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验妖
我的摊子在城隍庙夜市最里头,一张旧桌子,一把竹椅,桌上一盏油灯,一块招牌,上面写了五个字:验妖,五十两。
贵。但值。
这年头妖多。山里的狐狸、河里的鲤鱼、坟头的黄鼠狼,修个百八十年化成人形,混进城里讨生活。妖不害人,但妖有人没有的东西——妖会老得慢,妖会闻着味儿认人,妖急了会露尾巴。所以人怕妖。人一怕,就有生意。
我干这行十年了。怎么验?摸。
不是摸骨,也不是看相。我在城隍庙后头的瞎眼婆子那儿学了三年,学会了一件事:人皮是暖的,妖皮是凉的。妖化人形,外面那张皮是假的,贴着肉的,凉得像一块从井底捞上来的布。你一摸,手指头就知道了。热的是人,凉的是妖。
就这么简单。
十年来我摸过三千多个人,揪出三百七十二个妖。狐妖、鱼妖、蛇妖,还有几个黄鼠狼。它们被我从人群里拽出来的时候,脸上那层假皮会裂开,露出底下毛茸茸的、滑溜溜的、带着腥气的东西。围观的人喊打,妖就跑,跑不掉的就被拎到城东的伏妖司去。伏妖司给赏钱,一个妖二十两。加上验妖的五十两,我一晚上能挣七十两。
城里的妖恨我。有一回一只狐妖在我收摊的时候堵住我,问我:“你也是混在人群里的东西,你凭什么验我?”
我说:“凭我能摸出来你凉。你摸我,我也是凉的?”
狐妖没摸。它瞪了我一眼就走了。
我当时没把这句话当回事。现在想想,它没摸,大概是因为它早就摸过了。
那天晚上收摊之前,来了个客人。
女人,三十来岁,穿一身青布衣裳,头发挽得整整齐齐的。她在摊子前面站了一会儿,没坐。我从油灯底下抬头看她。脸很普通,扔人堆里找不着的那种普通。但她的站姿不太对。一般人站摊子前面会往前凑,她没有。她站得很直,像是随时准备往后退。
“验妖?”我问。
“验。”她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手里攥着一个布包。布包搁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张人皮。
薄薄的,软的,叠得方方正正。颜色发黄,边缘有点干。像一张放久了的宣纸。
我干这行十年,见过妖蜕的皮,见过人剥的皮,见过画皮匠手里那种半成品的画皮。这张皮跟那些都不一样。它摸上去是温的。不是体温那种温,是那种被太阳晒过的、放凉了但还没凉透的温。
“这是什么?”
“你验验。”她说。“看看这底下是什么。”
她指了指那张人皮。
我把油灯挪近了一点。人皮摊在桌上,我低下头仔细看。皮很完整,眉眼口鼻都在,五官挤在一起,像一张没吹起来的面具。我把手指按在皮的眉心位置。干了十年的手感告诉我,这不是妖皮。妖皮是凉的。这张皮是温的。而且它下面有东西。
不是骨头。也不是肉。是一种很轻的、空空的、按下去会弹回来的东西。像按在一团没拧干的棉花上。
我又按了一下。弹回来。
然后我翻皮的手停住了。那张皮的右耳后面有一颗痣。很小的,米粒大的,灰色的。位置和大小,跟我右耳后面那颗一模一样。
我把皮放下来。抬起头看那个女人。
“你从哪儿弄来的?”
“你先告诉我,底下是什么。”她说。
我低下头又摸了一遍。这次摸得很慢。从眉心到鼻梁,从脸颊到下巴。皮肤是温的。底下是空的。空的里头,有一张脸。那张脸隔着薄薄一层皮,轮廓模模糊糊的。但眉骨、颧骨、下颌的弧度,跟我自己的脸对得上。连那颗痣的位置都对得上。
我把手缩回来。手指头在抖。我盯着那张摊在桌上的皮,脑子里闪过一个很荒唐的念头:我脸上的这张皮,也是温的。
“底下是什么?”那个女人又问了一遍。声音很平。
“你是来验妖的。”我说。“妖呢?”
“你摸不出来?”
“我没摸到妖。”
她笑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没什么笑意。“你摸不到。你只能摸到跟你一样的东西。”
“什么意思?”
“你看看你的手。”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头在油灯底下有点发黄,指关节上有一道疤,是去年收摊的时候被桌子腿刮的。那道疤结了痂,痂掉了,留下一道白印。我的手指头是温的。一直都是温的。
“你的手是凉的。”她说。
我摸了一下自己的手背。是温的。十年来我验过三千多个人,我从来没摸过自己的手背。我一直以为自己的手是热的。人都是热的。
“你十年前在瞎眼婆子那儿学的什么?”她问。
“摸皮。”
“瞎眼婆子教你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我想了想。瞎眼婆子教我的第一句话是:“丫头,手凉别摸人。”
我当时以为她在说手凉的人摸不出妖皮。手凉的人自己手指就是凉的,摸什么都是热的。所以我每天出摊之前都用热水泡手,把手泡得热热的,才敢去摸人。
“你以为你手热?”那个女人笑了一下。“你泡了十年热水,手还是凉的。你自己摸不出来而已。”
我攥了攥拳头。手指头在掌心搓了一下。凉的。以前没注意过。因为我的手从来没有凉到让我觉得不对劲的程度。它一直是温的。温的跟热的有区别吗?在油灯底下,在夜市的人声里,在五十两一单的生意里,区别不大。
“你到底是谁?”我问。
“我是来验妖的。”她把那张人皮往前推了推。“你验了十年妖。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摸到的妖都是凉的?因为热的东西才会觉得别人凉。你是凉的,你摸谁都是热的。你摸到凉的,那是因为它比你更凉。 ”
我盯着她。
“你摸到的那三百七十二个,不是妖。”她说。“是跟你一样的东西。”
“什么东西?”
她站起来,把布包收回去,人皮叠好,塞进袖子里。“你自己摸。”
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我一眼。“明天晚上,我还来。你把你的手泡热了,再摸一遍。摸你自己。”
她走了。我坐在摊子前面,油灯的火苗被风吹得晃了一下。旁边卖馄饨的老周过来问我:“收摊了?刚才那女的谁啊,看着怪瘆人的。”
“来验妖的。”
“验出什么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头在桌上按了一下,留下一小片水印。不是汗,是凉的。
“没验出来。”我说。
第二章 手凉
那天晚上回家,我做了件蠢事。我烧了一锅热水,把手泡在里面。泡了半个时辰。手拿出来的时候红通通的,冒着热气。我拿手指头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温的。跟平时一样。脸没变。
我又摸了一下自己的手背。温的。
我在铜镜前面坐了很久。镜子里那张脸是我自己的。三十岁,眉眼淡,右耳后面一颗痣。看了三十年,连哪边脸颊有一颗小痘印都清清楚楚。这张脸长在我脖子上。这颗痣长在我右耳后面。这张皮是我的。我每天洗脸,刮眉毛,冬天抹一层油防裂。它跟着我过了三十年。
但那个女人说,那张放在桌上的人皮,底下是我的脸。
我翻箱倒柜找出一把旧剪子。在右耳后面那颗痣旁边剪了一小撮头发。然后把剪子尖对着那颗痣,试了一下。没扎下去。我怕疼。从小怕疼。瞎眼婆子说怕疼的人命长。我不知道她说的对不对。
第二天白天我没睡。我去了一趟城隍庙后头,瞎眼婆子住的那条巷子。她搬走了。我问隔壁卖香烛的老太太,老太太说她三年前就搬走了,搬去了哪儿不知道。
三年前。我学完手艺之后还去找过她几次,每次她都在。后来我生意好了,忙了,就没再去过。她什么时候走的,我居然不知道。
老太太又说了一句话:“瞎眼婆子走之前,让我给你留句话。说你哪天要是来找她,就告诉你,手凉别摸人,摸到自己就收摊。 ”
我站在巷子口,太阳晒在后脖子上,热烘烘的。手是凉的。
那天晚上出摊之前,我没泡手。热水烧好了,搁在灶台上,我看了它一会儿,没把手伸进去。到了摊子上,老周问我:“今天手怎么这么凉?”
“天冷。”
“这才九月。”
我没接话。坐下来,把油灯点上。招牌摆好。第一个客人是个中年男人,说他媳妇最近老躲着他,怀疑是狐妖变的。我摸了他的手。热的。我说你媳妇是不是属蛇的。他说是。我说属蛇的九月犯冲,过半个月就好了。他给了五十两,走了。
后面又来了几个。我摸了他们的手,全是热的。热的手摸凉的手,一摸一个准。我的手指头碰到他们的掌心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他们是人。那种热是藏不住的。
但我心里一直在想一件事。我摸了十年的人,那些被我摸出来“凉”的,被我拽到伏妖司去的,被我拿了赏钱的。如果那个女人说的是真的——如果凉的不是妖,是跟我一样的东西——那我这十年干的事,到底是什么?
十年来伏妖司从我手里接走了三百七十二个“妖”。那些“妖”后来怎么样了?伏妖司没说。我也没问。二十两一个,钱货两清。
快子时的时候,那个女人又来了。还是青布衣裳,还是站得很直。这次她没带布包。
“摸了吗?”
“摸了。”
“凉的热的?”
我没回答。
她坐下来,把手伸过来。掌心朝上,搁在桌上。“你摸摸我。”
我把手指按在她手心上。凉。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那种凉,均匀的,沉沉的。跟热水泡过的手不一样。热水泡热的手,表面是热的,按下去能感觉到指头底下那层肉还是凉的。她的手从里到外都是凉的。跟我的一样。
“你也是。”
“我也是。”她说。“你摸了十年妖。你摸到的那些凉的,都是跟我们一样的。我们叫什么,你想过吗?”
“叫什么?”
“叫画皮。”她把手收回去。“人死了,皮剥下来,画一张新脸,披上去。底下是空的。空的东西要吃东西,吃热气。人身上的热气最好吃。所以我们披着人皮混在人群里,摸摸这个,碰碰那个,把人身上的热气一点一点吸过来。吸饱了,皮就暖了。饿了,皮就凉了。”
“你说我是画皮。”
“你摸你自己的手,凉的。你摸别人的手,热的。你跟人待在一起,人的热气往你身上跑,你觉得舒服。你以为那是热闹。那是吃。”
我坐在竹椅上,手指头在桌面上划了一下。木头桌面上留了一道浅浅的印子,湿的。
“那伏妖司——”
“伏妖司收的妖,都是画皮。他们剥皮,取里面的东西,炼成热气卖给有钱人。一个画皮能炼出三年的热气。你送过去三百七十二个,够伏妖司卖一百年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就是从伏妖司跑出来的。”她撩了一下袖子。手腕内侧有一道很长的疤。刀口很直,是剥皮的刀。“他们剥了我的皮,我跑出来了。底下那层肉重新长了,长了三年才长出一张新皮。新皮长出来之前,我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什么也摸不到,什么也吃不到。饿得受不了的时候,我就趴在城墙根底下,等人路过,摸一把墙。墙是凉的。摸墙没用。”
她看着我。
“你现在这张皮,是谁给你画的,你还记得吗?”
我想了想。想不起来。三十岁之前的事,我记得零零碎碎的。小时候住哪儿,不记得。爹娘长什么样,不记得。只记得十八岁那年遇到瞎眼婆子,她说我这张皮长得不错,问我想不想学手艺。我说想。她说那你以后就靠这张皮吃饭了。
“我不记得。”
“你当然不记得。画皮不记事。皮是画出来的,底下是空的,没有地方装记忆。你记了十年账,那是因为账本在你自己手里。你想想,除了这十年的账,你还记得什么?”
我努力想了想。十年前的自己,一片空白。十八岁之前的事,一片空白。我所有的记忆都是这十年的:摆摊,摸人,收钱,收摊,回家,睡觉。日复一日。像一张画好的皮,每天披上,每天脱下。脱下来的时候挂在床头,第二天再披上。底下有什么,从来不看。
“你来找我,想干什么?”我问。
“我想让你帮我摸一个人。”
“谁?”
“伏妖司的司主。”她说。“他剥了我的皮,也剥了你的。你那张人皮上的痣,和我当年被剥下来那张皮上的痣,长在同一个位置。你用的皮,是我那张皮的下脚料画的。”
我没说话。
“明天晚上,你摸他。”她把一张纸推过来。纸上画了一个地址。“摸到了,你就知道我说的是真的。摸不到,你就继续摆你的摊,我走。”
她站起来,走了。
我低头看那张纸。纸上写的地址是伏妖司后堂。我送过三百七十二个画皮进去的地方。每次都是送到前门,把货交了,拿了银子走人。后堂没进去过。
我把纸折起来,揣进怀里。手指头碰到胸口的时候,觉得凉。
第三章 后堂
伏妖司在城东,占了一座旧衙门。前堂办公,后堂关“妖”。我送过三百七十二趟货,从来没走过前堂右边的那个月亮门。
那天晚上我没出摊。跟老周说家里有事。老周说你这十年头一回不出摊,是不是病了。我说没病。他说你手怎么这么凉。我说天冷。
月亮门后面是一条窄巷子。两边是高墙,墙头嵌着铁刺。巷子尽头是后堂的门,门上挂着一块匾,写着“炼气”两个字。炼气。把画皮里的热气炼出来,卖给需要的人。三年热气,够一个有钱人冬天不用穿棉袄。十年热气,够一大家子过三个暖冬。
门上没人守。我推了一下,门开了。
后堂比我想的大。中间一个大厅,四面围着一圈小隔间,门上挂着牌子。牌子上写着名字和日期。我凑近看了一眼:“丙寅年三月初七,刘氏,画皮一副,炼气三年。”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已出。”
我顺着隔间一间一间看过去。三百七十二个名字。我送来的那些,全在这儿。每一个都写了“已出”。皮剥了,气炼了,人没了。
大厅正中间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放着一个木匣子。匣子没盖,里面铺着红绒布。绒布上放着一叠东西。我走近了看。是人皮。叠得整整齐齐的,跟那个女人给我看的那张一样。我翻了翻,一共五张。每一张的右耳后面都有一颗痣。
五张皮,五个位置一样的痣。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头还是凉的。
“来了?”
声音从大厅后面传出来。一个男人从屏风后面绕出来,五十来岁,瘦,穿一身黑绸袍子。脸上笑呵呵的。我认识他。伏妖司的司主,姓孙。每次我来送货,都是他收的。他给银子从来不少给,有时候还多给五两,说“辛苦钱”。
“今晚没出摊?”他走到桌边,拿起一张人皮翻了翻,又放下。“我正想找你。最近城里画皮多,货不够了。你那边能不能多摸几个出来?”
我看着他的手。手指头细长,白白净净的。他摸人皮的时候,手指头在皮面上蹭。我盯着他的手指头看了几秒。然后我把手伸过去。
“孙司主。”
“嗯?”
“我手凉。你帮我暖暖。”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人,十年了头一回跟我开玩笑。”他伸手过来,在我手背上拍了一下。
他的手碰到我手背的那一下,我摸到了。
热的。
那种从里到外都热的热,烫的,活的。热得刺人。我摸了十年人,从来没摸过这么热的手。他拍完我手背就缩回去了,笑呵呵地看着我。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
我把手收回来。手指头在袖子里攥紧了。
他不是画皮。他是人。一个活生生的人,热的,有心跳的,吃五谷杂粮的。他不是妖。伏妖司的司主,剥了三百七十二个画皮的皮、炼了三百七十二个画皮的气、卖给有钱人取暖的孙司主,不是妖。是人。
一个热的人,坐在一个用凉的东西炼出来的热气堆里,笑呵呵地问我能不能多摸几个出来。
“孙司主。”我说。“这五张皮是谁的?”
“新收的。”他拿起一张看了看。“品相不错。你摸摸,凉得匀。”
我没摸。
“你知不知道画皮是什么?”
“知道啊。”他把皮放下,看着我。“你不就是吗?”
我攥紧的手指头松了一下。
“你送来的那些,你摸得出来。你自己摸不出来。我早就知道了。”他笑了一下。“你以为我为什么每次多给你五两?凉的东西不能白用。多给五两,是暖手钱。”
他走到桌边,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小瓷瓶,搁在桌上。
“这里面是你上一批货炼出来的气。三年份的。”他把瓷瓶推过来。“你摸摸自己,凉了。凉了就得吃热的。吃一口,手就暖了。吃完了再去摸几个回来。生意照做。”
我看着那个瓷瓶。白瓷的,很小,跟药铺里装跌打酒的那种瓶子差不多大。里面装的是三百七十二个画皮里炼出来的热气。其中一个可能是我送来的第一个狐妖。它被我摸到的时候说:“你也是混在人群里的东西。”
它摸过我。它早就知道我是凉的。它被伏妖司剥皮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也有一份?
“我不吃。”我说。
“不吃?不吃你撑不了多久。”孙司主看着我,还是在笑。“画皮不吃热气,皮会干,会裂,底下那个空窟窿会越来越大。你现在手已经凉了,再过三个月,脸上就开始掉皮了。到时候你没法摆摊,没法摸人,也没法见人。”
“你是怎么知道我是画皮的?”
“瞎眼婆子告诉我的。”
我盯着他。
“她给你画的那张皮。她画完了告诉我,说这个丫头凉得匀,能用。”他靠在桌沿上。“她拿了我五十两。你第一单生意,摸出来的那个蛇妖,也是她提前告诉我的。她收了我一百两。你以为你那间摊子是谁给你支起来的?是我。”
我没说话。手指头在袖子里松开了。凉风吹进来,袖口里凉飕飕的。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轻。从桌子底下的木匣子里传出来的。匣子盖着,但声音透出来了。是很多个声音叠在一起,闷闷的,像隔着一层皮。
“摸他。 ”
“摸他。 ”
“摸他。 ”
三百七十二个声音。每一个都听过。被我摸过,被我拽过,被我送到伏妖司门口,换了二十两银子。它们现在在匣子里,在瓷瓶里,在孙司主身后那一整面隔间的墙上。它们只说两个字。
摸他。
孙司主还在笑。他拍了拍瓷瓶。“拿着。回去想想。明天晚上出摊,我让人给你送新货单。”
他的手又伸过来,想拍我的肩。
我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握住了他的手腕。
第四章 摸他
他愣了一下。
“你干什么?”
我攥着他的手腕。攥得很紧。他的手是热的。烫的。热的。活的。
“孙司主,”我说,“你热。”
“你凉。”
“我凉了十年。”
我的手指头扣在他腕子上。扣得很死。他挣了一下,没挣开。我手凉,但骨头硬。画皮的骨头跟人不一样,人的骨头是热的长出来的,画皮的骨头是画出来的,硬邦邦的,不疼不软。
“你放开。”他的声音变了,不笑了。
“三百七十二个。”我说。“我送过来的。你说炼成气了。气呢?”
“卖了。”
“卖给谁了?”
“城里的老爷们。冬天取暖用的。你管这个干什么?你拿你的钱,我拿我的货。这十年你不是过得挺好?”
“我过得好不好,不是你说了算的。”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用另一只手从桌上拿起那个瓷瓶,往我脸上砸过来。瓶子碎在我额头上。里面是空的。空的瓶子。
气呢?
孙司主趁着我一愣的工夫,把手抽回去了。他往屏风后面跑。我没追。我只是把碎瓷片从地上捡起来,看了一眼瓶底。瓶底刻着两个字:“已出”。
“已出”。跟那三百七十二个隔间门上挂的牌子,一模一样。已出。气已经出了。出了就不在他这儿了。在城里有暖气的老爷们家里,在他们冬天不穿棉袄的身上,在他们暖烘烘的、热的、活着的手里。
我转身走出后堂。月亮门外面,夜市正热闹。卖馄饨的老周在锅前面忙,看见我,喊了一声:“今天不出摊?”
“不出了。”
“那你干什么去?”
“去摸几个人。”
我走在夜市里,旁边全是人。人挨着人,热烘烘的。我走路的时候,肩膀碰到一个男人的肩膀。热。手指头碰了一下一个小孩的手背。热。卖糖葫芦的老太太递给我一根糖葫芦,我接过来,手指头碰到了她的指头。热。
所有人都是热的。只有我是凉的。凉了十年,摸了十年,把人身上的热气一点一点摸到自己身上来,还以为是热闹。
我走到了城西头,伏妖司的仓库。里面是炼好的气。一罐一罐码着,等着往城里送。仓库门口蹲着一个看门的,手里抱着个暖手炉。他看见我,站起来。“什么人?”
我没说话。我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凉。
看门的也是画皮。画皮用画皮看仓库,孙司主算得精。
“你在这儿干了多久了?”我问。
“三年。”
“摸过自己的手吗?”
他愣了一下。我松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仓库的门没锁。里面一排一排的木架子,架子上全是瓷瓶,跟孙司主桌上那个一样。每一个瓶底刻着字。不是“已出”。是名字和日期。“丙寅年三月初七,刘氏,三年。”“丁卯年五月初九,赵大,两年。”三百七十二个瓶子。
我把架子上的瓶子一罐一罐拿下来,抱到仓库门口的空地上。然后我回了一趟摊位。油灯还在。我把油灯拎到仓库门口,把灯油倒在瓶子堆上,打翻了灯。
火起来的时候,我站在旁边看。火是热的。烫脸的。我第一次觉得热是这么烫的东西。火堆里噼里啪啦响,瓷瓶一个一个裂开,里面的气散出来,混在烟里,往天上飘。飘到天上,谁爱吸谁吸。反正别在孙司主手里就行。
孙司主后来被伏妖司的人从后堂里拖出来了。他跪在火堆前面,脸上不笑了。他说了一句话,我没听清。大概是“你疯了”之类的。我没理他。我把最后一瓶气扔进火里,转身走了。
第二天晚上,我照常出摊。油灯换了新的,招牌还是那五个字:“验妖,五十两。”
老周问我昨晚那火是怎么回事。我说不知道,大概是哪家灶没看好。
第一个客人坐下来,递过来一只手。我摸了一下。
“热的。是人。”
“那你还收钱?”
“收了。”
他给了五十两。我把银子揣进怀里。手指头碰到银子,凉的。我又摸了一下自己的手背。还是凉的。但我没有烧热水泡。凉就凉吧。凉了十年了,再凉十年也没什么大不了。
那天夜里收摊之前,来了个客人。女人,二十来岁,穿一件灰扑扑的旧袄子。站在摊子前面,往前凑了一下,又缩回去。跟那个女人当初一模一样。
“验妖?”
“验。”
“手伸出来。”
她把手伸过来。我摸了一下。
凉。
“你多久没吃东西了?”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手凉的。”我说。“坐下吧。我请你吃碗馄饨。吃完再说。”
她坐下来。我朝老周喊了一声:“两碗馄饨。一碗多放辣。”
馄饨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她捧着碗,手指头在碗边上暖了一会儿。我看着她的手。凉的手指头捧着热碗,碗里的热气往她手上跑。她在吃。吃热气的画皮,跟人吃馄饨的样子没什么区别。
我低头吃自己那碗。馄饨汤有点咸。老周做馄饨的手艺十年没变过。
“你叫什么?”我问。
“不记得了。”
“那就先叫小凉吧。”
“为什么?”
“因为你的手凉。我的也凉。”
我伸手跟她碰了一下碗边。两个凉碗碰在一起,声音很轻。
远处夜市的人声还吵着。热的人在笑,在吃,在过日子。凉的人在吃馄饨。日子还得过。招牌还得挂着。只是从今往后,“验妖”这两个字的意思,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