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帝星第一军事学院的论坛上,又吵起来了。
热帖的标题飘在首页最显眼的位置——
【理性讨论:闻家大小姐,如今最年轻的闻少校,精神力评级S,实战纪录全优;而闻家那位从未露面的继承人,入学三年,连精神体的影子都没见过。会不会……其实是个废物?】
下面的回复盖了几千层。
【楼上胆子真大,敢说闻家的事。】
【听说那位小少爷连脸都没人见过,入学手续都是家里直接办的。】
【精神体都没觉醒?不可能吧,闻家那样的基因……】
【那可不好说,闻少校可是百年难遇的天才,她弟弟要是普通点,对比起来可不就是废物吗。】
宿舍顶楼,单人间改造的豪华寝室里,闻珩坐在光脑前,一张脸冷得吓人。
【闻家的耻辱。】
【不配做她弟弟。】
他是真的好看。帝星军事学院的制服是深黑色的,肩线锋利,穿在别人身上是笔挺,穿在他身上,却像量身定做的礼服。肤色很白,眉眼艳丽得近乎锋利,唇色却淡,此刻紧紧抿着,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我很贵”的低气压。
论坛上的字一个一个砸进他眼睛里。
废物。
耻辱。
不配做她弟弟。
闻珩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光脑的边缘被他捏出一声轻响。
三年了。
他已经三年没见过那个人了。
三年前那个午后,十五岁的他拼尽全力挥出的那一刀,被那个人用两根手指夹住。那双眼睛看着他,平静、淡漠,像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孩子——明明只比他大三岁,明明他们流着同样的血。
“还不够,小珩。”
那句话,如影随形地陪伴了他三年。
不够——到底哪里不够?!
闻珩猛地站起来,光脑被他一把拍在桌上。他胸腔里堵着一团火,烧得他指尖发颤,他现在急需一个发泄口——任何东西都行。
就在这时,门开了。
“咔哒”一声轻响,有人推开了寝室的门。
闻珩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高大的男生,穿着洗得发白的作训服,肩上背着个旧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背包。显然是刚入学的新生——今天是新生报到的日子。男生有一张冷峻的脸,轮廓很深,眉骨略高,眼睛是极深的颜色,身材符合军校所有的标准,甚至超出。
男生显然没料到宿舍里有人,看见闻珩的时候,他的目光停了一瞬——那确实是一张会让人失神的脸——但也仅仅一瞬,随后他就对上了闻珩的眼睛。
那双眼睛极为漂亮,又充满了危险的锋利,像是紧绷着的名剑利器。
闻珩浑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太像了。
不是长相。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绝对的自信,绝对的力量感,仿佛世上没有任何东西值得他多给一分情绪。
过往的十几年来,就是一双这样的眼睛,把他所有的骄傲碾得粉碎。
男生已经收回目光,淡淡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径直走进去,把背包放在空着的床铺上,开始收拾行李。
动作很利落,沉默,安静,好像这个房间里根本没有坐着一个浑身冒着寒气的人。
闻珩盯着他的背影,看着那些廉价的、明显从垃圾星球带出来的旧行李,忽然想起论坛上那些话。
废物。
闻家的耻辱。
不配做她的弟弟。
他慢慢地笑了。
那笑意不达眼底,反而把整张艳丽的脸衬得更冷。他坐回椅子上,抬手关掉论坛页面,随手把光脑压到一摞书下面。
“你叫江野?”
男生动作顿了一下,转过身。他还没完全适应这里,显然也没适应这个室友。“是。”
“江野。”闻珩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阵亡名单,“我不喜欢你。”
江野:“……”
他挑了挑眉,似乎在等下文。
闻珩靠在椅背上,长腿交叠,居高临下地打量他。面前这张脸……算不得难看,五官很深,皮肤是常年暴露在垃圾星球辐射下的小麦色,整个人透着一股与这个贵族军校格格不入的粗粝。但也仅此而已。他眼神轻蔑地从江野脸上划过去,像用目光把人从头到脚凌迟了一遍。
“你会在一周内,”他一字一顿,“滚出这里。”
“相信我。”
寝室里安静了几秒。
江野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闻珩预想中的愤怒、屈辱或者畏惧,只有一点……了然,和一点极淡的、近似于觉得有趣的东西。
“哦。”江野说,“然后呢?”
闻珩眯起眼。
“你说什么?”
“我说,然后呢?”江野把最后一件旧衣服叠好,放进柜子,动作不慌不忙,“我滚出去,然后呢?这房间归你一个人,然后呢?”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坐着的闻珩——他居然比闻珩高了半个头。
“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室友?”
闻珩:“……”
他盯着江野看了足足十秒,忽然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站起身,从江野身边擦过去,带起一阵冷香。
“没了。”他说,“滚的时候,不用跟我告别。”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江野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过了两秒,低头继续整理他的行李,嘴里几不可闻地嘟囔了一句。
“脾气挺大的小少爷。”
二
帝星第一军事学院,入学第四天的论坛上,又出了新帖。
【听说了吗?那个垃圾星球来的贫困生,住进闻珩的宿舍了。】
【闻珩??全校闻名的那个闻珩?】
【对,就是那个。入学两年,七个室友,最短记录三天,最长记录六天,全部灰溜溜地被赶出来。有一个还是副军团长的儿子,出来时候眼睛都是红的。】
【我赌一百星币,这个贫困生撑不过一个星期。】
【我赌五十,五天。】
【楼上太小看闻珩了,我赌三天。】
帖子热火朝天地盖楼,所有人都等着看江野什么时候被扫地出门。
可惜的是,五天过去了。
江野还住在那里。
一个星期过去了。
江野不仅还住在那里,还每天早上六点准时起床,跑二十公里,然后去食堂吃最便宜的合成餐,上课,训练,晚上十点准时睡觉,作息规律得像一台校准过的机器。
而闻珩——
第一天,他把江野的枕头杯子扔到了走廊上。
闻珩就等着他去教务处告状,或者直接发脾气和他打一架。
没想到江野捡回来,拍拍灰,继续睡。
第二天,他在江野的靴子里倒满了水。
江野倒掉水,把靴子晾在阳台上,第二天穿了一双备用的,什么都没说。
第三天晚上,闻珩把门锁了。
江野在训练场加练了一晚上,什么都不知道,回来的时候带了食堂最后一份热汤,还问了闻珩一句”要不要来一口”。
闻珩:“……滚。”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闻珩的手段逐渐升级,从冷暴力到公开羞辱,从训练场”偶遇”到让跟班”不小心”把江野的考核数据删了一栏。
江野全都接了下来,全都化解了,化解得不动声色,甚至让人怀疑他到底有没有察觉到那些恶意。
一个星期到了。
江野没滚。
两个星期到了。
江野还是没滚。
无论是怎么样的为难,江野都轻飘飘地接过和化解。
闻珩都要被他似乎没有脾气的样子气死了。
之前来这里,大多数有傲气的天之骄子,那些人一开始都会被小少爷那张美丽的脸给迷惑,但是后面小少爷恶劣的性格就会教这一群天真的人怎么做人。
哪像这个,和一条赶不走的癞皮狗一样。
论坛上的赌盘输得哀鸿遍野,新帖飘在首页:
【那个贫困生是什么来头?居然在闻珩手底下活过了两个星期?】
【有没有人觉得……闻珩的手段对他好像没什么用?】
【不可能吧,上一个室友可是被闻珩当面骂”你是猪吗?睡觉的声音这么大,吵到我了”然后自己连夜搬走的。】
而此时此刻,当事人之一的江野,正在宿舍里写训练日志。
闻珩推门进来,看见的就是这一幕:一个高大挺拔的背影,坐姿笔直,光脑的蓝光落在他冷峻的侧脸上。听到开门声,江野连头都没回。
“汤在桌上。”江野说,“给你带的。”
闻珩站在门口,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三秒。
“谁要喝你的东西。”
“哦。”江野说,“那可惜了,今天食堂做的是菌菇汤,最后一份。”
闻珩:“……”
他冷哼一声,“谁稀罕。”
江野满不在乎,头也不转过来,这几天他早就摸清了小少爷的脾气,也知道闻小少爷的花招也就气气那些讨厌是少爷脾气的学生而已。
闻珩没法了,深吸一口气,摔门进了浴室,里面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江野看着他气冲冲的背影,低下头,嘴角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三
闻珩决定升级战术。
软的不行,来硬的。
周五下午,实战考核。闻珩以”室友互助”的名义,把江野拉进了自己的训练小组——名为互助,实为围堵。
他的跟班们围成一圈,为首的副官预备生林鹭忧心忡忡地拉住他的袖子:“少爷,这样不太好吧,新生考核是有记录的,万一他受伤……”
“受伤了也是他技不如人。”闻珩活动着手腕,眼睛死死盯着对面的江野,“再说,是他先惹我的。”
“他什么时候惹你了?”林鹭小声问。
“他的存在就是惹我。”
林鹭:“……”
他默默退下,只想着小少爷这一次别闹太大。
训练场上,闻珩一记横扫,腿风凌厉地扫向江野的下盘。那是他最得意的一招,整个学院能在这一招下站稳的不超过三个。
江野退了半步,闪开了。
第二招,第三招,闻珩越打越快,越打越凶,招招都是实战路数,没有半点花架子。围观的跟班们渐渐变了脸色——他们知道少爷厉害,是学院名副其实的实战第一名,入学两年从无败绩,但他们没想到少爷对这个新生这么认真。
这哪里是欺负人,这是真打。
而对面的江野,却像一片风里的叶子,无论闻珩的攻势多猛,他总能在最后一刻避开,脚步不慌不忙,呼吸都没乱。
第十七个回合,闻珩的拳头擦着江野的耳侧砸过去,江野偏头躲过,同时抬手,精准地扣住了闻珩的手腕。
“考核结束。”江野说,“再打要被教官记过了。”
闻珩挣了一下,没挣开。
他抬起头,正对上江野的眼睛。那双眼睛离他很近,深色的瞳孔里映着他的脸——映着他因为剧烈运动而泛红的脸颊,映着他微微张开的、喘息的唇。
江野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一秒。
然后他松开手,退开两步,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小少爷,你输了。”
“我没有!”
“你的重心在第三次进攻的时候就偏了。”江野盯着他说,“刚才那一下,如果我真想伤你,你的手腕已经断了。”
闻珩愣住了。
“还有,”江野活动了一下手指,“你最好换个战术。想赶我走的话,打赢我是没用的——毕竟,”他顿了顿,露出一个桀骜还有点邪气的笑容,语气倒没什么起伏,“你打不赢。”
全场死寂。
林鹭倒吸一口凉气。
入学两年,实战从无败绩,被教官们称为”百年一遇的战术天才”的闻珩,被一个垃圾星球来的贫困生,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你打不赢”。
闻珩的眼睛瞬间就红了,不是委屈,是气的。
“你——”
“考核结束了。”江野拎起自己的外套,越过他往外走,对小少爷理都不理,和队友们说:“晚上吃什么?”
闻珩站在原地,胸口起伏,死死瞪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身后,跟班们小心翼翼地围上来。
“少爷……你没事吧?”
“少爷,要不我们找几个人,晚上把他堵……”
“闭嘴。”闻珩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低头看着自己还在发麻的手腕,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那人掌心的温度。然后他狠狠攥紧拳,指甲掐进掌心。
“军事竞赛。”他忽然说。
“啊?”
“学院年度军事竞赛。”闻珩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也冷得惊人,“所有人都可以自由组队参加,团队赛,他一定会参加。”
“我要在决赛上,当着全学院的面,打败他。”
林鹭欲言又止:“可是少爷,刚才的对练记录如果上报的话……”
“无所谓。”闻珩冷冷地说,“这一次只是个失误——”
他没说完,但那双眼睛扫过去,所有人齐齐低头。
“是。”
四
军事竞赛的事,江野还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的室友最近看他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像一头被激怒了的小豹子,每天在他周围转来转去,寻找下口的机会。
这天下午,江野没课,去了学院西区的格斗社团训练。
而他不知道的是,闻珩派了人跟踪他——美其名曰”侦查敌情”。
结果侦查到一半,闻珩自己来了。
他推开了格斗社团训练室的门。
那一刻,整个训练室都安静了。
闻珩的美是有攻击性的。他在学校里出了名的脾气差、难伺候、眼睛长在头顶上,但即便如此,每年开学还是有无数人假装路过他的宿舍楼下,就为了看一眼他出门时的侧脸。他今天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冷白的腕子,就这么站在门口,目光扫视全场,像巡视领地的君主。
“那是谁……”
“闻珩!是闻珩!”
“他怎么会来格斗社?他不是从来对这些社团不屑一顾吗?”
“天啊,他也太好看了……他来干什么?”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社团成员们训练也不练了,目光齐刷刷地黏在他身上。
闻珩皱起眉。他最讨厌被人围观,但今天顾不上这些了——他一眼就在人群里锁定了那个高大的身影。
江野正在和人过招,赤裸的上身线条利落,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回头,正对上门口那道视线。
四目相对。
训练室里响起一阵暧昧的起哄声。
“哇哦——闻小少爷是来……找人吗?”
“找谁啊?不会是找我们社长吧?”
“找我们江哥的吧哈哈哈哈哈——”
闻珩的脸”唰”地一下红了,是气的,冷冷地:
“都给我闭嘴。”
训练室里安静下来,但每个人的眼睛都在发光,写满了”吃瓜”两个字。
闻珩深吸一口气,维持着自己最后的体面,穿过人群走到江野面前。他今天来是有正事的——上午他使了个手段,想阴江野,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自己把自己坑了,气得他连课都没上,直接杀到这里来兴师问罪。
“江野。”他仰起头,眼睛里的火几乎要烧出来,“今早的事——”
“今早什么事?”江野打断他。
“你少装傻!”闻珩的声音拔高,“我明明——”
“明明在我训练服上做了手脚,结果自己的备用制服被人拿走了?”
闻珩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因为拿走你制服的人,”江野从旁边的架子上拎下来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学院制服,正是闻珩的尺码,“是我帮你追回来的。”
“……什么?”
“你栽赃我衣服上有毒粉,害我被教官罚跑二十公里。”江野把制服递给他,靠近他的耳朵,语气平淡,眼睛紧紧盯着小少爷“但这个手段太粗糙了,毒粉的批次查得到购买记录,教官已经开始调查了。我让林鹭提前处理了记录,然后把你的制服从仓库里找回来了。”
闻珩呆呆地接过自己的制服,一时没说出话。
半晌,他才恶狠狠地说:“谁要你多管闲事!”
“不是我多管闲事。”江野看着他,“是林鹭求我的。她说如果这事查下去,你的考核评级会受影响。”
“……”
闻珩握紧手里的制服,心里那股火不但没消,反而烧得更旺了。他明明是要来兴师问罪的,结果又是这样——又是这样被这个人轻描淡写地化解掉,显得他那些手段都像小孩子过家家。
他想起小时候,那些老师、教练、长辈,看着他时那副”你还小,已经够了”的表情。
他想起论坛上那些话。
废物。耻辱。不配做她弟弟。
闻珩气得发笑,那双漂亮的眼睛冷下来,带着一种高傲的、近乎残忍的光。
“行。”他说,“江野,你很好。”
“军事竞赛,决赛见。”
“我会让你和你那群二流队友,一起完蛋。”
说完,他转身就走,带起一阵风。
身后,起哄声又响起来:
“江哥!闻小少爷专程来找你啊!”
“我就说嘛,什么仇什么怨,还专门跑一趟——”
“江哥你说实话,你是不是对人家做了什么?”
江野没理他们。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空架子,刚才闻珩站过的地方,空气里还飘着一缕冷香。
他想起那小子气红了眼的样子,像只炸毛的猫,明明爪子是利的,却总是抓不到人。
“……麻烦。”
他小声嘟囔了一句,转身继续训练,只是接下来半小时,他的拳风明显比之前更重了。
五
军事竞赛是帝星军事学院一年一度的盛事,全院所有年级都可以自由组队参加,团队赛,模拟实战,最后剩下的两支队伍进入决赛,在全学院直播的中央竞技场决出胜负。
闻珩的队伍毫无悬念地一路碾压。
他的跟班们个个出身不凡,但对他言听计从——不是因为他的脾气,而是因为他的实力。每次模拟战,闻珩的战术指挥都像教科书一样精准,而他个人的战斗力更是碾压级,一个人就能撕开对方的防线。林鹭作为他的副官预备生,负责全队的调度协调,温柔细致,但一到战场上,执行闻珩命令的速度比任何人都快。
小组第一出线,淘汰赛一路横扫。
而另一匹黑马,是江野的队伍。
没人看好这支队伍——除了江野,其他四个人都是平民出身,装备是最基础的,战术也简单得近乎朴素。但他们硬是靠配合和韧性,一场一场啃下了胜利。
半决赛,江野的队伍赢了上届亚军。
论坛再次爆炸。
【那支平民队进决赛了?!】
【江野也太强了吧,一个人压制了对方的两个主攻手……】
【所以他到底什么来头?垃圾星球真的能出这种怪物?】
【决赛闻珩队 vs 江野队——这不就是那个宿舍恩怨的最终决战吗!】
决赛前夜,闻珩站在宿舍阳台上,看着外面的训练场。江野在楼下加练,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看什么?”林鹭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来给闻珩送明天的战术板。
“没什么。”闻珩收回目光,“明天的部署,第三套方案。”
“第三套?”林鹭惊讶,“那是最高风险方案,一旦失败……”
“不会失败。”闻珩的声音很平静,“我不会输。”
林鹭看着他。月光落在闻珩脸上,那张脸美得惊人,却也冷得惊人。她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这个骄傲的小少爷会那么在意一个新生——不是因为他讨厌江野,而是因为在江野面前,他第一次遇到了一个无法碾压的人。
第一次,有人平视着他,而不是仰望他,或者俯视他。
“少爷,”她轻声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赢了呢?”
“他不会赢。”
“我是说如果。”
闻珩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
“如果他赢了,那我……就真的是废物了。”
林鹭没敢再问。
六
决赛日。
中央竞技场座无虚席,全院直播频道同时开启,连外网都有人翻墙来看热闹。
闻珩队的队服是深银色的,五个人走入场内,气场逼人。闻珩走在最前面,那张脸在镜头下漂亮得不像话,弹幕瞬间被刷爆。
【卧槽,近距离看闻珩的脸,这也太夸张了】
【这长相去娱乐圈都能直接出道吧】
【但是他的眼神好凶,我不敢说话】
江野队的队服是灰蓝色的,五个人走进来的时候,连解说都调侃了一句”气势上确实差了点”。江野走在最前面,目光平静地扫过对面的闻珩。
两人对视了一秒。
闻珩抬起下巴,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战意。
江野微微点头,算是回应。
比赛开始。
前十分钟,双方的试探就精彩得让解说尖叫。闻珩的指挥滴水不漏,林鹭的调度行云流水,整个队伍像一台精密的机器。而江野那边,看似散乱的阵型却总能恰好挡住要害,像一块啃不动的硬骨头。
十五分钟,闻珩亲自突入,一记战术切割,瞬间撕开了江野的左翼防线。
“漂亮!闻珩选手的这一击——!”
全场的欢呼还没落地,江野回防了。
两人在场地中央正面对上,拳来脚往,速度快得镜头都要跟不上。这是全场观众第一次近距离看到这两个人全力交手,解说激动得声音都劈了。
【这速度是真实存在的吗】
【江野居然能跟闻珩打平?!】
【不,仔细看,闻珩在压制,他的攻击频率比江野高!】
确实。闻珩的攻击像暴雨,密不透风,而江野的防守像深海,任你狂风暴雨,他自岿然不动。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江野被压着打,他能防,却攻不出去。
闻珩的跟班们已经露出胜券在握的表情。
闻珩自己也知道——他快赢了。
只要再十秒,他就能撕破江野的防线,到时候比赛就结束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江野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慌乱,没有挫败,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温柔的黑。
闻珩的心里,忽然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然后他看见江野的嘴唇动了动。
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闻珩没看清,但他直觉那不是什么好话。
“你说什么?”
“没什么。”江野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他趁着闻珩分神的一瞬,贴近了身位,近到闻珩能感觉到他呼吸的热气,“我说,你分心的时候,耳朵会红。”
闻珩:“!!”
他猛地后退,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了起来。就是这个瞬间,江野的反攻到了——不是攻击他,而是攻击他的阵型核心,一击命中林鹭负责的调度节点,瞬间瓦解了他这边的指挥系统。
“——比赛暂停!”
裁判的声音响彻全场。
但这一次,不是犯规暂停。
是警报。
整个竞技场的灯光瞬间变成刺目的红色,广播里传来教官变了调的声音:
“所有选手注意!训练场内检测到异虫信号!重复一遍,检测到异虫信号!这不是演习——”
全场的欢呼声戛然而止。
大屏幕上的画面切成了训练场的实时影像——
在赛场边缘的隔离带外,地面裂开了,一只巨大的、覆盖着黑色甲壳的异虫,正从裂缝里爬出来。
七
整个竞技场乱成了一锅粥。
观众席的疏散通道瞬间打开,人群在安保的引导下撤离,但所有人都还回头看着场内的大屏幕——直播没有中断,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只异虫。
那是一只甲壳级异虫,足有七八米高,黑色的甲壳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口器里滴落的黏液落在合金地板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帝星怎么会有异虫?!”
“快看!选手还在场内!”
比赛场地是全封闭的,紧急闸门落下需要三十秒。而这三十秒里,异虫已经冲破了隔离带,直扑场中央的十个人。
“所有人,战斗队形!”闻珩的声音第一个响起来。
他几乎没有犹豫。从警报响起到现在,他的大脑已经飞速转过了十几个方案,最后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跑是跑不掉的,甲壳级异虫的速度远超人类,唯一的选择就是战斗。
但场内的选手根本没有配备实弹武器,只有模拟训练用的钝刃和电击器。
“用钝刃砍它的关节!”闻珩一边下令,一边抄起一根断裂的旗杆,“它的眼睛在甲壳第三关节下面,那是唯一没有覆盖的地方!”
“你确定?”江野已经冲到了他身边,手里同样抄着一根金属杆。
“我确定!”闻珩瞪他,“我在《异虫图鉴》里背过全部三十七种甲壳级异虫的弱点!”
江野笑了一下:“行,听你的。”
两队人马,十个人,在下一秒汇合了。
闻珩的跟班们本来对这个平民队不屑一顾——娇生惯养的小少爷小姐们看平民队,从来都是鼻孔朝天的。但此刻,生死关头,那些芥蒂忽然变得毫无意义。
“左翼交给我们!”闻珩队的火力手喊道。
“右翼我们来!”江野队的盾手接话。
林鹭在频道里快速分配着任务,声音温柔却果断:“三秒后门会开,我们不需要击杀它,只需要拖到支援到达!所有火力集中在它的关节,减慢它的行动!”
“收到!”
异虫扑了过来。
那是一场毫无花哨的、最原始的厮杀。
闻珩的身法漂亮得像在跳舞,他踩着异虫的前肢跃上它的背脊,钝刃精准地凿进甲壳的缝隙。江野在下面接应,每一次异虫试图甩掉闻珩,他都会狠狠地攻击它的下盘,引开注意力。
但异虫的甲壳太硬了,他们的武器根本破不了防。
“它的口器!”林鹭大喊,“它要喷酸液了!”
所有人都看清了——那只异虫的口器在凝聚一团幽绿色的液体,而在它正前方,是来不及闪避的两个平民队队员。
闻珩瞳孔猛缩。
他几乎没有思考,直接从异虫背上跃下,在空中硬生生改变了方向,落地的同时一把推开那两个队员——
酸液擦着他的肩膀砸在地上,溅起一片腐蚀的白烟。
“闻珩!”
“少爷!”
闻珩的左肩瞬间被灼出一片焦黑,他闷哼一声,脸色煞白,但还是咬着牙站了起来。
“我没事。”
江野在那一瞬间,心脏几乎停跳。
他看见闻珩苍白的脸,看见那片焦黑的灼伤,看见他明明站都站不稳了还要摆出那副”我天下无敌”的表情。一股无名火从江野的胸腔里烧起来,烧得他眼睛发红。
“都退后。”
他说。
然后,在所有人和所有镜头面前,江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下一秒,他的身体爆发出了远超之前训练时的速度。
那不是正常人类该有的速度。
闻珩睁大眼睛。
江野像一道灰色的闪电,踩着异虫的前肢、胸甲、背脊,每一步都精准地踏在甲壳的薄弱处,最后他跃到异虫的头顶,双手握住金属杆,狠狠地、精准地——
从眼睛处,整根贯入。
异虫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塌。
场内一片死寂。
然后,闸门开启,全副武装的教官和医疗队冲了进来。
闻珩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站在异虫尸体上的高大身影,看着他回头冲自己露出一个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笑。
“我说过,”江野说,“听你的,没错。”
闻珩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眼前忽然一黑。
他最后听到的,是江野瞬间变了调的声音,和他自己砰然倒地时,被人接住的触感。
八
闻珩醒来的时候,闻到的是消毒水的味道。
他睁开眼,先看到的是陌生的天花板,然后感觉到后脑勺下面枕着的……不是枕头。
是某个人的腿。
他猛地想起来自己是在什么处境,刚要起身,一只手就按住了他的额头。
“别动。”是江野的声音,“你肩膀上还有伤。”
闻珩僵硬地侧过头,看见江野坐在医疗室的椅子上,而他正枕着这个人的大腿。
“……我昏迷了多久?”
“两个小时。”江野说,“异虫已经被处理了,教官说它会出现在训练场是空间站的运输事故,不是袭击,你不用紧张。”
“谁紧张了。”闻珩嘴硬,挣扎着要起来,又被按了回去。
“我说了,别动。”江野的手按在他额头上,力道不重,但很坚定,“你的烧还没退。”
“我没发烧。”
“四十度的精神力过载,你说没发烧?”
闻珩这才感觉到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全身都酸软无力。他张了张嘴,想要骂回去,却看见江野低着头看他的眼神——那双总是很平静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很深,很沉。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于是,就只能假装累了闭眼 ,要睡觉。江野揉着小少爷的太阳穴,力度很舒服。
不知不觉中,闻珩又睡着了。
就在这时,医疗室的门开了。
林鹭端着药走进来,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走。
“小少爷醒过了?”她温柔地说,把药片和水杯放在床头,然后伸手,轻轻摸了摸闻珩的头发。
就像小时候,每次他生病,家里长辈做的那样。
“他没事就好。”林鹭低头看了看枕在陆枕腿上昏过去的闻珩:“他这脾气你多担待。”
江野低头看了眼闻珩的脸,睡过去之后倒是挺乖的,睫毛又长又密嘴唇抿着跟平时那个炸毛小少爷判若两人。
“他有个姐姐。”林鹭说话的声音特别轻,“特别优秀那种。他从小就追着他姐跑,追到现在越追越觉得自己不行。其实他哪不行了?他才十七,就已经是别人眼里不可逾矩的天才了。”
江野低头看了看闻珩的脸,忽然想起他冲出去砍异虫之前那一瞬间的眼神。
明明平时像被娇纵地无法无天的少爷,真正拼命的时候,却一点都不害怕。
“他姐知道他这么折腾自己吗?”江野问。
林鹭笑了一下:“他姐三年没回过家了,军校入学之后就再没见过他。她什么都不知道。不过就算她知道,估计也就是等着他自己想明白。”
“说什么呢?”
闻珩睡眠浅,一听到那个熟悉的姐姐,猛地抬眼看她。
“你提起她干什么?”
“这是你的心魔。”林鹭见到闻珩冷下脸,这一次并没有顺着他改口,性格温柔的她第一次展现出强势一面:“你每次提到’天才’这个词,眼睛里都亮得吓人,但那里面没有骄傲,是不服气。你明明已经那么优秀了,学院第一,实战从无败绩,可是你永远觉得不够。”
“……那是因为真的不够。”闻珩的声音哑了,“你根本不知道她有多强。”
“那你努力追上她啊。”
“我追不上!”
那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吼完,闻珩愣了一下,像是不敢相信自己说了什么。
他转过头,把脸埋进江野的腿侧,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
“我追不上她。从小就是。她十二岁就能打败教官,我十二岁的时候还在练基本功。她十五岁觉醒精神体,是整个联邦史上最早的记录之一。我到现在……连个影子都没有。”
“论坛上说得对,我是废物。”
医疗室里安静了很久。
江野低头看着他。怀里的这个人,平日里像一柄出鞘的刀,锋利、高傲、不可一世,可现在蜷缩在这里,委屈得像个真正的十七岁少年。
他忽然明白了那些娇纵和任性是从哪来的。
不是坏,是慌。
一个人被天才的姐姐压在头顶上长大,所有的努力都被一句”你还小,已经够了”打发掉,他所有的尖锐,都只是为了证明——我够,我够,让我证明给你们看。
竟然是大人没把孩子教好。
江野想,如果是他,他绝不会对这种孩子说”够了”。他会说:你很好,你比所有人都好,来,我们再练一次。
他低头,看见闻珩因为发烧而泛红的眼尾,看见那张脸即使是病中也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
江野不动声色地咽了咽口水。
“闻珩。”
“……干嘛。”
“决赛重赛,我不会放水。”
“谁要你放水!”
“那好。”江野说,“你也不会输。”
闻珩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敷衍,没有安慰,没有”你还小”,只有一句话,明明白白:
你很强,我知道。
闻珩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猛地别开脸,耳根红透:“……油嘴滑舌。”
九
决赛重赛定在一周后。
这一周里,学院里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首先是江野队的另外四个人,走在校园里的时候明显能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不再是轻蔑的、看笑话的目光,而是好奇的、探究的、甚至带着一点敬意的。
毕竟他们亲眼看见,那只平民队伍在异虫袭击时,没有一个人逃跑,四个人配合默契,硬生生拖住了异虫的侧翼。
“江哥,”训练结束后,队里的盾手挠着头,“你说那些少爷小姐们,是不是也没那么难相处?”
江野想起闻珩推开他两个队友的那一幕,想起那个人明明自己疼得脸色发白还要说”我没事”的样子。
“嗯。”他说,“比想象中好。”
而在另一边,闻珩的跟班们也在经历着同样的心路历程。
“那个平民队的火力手,”林鹭在战术复盘的时候说,“他的预判能力很出色,如果决赛遇到,要注意他的埋伏习惯。”
“还有他们的盾手,”另一个跟班接话,“那天的防御阵型,值得参考。”
闻珩坐在主位上,一言不发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他最近有点不对劲。
他自己也察觉到了。他不再想方设法地赶江野走,不再往他的靴子里倒水,不再半夜把他的枕头扔出去。甚至有好几个晚上,他训练到深夜回来,发现桌上放着一碗还热着的汤。
他问江野”谁让你放的”,江野回答”顺路”。
顺路?食堂在宿舍的反方向,顺什么路?
闻珩没有拆穿他。他只是把汤喝了,然后把碗洗得干干净净,放回原处。
周末的傍晚,训练场的人走光了。闻珩一个人在做柔韧训练,压腿的时候牵扯到肩上的伤,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谁让你带伤训练的。”
江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闻珩没回头:“关你什么事。”
“你答应过医疗队,这周不做力量训练。”
“我答应的是’尽量’。”
“闻珩。”
“……”
闻珩终于转过头。江野站在训练场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很亮,直直地钉在他身上。
“你很怕输。”江野说。不是问句。
“我不怕输,我是不会输。”
“怕不怕输和会不会输是两回事。”江野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你怕的不是输给我,你怕的是输了之后,证明你姐姐说得对——‘还不够’。”
闻珩的手指收紧了。
“你懂什么。”
“我是不懂。”江野看着他,“我不懂你们这些从小被捧着长大的人,为什么要这样折腾自己。但我知道一件事——”
“你很强。帝星学院实战第一,入学两年从无败绩,战术课、指挥课、格斗课、射击课,全部A+。你在《异虫图鉴》上下过的功夫,比我见过的任何教官都深。”
江野的声音很平静,一个字一个字地砸进闻珩耳朵里。
“所以,不管决赛结果如何,你都已经是第一了。”
“……你。”
“我说完了。”江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食堂要关了。今天有汤。”
闻珩坐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走出十几米,忽然开口:“江野。”
江野停下脚步,没回头。
“决赛,我不会让你的。”
“我知道。”
“……汤我要喝菌菇的。”
江野的背影顿了顿,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知道了,少爷。”
那天傍晚的风很轻,闻珩坐在空荡荡的训练场上,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十
决赛重赛,全学院瞩目。
没有了异虫的意外,这场比赛纯粹得多——两支最强的队伍,倾尽全力,堂堂正正。
过程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惨烈。
闻珩的指挥像手术刀一样精准,他的队伍执行力堪称完美;而江野的队伍韧性惊人,每当阵型被撕开一道口子,总有人能奇迹般地补上。双方你来我往,比分咬得死紧。
最后的三分钟,闻珩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他放弃了指挥权,把它全部交给了林鹭,自己孤身突入了江野的阵型。
“少爷?!”
“我信你。”闻珩在通讯频道里只说了这三个字,然后切断。
他一个人,对战江野整个队。
那三分钟,后来被学院的教官们反复研究了很多年。闻珩的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计算过的,他的体力分配、路线选择、攻击节奏,没有一丝一毫的浪费。江野队的四个队员轮番上阵,全被他一一化解。
最后,他冲到了江野的面前。
“就剩你了。”闻珩喘着气,嘴角却扬起来。
江野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燃烧着纯粹的、毫无杂质的战意。
“来吧。”
两人的最后一搏,快到观众席几乎看不清。两股力量撞在一起,最后,是江野的防御先露出了一丝裂缝——极其细微的一丝。
闻珩抓住了它。
胜负分出的瞬间,全场寂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闻珩赢了他赢了!!】
【我靠我靠我靠,最后那个变招太神了!】
【学院第一,名不虚传】
【但江野也真的好强,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
大屏幕上,闻珩站在场地中央,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淌,他却仰着头,在漫天欢呼里笑出了声。
那是他入学以来,第一次在人前笑得这么不设防。
然后他转身,走向江野。
江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朝自己走来。他输了,但他心里却有一种奇怪的、轻快的满足感。
“我赢了。”闻珩在他面前站定,扬起下巴。
“嗯。”江野说,“你赢了。”
“我们的赌,你记得吗?”
“记得。”江野看着他,“你还没想好要我答应什么?”
本来,这个赌约的内容很简单——如果江野输了,他就搬出宿舍,从此在闻珩面前消失。
但现在,闻珩说不出口了。
他看着江野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灯下很亮,很静,像深夜的海。他忽然想起这一周来的汤,想起那天傍晚的训练场,想起这个人说”你已经很好了”时的语气。
“我还没想好。”他别开脸,耳根有点红,“先欠着。”
“行。”江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欠着。”
那天晚上,全学院都在狂欢。决赛之后是庆祝晚会,闻珩被跟班们围着灌了一堆软饮,最后不胜其烦,躲到了天台上。
天台上已经有人了。
江野靠在栏杆上,手里拿着一罐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廉价啤酒——这在军校是违禁品。看见闻珩上来,他挑了挑眉,但没藏。
“赢了的人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江野问。
“太吵了。”闻珩走过去,自然地从他手里拿过啤酒,喝了一口,被难喝地皱起脸,“什么垃圾。”
“垃圾星球来的,喝的就是这种垃圾。”
闻珩又喝了一口。这次他没皱眉。
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楼下的灯火。夜风吹起闻珩的头发,他忽然觉得放松,一种从未有过的、彻底的放松。
“江野。”
“嗯。”
“你为什么来帝星?”
江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垃圾星球上,没有军校。我想当兵,就得出来。”
“为什么想当兵?”
“因为军队里有饭吃,有床睡,而且——”江野顿了顿,“能打。我喜欢能打的地方。”
闻珩侧头看他。月光落在江野的侧脸上,那道冷峻的线条忽然显得柔和了一些。
“那你以后想做什么?”
“不知道。”江野说,“先毕业,然后上战场。走一步看一步。”
“走一步看一步?”闻珩皱眉,“你没有规划吗?”
“在垃圾星球,规划是最没用的东西。”江野说,“因为明天和意外,不知道哪个先来。”
闻珩不说话了。他第一次意识到,他和这个人的成长环境差得有多远。他的人生从出生的那一刻就被规划好了——闻家的继承人,帝星的军校,完美的成绩单,直到追上那个人的背影。
而江野的人生,是从一片空白里硬生生打出来的。
“我会让你还那个赌注的。”闻珩忽然说。
“嗯,我等着。”
“不过在那之前——”闻珩转过身,背靠着栏杆,看着江野的眼睛,“你不许搬出宿舍。”
江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搬?”
“你那七个室友的下场,全校都看见了。我排第八,我以为我肯定也……”
“你不会。”江野打断他。
“为什么?”
“因为你赶不走我。”江野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而且,你根本不想赶我走。”
闻珩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还没来得及反驳,江野就直起身,从他身边走过:“走吧,少爷。明天还要训练。”
闻珩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那里跳得有点快。
十一
年度军事竞赛之后,是学院的传统项目——四校联合交流赛。
帝星军事学院、北疆军事学院、南港军事学院、以及远在边境的西陆军事学院,四所顶尖军校各派出最强选手,进行单人对战的擂台赛,全程向全星网直播。
而这一次,帝星的代表,毫无悬念是闻珩。
决赛的出色表现、异虫事件中的英勇,再加上那张美得不讲道理的脸,让他在全星网的知名度一夜之间暴涨。论坛上的旧帖被翻出来重新讨论,【闻珩】两个字连续三天挂在热搜上。
【帝星学院那个闻珩,也太强了,最后那一击我看了十遍】
【而且他长得也太好看了吧,上帝到底给他关了哪扇窗?】
【楼上别吹了,长得好看有什么用,精神体都没觉醒,最多算个半吊子天才】
【前面的酸什么,实战强就够了,精神体这东西看运气】
闻珩本人对这些议论一无所知,也不关心。他现在关心的是明天的比赛。
四校交流赛,帝星已经蝉联三届冠军。这一届的种子选手里,北疆有一个三年级生实力很强,南港有一个擅长精神压制的选手需要特别注意。他把自己关在战术室里,一遍遍地看对手的比赛录像。
江野推门进来的时候,他已经连续看了五个小时。
“你该休息了。”
“还有两份没看完。”
“闻珩。”
“你别管我。”
江野没说话,走过去,直接关掉了光脑。
“……你!”闻珩猛地站起来,因为起得太急,眼前一阵发黑。他晃了一下,被江野扶住了。
“比赛明天才开始,你今天把自己熬垮了,明天怎么打?”江野的声音不高,但有种不容拒绝的意味,“去睡觉。”
闻珩瞪着他。
十秒之后,闻珩别过脸:“……你管我。”
但身体还是很诚实地被江野推着往宿舍走。
第二天,四校交流赛开幕,全星网的目光都聚焦在帝星中央竞技场。
闻珩一路横扫。
北疆的种子选手、南港的精神压制者,全都没能在他手下撑过三分钟。决赛日,帝星的看台上旗帜飞舞,所有人都在等他拿下冠军。
决赛的对手,是西陆军事学院的第一名,一个以防御闻名的三年级生。
比赛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闻珩忽然注意到,裁判席和评委席那边出现了一阵骚动。
然后,大屏幕上的对阵信息突然变了。
原本的决赛对手名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新的名字。
闻珩起先没看清,他只听见全场观众的声音忽然变了——从欢呼变成惊呼,从惊呼变成难以置信的议论。
“什么情况?”
“决赛临时换对手?这不符合规则吧?”
“但是你看那个名字……”
然后,那个名字从大屏幕上打出来,整个竞技场,乃至整个星网,瞬间沸腾。
【决赛对阵:帝星军事学院 闻珩 VS ——闻昭】
闻昭。
联邦最年轻的少校。帝星军事学院史上最耀眼的传奇,十七岁入学,十九岁以全优成绩提前毕业,同年觉醒精神体,是联邦史上最早觉醒精神体的记录保持者之一。如今二十二岁,军衔少校,是联邦军部重点培养的明日之星。
而她——姓闻。
全星网炸开了锅。
【闻昭?少校?她来打这个学生比赛?】
【等下,闻昭,闻珩……他们同姓?】
【闻家的!他们是闻家的!那个传说中的闻家大小姐!】
聪明的网友们大胆猜测:
【所以闻珩是闻家的小少爷?!闻少校的弟弟?!】
【我的天,那个传闻中从未露面的闻家继承人,是闻珩?!】
【而且他还是帝星学院的第一名,实战从无败绩——这哪里是废物,这明明是怪物!】
看台上,江野队的四个队员全傻了。
盾手结结巴巴地开口:“闻珩……闻少校……他们、他们是……”
“姐弟。”林鹭轻声说,“亲姐弟。”
“那他之前从来没提过……”
“因为他不需要提。”林鹭看着场中央那个站着不动的身影,“他想要什么,他自己会拿,从来不需要’闻家’这两个字。”
所有人都看向场中央的闻珩。
闻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大屏幕上那个名字,指甲掐进掌心,全身都绷成了一条线,像一张拉满的弓,下一秒就要折断。
三年。
三年了。
他拼命训练,拿下学院第一,拿下全A+的成绩单,就是为了有一天能站在她面前,让她看到——我不差,我不弱,我不是废物。
他设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但没想过会是在这里,在全星网的直播下,在决赛的擂台上。
一只手忽然按在了他的肩上。
“闻珩。”
是江野。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看台上下来的,站在闻珩身边,眼神很沉。
“看着我。”
闻珩没有反应。
“闻珩。”江野加重了力道,“看着我。”
闻珩缓缓地转过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惊讶,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一句话——
“你准备好了吗?”
闻珩的喉咙动了动:“……我……”
“你准备了三年。”江野一字一句地说,“现在,她在台上。去。”
闻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来。
“好。”
十二
闻昭走上擂台的时候,整个竞技场安静了一瞬。
她很美,但和闻珩的美不一样。她的美是冷的,是锐利的,像一柄出鞘的刀。她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色作训服,肩膀上的少校军衔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她走上擂台,步伐从容,眼神平静,仿佛这不是一场万众瞩目的决赛,只是一次日常训练。
她在闻珩面前站定,看着这个三年未见的弟弟。
三年不见,长高了,也长开了。眉眼间有了那个人的影子,但更艳丽,像淬了火。
“在学校玩得开心吗,小珩?”
她的声音欢快愉悦,像闲聊。
闻珩的拳头握紧了。
裁判宣布比赛开始的声音落下,闻珩动了。
他知道自己和对方有差距——三年的时间差距,S级和A+的评级差距,觉醒与未觉醒的差距。这些差距像一座大山,压了他十几年。但他还是冲了上去,因为除了冲上去,他没有别的选择。
第一招,被化解。
第二招,被化解。
第十招,被化解。
闻昭甚至没有移动脚步。她只是站在那里,抬手、侧身、偏头,每一个动作都轻描淡写,仿佛闻珩的全力攻击只是一阵拂面的风。
全场的观众都看出了两人之间的差距,议论声渐起。
闻珩不管。他咬紧牙关,拳风越来越快,招式越来越狠。他把三年来练过的所有东西全都打了出去,每一招都朝着对方的破绽——他明明知道,在闻昭眼里,他的”破绽寻找”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三十个回合过去,闻珩的呼吸已经乱了。
闻昭看着弟弟涨红的脸、乱掉的呼吸、已经开始颤抖的手臂,忽然笑了。
“小珩,放弃吧。”她说,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竞技场里,每个人都听见了,“你还小,现在已经差不多了。够了。”
闻珩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句话,这句话——
“小少爷,你的马术水平已经可以逼近大小姐了,没有必要再深造下去,已经够了……”
“小少爷,你的围棋水平已经可以赢过老师了,够了够了。”
“小少爷,你的格斗技巧在同龄人里已经是顶尖了,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够了……”
“我们家出了两个天才呢,虽然小珩没有他姐姐那么优秀,但那也够了,我也很满足了……”
够了吗?
不够。
怎么会够呢?
他拼命地练,练到双手出血,练到肩膀的旧伤反反复复,练到深夜的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对着训练机器人挥拳——练到所有人都说”够了”,他还是觉得不够。
因为在他面前,始终横着那座山。
这样的一个人,这样的一个天才,这样的一座高山,仿佛他一辈子都不可能跨过去。
那座叫做闻昭的大山,此刻就站在他面前,连呼吸都没乱,看着他的眼神,和三年前一模一样——平静的、居高临下的,像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闻珩的眼前有些模糊。他不知道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
“你看,”闻昭还在说,语气甚至称得上温柔,“很少有人能在我的手下过这么多招的。你已经很好了。还不够吗?”
不够。
不够。
还不够!!!
闻珩嘶吼出声,最后一拳,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带着他十几年所有的委屈、不甘、愤怒和执念,砸向那个人——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阵刺目的白光,从闻珩身上炸开。
那道光太亮了,亮得全场的人都下意识地抬手遮眼。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成形——
一只虎。
一只通体雪白的、半透明的虎,从白光中跃出,落在擂台上。它很小,像只幼崽,但那双眼睛是金色的,燃烧着野性的、狂暴的火。它冲着闻昭发出一声稚嫩的、却足以震动全场的咆哮。
“精神体——!”
解说员的声音都变了调,“闻珩选手在战斗中觉醒了精神体!这、这是联邦史上第二早的觉醒记录!他才十七岁!还有一年才成年!”
全场的观众都疯了。
【觉醒了?!战斗中觉醒?!】
【闻家到底是什么怪物家族!】
【姐弟俩都是天才,这基因也太恐怖了】
而擂台上,闻珩看着自己面前那只小小的、炸着毛的白虎,愣住了。
他觉醒了。
在姐姐面前,在全星网的注视下,觉醒了。
可是下一秒,那只小白虎忽然躁动起来——它太小了,刚诞生的精神体不稳定,它开始无差别地散发精神波动,尖锐的、失控的、带着幼兽本能的攻击性。
“糟了,精神体失控!”评委席上有人喊道。
观众席开始骚动,前排的观众已经感受到了那股精神冲击,有人开始捂着头后退。
就在这时,一道更沉稳、更强大的白光,从擂台另一端亮起。
闻昭的身后,出现了一只虎。
一只巨大的、通体雪白的虎。它的体型是小白虎的十倍,气场却内敛而沉稳,像深海的暗流。它优雅地、从容地踱步到小白虎面前,低下巨大的头颅,轻轻碰了碰幼崽的额头。
小白虎的躁动,奇迹般地平息了。
它好奇地、试探地蹭了蹭大白虎的鼻尖,然后整只虎都放松下来,乖乖地趴在擂台边,不再动弹。
全场的镜头都对准了这一幕。
大白虎引导着小白虎,大白虎是闻昭的精神体,小白虎是闻珩刚刚觉醒的精神体。
姐弟。
同一个姓。
全星网在短暂的寂静之后,彻底沸腾了。
而擂台上,闻珩还保持着挥拳的姿势,僵在原地。他觉醒了精神体,用尽了全力,打出了他有生以来最强的一击——而那个人,连他的全力一击都化解了,甚至还有余力安抚他失控的精神体。
闻昭走到他面前。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着弟弟被磨出血的双手,看着他惨白的脸色,看着他眼睛里那片几乎要碎掉的绝望。
“你比我早两个月觉醒了精神体呢。”她忽然说。
闻珩一怔。
“我的精神体是十八岁生日那天觉醒的。”闻昭的语气还是淡淡的,但眼神里多了一些闻珩看不懂的东西,“你十七岁,比我早两个月。很厉害啊,我的弟弟。”
闻珩看着她。
三年的执念,三年的心魔,三年的”还不够”——在那句”很厉害啊,我的弟弟”里,忽然就松动了。
他的眼眶一热。
然后,眼前一黑。
紧绷到极限的身体终于撑不住了,他直直地倒了下去。
闻昭下意识地伸手去接,但有人比她更快。
一道灰色的影子从侧面冲上了擂台,抢在她之前,稳稳地接住了那个倒下的身影。
闻昭抬起头。
江野抱着闻珩,对上她的眼睛。
姐弟俩的眼睛,在这一刻,有了一瞬间的相似——都是冷的,都是锐利的,但闻昭的眼睛里多了一点危险的东西。
她危险地眯了眯眼睛,打量着这个抱着她弟弟的、满身粗粝气息的年轻人。
“你是谁?”
“他的室友。”江野说,不卑不亢。
“放下他。”
“医疗室在东侧,你军衔高,你走前面开路。”江野抱着人,转身就走,“他肩上有旧伤,左手腕有扭伤,精神力过载,需要立刻治疗。”
闻昭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抱着她弟弟越走越远。
半晌,她挑了挑眉,跟了上去。
十三
闻珩醒来的时候,看见的是医疗室熟悉的天花板,和坐在床边的一张冷艳的脸。
“姐……”他刚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
“醒了?”闻昭递给他一杯水,“睡了十六个小时,你属猪的?”
闻珩接过水,默默地喝着。他的脑子还是懵的,比赛的记忆断断续续地回来——决赛、姐姐、精神体、那只小白虎……
“我的精神体……”
“很稳定。”闻昭说,“医师说它很健康,虽然小,但底子很好,随我。”
闻珩:“……”
“你那是什么表情?”
“没什么。”闻珩把杯子放下,“比赛……我输了吗?”
“你说呢?”闻昭挑眉,“你在擂台上晕过去了,裁判判我赢。”
闻珩低下头。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我果然……还是追不上你。”
闻昭没说话。
“我从小就在追你的背影。”闻珩盯着自己的手,那上面缠着绷带,“你十二岁打败教官,我十二岁还在练基本功。你十五岁全优毕业,我到现在还没毕业。你十八岁觉醒精神体,我以为我这辈子都觉醒不了了……结果今天突然觉醒了,还是打不过你。”
“嗯。”闻昭说。
闻珩抬起头,有点不敢相信她就这么承认了。
“我说的是事实。”闻昭靠在椅背上,“你追不上我,这是事实。我们是姐弟,但我是百年难遇的天才,这是事实。”
闻珩的手指收紧。
“但是,”闻昭忽然话锋一转,“你听听外面的声音。”
闻珩怔了一下,这才发现医疗室外面一直很吵——不是医疗区的安静,而是人声鼎沸,像是有很多人在说话。
“你昏迷的十六个小时里,”闻昭说,“学院论坛、星网、媒体,全都在讨论你。帝星学院年度竞赛冠军,四校交流赛亚军,实战中觉醒精神体,十七岁——联邦史上有记录的最早觉醒年龄。你现在是全联邦最出名的十七岁少年。”
“他们都在说,闻家出了两个天才。”
闻珩愣愣地看着她。
“三年前,我说’还不够’。”闻昭的语气还是很淡,但眼神变了,“不是因为你不够优秀,是因为我觉得你还能更好。如果那句话伤了你三年,是我的问题,我道歉。”
“……你什么时候会道歉了?”
“就现在。”闻昭站起来,理了理作训服的袖口,“小珩,你很强。你不需要追上我——你走你自己的路就行了。就像今天那只小白虎,它不需要变成大白虎,它只需要成为它自己。”
闻珩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他猛地别开脸,声音闷闷的:“……你走吧,我要睡了。”
“睡什么睡,睡了十六个小时还不够?”闻昭说完,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一点,“好好休息。对了——”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那个抱你回来的小子,是你的室友?”
“……是。”
“他不错。”闻昭说,“眼神很正。但要是他敢对你不好,告诉我,我打断他的腿。”
“姐!”
“开玩笑的。”闻昭摆摆手,走出去了,“最多打断三根肋骨。”
门关上,闻珩躺在病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哭了,又笑了。
这么多年的心魔,就这么散了。
十四
医疗室的门再次打开的时候,闻珩还埋着枕头。
“哭了?”
是江野的声音。闻珩猛地坐起来,眼眶还红着:“谁哭了!”
“好,没哭。”江野走进来,把一盅汤放在床头,“菌菇汤,食堂最后一份。”
闻珩看着那盅汤,没动。
“怎么了?”
“……我输了。”闻珩说,声音很小,“决赛,我输了。”
“我知道。”
“我输给了姐姐。”
“我知道。”
“我追不上她,一辈子都追不上。”
“我知道。”江野在他床边坐下,“但那又怎样?”
闻珩抬起眼。
“追不上她,就不是闻珩了吗?”江野看着他,“帝星学院实战第一,考核全A+,异虫事件里救了两个人,比赛中觉醒精神体,十七岁——你听过全星网现在怎么叫你吗?‘闻家的小天才’。不是’闻少校的废物弟弟’,是’闻家的小天才’。”
闻珩的眼眶又热了。
“还有,”江野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你答应过我的赌注。”
闻珩愣了一下:“……什么赌注?”
“你赢了决赛,我欠你一个要求。”江野说,“现在我想好了——不,是我本来就该问你的。”
“什么?”
江野看着他。那双总是很平静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一种闻珩从未见过的情绪,很深,很热。
“闻珩,我帮你把这个赌约兑现吧。”江野说,“我不要求你什么——我要的是,你让我留下来。不是以室友的身份,是以……”
他顿了顿。
“以我想留在你身边的那种身份。”
医疗室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闻珩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看着江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玩笑,没有轻浮,只有认真到近乎笨拙的真诚。
“你……”他的声音在抖,“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我喜欢你。”江野说,“从你把我锁在门外,我却舍不得走的那一晚开始;从你往我靴子里倒水,我却在想你的脚踝到底有多白的那一晚开始;从你枕在我腿上发烧,我却满脑子都是你那张脸的那一晚开始。”
“闻珩,我喜欢你。”
闻珩的脑子”轰”的一声炸了。
他瞪着江野,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什么时候……”
“从你冲我皱眉的时候。”江野说,“你皱眉的时候,耳朵会红。”
“你、你——”
“你的每一个表情我都记得。”江野继续说,声音低沉,“你生气的时候眼睛很亮,你得意的时候下巴会抬得很高,你委屈的时候会把嘴唇抿得很紧。你所有的样子,我都喜欢。”
闻珩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
“……你耍流氓!”
“嗯。”江野承认得理直气壮,“从第一次见面,你冲我放狠话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个小少爷真好看,我要是能亲亲他就好了。”
“你!”
“现在我改主意了。”江野往前倾了一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忽然变得很近,“我不想亲你了。”
闻珩的呼吸一滞。
“我想让你亲我。”江野说,“或者,我先亲你,你再决定要不要亲回来。”
闻珩看着那双离自己越来越近的眼睛,大脑已经停止运转了。
“我可以吗?”江野问。
闻珩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猛地别过脸,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随便你。”
江野笑了。
那个吻很轻,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但闻珩的心跳却像炸雷一样,一下一下,震得他全身发麻。
结束的时候,两个人的额头抵在一起,呼吸交缠。
“闻珩。”江野低声说。
“……干嘛。”
“你耳朵又红了。”
“闭嘴!”
“我喜欢你。”
“……我也是。”
十五
三天后,闻珩出院。
出院的第一件事,是站在宿舍门口,看着自己的寝室——以及那个理所当然地坐在书桌前写训练日志的高大背影。
“你怎么还在这儿?”闻珩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
江野头也没回:“这是我的宿舍,我为什么不在?”
“你不是说,我会让你在一周内滚出去吗?”
“哦,那个啊。”江野放下笔,转过身,冲他张开手臂,“我滚回来了。少爷要不要验收一下?”
闻珩哼了一声,走过去,被一把拉进怀里。
“喂——”
“验收。”江野的声音带着笑。
闻珩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闷闷地说:“……验收合格。”
窗外,帝星的阳光很好。训练场上传来学员们训练的口号声,远处,两座体育馆的轮廓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一年后。
帝星军事学院的毕业典礼上,优秀毕业生代表的发言席上,站着两个身影。
闻珩作为毕业生代表发言,白衬衫,深色的毕业礼服,眉眼间的锐气收敛了许多,但那种骨子里的骄傲还在。他的精神体——那只小白虎,现在已经长到了半人高,每天最喜欢的事就是趴在江野的宿舍门口晒太阳,等它的主人训练回来。
而江野,作为同届毕业生中的实战第二名、指挥课第一名,站在闻珩身边,接受着全场的掌声。
毕业典礼后的晚宴上,林鹭端着酒杯走过来,笑眯眯地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少爷,我就说吧。”
“就说什么了?”闻珩警惕地看着她。
“没什么。”林鹭眨眨眼,“就是觉得,某人赢了比赛,输了心,某人输了比赛,赢了人——挺划算的。”
“林鹭!”
“我去敬酒了,你们慢慢聊。”林鹭笑着跑开了。
江野看着闻珩气鼓鼓的样子,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干嘛!”
“没什么。”江野说,“就是觉得,大小姐说得对。”
“我姐说什么了?”
“她说,要是你敢对我不好,她打断我的腿。”
闻珩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那是江野见过的、最不设防的笑容。眉眼弯弯的,眼睛里像盛满了星光,连那张总是冷着的脸都柔软了下来。
他忽然凑过去,在闻珩的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闻珩的脸”唰”地红了。
“……你流氓!”
“嗯。”江野承认得理直气壮,“今天晚上,还有更流氓的。”
闻珩瞪着他,半晌,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
“好啊。”他说,眼睛亮晶晶的,“我等着,江同学。”
——后来,联邦军部的档案里,多了这样一对搭档。
一个是闻家的小天才,精神体是通体雪白的小白虎,指挥风格犀利果决,全军闻名的年轻指挥官。
一个是垃圾星球走出来的平民战神,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昂贵的装备,但有一双能在千军万马中找到对方的手。
他们并肩作战,从边境的虫潮,到深空的星盗,一路打下来,未尝败绩。
有人问闻珩,你最骄傲的时刻是什么时候?
他想了想,说:“觉醒精神体的那一天。”
“为什么?”
“因为那一天,我第一次知道,我不用追上任何人。”闻珩说,“我只需要成为我自己——而我恰好,也是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