中午之后叫我。”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里面装着透明的液体。她拧开盖子,往伤口上滴了几滴,然后用干净的纱布重新包扎。
包扎完毕后,艾琳娜靠着祭坛闭上眼睛。
她的呼吸很快变得平稳均匀,进入了浅睡眠状态。我从背包里拿出一件外套盖在她身上,然后在教堂门口坐下来,面朝那片黑黢黢的树林。
阳光逐渐强烈起来,照亮了整座村庄。
村民们陆续起床开始一天的劳作,没有人注意到昨晚发生了什么。石板路上有被踩碎的灰烬痕迹,被晨风一吹,混入了尘土里,再也分辨不出来。
我翻出手机,打开相册,找到了爷爷留下的手札的电子扫描件,手札年代久远,是用毛笔写的,纸张发黄脆裂,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不清,但关键的记录还能辨认。
“嘉庆十七年,随商船至欧罗巴。闻当地有‘吸血鬼’之传说,谓人死而复生,以血为食,畏日光、大蒜、银器及圣物。初不以为意,后亲身遭遇,始信其有。”
“此物形似人行尸,力大无穷,善化蝙蝠与雾气,能迷人心智。凡人之术难以伤之,惟圣光、银器与桃木可克。吾以雷击木剑刺其心,以符火焚其身,乃灭。”
“特此记载,以警后人:西夷亦有妖邪,不可不防。茅山术法可制之,唯需变通施用,切勿拘泥古法。”
最下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此类妖邪亦有等级之分,其上位者已近乎魔,非寻常术士可敌。若遇之,速退,勿作无谓之争。”
“已近乎魔。”他低声重复这四个字,抬头又看了一眼那片树林。
手札中记载先人遇到的吸血鬼,动用雷击木剑和符火就能消灭,但没有说明对方是什么等级。而根据艾琳娜的说法,这片树林里藏着的,很可能是亲王级的存在。
亲王级是什么概念?
按照手札里对吸血鬼等级的描述,亲王级那是整个血族金字塔的最顶端级。
如果说末代血族是刚刚被转化的新人,那亲王就是从数百年前存活至今的怪物,力量、智慧、战斗经验都达到了恐怖的程度。
这样的存在,五根山楂木桩和一把雷击木剑真的能对付得了吗?
我摸了摸怀里的布包,铜钱还在。盒子里还有三十六枚备用铜钱和一叠黄符,以及那面不知效果如何的照妖镜。
这些全部加起来,够不够对抗一个亲王?
他心里没有底。
但现在自己已经没有回头的余地。
中午时分,艾琳娜准时醒来。她的脸色好了一些,伤口也不再渗血,动作恢复了几分利落。
“感觉怎么样?”林夜递过去一瓶水。
“还行,毒素排出去了大半。”艾琳娜灌了几口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臂,“走吧,趁天还没黑,去树林周围看看。”
穿过村子的时候,林夜注意到一个细节,所有的村民家里都在窗户上挂着一串串大蒜。他路过一扇半开的窗户时,闻到浓郁的大蒜味,还有某种燃烧草药的苦味。
“他们知道。”林夜说。
“当然知道。”艾琳娜走在前面,步伐很快,
“巴尔干地区的吸血鬼传说存在了几百年,这里的村民一代代传下来的自保手段比任何驱魔知识都实用。你没发现村子里的房子全部朝南开的吗?
为了最大限度地接受阳光。每家每户门口都点灯,是为了让吸血鬼无法在阴影中潜行。”
“所以他们不欢迎外来人,是因为分不清外来人和吸血鬼?”
“对。”艾琳娜停在村口,前方就是那片树林的入口,“也可能是因为,有些外来人半夜会变成别的东西。”
树林的入口有一条土路,勉强能容一辆车通行。路两旁的树木高大茂密,枝叶在上方交织成绿色的穹顶,阳光只能从缝隙中漏下来,在地面上形成斑驳的光斑。
我站在树林入口处,明显感觉到温度降了好几度。不是自然的气温变化,而是一种阴冷的气息,从树林深处源源不断地渗透出来。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铜钱,捏在指尖弹向树林入口。
铜钱飞进树林的瞬间,一道微不可察的暗红色光幕在入口处闪现了一下,铜钱弹了回来,落在林夜脚边的泥土里,表面蒙上了一层黑灰色的污渍。
“结界。”林夜蹲下来捡起铜钱,擦了擦上面的污渍。那污渍像凝固的血,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腥臭味。
“整片树林都被下了结界,应该是防止外人误入的。昨晚那个末代血族能跑出来,说明结界只针对活人,不限制吸血鬼。”
艾琳娜看着那道无形的光幕,皱起眉头。“怎么破?”
我站起来,把弄脏的铜钱扔掉,从盒子里重新取出一枚干净的。“两个办法。一是暴力破解,用足够强大的圣光或者道法硬生生冲破它。二是规矩破解,按照结界本身的规则来,据我观察,这个结界通常只排斥活人,只要我们把活人的气息遮掩住,就能骗过结界。”
“遮掩气息?”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黄符,用朱砂笔飞快地画了几道符文,然后折成一个小小的三角包。“这是茅山派的隐形符,说隐形不太准确,它实际的作用是收敛佩戴者的阳气,让邪祟察觉不到活人的气息。效果大概能维持半小时。”
我把符纸递给艾琳娜。“含在嘴里,压在舌根下。别吞下去,吞了就没用了。”
艾琳娜接过符纸,没有犹豫就放进了嘴里。
踏进结界的那一瞬间,我感到一阵阴冷的气流从脚底窜上来,像无数条冰冷的小蛇贴着皮肤爬过。
我手背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但皮肤表面什么都没有。阴冷感持续了两三秒就消散了,这是结界在扫描入侵者,然后被符纸的气息骗了过去。
过了。
树林里比外面阴暗得多。遮天蔽日的树冠将大部分阳光挡在外面,只留下零星的几束光线斜斜地射入。地上的落叶层很厚,踩上去软绵绵的,散发出腐朽的气息。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是泥土、腐叶和某种金属的混合体。
艾琳娜走在我左侧,目光警觉地扫视着四周,
“正常的树林不会这么安静,连鸟叫声都没有。而且这些树的位置太规整了,不像是自然生长的。”
这些树的排列方式确实有问题,看似杂乱,实际上隐约构成了一种环形的布局,一层一层地向外扩散。这不是树林,这是一个巨大的、以树木为界限的阵法。
“以树为阵,以林为界。布置这个结界的人,不,布置这个结界的吸血鬼,对阵法有一定了解。”
“吸血鬼活了几百年,有的是时间学习各种知识。”艾琳娜蹲下来,在地上发现了一些痕迹,落叶上有一道道不自然的凹痕,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拖行过去。“这些痕迹很新,不超过三天。”
顺着凹痕的方向看过去,它们通向树林深处一个微微隆起的小山丘。山丘上长满了荆棘,隐约能看到荆棘丛后面有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地下。”他说,“它们的巢穴在地下。”
话音刚落,艾琳娜突然伸手按住我的肩膀,把我拉到了一棵大树后面。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山丘那边有了动静。
那个黑洞洞的入口里走出来两个人影。
准确地说,是两只吸血鬼。
它们穿着黑色的长袍,面容苍白如纸,眼睛在阴影中泛着暗红色的光。其中一只走路的姿势有些僵硬,手臂不自然地垂在身侧,像是还没有完全适应直立行走。另一只的动作流畅得多,眼神也更加锐利。
“昨晚的事情领主已经知道了。”动作流畅的那只开口了,声音沙哑,“一个末代血族被杀死在村口,凶手是一男一女。”
“修道院的猎人?”另一只问。
“不确定。但领主很生气,责令必须找到凶手。”
两只吸血鬼沿着土路朝树林外走去,它们的脚步极轻,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音。经过林夜和艾琳娜藏身的大树时,那只动作流畅的吸血鬼忽然停了下来,鼻子抽动了几下。
“有活人的味道。”它说。
我右手已经摸向了口袋里的铜钱。
“别紧张。”那只吸血鬼环顾四周,最终没有发现什么,摆了摆手,“可能是风从村子那边吹过来的。走吧,天黑之前要把整片区域搜一遍。”
它们继续朝树林外走去,很快消失在视线中。
艾琳娜脸上满是凝重。那个所谓的“领主”已经知道昨晚的事情了,今晚必然会有大规模的行动。
“继续探还是先撤?”
艾琳娜指了指那个山丘上的洞口。“既然来了,至少要确定巢穴的规模。但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用你的铜镜照一下那个洞口。”
艾琳娜说,“如果这片树林是吸血鬼的巢穴,洞口一定会设置暗哨或者陷阱。你的照妖镜能够照出任何邪祟的真实面目,这个距离应该够用。”
我从盒子里取出铜镜,小心翼翼地调整角度,将镜面对准山丘上的洞口,指尖在镜面上画了个八卦图,铜镜表面泛起的青色光芒渐渐变得清澈透明。,
镜面中映出了山丘和洞口的景象,但和肉眼看到的完全不同。
肉眼看到的只是一个黑洞洞的入口,而铜镜中映出的,是整个山丘上空笼罩着一层浓密的黑红色雾气。雾气中隐约可以看到无数双眼睛,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个山丘表面。
那些眼睛大小不一,有的是暗红色的,有的是幽绿色的,有的已经完全睁开,有的半闭半合。它们嵌在山丘的泥土里、树根里、荆棘丛里,像无数盏微弱的灯,无声地注视着四面八方。
“我的天……”我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把铜镜掉在地上。
艾琳娜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血族之眼。”她的声音有些发抖,“这是血族领地的监视系统,每一双眼睛都是一个血族成员留下的精神印记。只要有人类靠近洞口,这些印记就会立刻传递信息给领地的拥有者。只要有哪怕一个印记察觉到了我们,整个氏族都会在几秒之内知道我们的存在。”
“那我们刚才……”
“因为你的隐形符。”艾琳娜攥紧了林夜的手臂,“它遮掩了我们活人的气息,这些印记的触发条件是感受到生命能量。但它们距离我们这么近,又这么密集,隐形符的效果很快就会被冲淡。”
像是印证她的话,铜镜中的那些眼睛开始有了一些细微的变化,最近的几双眼睛,正在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转动。
我果断收起铜镜,拉着艾琳娜往后退。“走。现在。”
两人压低身形,以最快速度往树林外撤退。
我边走边回头用铜镜照身后,镜中那些眼睛转动的幅度越来越大,有几双已经直直地盯住了他们的方向,瞳孔在收缩,像在聚焦。
快到了。
树林的边缘已经能看到了,阳光穿透树叶的缝隙照进来,在前方二十米左右的地面上形成一道光带。
下一秒,山洞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吼叫,那声音穿透地面,震得脚下的泥土都在微微颤抖。
“它们发现了!”艾琳娜大喊。
林夜一手拉住艾琳娜的手腕,另一只手往双腿上各贴了一张神行符。
“跑!”
符纸燃起淡金色的火焰,两人的速度瞬间暴涨,二十米的距离几乎是一闪而过。
冲出树林边界的那一刻,身后的结界猛地亮起刺目的红光,像一面巨大的血色墙壁轰然升起。
林夜回头看了一眼,树林里不知何时已经变得漆黑如夜,无数对暗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密密麻麻,像地狱里燃烧的炭火。
那些眼睛在结界内徘徊了几秒钟,似乎被阳光阻挡,无法越过结界的边界。然后它们慢慢退回了树林深处,结界的光芒也随之黯淡下去。
刚才看到的景象。那些眼睛的数量至少有两三百双。
这意味着那片树林里至少藏着一个中等规模的吸血鬼氏族。
“走,回教堂。”艾琳娜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我们已经被发现了,它们今晚一定会来。必须在天黑之前布置好所有防御。”
两人快步穿过村子往回走。路过水井时,我看到井边晒太阳的老人们全都站了起来,直勾勾地盯着他们看。
那个昨晚第一个离开的老太太颤巍巍地走过来,用枯瘦的手抓住了艾琳娜的袖子。
她用当地话急促地说了些什么,艾琳娜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她说什么?”林夜问。
艾琳娜翻译道:“她说昨晚的动静它们很生气,它们在集结,今晚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会倾巢而出。村子里所有人家都已经加固了门窗,但他们知道这些东西是冲着我们来的。”
艾琳娜停顿了一下,用当地话问了一句话,然后听老太太的回答,眉头越皱越紧。
“我又问她树林里有多少只。她说她爷爷的爷爷那一辈传下来的话,三百年前有十三只,现在没人知道有多少。只知道每年冬天它们会带新人进去,每年春天会有陌生人从树林里走出来,眼神空洞,皮肤苍白,在太阳底下待不过一秒钟就会躲回去。’”
三百年的积累,从未间断的繁衍和转化。
我在心里默默估算了一下。按照最保守的计算,哪怕每年只转化一个人类,三百年下来也是三百只。
这是一场硬仗。
回到教堂后,艾琳娜从自己的行李中翻出了一个沉重的金属箱子。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驱魔装备:山楂木桩、银匕首、圣水瓶、苦像十字架,还有几个刻满符文的小玻璃瓶,里面装着透明的液体。
“圣水?”林夜指着小瓶子问。
“经过教皇祝福的圣水,对于低等吸血鬼有灼伤效果,对于高等吸血鬼至少能延缓它们的行动速度。”艾琳娜把两瓶圣水塞进腰间的皮套里,又把五根木桩依次别在修女服的暗袋里,“但我们面对的不只是低等吸血鬼。如果亲王级的出手,圣水和银器只能争取时间,没有办法造成致命伤害。”
艾琳娜蹲在地上,用粉笔在石板地面上画了一个简易的地图,
“根据白天侦察的结果,那片树林由外到内至少有四层结界。最外层是迷惑结界,就是我们闯进去的那个;
第二层是暗哨区,布满了血族之眼;第三层是核心巢穴区,应该是低等和中等血族居住的地方;最内层在最中心,应该就是巢穴的心脏地带。”
我听明白了,
“也就是说,它们今晚的进攻会是层层递进式的,先派低等血族试探和消耗我们的力量,然后中等血族才会出手,最后真正的强者才会上场。”
“这也是我们的机会。”我走到祭坛前,把装着法器的盒子打开,将三十六枚铜钱一枚枚地摆在祭坛上,然后提起狼毫笔蘸满朱砂墨,在石板上画起符来。
“茅山阵法。”
“我爷爷留下的手札里记载过一个专门克制妖邪入侵的防御阵,叫‘八卦金光阵’。以八枚符钱定位,镇守八方,辅以黄符三十六道,配合主阵人的法诀催动,能够形成一个覆盖范围大约五十米的金光结界。这个结界能挡住大部分邪祟的攻击,至少能撑到天亮。”
“能挡住亲王级的攻击吗?”
我手上顿了一下,
“不确定。手札里没有针对吸血鬼亲王的实测记录,但从理论上讲,八卦金光阵的本质是以天地正气对抗邪气,邪气越重,阵法的反噬就越强。
如果真的遇到亲王级的全力一击,阵法能不能扛住,取决于主阵人的法力深浅。”
也就是取决于我自己。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低头画符,朱砂在灰白色的石板地上留下鲜艳的痕迹,每一笔都暗含章法,力道均匀,笔锋锐利。
阳光从彩色玻璃窗里照进来,在石板地上投出五彩斑斓的光斑。那些光斑随着太阳的西移慢慢移动,像一个无声的倒计时。
我画完最后一道符,直起腰时感觉到腰椎一阵酸痛,看了一眼手机——下午四点二十三分。
距离日落还有不到两个小时。
我把八枚最古老的铜钱拿出来,用红绳串好,按照八卦方位依次放在教堂的八个方向上。然后沿着教堂的外墙贴了一圈黄符,三十六道符刚好把整座小教堂围了一圈。
布置完毕后,在祭坛前的中心位置盘腿坐下,我将雷击桃木剑横放在膝盖上。铜镜被放在身后的祭坛上,镜面朝外,能够照到教堂正门的全部范围。
“好了,阵眼在这里,只要我不离开这个位置,阵法就能持续运转。你的位置在正前方,负责拦截冲过阵法的漏网之鱼。
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不要离开阵法覆盖的范围。
八卦金光阵对邪祟有反伤效果,但对人类是无效的,它们只要敢闯阵,就会被金光灼伤。”
艾琳娜检查了一遍装备,然后拎着一把匕首站在正门后方。匕首是纯银打造的,刀刃上刻着细密的拉丁文咒语,在烛光下反射出冷冽的白光。
太阳正在西沉。
04
教堂里的光影从金黄变成了橘红,又从橘红变成了暗紫。彩色的光斑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了渐渐蔓延的暮色中。
林夜盘坐在阵法中心,闭上了眼睛。他能感觉到体内的气正在按照周天的路线缓慢流转,将他的感知力扩散到整个阵法的每一个角落。八枚符钱像是八个锚点,牢牢地将他的神识固定在阵法之中;三十六道黄符像是三十六面旗帜,在夜风中轻轻震颤,发出只有他能听见的低鸣。
艾琳娜把教堂里所有的蜡烛都点燃了。暖黄色的烛光照亮了每一个角落,不留一丝阴影。
这是对付吸血鬼的基本常识,它们可以在阴影中潜行,所以必须消灭所有阴影。
当最后一缕阳光从地平线上消失的时候,来了!
我感觉到了,阵法的边界被触碰了,紧接着是第二个触碰点、第三个、第四个,密密麻麻的触碰感像暴雨打在湖面上,让人头皮发麻。
它们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
艾琳娜显然也感觉到了什么,握紧银匕首,身体微微前倾,做出战斗姿态。透过教堂大门的缝隙,可以隐约看到外面石板路上弥漫起了浓雾,雾中有无数个人形的轮廓在移动。
然后,第一声撞击到来了。
一只吸血鬼直接撞向了教堂大门。门板上贴着的黄符猛地亮起,爆出一道刺目的金光,将那东西弹飞出去。外面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和重物落地的声音。
但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它们像不知疲倦的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地冲击教堂的每一个入口,金光一次次亮起,惨叫声此起彼伏。
林夜感觉到阵法的能量正在被快速消耗。
“第一轮是炮灰,它们在消耗阵法的力量。”
外面的撞击持续了将近半个小时,频率逐渐降低,最后停了下来,教堂重新陷入寂静。
但这并不是结束。
外面的浓雾散开了一些,露出一道空隙。
空隙中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性,身穿一件暗红色的长袍,皮肤苍白如大理石,面容年轻却透出一种沉淀了几百年的冷漠。它的眼睛是深红色的,瞳孔是竖直的,像蛇的眼睛。
它没有像其他吸血鬼一样站在雾中,而是直接走到了教堂正门外的空地上,站在月光下,面对着紧闭的大门。
“修女,以及那位东方的术士。”它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有磁性,带着一种奇异的魅惑力,
“我代表埃斯特家族,对二位今晚的抵抗表示敬佩。以区区两人之力,竟然杀死了我们这么多成员,又布下了这样一道颇为有趣的防线,说实在地,我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这么有意思的对手了。”
从它的话语和态度来看,这至少是一个有话语权的角色,很可能是子爵或者男爵级别。
“但你们应该清楚,”外面的声音继续说,“你们守不住。我带来了六十二名族人,你们阵法总有耗尽的一刻。等到金光熄灭,六十二名族人冲进来,你们能撑多久?五分钟?还是十分钟?”
“然后呢?”艾琳娜冷冷地开口,“就算我们撑不住,你们也会付出惨重的代价。你的族人,你的属下,会有多少个在你面前化为灰烬?”
外面的吸血鬼笑了笑。“确实。这也是我愿意和你们对话的原因。我提议一个解决方案,把杀死我们族人的凶手交出来,另外一个可以活着离开。”
“不可能。”艾琳娜毫不犹豫地回答。
“那就算了。”吸血鬼耸了耸肩,“继续进攻。”
它的身形退回了雾中,紧接着撞击又开始了。但这一次的撞击力度明显比之前更大,频率也更高。
“它们换了战术,”林夜咬牙维持着阵法,“这次是中等吸血鬼带头冲。”
话音刚落,教堂侧面的窗户发出一声脆响,一只惨白的手臂砸碎了彩色玻璃,从缝隙里伸了进来。
手臂刚一进入阵法范围,就被金光灼烧出一片焦痕,被迫缩了回去。
但更多的窗户在接连碎裂,玻璃碎片像雨点一样落下来,每一扇窗户外面都出现了吸血鬼的身影。
艾琳娜迅速移动位置,银匕首横削,砍断了一只伸进来的手腕。那截断腕落在地上,像烧尽的炭一样迅速崩解成灰。
“太多了!”她喊道。
我咬紧牙关,双手掐诀,将真气全力注入阵法核心。
八卦金光阵的一个特点是遇强则强,阵主注入的真气越浑厚,阵法的反伤力就越强。但这也是双刃剑,意味着对主阵人的消耗也更大。
我已经能感到内力在快速流失,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滚落。
必须想别的办法。
他深吸一口气,分出一部分精力,将注意力转向背包里的照妖镜。
照妖镜的作用不只是照出邪祟真面目,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它能将阳光等至阳之气储存在镜面中,在需要时释放出来。
白天镜面已经吸收了不少阳光,如果能把这些阳光释放出来,配合阵法制造一次小范围的“阳光照射”,至少可以清扫掉门口的低等吸血鬼,为他们争取喘息的时间。
但这个操作需要极大的精准控制,稍有不慎就会连阵法的金光一起引爆,造成阵法全面崩塌。
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着,手背上青筋暴起。
拼了。
他猛地转身抓住祭坛上的铜镜,对准正门方向,口中念动引光咒。铜镜背面的八卦图开始旋转,镜面积蓄的阳光被咒语激活,从镜面中猛地射出一束炽烈的白光。
那束光穿透教堂大门,射入外面的浓雾中。
像一把烧红的刀切进黄油里。
浓雾瞬间被烧出一个大洞,站在门口正面攻击的几只低等吸血鬼直接被光束笼罩,身上冒出大量白烟,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叫。它们的皮肤在光束中迅速焦化、剥落、崩解,就像被丢进了正午烈日下的熔炉。
光束像一把巨大的光剑,将教堂正门外五十米范围内的所有吸血鬼扫了个遍。十来只低等吸血鬼在几秒钟之内化作了灰烬,剩下的纷纷后退,躲进了光束照不到的阴影里。
与此同时,阵法的金光开始变得不稳定起来。
八卦金光阵和照妖镜毕竟是两个独立的法器,我刚才强行同时催动两件法器,虽然短时间制造了一记绝杀,但也打乱了阵法的运转节奏。符钱在剧烈地震颤,黄符上的朱砂符文正在一点点地褪色。
“阵法快撑不住了。”我用手背擦掉嘴角溢出的血丝,“还有多久天亮?”
“两个小时。”
我看了一眼阵法的情况,外围的黄符已经有一大半失去了光泽,八枚符钱中有三枚出现了细小的裂纹,随时可能碎裂。以现在的消耗速度,这个阵最多还能撑一刻钟。
一刻钟之后,他们就要直面几十只吸血鬼的围攻。
艾琳娜蹲下来看着我,灰蓝色的瞳孔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亮,像两块透明的冰。
“你的阵还能撑多久?”她直截了当地问。
“十五分钟左右。”
“然后呢?”
“然后,”我笑了一声,“就只能靠手里的剑了。”
艾琳娜沉默了三秒钟,忽然伸出手,手掌摊开在他面前。她的掌心有一道刚刚划开的伤口,血正从伤口里渗出来,殷红的,在烛光下泛着微光。
“喝下去。”她说。
我愣住了。
“什么?”
“血契,你受伤不轻,需要补充力量。我的血液受过教皇的祝福,对吸血鬼来说是剧毒,但对人类来说是一味强力补剂。喝下去,它能帮你撑过接下来的战斗。”
我看着她的手心,血液沿着掌纹的纹路慢慢扩散,像一朵正在绽放的红色花朵。
我抬头看她的眼睛,
“血契?那是什么?”
艾琳娜低着头回道,
“交换血液是吸血鬼之间或者吸血鬼与人类之间的契约方式,但人类与人类之间同样可以通过血液建立连接。”
“这种连接一旦建立,双方会增强情感联系,能够感知对方的情绪和需求,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共享力量。”
但同时,解除这种连接也极其困难,需要特定的仪式和魔法,还可能给双方带来力量丧失和精神痛苦。
增强情感联系?
这不是将两人”绑定“在一起了?
艾琳娜说得非常平静,“我进入修会的第一天就发过誓,此生不嫁、不悔、不退。我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
她停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勾起来,
“况且,与其被吸血鬼咬死,不如和一个还算顺眼的“道士”并肩作战到最后。”
我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低头,嘴唇贴上那道伤口。
血是温热的,带着一丝微咸的腥味和某种难以名状的金属气息。咽下去的那一刻,一股灼热的暖流从我胃部炸开,沿着经络向四肢百骸奔涌而去。
然后我感觉到了她的心跳。
不在自己的胸腔里,而是在意识的某个位置,多了一个微弱但稳定的搏动。
那是她的心跳,我能清晰地感知到它的节奏、力度,甚至能感受到每一次心跳背后隐藏的情绪波动。
冷静、坚定、不可动摇,这就是艾琳娜的内心。
“感觉到了。”我松开她的手,抬起头。
艾琳娜也在看着我,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我也感觉到了……你的,比我想象的要平静,我以为你现在应该很慌。”
“慌也没用。”
我活动了一下手臂,刚才那股内力的枯竭感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血液中涌动的灼热力量。
这是血契带来的增益效果。
我捡起桃木剑,站起来走到正门后方。
铜镜已经冷却了,积蓄的阳光全部释放殆尽,此刻只是一面普通的青铜镜子。
八卦金光阵的光芒在持续减弱,外围的黄符已经熄灭了大半,仅剩的几道符纸火光飘摇,随时可能熄灭。
外面的雾重新聚拢了,无数对暗红色的眼睛在雾中明灭。
那个穿暗红长袍的吸血鬼又走到了前面,但它这次的脸色明显没有之前那么从容了。刚才照妖镜那一击显然也震住了它。
“修女,你做得很好。”它说,“我不得不承认,你们确实给我造成了一些麻烦。不过,不要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们只是在硬撑。”
它抬起了右手。身后的浓雾中,又有更多的红色眼睛亮了起来。
“最后一次机会,交出凶手。”
它的声音不再有之前的磁性魅惑,变得冰冷而尖锐,
“否则,我会亲手把你们的身体撕成碎片,然后用你们的心脏装点我的收藏室。”
我没有回答,左手掐诀,右手握紧桃木剑,剑身上的符文在他的真气催动下开始发出暗红色的光芒。
“等下阵法破的时候,”我低声说,“我先开路,你跟在后面,我们趁乱杀出去,往村子东边跑。东边的山上有个废弃的烽火台,地势高,视野开阔,至少比困在这里被动挨打好。”
“然后呢?”
“然后撑到天亮。”
艾琳娜偏头看了我一眼。“你一向这么乐观?”
“不是乐观。”我握紧了剑柄,看着外面那些层层叠叠的红色眼睛,嘴角扯出一个笑容,“是茅山派的门规,遇到邪祟,要么把它弄死,要么别活着回去。”
最后一道黄符在夜风中燃烧殆尽,金色的光芒像被戳破的水泡一样消散。
八枚符钱中最后一枚也咔嚓一声裂成了两半,从窗台上滚落,在石板地上弹跳了两下,静止不动了。
阵法,破了。
教堂的大门被一股巨力撞开,门板碎裂成几块飞进来。夜风裹着浓雾涌入,带进来一种混合了腐肉和金属腥味的冷气。
“一个不留。”门外的吸血鬼轻轻挥了下手。
浓雾中的红色眼睛全部动了起来。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脚下一蹬,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冲了出去。
桃木剑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光,将当先冲进来的两只吸血鬼从胸口横斩而过,直接劈成四段。
被雷击木剑身斩断的部位燃烧起暗红色的火焰,火焰迅速蔓延到残肢的每一寸,将它们在落地之前就烧成了灰烬。
他脚下踏着罡步左闪右避,艾琳娜紧跟在他身后,两把银匕首舞成两道银色的流光,在吸血鬼的围攻中不断切割、穿刺。
但吸血鬼的数量实在太多了。
刚斩倒一只,又有两只从侧面扑上来。
一剑刺穿左边那只的心口,身体顺势旋转躲开右边那只的爪子,却被第三只从背后抓住了肩膀。冰冷的指甲刺穿皮肉,一股刺骨的寒意从伤口涌入。
我反手一剑削断了那只爪子,剑尖顺势上挑,将那吸血鬼的脑袋从下巴到天灵盖劈成了两半。
“走!”艾琳娜抓住我的手臂,把我从包围圈里拽出来,两人沿着石板路朝村子东边狂奔。
身后吸血鬼紧追不舍。它们的速度远超常人,在月光下像一道道黑色的闪电。
我回头看了一眼,至少还有三四十只在追他们,领头的正是那个穿暗红长袍的子爵,它的速度快得惊人,正在快速拉近距离。
神行符已经用完了,剩下的三枚铜钱对付低等吸血鬼够用,对付子爵级别的基本没效果。
桃木剑倒是能伤到子爵,但需要近身,而一旦近身就会被其他吸血鬼包围。
“烽火台还有多远?”
“快了,翻过前面那个坡就能看到!”艾琳娜的手臂还拽着他不放,她的速度竟然比他还快,几乎是拖着他往前冲。
两人冲上坡顶的那一刻,视野豁然开朗。山坡下方大约三百米的位置,一座古老的石砌烽火台矗立在山顶,在月光下像一根巨大的手指指向天空。
05
但他们的脚步也在此刻被迫停下了。
烽火台前方的空地上,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穿着华贵的暗紫色长裙,裙摆拖在地上,像是从中世纪油画里走出来的人物。她的面容极美,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是深红色的,像刚饮过血。黑色的长发一直垂到腰际,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但最让人窒息的是她的眼睛。
金色的竖瞳。
头领。
林夜的脑子里跳出这两个字。
“不错,”女人开口了,声音慵懒而优雅,像一只吃饱了的猫在逗弄猎物,“两个人就杀了我这么多族人,确实不错。”
她迈开步子朝他们走来。动作优雅从容,高跟鞋敲击石板的声音在夜空中清晰地回荡。
“东方的术士,你的道术让我有些好奇。”
她的金色竖瞳转向艾琳娜,忽然眯了起来,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啊,我认识你。那个被我杀掉的猎人的徒弟,对不对?你的导师临死前的表情我还记得很清楚,他很惊讶,大概到死都没想到,一个修女会出卖他。”
我猛地转头看向艾琳娜。
她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哦?你还不知道?”
女亲王停下脚步,歪头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容,
“那个猎人带队进入我们的领地,一路上精确避开了所有陷阱和暗哨,却在最关键的时候被引入死路。你不觉得很奇怪吗?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为什么会在最不该犯错的地方犯错?”
她笑了,笑得很愉快,像在讲一个有趣的笑话。
“因为他身边的那个修女,我早就控制了。从你第一次踏进这片巴尔干的土地开始,你就已经被我盯上了。
我只是在你心里放了一颗小小的种子,一个不起眼的念头,让你在某个关键时刻做一个小小的决定。然后你的导师就死了,而你自己甚至都没有意识到是你亲手出卖了他。”
“不……不可能……”艾琳娜的声音几乎是破碎的。
害死她导师的真正凶手——是她自己。
“终于想明白了?”女亲王的声音里满是欣赏猎物痛苦的愉悦,
“对,就是你。你心里那个让你一直无法释怀的执念,那个害死你导师的人,从始至终就是你自己。
我一直都在看着你,看着你怀着这份仇恨成长,看着你把自己训练成一个出色的猎人,看着你一步步地走回巴尔干来完成你的‘复仇’。
这真是我几百年来见过的最有意思的悲剧。”
艾琳娜跪倒在地上。她没有哭,只是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指甲深深地嵌进石板缝里。
我能通过血契清晰地感受到她此刻内心的一切,那种被真相撕裂的痛苦,那种所有信念在一瞬间崩塌的绝望,那种无处宣泄的、灼烧心脏的仇恨。
而仇恨的对象,是她自己。
“很痛苦,对不对?”女亲王缓缓走近,她的裙摆拖在石板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但其实没必要。痛苦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我倒是有个提议,不如我帮你结束这种痛苦?很简单,让我咬你一口,吸干你的血,再让你饮下我的血。
你会在死亡中获得新生,你心里所有这些痛苦的记忆都会被洗去,你会变成一个全新的存在,不再有仇恨,不再有悔恨,永恒地活着,永恒地美丽。”
她停在艾琳娜面前,伸出手,苍白纤细的手指托起了艾琳娜的下巴。金色的竖瞳与灰蓝色的眼眸在极近的距离对视,像一条毒蛇与一只受伤的鸟。
“你的血液经过了圣水的洗礼,对低等血族来说是剧毒,但对我来说只是一种略带刺激的调味品。”女亲王低下头,嘴唇凑近了艾琳娜的脖颈,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来吧,孩子,放下所有负担,让真正的自由降临在你身上。”
艾琳娜的瞳孔在剧烈地颤动。
我通过血契感觉到她的意志正在被一种强大的外力不断侵蚀,那种力量像浓稠的蜜糖一样黏腻而甜美,正在温柔地麻痹她的反抗意志。那个女亲王的气息,她的声音,她的触摸,她的眼神,每一个细节都在构成一种致命的、无法抗拒的诱惑。
我必须做点什么。
我握紧了桃木剑,但他还没来得及迈出第一步,女亲王的另一只手就随意地朝他挥了一下。
一股难以形容的巨力将我整个人轰飞出去,后背撞上了烽火台的石墙,冲击力大得让我眼前一黑,一口鲜血喷在面前的石板上,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肋骨至少断了两根。
我勉强抬起头,看到女亲王的嘴唇已经贴上了艾琳娜的颈侧,两颗尖锐的獠牙正缓缓地伸出,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而艾琳娜睁大了眼睛看着夜空中那轮月亮,一动不动,像一个失去了灵魂的木偶。
不行。
我咬破舌尖,剧痛让他暂时摆脱了那股压迫感。他挣扎着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了盒子里最后一件他还没用过的东西,那是一本巴掌大的泛黄册子。
这是我们家族代代相传的《上清大洞真经》的手抄本,纸页被历代传人的真气浸润了几百年,本身就成了一件法器。
爷爷把我交到他手上的时候说过一句话:“遇到人力不可为的事情,就翻开最后一页。”
他翻开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没有任何经文,只有一幅图,一个由无数复杂符文构成的圆形阵图,阵图的中心写着一个字。
“雷。”
雷法,茅山派最高深的术法之一,引天地雷霆之力破万邪,但代价极大,轻则丹田受损,重则以身殉法。
我没有丝毫犹豫。他将手掌按在阵图上,将体内残存的所有真气、以及血契带来的那股灼热的能量,毫无保留地全部灌入阵图之中。
我抬头看向天空。
晴朗的夜空,万里无云,一轮圆月高悬。
但在他将真气全部灌入阵图的那一刻,天空忽然变了。
没有预兆地,一层厚重的乌云从天边翻滚而来,在几秒钟之内就遮蔽了月亮。乌云之中有雷光翻涌,隐隐的轰鸣声像巨兽在云层深处咆哮。
女亲王感觉到了不对。她猛地松开艾琳娜,抬头看向天空,金色的竖瞳第一次出现了忌惮。
“这是灭世法?”她后退一步,声音不再慵懒从容,“东方的术士,你疯了?这种级别的法术,你以为你能控制得住?”
”什么灭世法?你看好了,这是我们老祖宗的雷法!“
此刻我正全力维持着与雷云之间的联系,手掌按在阵图上无法移动,整个人被一股灼热得近乎沸腾的能量贯穿。
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雷电击中的避雷针,身体正在从内部被撕裂。
“艾琳娜!”我嘶吼出声。
艾琳娜的身体猛地一震,我的声音穿透了女亲王精神控制的迷雾,像一根针扎进了她的意识深处。
她灰蓝色的眼睛剧烈地收缩了一下,然后重新有了焦点。
她看到了我,浑身浴血,单手按在那本古书上,整个人被电光缠绕,皮肤上崩裂出一道道细小的血口,每道血口都冒着焦烟。
她看到了女亲王,面色中出现了慌张?
接着,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的银匕首。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女亲王和林夜都意想不到的决定。
她捡起银匕首,毫不犹豫地划开了自己左手的手腕。动脉被割断,殷红的鲜血喷涌而出,溅在女亲王的裙摆上。
“以我之血,为天雷引路!”
她将涌出的鲜血朝天空挥洒。血珠在夜空中画出一道弧线,像一串散落的红宝石。女亲王的脸色瞬间大变。
那些飘散的血珠中蕴含的圣力,正在为天雷锁定目标。
“你!!!”女亲王的身形瞬间化作一团黑雾想要遁走。
但已经晚了。
我嘶吼着将阵图对准了那团黑雾的方向,天地之间忽然一亮,一道炽白色的闪电从天而降,粗如水桶,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精准地劈中了那团黑雾。
爆炸声震耳欲聋。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我被冲击波掀飞出去,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耳朵在嗡嗡作响,眼前全是晃动的白光和黑影。手掌焦黑一片,那本古书上的阵图已经完全烧毁,变成了一捧飞灰从他指缝间漏走。
硝烟散去。
烽火台前的空地上,女亲王半跪在地上,身体焦黑了大半,暗紫色的长裙被烧得破破烂烂。她的半边脸已经被烧毁,露出下面灰色的骨骼和不断蠕动的黑色血管。但她的另外半边脸依然完好,金色的竖瞳燃烧着疯狂的怒火。
她还活着。
亲王级的生命力远超林夜的想象,即便是引天雷正面一击,也没能将她彻底杀死。
但她也受了极重的伤。
她的身体在缓慢地自我修复,焦黑的部分正在一点点地重新生长出血肉,但速度远不如正常状态。天雷蕴含的至阳之力是她天生的克星,这种伤害不是短时间内能够恢复的。
“很好,”她的声音沙哑扭曲,不再可以保持优雅,“你们成功地激怒了我。”
女亲王缓缓站起来,朝我一步步走去,她身上的伤口还在冒着焦烟,每一步都在石板上留下了烧焦的脚印。
我想站起来,但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丹田像被掏空了,经脉里空空荡荡没有一丝真气残余。他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在女亲王走到我面前,抬起一只焦黑的手爪准备落下的时候,一道银光从侧面划过。
艾琳娜握着银匕首,跌跌撞撞地挡在了我面前。
她的左手腕还在流血,整条手臂都已经被染红了。
她的脸色苍白得像死人,但她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明亮。灰蓝色的瞳孔里不再有迷茫和痛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炽热的、近乎神圣的平静。
“你是对的,”她看着女亲王,声音虚弱但清晰,
“你在我心里种下了那颗种子,让我害死了我最敬重的人。这些年来,我一直活在仇恨和执念里,我用这份仇恨来支撑自己走下去,我活着的唯一意义就是复仇。”
她握紧了银匕首。
“但现在我明白了,我的敌人从来不是你。我的敌人是我心里的那个心魔——那个被你利用、被你操控、却一直不愿意承认的软弱的自己。”
她笑了。那是我见到她以来,她露出的最真实、最坦然的一个笑容。
“所以谢谢你。谢谢你让我看清了这一切。现在,我可以真正地战斗了。”
她松开了捂住左手腕的右手,让鲜血自由地流淌。她从修女服的内袋里取出了那个小瓶子,里面盛着经过教皇祝福的圣水,接着用牙齿咬开盖子,将整瓶圣水浇在了银匕首的刀刃上。
圣水遇到银器,刀刃表面瞬间亮起了耀眼的白色光芒,像握着一颗从天上摘下来的星星。
女亲王的金色竖瞳猛地收缩。
“你以为那把小刀能杀死我?”她冷笑,但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不试试怎么知道。”
艾琳娜说完这句话,整个人不顾一切地冲向女亲王。
她知道自己没有胜算。
亲王级的吸血鬼,即便被天雷重创,也不是一把银匕首能够杀死的。
但她根本就没打算活着回去。从割开手腕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她冲到女亲王面前,右手的银匕首刺向对方的心口。
女亲王轻而易举地用一只手就抓住了她的手腕,焦黑的手指收紧,咔嚓一声,艾琳娜的腕骨碎裂,银匕首脱手落下。
但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张开嘴,一口咬住女亲王伸过来的手臂。沾满圣水之血的牙齿刺穿了焦黑的皮肤,圣血像硫酸一样灼烧着女亲王的血肉。
女亲王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猛地甩开艾琳娜。
但圣血的灼烧没有停止,伤口处冒出的白烟越来越浓,焦痕沿着她的手臂向上蔓延。
“你找死!”女亲王暴怒,剩下的那只完好的手化作利爪,直接穿透了艾琳娜的胸腔。
我听到了那个声音。血肉被贯穿的声音,肋骨断裂的声音,还有心脏停止跳动的那个瞬间,血契另一端传来的无尽的宁静。
他感觉到她的意识正在离他远去,像一个缓慢松开的手,一点一点地从他的感知中滑落。
但在彻底消逝之前,她用最后一丝力气,将他的意识推向了某个方向。
那个方向是,她掉在地上的银匕首。
林夜忽然明白了。
银匕首上不仅沾了圣水,还沾了她的血。而她和他之间有血契。血契意味着共享力量,包括圣血的力量。
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从血契的另一端涌来,像决堤的洪水灌入他干涸的经脉。那是艾琳娜用生命换来的力量,纯洁而炽热,带着她残留在血液中的意志和执念。
我像被电流击中一样弹了起来。
断裂的肋骨在圣血的力量下瞬间愈合,空洞的丹田重新被填满,我的皮肤上浮现出淡淡的金色光芒,那是圣血与道法融合之后产生的异象。
我捡起那把银匕首,脚下一蹬,整个人化作一道金色的闪电射向女亲王。
女亲王还没来得及从艾琳娜的尸体中抽出手,我就已经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银匕首带着刺目的白光,从她受伤最严重的左半边脸刺入,穿透颅骨,从后脑贯穿而出。
然后是第二刀。
第三刀。
第四刀。
手中的银匕首像暴风雨一样落在女亲王身上,每一刀都刺入她被天雷炸开的伤口,每一刀都让圣血和圣水的力量深入她的骨髓。
女亲王发出凄厉的惨叫,她的身体在圣光中剧烈地扭曲、崩解,但亲王的生命力顽强得可怕,即便是这样,她依然没有彻底死去。
不行,银匕首的威力不够!
我的目光扫过周围,艾琳娜的尸体旁边散落着五根山楂木桩。
我捡起一根木桩,对准女亲王的心口,高高举起。
“这一下,为你的导师。”
木桩狠狠钉入。
女亲王的身体猛烈地抽搐了一下。
林夜捡起第二根木桩。
“这一下,为艾琳娜。”
第二根木桩钉入。
然后是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
五根木桩全部钉入后,女亲王已经无法维持人形了。她的身体开始从伤口处大面积崩解,灰白色的粉末像砂砾一样从她的体表剥落。
但她还剩下最后一口气。她的金色竖瞳死死地瞪着林夜,嘴唇艰难地蠕动着,发出嘶哑的声音。
“你……杀不死……我……我是……亲王……永生不灭……”
“你说得对。”林夜从地上爬起来,走向自己的背包,“亲王级的吸血鬼,木桩刺心和斩首都不够。还需要最后一道工序。”
他从背包里取出了最后一样东西,一张黄符,和一小瓶朱砂。
他咬破手指,用血调和朱砂,在黄符上画了最后一道符。那是茅山派最基础也最核心的一道符,焚邪符。
然后我将符纸贴在女亲王的额头上,直视着那双已经开始涣散的金色竖瞳,一字一顿地说,“茅山术法可制西洋吸血鬼,唯需变通施用。我这趟来巴尔干,算是把这句话吃透了。”
我掐了一个诀。
“太上老君,教我杀鬼。与我神方,万邪灭踪。”
黄符燃起了炽白的火焰。火焰迅速蔓延到女亲王全身,将她包裹在一个熊熊燃烧的火球之中。
天雷的余威、圣血的净化之力、茅山符火的焚邪之力,三股力量在她体内猛烈地碰撞、交织、引爆。
女亲王的身体在火焰中彻底崩碎,化作漫天的灰烬,被夜风吹散在巴尔干的群山之间。
彻底消失。
火焰熄灭后,我倒在艾琳娜身边。
她已经没有呼吸了。
胸腔上那个狰狞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心脏已经停止跳动很久了。
她的表情很安详,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和她活着的时候一样安静而克制。
我伸出手,合上了她的眼睛。
“你说你这辈子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他低声说,“但其实你有。你只是不知道而已。”
我握住她冰凉的手,通过血契感受着那端已经彻底归于寂静的黑暗。
然后我做了一件我认为必须做的事。
我咬破自己的舌尖,将血滴入她的伤口。
血契有一种变体的用法,将自己的一部分生命力转移给对方。
契约本身就是一种连接,而连接意味着可以输送。单方面的赠予,把自己的一部分生命力转移给对方,像从自己的灯盏里舀出一勺油,注入一盏已经熄灭的灯。
用这种输送方法,要消耗林夜双倍的生命力。
带着生命力的血滴入伤口,没有反应。
我又滴了更多,滴到我开始头晕眼花的时候,艾琳娜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仰面倒在石板上,看着天空中重新露出的月亮。
乌云已经散了,圆月高悬,照着巴尔干的群山和村庄,照着这座古老的烽火台,照着石板上并排躺着的一个中国道士和一个西欧修女。
“活过来了就别装死了,”我闭着眼睛说,“很累的。”
“……谁装死。”艾琳娜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但确实存在,“我真的死了一回。”
“感觉怎么样?”
“不怎么样。”她沉默了一会儿,“我看到了一些东西。光,还有……”
她停顿了一下。
“我导师的脸。”
我没有追问,他知道有些事情不需要说出来。
两人就这么躺在石板上,看着月亮,听着山风从烽火台的石缝中穿过发出的呜呜声,像某种古老的歌谣。
远处,东方已经泛起了淡淡的灰白色。天快亮了。
“那个女亲王,”艾琳娜忽然开口,“真的死了吗?”
“死了。五根木桩加焚邪符,没有活下来的可能。”
“那就好。”
一阵沉默。
“我的手断了。”艾琳娜又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我的肋骨也断过,不过刚才被你的血契治好了。”
“你没经过我的同意。”
“你也没经过我的同意就跟我结了血契,”我说,“算扯平了。”
艾琳娜这次没有再说话。但林夜感觉到血契另一端传来了一个微弱的波动,那个波动翻译成语言大概是一个字。
好。
我笑了,嘴角的伤口被扯动,疼得他龇牙咧嘴。
我坐起来,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亮着,依然显示“无服务”。他打开备忘录,翻到昨天写了一半的那行字,想了想,全部删掉,重新打了一行:
“已完成。使用传统茅山术法结合本地圣物,成功击杀亲王级吸血鬼一只。实践证明,中西结合疗效好。——茅山上清派第八十一代弟子,林夜。”
我按下保存键,把手机揣回口袋,然后伸手拉起了艾琳娜。
“走吧,天亮了。”
两人互相搀扶着,沿着山坡往下走。晨光从他们背后射来,在石板路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一高一矮,一左一右,并肩而行。
……
山脚下,那些昨晚躲在门窗后面瑟瑟发抖的村民们会发现,村口教堂周围的石板路上,到处散落着灰白色的灰烬,被晨风一吹就会散入尘土,再也找不到痕迹。
村子东山坡上的那座古老烽火台,从今往后会多一个传说——关于一个中国旅人,一个修女,和一个在月圆之夜被彻底消灭的古老恶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