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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01:25:15

哄了三年的乖乖女友,重生后要和我划清界限 导语:从前天天黏着我、事事依赖我的女朋友,重生回来以后,刻意避开我的触碰,对我冷淡疏离。我本以为她厌弃我了,直到撞见她躲在角落偷偷哭,反复翻看我们从前的合照。

顾言伸手去接她的包。

她往后退了半步。

那半步很小。

小到如果不是他伸手,根本看不出来。

他的手停在半空。

“我来吧。”

“不用。”

宋遥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

“我自己拿得动。”

门开了。

她先进去,换了鞋,直接进了房间。

门关上了。

顾言站在玄关。

手还举着。

他把手放下来。

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她进门,包一扔就扑过来。

挂着,赖着,不动。

他说,你压死我了。

她说,压死你算了。

现在她连手都不让他碰。

这种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顾言想了很久。

大概是十天前。

那天早上,他照常煮了两个鸡蛋。

她起床,走到厨房,看了一眼。

“我自己煮吧。”

“我煮好了。”

“那我路上买。”

那天她没有吃他煮的鸡蛋。

两个鸡蛋放在桌上,从热变凉。

第二天也是。

第三天也是。

后来他就不煮了。

第一天他还以为是她来例假。

第二天以为是她工作不顺。

第三天,他去买了她最爱吃的那家蛋挞。

排了四十分钟队。

他放在她桌上。

她说了一声谢谢。

然后那个纸盒一直没动过。

晚上他收拾厨房,看见纸盒还在桌上。

打开看了一眼。

蛋挞还是六个。

他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然后把盒子扔了。

“宋遥。”

他敲门。

“嗯。”

“吃饭了。”

“我不饿。”

“你中午吃了什么。”

门里安静了一下。

“吃了。”

“吃了什么。”

“公司楼下的。”

顾言站在门外。

“我做了红烧肉。”

“……”

“你不是最爱吃这个吗。”

门开了。

她站在门口。

“顾言。”

“嗯。”

“你别做了。”

“为什么。”

“你上班也累。”

她说。

“以后别做了。”

门又关上了。

还有一件事。

三个星期前,是他们在一起三周年的日子。

顾言提前请了假。

他订了一家餐厅。

是那种很贵的,人均四百。

他攒了半个月。

那天下午他发消息给她。

“晚上六点,我来接你。”

她回了两个字。

“不用。”

“那六点半我自己去。”

“我今晚有事。”

顾言看着那四个字。

看了很久。

“什么事。”

“公司的事。”

“几点能结束。”

“不知道。”

“那我等你。”

“别等了。”

“我等。”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去了那家餐厅。

服务员问他几位。

他说两位。

坐了四十分钟。

然后他说,一位。

他一个人吃了一顿饭。

吃完,他打包了一份。

回家。

她房间的灯亮着。

他敲门。

“我给你带了饭。”

“我吃过了。”

“这个不一样。”

“我说了我吃过了。”

顾言站在门外。

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

后来他把那份饭放在冰箱里。

第二天早上还在。

第三天他扔了。

那段时间,顾言学会了一件事。

怎么在不说话的情况下,待在她旁边。

他不再问了。

不再问“你怎么了”。

不再问“你饿不饿”。

不再问“你是不是不高兴”。

他只是待着。

她坐在客厅,他就坐在客厅另一头。

她回房间,他就在客厅坐着。

有时候坐到十二点。

有一天晚上,他实在太累了。

在沙发上睡着了。

没盖被子。

半夜,他感觉到有人在动。

很轻。

有人把一条毯子盖在他身上。

盖得很小心。

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往上。

盖到胸口,停了一下。

然后那只手在他肩膀上放了两秒。

很轻。

然后就走了。

脚步声往房间那边去。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顾言闭着眼睛。

没有动。

那一刻他忽然很想哭。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他确认了一件事。

她没有不爱他。

她只是……在做什么别的事。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

毯子叠好了,放在沙发扶手上。

叠得很整齐。

他去敲她的门。

“宋遥。”

“嗯。”

“昨天晚上。”

门里安静了一下。

“什么。”

“你给我盖毯子了。”

“没有。”

“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我没睡。”

门里很长时间没有声音。

然后她说了一句。

“顾言。”

“嗯。”

“你别想太多。”

顾言站在门外。

“好。”

他说。

“我不想。”

结果那天他在公司哭了一次。

在厕所隔间里。

哭了两分钟。

出来洗了把脸。

大鹏看见他,问了一句。

“你眼睛怎么红了。”

“没睡好。”

“哦。”

那天下午他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

从今天起,不管她怎么样,他都待着。

她要走,他不拦。

她不说话,他也不说。

她就这么冷着,他就这么受着。

受多久都可以。

他算了一下。

三年都过了。

再受三年也没什么。

他还试过一件更傻的事。

他开始记她每天说的话。

以前她话多,他不记。

现在她话少,他就记。

星期一,她说了七句。

星期二,五句。

星期三,四句。

星期四,三句。

星期五,她说了一句。

“我睡了啊。”

他坐在客厅,把这一句写在手机备忘录里。

写完,他看着那一行字。

一个星期,二十句话。

以前她一天说三个小时。

后来他就不记了。

因为他发现,记着更难受。

每记一句,他就少一句。

像在数一个人的余额。

数到最后他会想起来。

以前那个账户里,是满的。

那天晚上,顾言一个人吃了两碗饭。

红烧肉一口没动。

他试过很多办法。

他试过顺着她。

她说不用送,他就不送。

她说不用做,他就不做。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他就在客厅坐着。

坐了两个小时。

后来她想出来倒水。

一开门,看见他坐在客厅。

愣了一下。

然后她把门关上,回去了。

那天晚上她没有出来倒水。

他也试过反过来。

他故意晚归。

十点半才到家。

以前她一定会打电话。

三个,四个,五个。

“你在哪儿。”

“怎么还不回来。”

“是不是出事了。”

那天他到家的时候,手机是安静的。

一个未接都没有。

他站在门口,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确认了一下。

真的没有。

大鹏是他的同事。

也是他唯一能说这些事的人。

“你说她是不是不爱我了。”

那天中午在食堂,他问。

大鹏嘴里还塞着饭。

“啊?”

“我问你话。”

大鹏把饭咽下去。

“你俩吵架了?”

“没有。”

“那怎么了。”

“她不理我。”

大鹏笑了。

“宋遥不理你?”

“嗯。”

“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她那个黏人劲儿。”

大鹏说。

“上回咱们加班到十一点,她打了八个电话。”

“第八个我接的。”

“她哭了。”

顾言没有说话。

“她说她怕你出事。”

那天晚上回家,顾言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他抬头看。

六楼,左边第二扇窗。

灯亮着。

他掏出手机,翻到相册。

最新的一张是十天前的。

他们去超市。

她戴着一个纸箱做的帽子,站在货架前面。

他偷拍的。

照片里她在笑。

再往前,是上个月的。

她睡在沙发上,嘴张着。

再往前,是去年冬天。

她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

三年。

他往上翻。

翻到最早的那张。

那是第一次见面。

公司楼下的便利店。

她买了一个饭团,钱不够。

他替她付了。

三块五。

照片是她偷拍的。

拍的是他的背影。

后来她给他看的时候说,那天她就在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好骗。

他把手机收起来。

上楼。

进门的时候,客厅没人。

她房间的门关着。

他换了鞋。

走到她房门口。

停了一下。

他抬起手。

没有敲。

那天半夜,他起来上厕所。

路过她房间的时候,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

他停下来。

那个声音又出现了。

不是说话。

是吸鼻子的声音。

顾言站在门外。

站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做早饭。

做了两个人的。

她出来的时候,看了桌上一眼。

“我不吃。”

“吃了再走。”

“我不饿。”

“宋遥。”

她停下来。

“你昨天晚上哭了。”

她的肩膀动了一下。

“没有。”

“我听见了。”

“你听错了。”

“我站在门外站了二十分钟。”

屋子里安静了。

她转过身。

“顾言。”

“嗯。”

“你以后别站在我门外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不像她。

那天上午,顾言在公司什么活都没干。

他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

屏幕上是一份报表。

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中午他给大鹏发了条消息。

“你说,一个人突然变了,是因为什么。”

大鹏回得很快。

“两种情况。”

“哪两种。”

“一种是她不想跟你过了。”

“另一种呢。”

过了半分钟。

“另一种是她出了什么事,不想让你知道。”

他们认识在一家便利店。

那是三年前的九月。

顾言加班到十点,下楼买烟。

前面排着一个女孩。

她买了一个饭团,一瓶水。

收银员说,七块五。

她翻包翻了很久。

“不好意思,我好像没带够。”

她把饭团放回去。

“就要水吧。”

顾言在后面。

“一起算。”

她转过头。

“不用不用。”

“三块五。”

他把钱递过去。

“我请你。”

她愣在那儿。

后来她说,她那天刚来这个城市,第一份工作,第一天上班。

钱包落在公司了。

“我明天还你。”

“不用。”

“我一定还。”

顾言把烟放回去。

“那你还吧。”

他给了她一个电话号码。

第二天她真的来了。

不但还了三块五,还带了两杯奶茶。

“一杯是你的。”

“我不喝这个。”

“那你喝什么。”

“白开水。”

“那这杯你也喝了吧。”

后来他才知道,那两杯奶茶是她那天的中饭钱。

她饿了一下午。

那是他们第一次一起吃饭。

在一家很小的面馆。

她吃得很香。

他看着她吃。

那天晚上她说了一句话。

“顾言。”

“嗯。”

“你以后别加那么晚的班了。”

“为什么。”

“因为我想等你。”

他当时没有说话。

后来他就很少加班了。

他们在一起,是她先说的。

在一起三个月的时候,她搬来了。

那年冬天特别冷。

她住的地方没有暖气。

有一天他送她回去,她在楼下站着不动。

“怎么了。”

“我不想上去。”

“为什么。”

“上面冷。”

“那你去我那儿。”

她抬起头。

“你说的。”

“我说的。”

第二天她搬来了。

两个箱子,一个行李箱。

搬完,她坐在客厅地板上,笑得很开心。

“顾言。”

“嗯。”

“我们以后是不是天天都能见到。”

“我们上班不在一个地方。”

“那晚上呢。”

“晚上能。”

“那就行。”

她煮面的时候会多下一把。

她洗衣服的时候会把他的也一起洗了。

她记得他不吃香菜。

记得他的袜子放在第二个抽屉。

记得他加班到八点会饿。

所以她会在七点五十给他发一条消息。

“要不要给你带点什么。”

他说不用。

她就带。

带一份炒面,或者一杯豆浆。

放在他桌上,然后走开。

顾言后来才知道,她每天下班之后要多走一站路。

因为那家店的炒面好吃。

她走了一整年。

有一回他问她。

“你为什么绕路。”

“顺路。”

“不顺路。”

“顺的。”

“地图上不顺。”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说。

“那我就是想走。”

他很后来才明白。

一个人愿意每天多走一站路,给你带一杯豆浆。

那就不是顺路。

那是想见你。

还有一件事。

她有一个本子。

很小的一个,揣在包里。

他见过一次。

上面写满了字。

他问她写什么。

她说,记东西。

“记什么。”

“记你。”

“记我什么。”

“记你今天说了什么。”

“为什么要记。”

“因为我怕我忘了。”

他当时笑了。

他说,我天天在,怎么会忘。

她低下头。

她说,万一有一天你不在了呢。

他那时候以为她是在撒娇。

他说,我能去哪儿。

她说,不知道。

“反正我先记着。”

后来那个本子他再也没见过。

他问过一次。

她说,扔了。

“为什么扔。”

“写着没意思。”

顾言没有再问。

现在他想,那个本子大概还在。

只是她藏起来了。

那时候她话很多。

一天能说三个小时。

说公司的事,说同事的事,说路边看到的一只猫。

顾言话少。

他就听着。

有时候她说累了,就问一句。

“你怎么不说话。”

“我在听。”

“听也要说啊。”

“我说什么。”

“随便说什么。”

他就随便说一句。

她就能接着往下说十分钟。

她很黏人。

这个字用在她身上一点不夸张。

他出门,她要送到门口。

他回来,她要站在门口等。

有一回他跟大鹏出去喝酒,十二点才回。

她坐在楼梯上等他。

穿着睡衣,抱着腿。

“你怎么坐这儿。”

“我怕你回来的时候敲门我没听见。”

“你可以打电话。”

“我怕打扰你。”

那天他把她抱上去。

六层楼。

她在他背上睡着了。

后来她说,那天是她这辈子最安心的一天。

她很依赖他。

什么都问。

“顾言,这个灯泡怎么换。”

“顾言,这个快递怎么退。”

“顾言,我今天穿这个好看吗。”

“顾言,我是不是很笨。”

他每次都说,不是。

她就笑。

顾言他妈见过宋遥一次。

是去年过年。

他妈从老家来。

宋遥紧张了一个星期。

打扫了三天。

买了一堆水果。

他妈进门的时候,她站在门口。

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阿姨好。”

他妈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这孩子。”

那顿饭她做了六个菜。

有三个是糊的。

他妈吃得一点没剩下。

吃完,他妈拉着她的手。

“遥遥。”

“阿姨。”

“你会做饭吗。”

“不太会。”

“那正好。”

他妈说。

“小言会。”

那天晚上他妈走的时候,在楼下跟他说了一句话。

“这个好。”

“哪里好。”

“她看你的眼神。”

“什么眼神。”

“她一直在看你。”

他妈说。

“一晚上,她看了你二十多回。”

“她自己都不知道。”

那天晚上回去,顾言一直在看她。

她被看得不好意思。

“你看什么。”

“没什么。”

“你看了一晚上。”

“你也是。”

她愣了一下。

“我哪有。”

“你有。”

“我没有。”

“我妈说的。”

她低下头。

耳朵红了。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了一句。

“那你看我,我也看你。”

“扯平了。”

有一回她问他。

“顾言。”

“嗯。”

“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我结婚。”

他当时正在洗碗。

“等攒够钱。”

“多少钱算够。”

“二十万。”

“为什么要二十万。”

“彩礼,酒席,戒指。”

“戒指可以不要。”

“要。”

“为什么。”

“别人有。”

她在他背后站着。

过了一会儿,她说。

“顾言。”

“嗯。”

“我不要二十万。”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活着。”

他当时笑了一下。

他说,我才二十八,怎么就说到活不活了。

她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他背上。

那天晚上她哭了。

他说,怎么了。

她说,没什么。

那时候他以为她是在撒娇。

现在他才知道。

那句话不是撒娇。

那句话是一个人在提前求他。

而他当时笑了。

他现在想起来,还想抽自己一巴掌。

她也护着他。

有一回他在公司被领导当众骂了。

回家脸色不好。

她没问。

她做了一桌菜。

吃完,她拉着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看到一半,她忽然说。

“顾言。”

“嗯。”

“我今天在楼下看见一只狗。”

“嗯。”

“它被人踢了一脚。”

“然后呢。”

“然后它就跑开了。”

她说。

“跑开了就好了。”

“它还会回来的。”

“回来就有人喂它了。”

他看着她。

她也在看他。

那天晚上他抱了她很久。

三年前到半年前,他们一直是这样。

半年前开始,她变了一点。

不是变冷。

是变得有点小心。

她开始问他一些奇怪的问题。

“顾言。”

“嗯。”

“你开车的时候会不会看手机。”

“不会。”

“下雨天呢。”

“不会。”

“你答应我,下雨天不要开快。”

“好。”

“答应我。”

“我答应你。”

那时候他以为她只是担心。

现在想起来,那些问题开始得很突然。

而且全跟一件事有关。

下雨天。

车。

晚上。

三个月前,她开始做噩梦。

有一回半夜,她忽然坐起来。

把他也惊醒了。

“怎么了。”

“没事。”

她抱着膝盖坐着。

后背全是汗。

他伸手去拉她。

她躲了一下。

那时候他以为她是被吓着了。

现在他想起来,那一躲跟今天早上那一躲,一模一样。

三个月前,她开始避开他。

不是一下子。

是一点一点。

先是不让他开车送。

“我自己坐地铁。”

“我送你。”

“不用,我喜欢坐地铁。”

后来是不让他晚上出门。

“你去哪儿。”

“买点东西。”

“我去。”

“就楼下。”

“我去。”

再后来,是不让他碰她。

牵手会躲。

拉一下手腕也会躲。

有一回他从背后抱住她,她整个人僵了一下。

然后她说,我有点累。

那天晚上他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他想,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一件一件地想。

想他这三年说过的话,做过的事。

想他有没有凶过她。

有没有忘记什么重要的日子。

有没有让她失望过。

想到最后,他什么都没想出来。

他只想到一件事。

三个月前,她去过一趟医院。

那天她说去看一个同事。

回来的时候,脸色很白。

他问她怎么了。

她说没事。

那天晚上她吃了两颗药。

他问是什么药。

她说是维生素。

那天是周五。

宋遥说她要加班。

“几点回。”

“不确定。”

“我去接你。”

“不用。”

“太晚了不安全。”

“我打车。”

她说完就出门了。

顾言站在门口。

听见她下楼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很稳。

他忽然想起来,她以前下楼不是这样的。

以前她下楼会跑。

蹦蹦跳跳,扶手都抓一下。

他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换了鞋,下去了。

不是跟踪。

他就是想看看她加班的地方。

小区的花坛在二号楼那边。

有一圈半人高的冬青。

花坛边上有一张石凳。

顾言走过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着。

他看见石凳上坐着一个人。

宋遥。

她没去加班。

她坐在这儿。

顾言站在十几米外。

隔着一排冬青。

他看不清她的脸。

但是他知道是她在哭。

因为她一直在用手背擦脸。

擦了一下,又一下。

她手里拿着手机。

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

她低着头,一张一张地翻。

他往里走了两步。

从冬青的缝隙里,看见了屏幕。

是照片。

他们的照片。

第一张,是他们去海边。

那天风很大。

她举着一个冰淇淋,被风吹得满脸都是。

他在旁边笑。

不知道谁拍的。

第二张,是他们搬家。

她坐在地板上,背后一堆纸箱。

她比了个耶。

第三张,是她生病。

躺在床上,脸肿着。

他端着粥。

她拍的。

她翻得很慢。

一张停三秒。

她翻到最后一张。

顾言从缝里看见,她停住了。

那张照片他记得。

是去年夏天。

他们去了一趟郊外。

那天太阳很大。

她带了一个野餐垫。

他在草地上睡着了。

她拍了一张。

照片里只有他一个人在睡觉。

后来她给他看的时候说,你看,你睡觉的时候嘴巴是张开的。

他说,删了吧。

她说,不删。

“为什么。”

“因为好看。”

“哪里好看。”

“就是好看。”

现在她看着那张照片。

看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手机举起来。

对准屏幕。

顾言一开始没反应过来。

后来他明白了。

她在拍那张照片。

她在用另一个手机,拍另一个手机上的照片。

他站在冬青后面。

看着她一张一张地拍。

拍完一张,检查一下。

不太满意,重拍。

拍的是那个蛋糕。

那个八十八块的蛋糕。

拍完,她把两个手机都放下。

抱着膝盖坐着。

风把冬青的叶子吹得响了一下。

她抬起头。

看了一眼天。

那天晚上没有月亮。

云很厚。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低下头。

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话。

顾言没有听清。

他只听见了两个字。

“……下雨。”

后来她停在一张照片上。

停了很久。

那张照片是自拍。

两个人挤在一起。

她的头靠在他肩膀上。

笑得很丑。

他记得那天。

那天是她的生日。

他提前下班,买了一个蛋糕。

蛋糕很便宜,八十八块。

她吃了一半,说太甜了。

然后她把剩下的都吃了。

她把手机放下。

低下头。

肩膀开始抖。

他站在冬青后面的时候,想过一件事。

如果他现在走过去,会发生什么。

她会跑。

她一定会跑。

跑回楼上,把门关上。

然后明天早上,她会做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再冷三个月。

所以他站着没有动。

不是不敢。

是他在等。

等她自己停手。

等她把手机放下,抬起头,看见他。

但是她没有抬头。

她一直在看那张照片。

后来他想,如果那天他的手机没有响。

如果他没有下楼。

如果他没有走到这儿。

她大概会坐到几点。

坐到天黑?

坐到半夜?

坐到第二天早上,然后回家,洗个脸,做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他忽然发现,这三个月她应该干过很多次这种事。

一个人坐在什么地方,看着手机哭。

哭完了,回家。

回家之后,对着他说“我不饿”。

他说,好。

他说,那你早点睡。

他说,明天我早点回来。

她大概每一次都在等他说一句别的话。

而且她每一次都没有等到。

顾言站在冬青后面。

他没有动。

他想起一件事。

这三年,他从来没有见过她哭成这样。

她哭过一次。

是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

她把钥匙锁在屋里了。

他赶回来,帮她开的门。

开门的时候她哭了。

哭得很响,很夸张。

一边哭一边说自己笨。

那种哭,是哭给他听的。

现在这种哭,不是。

她把手机举起来,又放下。

举起来,又放下。

后来她开始打字。

顾言看见她打了一行,删了。

又打了一行,删了。

第三行,她打得很慢。

她打完了。

没有发。

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顾言往前走了两步。

他看见了那一行字。

“顾言,我们分开吧。”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她按了删除。

删完,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低下头。

那一瞬间,顾言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很响。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只知道一件事。

她在准备跟他分手。

而且她准备得很痛苦。

一个想分手的人,不会这样。

一个想分手的人,会理直气壮。

会吵架,会翻旧账,会说“我们不合适”。

不会一个人坐在花坛边上,翻三个小时的照片。

不会打了三遍那句话,最后删掉。

他走出冬青。

脚步声在夜里很响。

宋遥抬起头。

她的眼睛红得厉害。

脸上的泪还没擦。

她看见他,整个人僵住了。

“你怎么在这儿。”

她的声音是哑的。

“我下来买东西。”

她把手机按灭,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你看见什么了。”

顾言看着她。

“看见你在这儿坐着。”

“还有呢。”

“还有你在看照片。”

“还有呢。”

他停了一下。

“还有你打了一行字。”

夜里的风把冬青吹得响了一下。

她的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下去。

“你看见了。”

“嗯。”

“看见什么了。”

“看见你删掉了。”

她站在那儿。

过了很久,她说。

“那你当没看见。”

“宋遥。”

“当没看见。”

她的声音忽然大了一点。

“听见没有。”

“我当不了。”

“顾言。”

她抬起头。

“你当没看见,行不行。”

“不行。”

他往前走了一步。

她往后退了一步。

“你别过来。”

“宋遥。”

“我说了别过来。”

他停下来。

两个人隔着一米。

“你为什么要分手。”

她没有回答。

“我问你话。”

“因为我不喜欢你了。”

她说。

“说清楚一点。”

“我不喜欢你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

“多久了。”

“三个月。”

三个月。

就是她开始躲他的那三个月。

“三个月前发生了什么。”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什么也没发生。”

“你去了医院。”

“……”

“你去了医院,回来脸色发白。”

“……”

“你吃了两颗药,说是维生素。”

“……”

“三个月前,你开始不让我开车。”

“三个月前,你开始做噩梦。”

“三个月前,你半夜坐起来,后背全是汗。”

“宋遥。”

他说。

“你不是不喜欢我了。”

“你是怕什么。”

她站在那儿。

眼泪又下来了。

“顾言。”

“嗯。”

“你别问了。”

“我要问。”

“你别问了。”

她的声音开始抖。

“我求你别问了。”

他站在那儿。

过了两秒。

他做了一件他从来没做过的事。

他转身要走。

宋遥抓住他的手腕。

“你干什么。”

“我下去看看。”

“看什么。”

“看你到底在怕什么。”

他往楼梯口走。

她跟上来。

“顾言。”

“你先回去。”

“你别下去。”

“为什么。”

“下面冷。”

“我不冷。”

“你冷。”

他停下来。

“宋遥。”

“嗯。”

“你现在还在怕我被冻着。”

“我……”

“你在怕我被冻着。”

他说。

“那你为什么不怕我这三个月被冻着。”

她站在那儿。

风从楼梯口灌上来。

“我每天晚上一个人坐到十二点。”

“我做了三个月的饭。”

“我每天问你饿不饿。”

“你每天跟我说不饿。”

“我在想,我是不是哪里做错了。”

“我想了三个月。”

“我想过一百种可能。”

“我想过是不是我胖了。”

“想过是不是我工资太低。”

“想过是不是我妈来了那趟,说了什么不好听的。”

“我想过是不是我不够好。”

“我没想到。”

他说。

“我没想到,我在替一个还没死的人守孝。”

她整个人抖了一下。

顾言站在那儿。

他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

就在这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铃声在夜里很刺耳。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他妈打来的。

他接了。

“妈。”

“小言啊。”

他妈的声音在哭。

“你爸摔了。”

“什么时候。”

“刚才。在楼下。现在送医院了。”

“哪个医院。”

“市一院。”

顾言的手紧了紧。

“我马上过去。”

他挂了电话,抬起头。

宋遥站在那儿。

她的手在抖。

“是市一院吗。”

她说。

顾言愣住了。

“什么。”

“你爸。”

她说。

“是不是送市一院了。”

手机还亮着。

路灯还亮着。

顾言站在那儿。

“我没说话。”

他说。

“我刚才一个字都没说。”

宋遥捂住了嘴。

他们打车去了市一院。

车上谁都没有说话。

宋遥坐在后座最边上的位置。

她的手一直攥着包带。

顾言坐在中间。

他看了她好几次。

她没有看他。

医院急诊楼三层。

他妈坐在走廊的椅子上。

看见他,站起来。

“小言。”

“妈。”

“你爸在里面。”

“怎么样。”

“拍了片子。”

他妈抹了一下眼睛。

“说是股骨头,要手术。”

“严重吗。”

“医生说不算严重,但是要住院。”

顾言松了一口气。

“人没事就行。”

他妈这才注意到他身后的人。

“遥遥也来了。”

宋遥往前站了一步。

“阿姨。”

“这么晚了还让你跑一趟。”

“没事的。”

他妈拉住她的手。

“你这孩子,手怎么这么凉。”

宋遥没有说话。

顾言去办了住院手续。

办完回来,他妈已经在病房里了。

宋遥站在走廊上,靠着墙。

顾言走过去。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

急诊楼晚上很吵。

有推车的轮子声,有广播声,有小孩在哭。

“宋遥。”

“嗯。”

“你刚才怎么知道是市一院。”

她没有说话。

“我妈说的是‘送医院了’。”

“我问了哪个医院,她才说市一院。”

“你没听见我妈的声音。”

“我一个字都没说。”

他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宋遥低着头。

走廊尽头的灯有点闪。

“顾言。”

“嗯。”

“你想听吗。”

“想。”

“听完了,你会觉得我疯了。”

“我不觉得。”

她抬起头。

眼睛又红了。

“那我告诉你。”

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活过一次。”

顾言没有说话。

“上一次,也是今天晚上。”

“也是一个周五。”

“那天我也跟你说我要加班。”

“其实我没加班。”

“我坐在这儿,坐在楼下那个花坛边上。”

“我看着照片。”

“我打了一行字。”

“我发出去了。”

顾言站在那儿。

“发给我了。”

“发出去了。”

她说。

“你九点四十二分收到的。”

“然后你打电话。”

“我没接。”

“你又打。”

“我还是没接。”

“第三个电话,我关机了。”

走廊里有人推着车过去。

轮子的声音很响。

“后来呢。”

“后来你出来了。”

“你开车出来的。”

“那天晚上下雨。”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顾言看见她的手在抖。

“十点四十七分。”

她说。

“十点四十七分,你在环城路上。”

“我在家。”

“我坐在沙发上。”

“我在想,你会不会来。”

“然后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交警打来的。”

顾言站在那儿。

走廊里的声音好像都远了。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

她说。

“你已经不在了。”

“我在急诊楼外面站了四个小时。”

“没有人赶我走。”

“也没有人来问我。”

“我就站在那儿。”

“站到天亮。”

她抬起头。

“那天早上,我想了一件事。”

“我想,如果我昨天晚上没有发那条消息。”

“如果我没有关机。”

“如果我下楼去接你。”

“你就不会死。”

顾言没有说话。

“我在那儿站到第二天中午。”

“后来我回家了。”

“我在家里坐了三个月。”

“三个月以后,有一天晚上,我睡着了。”

“醒过来的时候,是三个月前。”

“是你的手机在响,你说,遥遥,起床了。”

她看着他。

“我在床上躺了一整天。”

“我不敢起来。”

“我怕我一起来,这个梦就醒了。”

“后来你叫我吃饭。”

“你说,你睡了一天了。”

“我听见你的声音。”

“我就知道,是真的。”

走廊里安静了一下。

“所以这三个月,我在准备。”

她说。

“我在准备离开你。”

“因为我算过了。”

“上一次,是因为我要走。”

“我发了那条消息,你才开车出来的。”

“如果你不出来,你就不会死。”

“所以这一次,我要走。”

“走得干干净净。”

“让你不想找我。”

“让你不想追。”

她低下头。

“我算了三个月。”

“我想,只要我够冷,你就会放手。”

“只要我自己先说出分手,你就不会难过太久。”

“只要我不让你碰我,你就不会再想我。”

顾言站在那儿。

很久没有说话。

后来他开口了。

“所以你删了那条消息。”

“嗯。”

“你今天晚上删掉了。”

“嗯。”

“为什么删。”

她抬起头。

“因为我在想,我要是发出去了,你是不是又要开车出来。”

“所以你就删了。”

“嗯。”

“你宁可自己难受。”

“嗯。”

顾言站在那儿。

他忽然觉得,这三个月里所有的委屈,都不算委屈了。

这三个月,他以为她在走。

其实她一直在原地。

一个人扛着一件他完全不知道的事。

“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三个月前。”

“具体哪一天。”

“三月十七号。”

“早上六点四十。”

她说。

“你手机闹钟响了,是那首《晴天》。”

“你按掉了,翻了个身,说了一句再睡五分钟。”

“那句话我听了三年。”

“我一下就哭了。”

顾言站在那儿。

三月十七号。

那天他记得。

那天早上他睡得特别沉。

“后来呢。”

“后来我哭了一整天。”

“你跟我说你感冒了。”

“我说我感冒了。”

她低下头。

“那天我在床上躺着,一直在想一件事。”

“想什么。”

“想我怎么才能不来这个世上。”

顾言的心口抽了一下。

“宋遥。”

“你听我说完。”

她说。

“我想完那个以后,又想到另一件事。”

“我想,我要是不来,你也别死。”

顾言没有说话。

“我算了很多遍。”

“我算了三个月。”

“我列了很多种可能。”

“我想过跟你吵架,让你讨厌我。”

“但是我做不到。”

“我试过一次。”

“上个星期,我故意把你衣服扔在地上。”

“等你回来说我一顿。”

“然后我们就可以吵起来。”

“吵到你不想理我。”

她抬起头。

“结果你回来看见,什么都没说。”

“你把衣服捡起来,叠好,放回去。”

“然后问我,晚上想吃什么。”

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难看。

“顾言。”

“你说我怎么办。”

“我连让你讨厌我都做不到。”

“你这孩子,手怎么这么凉。”

“阿姨,我没事。”

“你脸怎么这么白。”

“有点冷。”

“冷也不能白成这样。”

他妈的眼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

然后他妈抬起头,看了顾言一眼。

那一眼什么都没说。

但是顾言看懂了。

后来他妈去病房里陪他爸。

走廊上只剩他们两个。

顾言坐在椅子上。

宋遥站着。

“宋遥。”

“嗯。”

“我妈看出来了。”

她没有说话。

“我妈这个人,看什么都准。”

“她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我在跟你闹别扭。”

“闹别扭?”

顾言看着她。

“你觉得这是闹别扭?”

她低下头。

“我不知道。”

“这三个月,我在想一件事。”

“想什么。”

“我想,我这么做,会不会是错的。”

“哪里错。”

“因为我发现,你没有变。”

她说。

“你还是每天做饭。”

“你还是每天问我饿不饿。”

“你还是下雨天不打车。”

“我越推开你,你越不走。”

她抬起头。

“顾言,我是不是很自私。”

“哪里自私。”

“我为了让你活着,让你难受了三个月。”

“而且我算得那么清楚。”

“我算好了你会难过多久。”

“我算好了你怎么才会放手。”

“我连你难过的时间都算进去了。”

她低下头。

“我把你当成一个可以计算的数。”

“我算错了。”

顾言坐在那儿。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

“宋遥。”

“嗯。”

“你算的那个数。”

“是我。”

“不是数。”

“宋遥。”

“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你会信。”

她说。

“你这个人,我说什么你都信。”

“我要是告诉你,你会去查,会去算,会去想怎么躲。”

“然后你会整天提心吊胆。”

“你会不敢开车。”

“你会连下雨都不敢出门。”

她把眼泪擦了一下。

“我不想让你那样活。”

“我想让你好好活。”

“哪怕没有我。”

顾言站在那儿。

他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往前一步,伸手,把她抱住了。

她整个人僵了一下。

“别。”

“别动。”

“顾言——”

“我说了别动。”

她没有再动。

顾言抱着她。

走廊里的人来来往往。

“宋遥。”

“嗯。”

“你算错了一件事。”

“什么。”

“你以为你走了,我就不追了。”

“……”

“我这个人,不会说话,不会哄人。”

“但是你走了,我一定会追。”

“上一次是开车。”

“这一次,我走路也追。”

她在他怀里。

肩膀开始抖。

后来她哭了。

哭得很大声。

在医院急诊楼的走廊上。

很多人在看他们。

顾言没有松手。

他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脑勺。

另一只手在她背上拍。

一拍一拍,很慢。

“对不起。”

她说。

“对不起。”

“别说了。”

“对不起。”

那天晚上十一点二十,他们从医院出来。

他妈留在医院陪床。

外面的天很闷。

顾言抬头看了一眼。

“要下雨了。”

他说。

宋遥的手紧了一下。

顾言转过头。

“几点的雨。”

“十点半左右开始。”

“现在几点。”

“十一点二十。”

“那已经过了一个小时。”

他说。

“雨呢。”

她愣了一下。

抬起头。

天很闷。

但是没有下雨。

“怎么会。”

她小声说。

“怎么会没下。”

“因为今天我没有收到那条消息。”

顾言说。

“因为我没出门。”

“因为我在医院。”

那天晚上回到家,已经十二点。

宋遥坐在沙发上。

没有换衣服,也没有开灯。

顾言开了灯。

她抬手挡了一下。

“不开灯行不行。”

“行。”

他把灯关了。

只留下厨房那一盏小的。

他坐在她旁边。

两个人坐在黑暗里。

“顾言。”

“嗯。”

“我今天晚上不想一个人睡。”

“那你去我房间。”

“你呢。”

“我在客厅。”

她抬起头。

“你别在客厅。”

“那我在门口。”

“……”

“我坐在门口,你开着门。”

她低下头。

后来她说。

“你坐床边行不行。”

“行。”

那天晚上,她睡在床上。

他坐在床边的一把椅子上。

她一直没睡着。

翻来覆去。

“顾言。”

“嗯。”

“你困不困。”

“不困。”

“你骗人。”

“真不困。”

后来她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她的呼吸慢下来。

顾言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一点二十分,下雨了。

先是几滴打在窗玻璃上。

然后越来越大。

他听见床上的动静。

她坐起来了。

整个人绷得很紧。

“顾言。”

“嗯。”

“下雨了。”

“我听见了。”

“你——”

“我在家。”

他说。

“我在你旁边。”

她没有动。

“你摸摸。”

他把手伸过去。

她握住了。

握得很紧。

“我在家。”

他又说了一遍。

“今天晚上,我哪儿都不去。”

那天晚上的雨下了三个小时。

她握着他的手,一直握到雨停。

后来她睡着了。

手还握着。

顾言坐在椅子上,坐到天亮。

第二天,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把车卖了。

卖得很快,价格压得很低。

中介问他,是不是急用钱。

他说,不是。

中介问,那为什么卖这么便宜。

他说,我不想开了。

第二件,他跟他妈说了他爸住院的事。

也说了他自己的事。

没说全部。

只说,他以后不开车了。

他妈问他为什么。

他说,不喜欢。

第三件,他去公司申请了调岗。

原来那个岗位要跑外勤。

经常要开车。

他调到了内勤,工资少了三分之一。

大鹏知道这事的时候,正在抽烟。

“你疯了。”

“没有。”

“三分之一,一年少五万。”

“我知道。”

“为什么。”

顾言想了想。

“因为我答应了一个人。”

“答应什么。”

“下雨天不开车。”

大鹏愣了半天。

“就为这个?”

“就为这个。”

婚后第二年,有一天她下班回来。

看见他在厨房。

“你做什么。”

“红烧肉。”

她站在门口。

“你怎么会做这个。”

“学的。”

“跟谁学。”

“网上。”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锅里在咕嘟咕嘟地响。

“顾言。”

“嗯。”

“你还记得吗。”

“记得什么。”

“三年前你做过一次。”

“记得。”

“那天我一口没吃。”

“嗯。”

“我扔了。”

“我知道。”

她低下头。

“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

他说。

“那天我一直想,我做错了什么。”

“你没做错。”

“我知道。”

他把火关小了一点。

“我那天想了一晚上。”

“后来我想明白了。”

“要是你不想吃,我就不做。”

“等你哪天想了,我再做。”

她站在那儿。

眼睛慢慢红了。

“那天晚上你在楼下站着。”

她说。

“我看见你了。”

“我在窗户上看见你抬头。”

“我知道你在看我那扇窗。”

“我把窗帘拉上了。”

“为什么。”

“因为我怕看你。”

“看了就想下楼。”

她低下头。

“那天晚上我在房间里坐了一晚上。”

“我想下去抱你。”

“我又怕我一下去,就再也走不了了。”

顾言把火关了。

转过身。

“宋遥。”

“嗯。”

“现在呢。”

“现在什么。”

“现在还怕走不了吗。”

她抬起头。

“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走了。”

那天晚上他们吃了红烧肉。

她吃了三碗饭。

吃完,她靠在椅子上。

“顾言。”

“嗯。”

“你以后每个星期五都做这个。”

“为什么是星期五。”

“因为星期五是那天。”

她说。

“我要把那天吃回来。”

那之后的日子过得很慢。

宋遥还是很小心。

下雨天,她不让他出门。

晚上超过九点,她会打电话。

不是催他,是确认他在哪儿。

有一回他跟大鹏喝酒,十点还没回。

她打了三个电话。

第三个电话她哭了。

顾言在电话里说,我马上回。

她说,你别打车。

他说,我走路。

那天他走了四十分钟回家。

进门的时候,她站在门口。

穿着睡衣。

眼睛是红的。

“你怎么不打电话。”

“我打了。”

“我是说,你怎么不让我去接你。”

“因为下雨。”

他说。

“下雨天我不出门。”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扑过来抱住他。

抱住的时候,她整个人在抖。

那天晚上她跟他说了一件事。

“顾言。”

“嗯。”

“我今天算了算。”

“算什么。”

“如果你那天没死。”

“嗯。”

“我们现在应该结婚了吧。”

顾言没有说话。

“上一次,我们在一起三年。”

“你说,等攒够钱就结婚。”

“你攒到一半。”

她低下头。

“后来就没了。”

顾言坐在那儿。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

走进房间。

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

“什么东西。”

“打开看看。”

她打开了。

里面是一枚戒指。

很细的一圈。

不贵。

她抬起头。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个月。”

“上个月?”

“上个月我还在躲你。”

“我知道。”

“那你还买。”

“因为我总觉得,你会回来。”

她看着那枚戒指。

眼泪掉下来了。

“顾言。”

“嗯。”

“我还没答应。”

“我知道。”

“我要考虑。”

“考虑多久。”

“给我一天。”

“好。”

第二天她没有说话。

第三天也没有。

第四天晚上,她做了一桌菜。

吃完,她把盒子推过来。

“你打开看看。”

顾言打开。

戒指还在里面。

旁边多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三个字。

“我愿意。”

婚礼那天,她哭得很厉害。

不是感动的那种哭。

是那种哭到打嗝的哭。

化妆师补了三次妆。

“新娘别哭了。”

“我停不下来。”

“为什么哭。”

“我也不知道。”

后来大鹏问他。

“你老婆婚礼上哭成那样,你是不是欺负她了。”

“没有。”

“那哭什么。”

顾言想了想。

“她说,她本来以为结不了婚。”

大鹏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不知道。”

顾言说。

“她没细说。”

大鹏看着他。

“兄弟。”

“嗯。”

“你老婆有点怪。”

“我知道。”

“你不介意?”

“不介意。”

“为什么。”

顾言想了想。

“因为她怪的这三年,每天早上都给我带豆浆。”

“我加班她都等我。”

“她记得我不吃香菜。”

“她手机里存了两千多张我的照片。”

他停了一下。

“一个人要装,装不了三年。”

“她要是装的,我也认了。”

大鹏抽了一口烟。

“行吧。”

“你这个人,认死理。”

“对。”

“认死理的人好。”

大鹏说。

“认死理的人不会半路跑。”

后来他们结婚了。

婚礼很小。

请了二十几个人。

大鹏当的伴郎。

他妈坐在第一排。

敬酒的时候,他妈拉着宋遥的手说。

“好好过日子。”

宋遥点头。

“阿姨。”

“以后叫妈。”

“妈。”

第二年春天,他们去买了一辆车。

是她先提的。

“买一辆吧。”

“不用。”

“买一辆。”

“你不是怕吗。”

“我怕。”

她说。

“但是我不能让你一辈子坐地铁。”

顾言看着她。

“你想好了。”

“想好了。”

提车那天,下雨。

从4S店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很大了。

她坐在副驾。

系好安全带。

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怕不怕。”

“怕。”

“那怎么办。”

“你开慢点。”

他把车开出去。

时速二十。

后面有一辆车按了喇叭。

她没有回头。

她一直看着前面的路。

开了一段,她忽然说。

“顾言。”

“嗯。”

“这条路。”

“怎么了。”

“这条路你上次走过吗。”

“没有。”

“一次都没有。”

“没有。”

她低下头。

车里很安静。

雨刷一下一下地扫。

开出去大概二十分钟,她忽然笑了。

“怎么了。”

“没什么。”

“你笑什么。”

“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算了三个月,想让你活着。”

她说。

“结果我最怕的那件事,现在坐在我旁边。”

顾言没有说话。

他把车速保持在二十。

一直开到目的地。

熄火的时候,她转过头。

“顾言。”

“嗯。”

“以后下雨天,我来开。”

“你会开吗。”

“不会。”

“那你说什么。”

“你教我。”

他看着她。

“好。”

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天晴了。

西边有一片很红的天。

她坐在副驾,把窗户放下来。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

她一直在笑。

“顾言。”

“嗯。”

“你说我这次算对了没有。”

“哪次。”

“这一次。”

“这一次我没算。”

他说。

“是我运气好。”

“哪里好。”

“你愿意回来找我。”

她把头靠在车窗上。

“我没有回来找你。”

“嗯?”

“我是回来救你的。”

“那你救到了吗。”

她转过头看他。

“救到了。”

她说。

“这一世,我救到了。”

后来很多年,她都不太愿意提那三个月。

只有一次,她喝多了。

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抱枕。

忽然说了一句。

“顾言。”

“嗯。”

“那三个月,我每天都在想,你要是死了,我就跟你走。”

顾言手里的杯子停了一下。

“别胡说。”

“我没有胡说。”

她说。

“我算过的。”

“我不怕死。”

“我怕你死。”

顾言坐在那儿。

过了很久,他把杯子放下。

伸手,把她揽过来。

“宋遥。”

“嗯。”

“我答应你一件事。”

“什么。”

“我活得比你久。”

她抬起头。

“你说什么傻话。”

“我说真的。”

他说。

“你要是走了,我怎么办。”

“我不放心。”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哭了。

哭着哭着她又笑了。

“顾言。”

“嗯。”

“你这个算不算耍赖。”

“算。”

那天晚上她睡在他肩膀上。

一直没有动。

窗外的雨还在下。

但是这一次,她的手没有抖。

第二天早上,她醒得比他早。

她坐在床边,看着他睡。

看了很久。

后来他醒了。

“看什么。”

“看你打呼。”

“我不打呼。”

“你打。”

“我打了三年你才说。”

“我以前不敢说。”

“现在敢了?”

“敢了。”

那天早上她煮了粥。

煮糊了。

他吃完了。

吃完,她把碗收走。

走到厨房门口,她停下来。

“顾言。”

“嗯。”

“我今天想去趟公司。”

“去干什么。”

“辞职。”

他抬起头。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加班了。”

她说。

“我以后每天六点下班。”

“回家做饭。”

“你不用做。”

“那谁做。”

“我做。”

“你不是不会吗。”

“我学。”

她说。

“我还有一辈子。”

“够学会了。”

那天下午她就去辞了。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她给他打了个电话。

“顾言。”

“嗯。”

“我辞了。”

“顺利吗。”

“顺利。”

“那你现在在哪儿。”

“在公司门口。”

“我去接你。”

“别。”

“为什么。”

“因为我想自己走回去。”

他说,好。

那天下午她走了四十分钟回家。

一路上太阳很好。

没有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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