哄了三年的乖乖女友,重生后要和我划清界限 导语:从前天天黏着我、事事依赖我的女朋友,重生回来以后,刻意避开我的触碰,对我冷淡疏离。我本以为她厌弃我了,直到撞见她躲在角落偷偷哭,反复翻看我们从前的合照。
顾言伸手去接她的包。
她往后退了半步。
那半步很小。
小到如果不是他伸手,根本看不出来。
他的手停在半空。
“我来吧。”
“不用。”
宋遥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
“我自己拿得动。”
门开了。
她先进去,换了鞋,直接进了房间。
门关上了。
顾言站在玄关。
手还举着。
他把手放下来。
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她进门,包一扔就扑过来。
挂着,赖着,不动。
他说,你压死我了。
她说,压死你算了。
现在她连手都不让他碰。
这种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顾言想了很久。
大概是十天前。
那天早上,他照常煮了两个鸡蛋。
她起床,走到厨房,看了一眼。
“我自己煮吧。”
“我煮好了。”
“那我路上买。”
那天她没有吃他煮的鸡蛋。
两个鸡蛋放在桌上,从热变凉。
第二天也是。
第三天也是。
后来他就不煮了。
第一天他还以为是她来例假。
第二天以为是她工作不顺。
第三天,他去买了她最爱吃的那家蛋挞。
排了四十分钟队。
他放在她桌上。
她说了一声谢谢。
然后那个纸盒一直没动过。
晚上他收拾厨房,看见纸盒还在桌上。
打开看了一眼。
蛋挞还是六个。
他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然后把盒子扔了。
“宋遥。”
他敲门。
“嗯。”
“吃饭了。”
“我不饿。”
“你中午吃了什么。”
门里安静了一下。
“吃了。”
“吃了什么。”
“公司楼下的。”
顾言站在门外。
“我做了红烧肉。”
“……”
“你不是最爱吃这个吗。”
门开了。
她站在门口。
“顾言。”
“嗯。”
“你别做了。”
“为什么。”
“你上班也累。”
她说。
“以后别做了。”
门又关上了。
还有一件事。
三个星期前,是他们在一起三周年的日子。
顾言提前请了假。
他订了一家餐厅。
是那种很贵的,人均四百。
他攒了半个月。
那天下午他发消息给她。
“晚上六点,我来接你。”
她回了两个字。
“不用。”
“那六点半我自己去。”
“我今晚有事。”
顾言看着那四个字。
看了很久。
“什么事。”
“公司的事。”
“几点能结束。”
“不知道。”
“那我等你。”
“别等了。”
“我等。”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去了那家餐厅。
服务员问他几位。
他说两位。
坐了四十分钟。
然后他说,一位。
他一个人吃了一顿饭。
吃完,他打包了一份。
回家。
她房间的灯亮着。
他敲门。
“我给你带了饭。”
“我吃过了。”
“这个不一样。”
“我说了我吃过了。”
顾言站在门外。
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
后来他把那份饭放在冰箱里。
第二天早上还在。
第三天他扔了。
那段时间,顾言学会了一件事。
怎么在不说话的情况下,待在她旁边。
他不再问了。
不再问“你怎么了”。
不再问“你饿不饿”。
不再问“你是不是不高兴”。
他只是待着。
她坐在客厅,他就坐在客厅另一头。
她回房间,他就在客厅坐着。
有时候坐到十二点。
有一天晚上,他实在太累了。
在沙发上睡着了。
没盖被子。
半夜,他感觉到有人在动。
很轻。
有人把一条毯子盖在他身上。
盖得很小心。
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往上。
盖到胸口,停了一下。
然后那只手在他肩膀上放了两秒。
很轻。
然后就走了。
脚步声往房间那边去。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顾言闭着眼睛。
没有动。
那一刻他忽然很想哭。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他确认了一件事。
她没有不爱他。
她只是……在做什么别的事。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
毯子叠好了,放在沙发扶手上。
叠得很整齐。
他去敲她的门。
“宋遥。”
“嗯。”
“昨天晚上。”
门里安静了一下。
“什么。”
“你给我盖毯子了。”
“没有。”
“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我没睡。”
门里很长时间没有声音。
然后她说了一句。
“顾言。”
“嗯。”
“你别想太多。”
顾言站在门外。
“好。”
他说。
“我不想。”
结果那天他在公司哭了一次。
在厕所隔间里。
哭了两分钟。
出来洗了把脸。
大鹏看见他,问了一句。
“你眼睛怎么红了。”
“没睡好。”
“哦。”
那天下午他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
从今天起,不管她怎么样,他都待着。
她要走,他不拦。
她不说话,他也不说。
她就这么冷着,他就这么受着。
受多久都可以。
他算了一下。
三年都过了。
再受三年也没什么。
他还试过一件更傻的事。
他开始记她每天说的话。
以前她话多,他不记。
现在她话少,他就记。
星期一,她说了七句。
星期二,五句。
星期三,四句。
星期四,三句。
星期五,她说了一句。
“我睡了啊。”
他坐在客厅,把这一句写在手机备忘录里。
写完,他看着那一行字。
一个星期,二十句话。
以前她一天说三个小时。
后来他就不记了。
因为他发现,记着更难受。
每记一句,他就少一句。
像在数一个人的余额。
数到最后他会想起来。
以前那个账户里,是满的。
那天晚上,顾言一个人吃了两碗饭。
红烧肉一口没动。
他试过很多办法。
他试过顺着她。
她说不用送,他就不送。
她说不用做,他就不做。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他就在客厅坐着。
坐了两个小时。
后来她想出来倒水。
一开门,看见他坐在客厅。
愣了一下。
然后她把门关上,回去了。
那天晚上她没有出来倒水。
他也试过反过来。
他故意晚归。
十点半才到家。
以前她一定会打电话。
三个,四个,五个。
“你在哪儿。”
“怎么还不回来。”
“是不是出事了。”
那天他到家的时候,手机是安静的。
一个未接都没有。
他站在门口,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确认了一下。
真的没有。
大鹏是他的同事。
也是他唯一能说这些事的人。
“你说她是不是不爱我了。”
那天中午在食堂,他问。
大鹏嘴里还塞着饭。
“啊?”
“我问你话。”
大鹏把饭咽下去。
“你俩吵架了?”
“没有。”
“那怎么了。”
“她不理我。”
大鹏笑了。
“宋遥不理你?”
“嗯。”
“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她那个黏人劲儿。”
大鹏说。
“上回咱们加班到十一点,她打了八个电话。”
“第八个我接的。”
“她哭了。”
顾言没有说话。
“她说她怕你出事。”
那天晚上回家,顾言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他抬头看。
六楼,左边第二扇窗。
灯亮着。
他掏出手机,翻到相册。
最新的一张是十天前的。
他们去超市。
她戴着一个纸箱做的帽子,站在货架前面。
他偷拍的。
照片里她在笑。
再往前,是上个月的。
她睡在沙发上,嘴张着。
再往前,是去年冬天。
她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
三年。
他往上翻。
翻到最早的那张。
那是第一次见面。
公司楼下的便利店。
她买了一个饭团,钱不够。
他替她付了。
三块五。
照片是她偷拍的。
拍的是他的背影。
后来她给他看的时候说,那天她就在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好骗。
他把手机收起来。
上楼。
进门的时候,客厅没人。
她房间的门关着。
他换了鞋。
走到她房门口。
停了一下。
他抬起手。
没有敲。
那天半夜,他起来上厕所。
路过她房间的时候,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
他停下来。
那个声音又出现了。
不是说话。
是吸鼻子的声音。
顾言站在门外。
站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做早饭。
做了两个人的。
她出来的时候,看了桌上一眼。
“我不吃。”
“吃了再走。”
“我不饿。”
“宋遥。”
她停下来。
“你昨天晚上哭了。”
她的肩膀动了一下。
“没有。”
“我听见了。”
“你听错了。”
“我站在门外站了二十分钟。”
屋子里安静了。
她转过身。
“顾言。”
“嗯。”
“你以后别站在我门外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不像她。
那天上午,顾言在公司什么活都没干。
他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
屏幕上是一份报表。
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中午他给大鹏发了条消息。
“你说,一个人突然变了,是因为什么。”
大鹏回得很快。
“两种情况。”
“哪两种。”
“一种是她不想跟你过了。”
“另一种呢。”
过了半分钟。
“另一种是她出了什么事,不想让你知道。”
他们认识在一家便利店。
那是三年前的九月。
顾言加班到十点,下楼买烟。
前面排着一个女孩。
她买了一个饭团,一瓶水。
收银员说,七块五。
她翻包翻了很久。
“不好意思,我好像没带够。”
她把饭团放回去。
“就要水吧。”
顾言在后面。
“一起算。”
她转过头。
“不用不用。”
“三块五。”
他把钱递过去。
“我请你。”
她愣在那儿。
后来她说,她那天刚来这个城市,第一份工作,第一天上班。
钱包落在公司了。
“我明天还你。”
“不用。”
“我一定还。”
顾言把烟放回去。
“那你还吧。”
他给了她一个电话号码。
第二天她真的来了。
不但还了三块五,还带了两杯奶茶。
“一杯是你的。”
“我不喝这个。”
“那你喝什么。”
“白开水。”
“那这杯你也喝了吧。”
后来他才知道,那两杯奶茶是她那天的中饭钱。
她饿了一下午。
那是他们第一次一起吃饭。
在一家很小的面馆。
她吃得很香。
他看着她吃。
那天晚上她说了一句话。
“顾言。”
“嗯。”
“你以后别加那么晚的班了。”
“为什么。”
“因为我想等你。”
他当时没有说话。
后来他就很少加班了。
他们在一起,是她先说的。
在一起三个月的时候,她搬来了。
那年冬天特别冷。
她住的地方没有暖气。
有一天他送她回去,她在楼下站着不动。
“怎么了。”
“我不想上去。”
“为什么。”
“上面冷。”
“那你去我那儿。”
她抬起头。
“你说的。”
“我说的。”
第二天她搬来了。
两个箱子,一个行李箱。
搬完,她坐在客厅地板上,笑得很开心。
“顾言。”
“嗯。”
“我们以后是不是天天都能见到。”
“我们上班不在一个地方。”
“那晚上呢。”
“晚上能。”
“那就行。”
她煮面的时候会多下一把。
她洗衣服的时候会把他的也一起洗了。
她记得他不吃香菜。
记得他的袜子放在第二个抽屉。
记得他加班到八点会饿。
所以她会在七点五十给他发一条消息。
“要不要给你带点什么。”
他说不用。
她就带。
带一份炒面,或者一杯豆浆。
放在他桌上,然后走开。
顾言后来才知道,她每天下班之后要多走一站路。
因为那家店的炒面好吃。
她走了一整年。
有一回他问她。
“你为什么绕路。”
“顺路。”
“不顺路。”
“顺的。”
“地图上不顺。”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说。
“那我就是想走。”
他很后来才明白。
一个人愿意每天多走一站路,给你带一杯豆浆。
那就不是顺路。
那是想见你。
还有一件事。
她有一个本子。
很小的一个,揣在包里。
他见过一次。
上面写满了字。
他问她写什么。
她说,记东西。
“记什么。”
“记你。”
“记我什么。”
“记你今天说了什么。”
“为什么要记。”
“因为我怕我忘了。”
他当时笑了。
他说,我天天在,怎么会忘。
她低下头。
她说,万一有一天你不在了呢。
他那时候以为她是在撒娇。
他说,我能去哪儿。
她说,不知道。
“反正我先记着。”
后来那个本子他再也没见过。
他问过一次。
她说,扔了。
“为什么扔。”
“写着没意思。”
顾言没有再问。
现在他想,那个本子大概还在。
只是她藏起来了。
那时候她话很多。
一天能说三个小时。
说公司的事,说同事的事,说路边看到的一只猫。
顾言话少。
他就听着。
有时候她说累了,就问一句。
“你怎么不说话。”
“我在听。”
“听也要说啊。”
“我说什么。”
“随便说什么。”
他就随便说一句。
她就能接着往下说十分钟。
她很黏人。
这个字用在她身上一点不夸张。
他出门,她要送到门口。
他回来,她要站在门口等。
有一回他跟大鹏出去喝酒,十二点才回。
她坐在楼梯上等他。
穿着睡衣,抱着腿。
“你怎么坐这儿。”
“我怕你回来的时候敲门我没听见。”
“你可以打电话。”
“我怕打扰你。”
那天他把她抱上去。
六层楼。
她在他背上睡着了。
后来她说,那天是她这辈子最安心的一天。
她很依赖他。
什么都问。
“顾言,这个灯泡怎么换。”
“顾言,这个快递怎么退。”
“顾言,我今天穿这个好看吗。”
“顾言,我是不是很笨。”
他每次都说,不是。
她就笑。
顾言他妈见过宋遥一次。
是去年过年。
他妈从老家来。
宋遥紧张了一个星期。
打扫了三天。
买了一堆水果。
他妈进门的时候,她站在门口。
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阿姨好。”
他妈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这孩子。”
那顿饭她做了六个菜。
有三个是糊的。
他妈吃得一点没剩下。
吃完,他妈拉着她的手。
“遥遥。”
“阿姨。”
“你会做饭吗。”
“不太会。”
“那正好。”
他妈说。
“小言会。”
那天晚上他妈走的时候,在楼下跟他说了一句话。
“这个好。”
“哪里好。”
“她看你的眼神。”
“什么眼神。”
“她一直在看你。”
他妈说。
“一晚上,她看了你二十多回。”
“她自己都不知道。”
那天晚上回去,顾言一直在看她。
她被看得不好意思。
“你看什么。”
“没什么。”
“你看了一晚上。”
“你也是。”
她愣了一下。
“我哪有。”
“你有。”
“我没有。”
“我妈说的。”
她低下头。
耳朵红了。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了一句。
“那你看我,我也看你。”
“扯平了。”
有一回她问他。
“顾言。”
“嗯。”
“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我结婚。”
他当时正在洗碗。
“等攒够钱。”
“多少钱算够。”
“二十万。”
“为什么要二十万。”
“彩礼,酒席,戒指。”
“戒指可以不要。”
“要。”
“为什么。”
“别人有。”
她在他背后站着。
过了一会儿,她说。
“顾言。”
“嗯。”
“我不要二十万。”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活着。”
他当时笑了一下。
他说,我才二十八,怎么就说到活不活了。
她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他背上。
那天晚上她哭了。
他说,怎么了。
她说,没什么。
那时候他以为她是在撒娇。
现在他才知道。
那句话不是撒娇。
那句话是一个人在提前求他。
而他当时笑了。
他现在想起来,还想抽自己一巴掌。
她也护着他。
有一回他在公司被领导当众骂了。
回家脸色不好。
她没问。
她做了一桌菜。
吃完,她拉着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看到一半,她忽然说。
“顾言。”
“嗯。”
“我今天在楼下看见一只狗。”
“嗯。”
“它被人踢了一脚。”
“然后呢。”
“然后它就跑开了。”
她说。
“跑开了就好了。”
“它还会回来的。”
“回来就有人喂它了。”
他看着她。
她也在看他。
那天晚上他抱了她很久。
三年前到半年前,他们一直是这样。
半年前开始,她变了一点。
不是变冷。
是变得有点小心。
她开始问他一些奇怪的问题。
“顾言。”
“嗯。”
“你开车的时候会不会看手机。”
“不会。”
“下雨天呢。”
“不会。”
“你答应我,下雨天不要开快。”
“好。”
“答应我。”
“我答应你。”
那时候他以为她只是担心。
现在想起来,那些问题开始得很突然。
而且全跟一件事有关。
下雨天。
车。
晚上。
三个月前,她开始做噩梦。
有一回半夜,她忽然坐起来。
把他也惊醒了。
“怎么了。”
“没事。”
她抱着膝盖坐着。
后背全是汗。
他伸手去拉她。
她躲了一下。
那时候他以为她是被吓着了。
现在他想起来,那一躲跟今天早上那一躲,一模一样。
三个月前,她开始避开他。
不是一下子。
是一点一点。
先是不让他开车送。
“我自己坐地铁。”
“我送你。”
“不用,我喜欢坐地铁。”
后来是不让他晚上出门。
“你去哪儿。”
“买点东西。”
“我去。”
“就楼下。”
“我去。”
再后来,是不让他碰她。
牵手会躲。
拉一下手腕也会躲。
有一回他从背后抱住她,她整个人僵了一下。
然后她说,我有点累。
那天晚上他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他想,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一件一件地想。
想他这三年说过的话,做过的事。
想他有没有凶过她。
有没有忘记什么重要的日子。
有没有让她失望过。
想到最后,他什么都没想出来。
他只想到一件事。
三个月前,她去过一趟医院。
那天她说去看一个同事。
回来的时候,脸色很白。
他问她怎么了。
她说没事。
那天晚上她吃了两颗药。
他问是什么药。
她说是维生素。
那天是周五。
宋遥说她要加班。
“几点回。”
“不确定。”
“我去接你。”
“不用。”
“太晚了不安全。”
“我打车。”
她说完就出门了。
顾言站在门口。
听见她下楼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很稳。
他忽然想起来,她以前下楼不是这样的。
以前她下楼会跑。
蹦蹦跳跳,扶手都抓一下。
他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换了鞋,下去了。
不是跟踪。
他就是想看看她加班的地方。
小区的花坛在二号楼那边。
有一圈半人高的冬青。
花坛边上有一张石凳。
顾言走过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着。
他看见石凳上坐着一个人。
宋遥。
她没去加班。
她坐在这儿。
顾言站在十几米外。
隔着一排冬青。
他看不清她的脸。
但是他知道是她在哭。
因为她一直在用手背擦脸。
擦了一下,又一下。
她手里拿着手机。
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
她低着头,一张一张地翻。
他往里走了两步。
从冬青的缝隙里,看见了屏幕。
是照片。
他们的照片。
第一张,是他们去海边。
那天风很大。
她举着一个冰淇淋,被风吹得满脸都是。
他在旁边笑。
不知道谁拍的。
第二张,是他们搬家。
她坐在地板上,背后一堆纸箱。
她比了个耶。
第三张,是她生病。
躺在床上,脸肿着。
他端着粥。
她拍的。
她翻得很慢。
一张停三秒。
她翻到最后一张。
顾言从缝里看见,她停住了。
那张照片他记得。
是去年夏天。
他们去了一趟郊外。
那天太阳很大。
她带了一个野餐垫。
他在草地上睡着了。
她拍了一张。
照片里只有他一个人在睡觉。
后来她给他看的时候说,你看,你睡觉的时候嘴巴是张开的。
他说,删了吧。
她说,不删。
“为什么。”
“因为好看。”
“哪里好看。”
“就是好看。”
现在她看着那张照片。
看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手机举起来。
对准屏幕。
顾言一开始没反应过来。
后来他明白了。
她在拍那张照片。
她在用另一个手机,拍另一个手机上的照片。
他站在冬青后面。
看着她一张一张地拍。
拍完一张,检查一下。
不太满意,重拍。
拍的是那个蛋糕。
那个八十八块的蛋糕。
拍完,她把两个手机都放下。
抱着膝盖坐着。
风把冬青的叶子吹得响了一下。
她抬起头。
看了一眼天。
那天晚上没有月亮。
云很厚。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低下头。
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话。
顾言没有听清。
他只听见了两个字。
“……下雨。”
后来她停在一张照片上。
停了很久。
那张照片是自拍。
两个人挤在一起。
她的头靠在他肩膀上。
笑得很丑。
他记得那天。
那天是她的生日。
他提前下班,买了一个蛋糕。
蛋糕很便宜,八十八块。
她吃了一半,说太甜了。
然后她把剩下的都吃了。
她把手机放下。
低下头。
肩膀开始抖。
他站在冬青后面的时候,想过一件事。
如果他现在走过去,会发生什么。
她会跑。
她一定会跑。
跑回楼上,把门关上。
然后明天早上,她会做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再冷三个月。
所以他站着没有动。
不是不敢。
是他在等。
等她自己停手。
等她把手机放下,抬起头,看见他。
但是她没有抬头。
她一直在看那张照片。
后来他想,如果那天他的手机没有响。
如果他没有下楼。
如果他没有走到这儿。
她大概会坐到几点。
坐到天黑?
坐到半夜?
坐到第二天早上,然后回家,洗个脸,做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他忽然发现,这三个月她应该干过很多次这种事。
一个人坐在什么地方,看着手机哭。
哭完了,回家。
回家之后,对着他说“我不饿”。
他说,好。
他说,那你早点睡。
他说,明天我早点回来。
她大概每一次都在等他说一句别的话。
而且她每一次都没有等到。
顾言站在冬青后面。
他没有动。
他想起一件事。
这三年,他从来没有见过她哭成这样。
她哭过一次。
是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
她把钥匙锁在屋里了。
他赶回来,帮她开的门。
开门的时候她哭了。
哭得很响,很夸张。
一边哭一边说自己笨。
那种哭,是哭给他听的。
现在这种哭,不是。
她把手机举起来,又放下。
举起来,又放下。
后来她开始打字。
顾言看见她打了一行,删了。
又打了一行,删了。
第三行,她打得很慢。
她打完了。
没有发。
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顾言往前走了两步。
他看见了那一行字。
“顾言,我们分开吧。”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她按了删除。
删完,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低下头。
那一瞬间,顾言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很响。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只知道一件事。
她在准备跟他分手。
而且她准备得很痛苦。
一个想分手的人,不会这样。
一个想分手的人,会理直气壮。
会吵架,会翻旧账,会说“我们不合适”。
不会一个人坐在花坛边上,翻三个小时的照片。
不会打了三遍那句话,最后删掉。
他走出冬青。
脚步声在夜里很响。
宋遥抬起头。
她的眼睛红得厉害。
脸上的泪还没擦。
她看见他,整个人僵住了。
“你怎么在这儿。”
她的声音是哑的。
“我下来买东西。”
她把手机按灭,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你看见什么了。”
顾言看着她。
“看见你在这儿坐着。”
“还有呢。”
“还有你在看照片。”
“还有呢。”
他停了一下。
“还有你打了一行字。”
夜里的风把冬青吹得响了一下。
她的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下去。
“你看见了。”
“嗯。”
“看见什么了。”
“看见你删掉了。”
她站在那儿。
过了很久,她说。
“那你当没看见。”
“宋遥。”
“当没看见。”
她的声音忽然大了一点。
“听见没有。”
“我当不了。”
“顾言。”
她抬起头。
“你当没看见,行不行。”
“不行。”
他往前走了一步。
她往后退了一步。
“你别过来。”
“宋遥。”
“我说了别过来。”
他停下来。
两个人隔着一米。
“你为什么要分手。”
她没有回答。
“我问你话。”
“因为我不喜欢你了。”
她说。
“说清楚一点。”
“我不喜欢你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
“多久了。”
“三个月。”
三个月。
就是她开始躲他的那三个月。
“三个月前发生了什么。”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什么也没发生。”
“你去了医院。”
“……”
“你去了医院,回来脸色发白。”
“……”
“你吃了两颗药,说是维生素。”
“……”
“三个月前,你开始不让我开车。”
“三个月前,你开始做噩梦。”
“三个月前,你半夜坐起来,后背全是汗。”
“宋遥。”
他说。
“你不是不喜欢我了。”
“你是怕什么。”
她站在那儿。
眼泪又下来了。
“顾言。”
“嗯。”
“你别问了。”
“我要问。”
“你别问了。”
她的声音开始抖。
“我求你别问了。”
他站在那儿。
过了两秒。
他做了一件他从来没做过的事。
他转身要走。
宋遥抓住他的手腕。
“你干什么。”
“我下去看看。”
“看什么。”
“看你到底在怕什么。”
他往楼梯口走。
她跟上来。
“顾言。”
“你先回去。”
“你别下去。”
“为什么。”
“下面冷。”
“我不冷。”
“你冷。”
他停下来。
“宋遥。”
“嗯。”
“你现在还在怕我被冻着。”
“我……”
“你在怕我被冻着。”
他说。
“那你为什么不怕我这三个月被冻着。”
她站在那儿。
风从楼梯口灌上来。
“我每天晚上一个人坐到十二点。”
“我做了三个月的饭。”
“我每天问你饿不饿。”
“你每天跟我说不饿。”
“我在想,我是不是哪里做错了。”
“我想了三个月。”
“我想过一百种可能。”
“我想过是不是我胖了。”
“想过是不是我工资太低。”
“想过是不是我妈来了那趟,说了什么不好听的。”
“我想过是不是我不够好。”
“我没想到。”
他说。
“我没想到,我在替一个还没死的人守孝。”
她整个人抖了一下。
顾言站在那儿。
他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
就在这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铃声在夜里很刺耳。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他妈打来的。
他接了。
“妈。”
“小言啊。”
他妈的声音在哭。
“你爸摔了。”
“什么时候。”
“刚才。在楼下。现在送医院了。”
“哪个医院。”
“市一院。”
顾言的手紧了紧。
“我马上过去。”
他挂了电话,抬起头。
宋遥站在那儿。
她的手在抖。
“是市一院吗。”
她说。
顾言愣住了。
“什么。”
“你爸。”
她说。
“是不是送市一院了。”
手机还亮着。
路灯还亮着。
顾言站在那儿。
“我没说话。”
他说。
“我刚才一个字都没说。”
宋遥捂住了嘴。
他们打车去了市一院。
车上谁都没有说话。
宋遥坐在后座最边上的位置。
她的手一直攥着包带。
顾言坐在中间。
他看了她好几次。
她没有看他。
医院急诊楼三层。
他妈坐在走廊的椅子上。
看见他,站起来。
“小言。”
“妈。”
“你爸在里面。”
“怎么样。”
“拍了片子。”
他妈抹了一下眼睛。
“说是股骨头,要手术。”
“严重吗。”
“医生说不算严重,但是要住院。”
顾言松了一口气。
“人没事就行。”
他妈这才注意到他身后的人。
“遥遥也来了。”
宋遥往前站了一步。
“阿姨。”
“这么晚了还让你跑一趟。”
“没事的。”
他妈拉住她的手。
“你这孩子,手怎么这么凉。”
宋遥没有说话。
顾言去办了住院手续。
办完回来,他妈已经在病房里了。
宋遥站在走廊上,靠着墙。
顾言走过去。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
急诊楼晚上很吵。
有推车的轮子声,有广播声,有小孩在哭。
“宋遥。”
“嗯。”
“你刚才怎么知道是市一院。”
她没有说话。
“我妈说的是‘送医院了’。”
“我问了哪个医院,她才说市一院。”
“你没听见我妈的声音。”
“我一个字都没说。”
他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宋遥低着头。
走廊尽头的灯有点闪。
“顾言。”
“嗯。”
“你想听吗。”
“想。”
“听完了,你会觉得我疯了。”
“我不觉得。”
她抬起头。
眼睛又红了。
“那我告诉你。”
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活过一次。”
顾言没有说话。
“上一次,也是今天晚上。”
“也是一个周五。”
“那天我也跟你说我要加班。”
“其实我没加班。”
“我坐在这儿,坐在楼下那个花坛边上。”
“我看着照片。”
“我打了一行字。”
“我发出去了。”
顾言站在那儿。
“发给我了。”
“发出去了。”
她说。
“你九点四十二分收到的。”
“然后你打电话。”
“我没接。”
“你又打。”
“我还是没接。”
“第三个电话,我关机了。”
走廊里有人推着车过去。
轮子的声音很响。
“后来呢。”
“后来你出来了。”
“你开车出来的。”
“那天晚上下雨。”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顾言看见她的手在抖。
“十点四十七分。”
她说。
“十点四十七分,你在环城路上。”
“我在家。”
“我坐在沙发上。”
“我在想,你会不会来。”
“然后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交警打来的。”
顾言站在那儿。
走廊里的声音好像都远了。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
她说。
“你已经不在了。”
“我在急诊楼外面站了四个小时。”
“没有人赶我走。”
“也没有人来问我。”
“我就站在那儿。”
“站到天亮。”
她抬起头。
“那天早上,我想了一件事。”
“我想,如果我昨天晚上没有发那条消息。”
“如果我没有关机。”
“如果我下楼去接你。”
“你就不会死。”
顾言没有说话。
“我在那儿站到第二天中午。”
“后来我回家了。”
“我在家里坐了三个月。”
“三个月以后,有一天晚上,我睡着了。”
“醒过来的时候,是三个月前。”
“是你的手机在响,你说,遥遥,起床了。”
她看着他。
“我在床上躺了一整天。”
“我不敢起来。”
“我怕我一起来,这个梦就醒了。”
“后来你叫我吃饭。”
“你说,你睡了一天了。”
“我听见你的声音。”
“我就知道,是真的。”
走廊里安静了一下。
“所以这三个月,我在准备。”
她说。
“我在准备离开你。”
“因为我算过了。”
“上一次,是因为我要走。”
“我发了那条消息,你才开车出来的。”
“如果你不出来,你就不会死。”
“所以这一次,我要走。”
“走得干干净净。”
“让你不想找我。”
“让你不想追。”
她低下头。
“我算了三个月。”
“我想,只要我够冷,你就会放手。”
“只要我自己先说出分手,你就不会难过太久。”
“只要我不让你碰我,你就不会再想我。”
顾言站在那儿。
很久没有说话。
后来他开口了。
“所以你删了那条消息。”
“嗯。”
“你今天晚上删掉了。”
“嗯。”
“为什么删。”
她抬起头。
“因为我在想,我要是发出去了,你是不是又要开车出来。”
“所以你就删了。”
“嗯。”
“你宁可自己难受。”
“嗯。”
顾言站在那儿。
他忽然觉得,这三个月里所有的委屈,都不算委屈了。
这三个月,他以为她在走。
其实她一直在原地。
一个人扛着一件他完全不知道的事。
“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三个月前。”
“具体哪一天。”
“三月十七号。”
“早上六点四十。”
她说。
“你手机闹钟响了,是那首《晴天》。”
“你按掉了,翻了个身,说了一句再睡五分钟。”
“那句话我听了三年。”
“我一下就哭了。”
顾言站在那儿。
三月十七号。
那天他记得。
那天早上他睡得特别沉。
“后来呢。”
“后来我哭了一整天。”
“你跟我说你感冒了。”
“我说我感冒了。”
她低下头。
“那天我在床上躺着,一直在想一件事。”
“想什么。”
“想我怎么才能不来这个世上。”
顾言的心口抽了一下。
“宋遥。”
“你听我说完。”
她说。
“我想完那个以后,又想到另一件事。”
“我想,我要是不来,你也别死。”
顾言没有说话。
“我算了很多遍。”
“我算了三个月。”
“我列了很多种可能。”
“我想过跟你吵架,让你讨厌我。”
“但是我做不到。”
“我试过一次。”
“上个星期,我故意把你衣服扔在地上。”
“等你回来说我一顿。”
“然后我们就可以吵起来。”
“吵到你不想理我。”
她抬起头。
“结果你回来看见,什么都没说。”
“你把衣服捡起来,叠好,放回去。”
“然后问我,晚上想吃什么。”
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难看。
“顾言。”
“你说我怎么办。”
“我连让你讨厌我都做不到。”
“你这孩子,手怎么这么凉。”
“阿姨,我没事。”
“你脸怎么这么白。”
“有点冷。”
“冷也不能白成这样。”
他妈的眼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
然后他妈抬起头,看了顾言一眼。
那一眼什么都没说。
但是顾言看懂了。
后来他妈去病房里陪他爸。
走廊上只剩他们两个。
顾言坐在椅子上。
宋遥站着。
“宋遥。”
“嗯。”
“我妈看出来了。”
她没有说话。
“我妈这个人,看什么都准。”
“她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我在跟你闹别扭。”
“闹别扭?”
顾言看着她。
“你觉得这是闹别扭?”
她低下头。
“我不知道。”
“这三个月,我在想一件事。”
“想什么。”
“我想,我这么做,会不会是错的。”
“哪里错。”
“因为我发现,你没有变。”
她说。
“你还是每天做饭。”
“你还是每天问我饿不饿。”
“你还是下雨天不打车。”
“我越推开你,你越不走。”
她抬起头。
“顾言,我是不是很自私。”
“哪里自私。”
“我为了让你活着,让你难受了三个月。”
“而且我算得那么清楚。”
“我算好了你会难过多久。”
“我算好了你怎么才会放手。”
“我连你难过的时间都算进去了。”
她低下头。
“我把你当成一个可以计算的数。”
“我算错了。”
顾言坐在那儿。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
“宋遥。”
“嗯。”
“你算的那个数。”
“是我。”
“不是数。”
“宋遥。”
“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你会信。”
她说。
“你这个人,我说什么你都信。”
“我要是告诉你,你会去查,会去算,会去想怎么躲。”
“然后你会整天提心吊胆。”
“你会不敢开车。”
“你会连下雨都不敢出门。”
她把眼泪擦了一下。
“我不想让你那样活。”
“我想让你好好活。”
“哪怕没有我。”
顾言站在那儿。
他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往前一步,伸手,把她抱住了。
她整个人僵了一下。
“别。”
“别动。”
“顾言——”
“我说了别动。”
她没有再动。
顾言抱着她。
走廊里的人来来往往。
“宋遥。”
“嗯。”
“你算错了一件事。”
“什么。”
“你以为你走了,我就不追了。”
“……”
“我这个人,不会说话,不会哄人。”
“但是你走了,我一定会追。”
“上一次是开车。”
“这一次,我走路也追。”
她在他怀里。
肩膀开始抖。
后来她哭了。
哭得很大声。
在医院急诊楼的走廊上。
很多人在看他们。
顾言没有松手。
他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脑勺。
另一只手在她背上拍。
一拍一拍,很慢。
“对不起。”
她说。
“对不起。”
“别说了。”
“对不起。”
那天晚上十一点二十,他们从医院出来。
他妈留在医院陪床。
外面的天很闷。
顾言抬头看了一眼。
“要下雨了。”
他说。
宋遥的手紧了一下。
顾言转过头。
“几点的雨。”
“十点半左右开始。”
“现在几点。”
“十一点二十。”
“那已经过了一个小时。”
他说。
“雨呢。”
她愣了一下。
抬起头。
天很闷。
但是没有下雨。
“怎么会。”
她小声说。
“怎么会没下。”
“因为今天我没有收到那条消息。”
顾言说。
“因为我没出门。”
“因为我在医院。”
那天晚上回到家,已经十二点。
宋遥坐在沙发上。
没有换衣服,也没有开灯。
顾言开了灯。
她抬手挡了一下。
“不开灯行不行。”
“行。”
他把灯关了。
只留下厨房那一盏小的。
他坐在她旁边。
两个人坐在黑暗里。
“顾言。”
“嗯。”
“我今天晚上不想一个人睡。”
“那你去我房间。”
“你呢。”
“我在客厅。”
她抬起头。
“你别在客厅。”
“那我在门口。”
“……”
“我坐在门口,你开着门。”
她低下头。
后来她说。
“你坐床边行不行。”
“行。”
那天晚上,她睡在床上。
他坐在床边的一把椅子上。
她一直没睡着。
翻来覆去。
“顾言。”
“嗯。”
“你困不困。”
“不困。”
“你骗人。”
“真不困。”
后来她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她的呼吸慢下来。
顾言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一点二十分,下雨了。
先是几滴打在窗玻璃上。
然后越来越大。
他听见床上的动静。
她坐起来了。
整个人绷得很紧。
“顾言。”
“嗯。”
“下雨了。”
“我听见了。”
“你——”
“我在家。”
他说。
“我在你旁边。”
她没有动。
“你摸摸。”
他把手伸过去。
她握住了。
握得很紧。
“我在家。”
他又说了一遍。
“今天晚上,我哪儿都不去。”
那天晚上的雨下了三个小时。
她握着他的手,一直握到雨停。
后来她睡着了。
手还握着。
顾言坐在椅子上,坐到天亮。
第二天,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把车卖了。
卖得很快,价格压得很低。
中介问他,是不是急用钱。
他说,不是。
中介问,那为什么卖这么便宜。
他说,我不想开了。
第二件,他跟他妈说了他爸住院的事。
也说了他自己的事。
没说全部。
只说,他以后不开车了。
他妈问他为什么。
他说,不喜欢。
第三件,他去公司申请了调岗。
原来那个岗位要跑外勤。
经常要开车。
他调到了内勤,工资少了三分之一。
大鹏知道这事的时候,正在抽烟。
“你疯了。”
“没有。”
“三分之一,一年少五万。”
“我知道。”
“为什么。”
顾言想了想。
“因为我答应了一个人。”
“答应什么。”
“下雨天不开车。”
大鹏愣了半天。
“就为这个?”
“就为这个。”
婚后第二年,有一天她下班回来。
看见他在厨房。
“你做什么。”
“红烧肉。”
她站在门口。
“你怎么会做这个。”
“学的。”
“跟谁学。”
“网上。”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锅里在咕嘟咕嘟地响。
“顾言。”
“嗯。”
“你还记得吗。”
“记得什么。”
“三年前你做过一次。”
“记得。”
“那天我一口没吃。”
“嗯。”
“我扔了。”
“我知道。”
她低下头。
“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
他说。
“那天我一直想,我做错了什么。”
“你没做错。”
“我知道。”
他把火关小了一点。
“我那天想了一晚上。”
“后来我想明白了。”
“要是你不想吃,我就不做。”
“等你哪天想了,我再做。”
她站在那儿。
眼睛慢慢红了。
“那天晚上你在楼下站着。”
她说。
“我看见你了。”
“我在窗户上看见你抬头。”
“我知道你在看我那扇窗。”
“我把窗帘拉上了。”
“为什么。”
“因为我怕看你。”
“看了就想下楼。”
她低下头。
“那天晚上我在房间里坐了一晚上。”
“我想下去抱你。”
“我又怕我一下去,就再也走不了了。”
顾言把火关了。
转过身。
“宋遥。”
“嗯。”
“现在呢。”
“现在什么。”
“现在还怕走不了吗。”
她抬起头。
“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走了。”
那天晚上他们吃了红烧肉。
她吃了三碗饭。
吃完,她靠在椅子上。
“顾言。”
“嗯。”
“你以后每个星期五都做这个。”
“为什么是星期五。”
“因为星期五是那天。”
她说。
“我要把那天吃回来。”
那之后的日子过得很慢。
宋遥还是很小心。
下雨天,她不让他出门。
晚上超过九点,她会打电话。
不是催他,是确认他在哪儿。
有一回他跟大鹏喝酒,十点还没回。
她打了三个电话。
第三个电话她哭了。
顾言在电话里说,我马上回。
她说,你别打车。
他说,我走路。
那天他走了四十分钟回家。
进门的时候,她站在门口。
穿着睡衣。
眼睛是红的。
“你怎么不打电话。”
“我打了。”
“我是说,你怎么不让我去接你。”
“因为下雨。”
他说。
“下雨天我不出门。”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扑过来抱住他。
抱住的时候,她整个人在抖。
那天晚上她跟他说了一件事。
“顾言。”
“嗯。”
“我今天算了算。”
“算什么。”
“如果你那天没死。”
“嗯。”
“我们现在应该结婚了吧。”
顾言没有说话。
“上一次,我们在一起三年。”
“你说,等攒够钱就结婚。”
“你攒到一半。”
她低下头。
“后来就没了。”
顾言坐在那儿。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
走进房间。
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
“什么东西。”
“打开看看。”
她打开了。
里面是一枚戒指。
很细的一圈。
不贵。
她抬起头。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个月。”
“上个月?”
“上个月我还在躲你。”
“我知道。”
“那你还买。”
“因为我总觉得,你会回来。”
她看着那枚戒指。
眼泪掉下来了。
“顾言。”
“嗯。”
“我还没答应。”
“我知道。”
“我要考虑。”
“考虑多久。”
“给我一天。”
“好。”
第二天她没有说话。
第三天也没有。
第四天晚上,她做了一桌菜。
吃完,她把盒子推过来。
“你打开看看。”
顾言打开。
戒指还在里面。
旁边多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三个字。
“我愿意。”
婚礼那天,她哭得很厉害。
不是感动的那种哭。
是那种哭到打嗝的哭。
化妆师补了三次妆。
“新娘别哭了。”
“我停不下来。”
“为什么哭。”
“我也不知道。”
后来大鹏问他。
“你老婆婚礼上哭成那样,你是不是欺负她了。”
“没有。”
“那哭什么。”
顾言想了想。
“她说,她本来以为结不了婚。”
大鹏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不知道。”
顾言说。
“她没细说。”
大鹏看着他。
“兄弟。”
“嗯。”
“你老婆有点怪。”
“我知道。”
“你不介意?”
“不介意。”
“为什么。”
顾言想了想。
“因为她怪的这三年,每天早上都给我带豆浆。”
“我加班她都等我。”
“她记得我不吃香菜。”
“她手机里存了两千多张我的照片。”
他停了一下。
“一个人要装,装不了三年。”
“她要是装的,我也认了。”
大鹏抽了一口烟。
“行吧。”
“你这个人,认死理。”
“对。”
“认死理的人好。”
大鹏说。
“认死理的人不会半路跑。”
后来他们结婚了。
婚礼很小。
请了二十几个人。
大鹏当的伴郎。
他妈坐在第一排。
敬酒的时候,他妈拉着宋遥的手说。
“好好过日子。”
宋遥点头。
“阿姨。”
“以后叫妈。”
“妈。”
第二年春天,他们去买了一辆车。
是她先提的。
“买一辆吧。”
“不用。”
“买一辆。”
“你不是怕吗。”
“我怕。”
她说。
“但是我不能让你一辈子坐地铁。”
顾言看着她。
“你想好了。”
“想好了。”
提车那天,下雨。
从4S店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很大了。
她坐在副驾。
系好安全带。
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怕不怕。”
“怕。”
“那怎么办。”
“你开慢点。”
他把车开出去。
时速二十。
后面有一辆车按了喇叭。
她没有回头。
她一直看着前面的路。
开了一段,她忽然说。
“顾言。”
“嗯。”
“这条路。”
“怎么了。”
“这条路你上次走过吗。”
“没有。”
“一次都没有。”
“没有。”
她低下头。
车里很安静。
雨刷一下一下地扫。
开出去大概二十分钟,她忽然笑了。
“怎么了。”
“没什么。”
“你笑什么。”
“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算了三个月,想让你活着。”
她说。
“结果我最怕的那件事,现在坐在我旁边。”
顾言没有说话。
他把车速保持在二十。
一直开到目的地。
熄火的时候,她转过头。
“顾言。”
“嗯。”
“以后下雨天,我来开。”
“你会开吗。”
“不会。”
“那你说什么。”
“你教我。”
他看着她。
“好。”
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天晴了。
西边有一片很红的天。
她坐在副驾,把窗户放下来。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
她一直在笑。
“顾言。”
“嗯。”
“你说我这次算对了没有。”
“哪次。”
“这一次。”
“这一次我没算。”
他说。
“是我运气好。”
“哪里好。”
“你愿意回来找我。”
她把头靠在车窗上。
“我没有回来找你。”
“嗯?”
“我是回来救你的。”
“那你救到了吗。”
她转过头看他。
“救到了。”
她说。
“这一世,我救到了。”
后来很多年,她都不太愿意提那三个月。
只有一次,她喝多了。
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抱枕。
忽然说了一句。
“顾言。”
“嗯。”
“那三个月,我每天都在想,你要是死了,我就跟你走。”
顾言手里的杯子停了一下。
“别胡说。”
“我没有胡说。”
她说。
“我算过的。”
“我不怕死。”
“我怕你死。”
顾言坐在那儿。
过了很久,他把杯子放下。
伸手,把她揽过来。
“宋遥。”
“嗯。”
“我答应你一件事。”
“什么。”
“我活得比你久。”
她抬起头。
“你说什么傻话。”
“我说真的。”
他说。
“你要是走了,我怎么办。”
“我不放心。”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哭了。
哭着哭着她又笑了。
“顾言。”
“嗯。”
“你这个算不算耍赖。”
“算。”
那天晚上她睡在他肩膀上。
一直没有动。
窗外的雨还在下。
但是这一次,她的手没有抖。
第二天早上,她醒得比他早。
她坐在床边,看着他睡。
看了很久。
后来他醒了。
“看什么。”
“看你打呼。”
“我不打呼。”
“你打。”
“我打了三年你才说。”
“我以前不敢说。”
“现在敢了?”
“敢了。”
那天早上她煮了粥。
煮糊了。
他吃完了。
吃完,她把碗收走。
走到厨房门口,她停下来。
“顾言。”
“嗯。”
“我今天想去趟公司。”
“去干什么。”
“辞职。”
他抬起头。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加班了。”
她说。
“我以后每天六点下班。”
“回家做饭。”
“你不用做。”
“那谁做。”
“我做。”
“你不是不会吗。”
“我学。”
她说。
“我还有一辈子。”
“够学会了。”
那天下午她就去辞了。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她给他打了个电话。
“顾言。”
“嗯。”
“我辞了。”
“顺利吗。”
“顺利。”
“那你现在在哪儿。”
“在公司门口。”
“我去接你。”
“别。”
“为什么。”
“因为我想自己走回去。”
他说,好。
那天下午她走了四十分钟回家。
一路上太阳很好。
没有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