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抽签
“甘小芹。”
雷经理念出名字,我回头,看见自己的红帆布包已经空了。
保安大勇踩着包,左手拿我的水,右手捏着拆开的饼干。
“扩音器给她。”雷经理收起纸条,“从西门出去,把北场的丧尸带开。”
大勇咬下一口,饼干渣掉在我包上。
我伸手去拿水。他抬高水瓶,把饼干叼进嘴里,右手抽出警棍,顶住我手背。
“抽中就走,别磨叽。”
“名字刚念出来,你们就分完了?”
那只纸盒刚才还在分拣台底下。大勇收包时,说的是集中保管,上车再发。
现在,我另一瓶水握在灰外套男人手里。两包没拆的饼干和充电宝,被一个系花围巾的女人揣进了挎包。
她发现我在看,先拉好了拉链。
“你回来再拿呗,又没人不给你。”
北门猛地一震。
堵门的货架往后滑,铁脚刮着地。一个戴黄色安全帽的人扑上去顶,还是退了半步,鞋底在地上蹭出两条灰印。
门缝里挤进一张灰白的脸,嘴巴朝人张着,牙缝里挂着暗红的碎肉。它被翘起的铁皮划开半张脸,照样往里面拱。
旁边伸进来的手,指头已经折了,还在抓门后的活人。
我跟着其他人往后退,大勇却挡在我背后。
“十八个人,总得有人去。”
这是爆发的第三晚。仓库断了外线,手机也打不出去。雷经理前两天带人封门,分水、分粮,大家便一直听他的。
方师傅从货架后面直起身,挡住他要收起来的纸盒。
“再抽。让她自己拿。”
他是前天来送货的外地司机,车还没卸完,人就困在了这里。
雷经理捏住盒沿:“门都快撑不住了,还抽几回?”
“你怕什么?”
大勇一把搡过去。方师傅撞上分拣台,刚撑住腰,警棍已经横到他喉咙前。
保洁梅姨挤过来,把棍子往外推:“别打,人家说句话怎么了!”
“都退后。”雷经理抬高声音,“车从院门出去,还得过北场边上那段路。发动机一响,那些东西就全跟过来。有人把它们带开,大家才走得了。”
他指着桌上的黑扩音器。
“推着沿北巷走,声音得动,才能把它们带离北门。随手搁地上,几分钟就围倒了。”
灰外套还握着那瓶水。
“还我一瓶。”
他的手往身后收了一下:“你要推东西,拿着也不方便。先搁我这里。”
我没再向他伸手,转回雷经理面前。
“多久来接?”
“五分钟。”
“在哪儿?”
“车会绕过去找你。别在门口停。”
“谁开车?”
“我去把车开过来,听我通知。”他朝其他人挥手,“都收好东西,等上车。先到集结点,有事到那边再说。”
人群里响起拉包、提袋子的声音。
我还站在原处。
大勇低头,把我包里最后半截封条倒出来。包底朝上,带子还在我脚边。
我拽住包带,他一脚压住。带根嗤地裂开,布包砸回地上。
“这么个破包,有完没完?”
梅姨要去捡,被他用膝盖挡住,气得拍他胳膊。我垂下手,摸到袖里那块硬东西。
收包的时候,梅姨跟他争,我已经把腰上的夜班对讲机关了,塞进袖口。他只顾抢包,没摸到。
夜班收线、叫人接货都用这部。我在这里断续做了四年临时工,按班结钱。
前一天我还问过:“南门为什么一直锁着?”
雷经理当时让我别乱跑,临时工管好手里的活。
大勇拎起扩音器,往我怀里一塞。我没接住,底座撞在分拣台边,他骂了一句。
“那辆小车给我。”
他盯着我:“还挑上了?”
“抱着跑不了。要我带远,就给车。”
雷经理望了一眼晃动的北门:“给她。”
大勇扯来运空箱的周转小车,把扩音器扔上去。我抓住扶手,掌心全是细灰,推的时候一个轮子还偏着。
梅姨跟了两步,雷经理把她叫住。
“去保洁间守总台。离这儿远,开大点,等我通知。”
她还想说什么,大勇已经推我肩膀。我借着侧身,把对讲机从袖里挪出来,夹进外套内侧。
西门外就是北巷,贴着库墙,一头接北场。平时夜班从这里送废纸,门外总留着半扇亮光。
大勇把门打开,外头黑着。
北门那边又传来一声撞击,有人喊货架歪了。
我还没把小车摆正,大勇已经从后面顶上来。
“出去!”
2 西门
后轮磕过门槛,我差点栽进车板里。西门在背后合拢。
“电量不足,请及时充电。”
扩音器才拧开,就报了这句。我转身去拉门。
“换个有电的!”
插销哐地落下,机器里的录音紧跟着响起:“这边!都到这边来!”
大勇的嗓子。
我有半秒以为他就在身后,扭头,巷子里却只有一张转过来的脸。浑浊的眼白挤在眼眶里,嘴角还一下一下地抽动。
它朝我过来了。
小车被我踹到面前。它扑在车沿上,张嘴咬扶手,整辆车被撞得往我腿上退。
车轮在地上滑,我死拽着把手,直到那张嘴越过扶手,才松开一边,让车斜过去。
它跟着歪了一下,我趁机将小车扯回,转身往前推。
“这边!都到这边来!”
录音隔一会儿重复一次,北场的拖地声越来越密。回头时,西门前已经多了几道影子,那只刚扑空的仍在追我,门也不敢再拉了。
五分钟。雷经理只说了这三个字,连在哪儿接都没说清。
小车一侧的轮子偏着,推得越急,越往墙上蹭。扩音器顺着歪斜的板子滑向地面,我弯腰抱回机器,后背却露了出去。
一股冷风擦过脖子。我顾不上摆正,抱着它往车板上一按,推车撞进回收棚。
垂下来的塑料布掀在脸上,挡住了眼睛。连着扯了两下,才看见棚里那排固定铁架。
旧托盘堵住了我每晚送空纸箱走的道,只剩一条能侧身过的缝。
车进不去。
身后传来碰撞,我把扩音器抱下来,膝盖压着一根横木,侧着将机器送进铁架和库墙夹出来的深缝。
“都到这边来!”
声音在缝里闷闷地响。铁架忽然震了一下,追来的那只已经撞在架外,胸口卡住,牙齿一下一下磕着横梁。
我将机器推到深处,伏着没动,听见自己的喘气声大得吓人。后头又挤进来几只,架子被撞得发响。
螺栓固定在墙上,机器已经藏到缝底。我等它们挤住北段,才伏着沿横梁下往南挪。
原来推到这里就够了,用不着人一直陪着。
小车歪在棚口,已经没法拿。机器能撑多久,也不归我管了。
从铁架另一头钻出去时,腿蹲得发麻,我扶了一把墙。棚北段还在喊,追着机器的影子堵在那里,靠边的几只却朝我转头。
我往棚南端跑,旧磅房就挨在那里,北面一架直梯,屋顶低。以前见维修的人上去拉线,总嫌梯口窄,不愿意从这边搬东西。
脚尖踢到地上的铁皮桶,桶撞墙,又滚了回来。
磅房旁边的影子猛地扑过来。
我抱住梯杆,踩住最低一级往上爬。脚没踩实,鞋尖在墙面上一擦,下面那张嘴便追着凑到脚底。
铁梯被撞得发颤,手指抓得疼,腿却不敢停。
梯下是个两边被墙和固定栏围住的检修口,只朝北巷开口。屋顶南侧的旧台在栏外,它们要绕过去,得退出去走另一头。
我没敢多望,攀住房沿,将一条腿蹭上去,膝盖在粗水泥上磨得疼。等另一只脚也收上来,才翻身趴住。
下面的撞击还在传,铁梯贴着墙响。
我往里挪,坐到它们够不着的地方。鞋底卡着一块碎渣,我脱下鞋,磕掉,重新穿好。
鞋带散了。我弯下腰,一只脚一只脚系紧。
3 车在后面
我刚抬头,另一边就亮了一下。
灯光扫过屋檐,是车门打开了。
我伏着爬到南沿,先看见下面的旧装卸台,再往外,是南车场。一辆蓝牌厢式货车停在院里,车头对着南院门。
大勇站在副驾驶门旁,正把包往脚底塞。
我缩回去半个身子。
雷经理说五分钟来找我,大勇却还在车旁。
驾驶室顶灯亮着,我能看清两张单座,椅背后就是隔板。车尾的工作灯照着敞开的货厢,里面全是整托的粮和水,外面勒着固定带。
大勇塞不下自己的包,便踢了两脚,鞋底压在拉链上。
主库的南门还挂着锁。
前一天我推过这扇门,没推开。雷经理从后面叫我回去干活,那时候我还以为,锁上总比外面的东西进来好。
锁仍然挂在外面,门环上结着的灰没掉。
雷经理从车旁抱起旅行包,踩上尾板,蹲下去塞进粮袋旁的空隙。
昨天这些货从主库里运出来,梅姨问过能不能留些水。雷经理说先装车,免得走时抓瞎。后来库里分水,每人半瓶,分完就没了。他还叫大家把空瓶留着,说到了地方可以接。
这里箱子上面的塑料膜都没拆。
我摸到外套里的对讲机,刚拨开电源,就看见雷经理侧身。
他的腰上也挂着一部。
同样的黑壳,短天线,频道纸贴在侧面。夜班时,他就用这个喊我们清线。
指尖停在发射键旁边。
一声就能传进库里,也能传到他耳朵里。他会知道我还活着,车却还在他手里。
“这个也拿上。”
雷经理踢了踢车尾的一箱水。
大勇从驾驶门旁绕过去,不耐烦地指着满满的货厢:“往哪儿放?”
“前头那点缝。”
两个人一起抬,箱角撞在门边,发出一声响。方师傅、梅姨,还有另外十三个人,全在那扇挂锁的门里面。
后厢没给他们留空当。我原本还在想,我就算回不来,至少他们能走。现在我望着车里的两个座位,嘴里干得咽不下去。
北边又响起大勇的录音。
真正在车旁的大勇抹了把脸,走到尾板上去推箱子。他的声音还留在回收棚里,一遍遍往那边喊。我把对讲机旋回关机的位置。
不能在这里叫人。
车尾有台地牛,货叉还没收好;尾板放平,板端搭着地。两人搬完最后一箱,再把板掀起来,这车就能走。
雷经理在车旁抽绳子,大勇让他过来扶一把,后厢里的箱子正在往外歪。
驾驶室空了。
车内顶灯没灭,方向盘下面垂着一串钥匙,黑柄旁还有把短铜钥匙,碰在一起,微微地晃。
我望向南沿下面的旧台。那边不接北梯,梯下的东西够不着,台阶往下便能到车场。
再往前,两排固定托盘垛挡住了大半条路。
我挪到房沿,把鞋尖放了下去。
4 开外放
旧台上的碎砖被我踩了一下,骨碌碌滚下台阶。我伏住没动。大勇还在车尾使劲推箱子,没往这边望,我才扶着墙下来,钻进固定托盘垛西侧。
空隙窄,外套蹭着木头。到车头这段,我只能侧着身子走,一只鞋刚探出去,就听见雷经理在叫人拉绳。我缩回来,等绳子绷直,才去拉驾驶门。
钥匙离门边还隔着方向盘。我踩上踏板,半个身子探进去,握住黑柄往回一转。
钥匙拔出来了。
我把整串攥住,刚退下踏板,雷经理就从车另一边转了出来。
他先朝车里望,目光跟着落到我拳头上。
“甘小芹。”
我往后退。
“拿过来。”他绕过车头,手已经伸出来,“你先回来,听我说。”
我转身钻进垛间。
“大勇,拦住她!”
脚步从两头逼近。大勇堵在车尾,我只能往库墙这边挪,刚露出半个肩膀,警棍就砸在垛边。
木片蹦到脸上。我缩回去,听见他啐了一口。
“你他妈还想开车跑?”
雷经理没有跟进窄缝。他在外面绕,鞋底的声音从另一头过来,要堵我靠墙的出口。
我蹲到一根横梁底下。以前从这里抬托盘,腰带常被刮住,这回连外套也挂上了。我伸手去解,越扯越紧,警棍已经从身后伸进来。
我猛地往前蹭,布嗤地撕开,后背跟着火辣了一道。
大勇够着我一截衣角,还没攥牢,我已经从横梁下面挤过去。
“靠墙!去门口!”雷经理在外头喊。
我攀住垛角,先从靠南的一头退出来,贴着库墙跑到南门边。他们绕过外面来,比我多走了一截。
北边的录音忽然停了。
空下来的那几秒,连鞋底踩过沙子的声音都听得见。我望了一眼车场拐角,再回头,雷经理已经在朝大勇扔钥匙。
“进去,把人守住!”
大勇接住,自己打开办公室小门,钻进去,门又被他从里面锁上。
黑柄旁边那把短铜钥匙被汗黏在指缝里。我把它插进南门挂锁,能插到底。
门里有人喊方师傅,紧跟着传来一声闷响。
“都退回去!”大勇在吼,“谁让你往这边来的!”
我腾出手,将对讲机夹到外襟,拧开电源。
总台在远处的保洁间。梅姨要是已经离开,我这一声就只会把雷经理叫过来。
他正在车头另一边找我。
我按住发射键。
“南门车场有一辆装满粮水的车,驾驶室只有两个座位。后厢塞满了粮水,没给人留位置。”
声音从雷经理腰间传了出来。他一下转身,看见我,抓起机器就喊:
“她抢了钥匙,想自己独占车!”
门里有人应了一句:“先别动!”
原本朝这边跑的脚步,停在了门后。
钥匙刚转到一半,雷经理已经冲过来,攥住我手腕往外扯。
钥匙卡在锁眼里,没能跟着拔出来。他将我手背按在门环上,压得我整条胳膊发酸。
“松开。把钥匙给我。”
我用肩膀抵住门板,不肯撒手。他扳我手指,我另一只手还压着对讲机侧键,呼吸和拉扯声全传了进去。
“方师傅,推门!”
“谁也别推!”雷经理用身体挤住我,“车没准备好,出去谁都上不去!”
门里,大勇的警棍又敲了一下。
“她不是去引尸了吗?”有人问,“怎么会在后头?”
“我问你们呢,退不退!”
录音重新响起来,半句话拖得发哑。雷经理偏了偏头,手上仍在使劲,指节已经压进我手背。
我想抬膝盖顶开他,两个人却挤得太近,腿抬不起来。
他又拽了我一下,发射键从指下滑开。
对讲机里忽然传来梅姨的声音。
“老方!别往北门去了,到南门来!”
总台开大了。我听见自己的喘气和雷经理那句“松开”,一起在库里回响。
“他压着小芹!”又有人喊。
“你拉着他啊,光站着干什么!”
雷经理低头来抢机器。我一缩肩,机器撞上门板,仍挂在我胸前,他抓了个空。
我抬脚,鞋跟朝他脚背踩下去。
他痛得手上一松。我咬住牙,拧过那半圈钥匙,将弹开的挂锁整个扯出来,锁环带下一块铁锈。钥匙抽回口袋,挂锁仍攥在手里。
门开着锁,门里却还没人推。
“方师傅!”
雷经理又扣住我胳膊,朝车的方向拖。我抓住门环,手里那只空挂锁拍在门上,哐哐响。
“锁开了!推!”
门板后面终于有了分量,先是一下一下的颤,接着是几个人踩住地的声音。
大勇还在骂,骂声却离门中心远了。
“靠边。”方师傅的声音贴着门板,“小芹,靠边!”
我松开门环,往门轴那一侧倒过去。雷经理还没来得及拉住我,门里的肩膀已经一起撞了上来。
5 门开了
铁门朝外顶,雷经理被门沿撞中,捂着胳膊退开。
门开了一半,灯光照进去,大勇就在门内靠框的位置,警棍拦住了最前面的人。
方师傅的嘴角破了。他扶着门,后头站着梅姨,还有几个抱着袋子的人。所有人都能看见车,却卡在门槛上。
“谁让你出来的?”大勇冲方师傅挥棍,“你再走一步!”
梅姨从门边抽起卸货木杠,塞过去:“接着!”
方师傅抬杠,警棍敲在中间。他顶着往前挤,手指被震得直颤,身后一个戴黄安全帽的人也抵住了门扇。
“走啊!”梅姨朝后喊。
大勇一只胳膊还挡在方师傅胸前。他没料到我会从门外转进来,等看见时,我手里的挂锁已经砸了下去。
正砸在他握棍的手背上。
他叫了一声,五指猛地一张,警棍落地。
没等他弯腰,警棍已经被我一脚踢进车底,撞到车轮才停。
大勇捧着手,脖子上的筋都鼓出来了。
“你敢打我!”
我又抬起挂锁。
他下意识往后缩,方师傅和身后的人趁机挤出来,挡在了我们中间。门口一松,后面的人立刻跟着往外跑,抱的东西撞在门框上,谁也顾不得停。
“钥匙给我。”雷经理朝我伸手。
我从口袋摸出钥匙串,转身塞进方师傅手心。
“您开。”
雷经理的手还悬在旁边。
“方顺义,车况你不清楚,先不要碰。”
方师傅抹掉嘴角的血,接住钥匙往驾驶位走。
“我先试车。”
雷经理要拦,梅姨抬胳膊挡了他一下。刚被推出门的几个男人也站在旁边,他的手伸到一半,没再往前。
我握挂锁握得掌心发疼,便将它搁到墙脚,跟着方师傅去车旁。
副驾驶脚边塞着大勇的包,门关不上。我抓住提带往外扯,包口挂在座椅调节杆上,大勇在后头喊:
“别碰老子东西!”
我没停,提带拽得绷直,拉链崩开,几瓶水和小包装食物掉下来,滚到围过来的人脚边。
都没开封。
跟在车旁的女人弯腰捡了一瓶,捏着瓶身,望向雷经理。
“你昨晚不是说没了吗?”
雷经理立即走过来:“那是留路上应急的,放回去,别弄乱!”
“我们在里头就不急?”梅姨问。
他抓住包带,我压住另一头。包口往外翻,满满一层食物露出来,底下还有药和几双干净袜子。
“先给车里的人。”我说。
他不松手:“你别拿着钥匙就觉得能做主。东西要按人头分!”
我望了一眼他的手:“刚才分我包的时候,你数人头了吗?”
大勇从门口过来,肿起来的手贴在胸前,另一只手来抓包。穿灰外套的男人伸胳膊挡了一下,没敢看他,倒先对我说:
“水在这儿。给你。”
瓶子递到面前,我没接。
他嘴角抽了一下:“没喝。真没喝。”
“放我包里。”
梅姨已经把红帆布包捡回来,拎在手里。灰外套过去放水,我又叫住了他。
“扶着方师傅。把他送到驾驶位,别再让人伸手抢钥匙。”
他点头,几乎是立刻去的。
雷经理望了一眼身边的大勇。大勇手背肿得发亮,还在朝我骂,却已经没有警棍了。
我将包从他们手里扯过来,交给梅姨。
“水和能直接吃的,先拿出来。”
她往自己胳膊上一挎,车旁的人开始伸手接东西。雷经理叫了两声,只有大勇还在应他,另外的人把水抱在怀里,已经去找上车的位置。
花围巾女人拦在我跟前,手伸进挎包,掏出两包饼干和充电宝。
“我是看他们给,才拿的。谁也不知道……”
“东西放下。”
她赶忙往梅姨手边塞,又小声问能不能先让她上去。
“先帮忙接人。”我指着尾板,“站在那里,接住再上。”
她望望大勇,没动。我朝她看过去,她才挪开步子,抱着包走到车后。
北边的录音又断了一下。
人群里同时抬起几张脸。有个男人刚跨上尾板,看清满满的货厢,脸都变了。
“这么多东西,我们坐哪儿?”
后头的人往上挤,他只能又退下来,撞到正在拢食物的梅姨。
雷经理马上转过身:“听见没有?让你们等,偏要乱出来!”
“先到车旁。”我朝门里喊,“别堵在门口!”
黄安全帽还扶着门框。他刚才帮方师傅顶过门,这会儿却往外望了一眼,脚尖缩了回去。
东侧通道里有什么刮着地,隔着院墙拐角,听得见,看不见。
他听见我叫,点了点头,手却越扣越紧。
梅姨跑过去拽了一下:“车就在跟前,跟上!”
他嘴里说“马上”,人仍贴着门框。梅姨回头望车尾,那里已经有人在吵着要让路。
我还想过去,方师傅在车旁叫我。
“小芹。”
我回身跑了两步。他把木杠塞给我,自己握着钥匙上了驾驶位。
“这边过不去人。”他朝货厢指了一下,“得腾。”
雷经理跟到门旁,又伸手要拿钥匙。灰外套横在两人中间,被他推了一下,这回没退。
方师傅将车窗摇起,按下驾驶门的锁钮。副驾驶门还敞着。
仪表亮起,他往前挪了半格座椅,扣上安全带,右脚压实刹车。
6 给人腾地方
“都别上,装不下!”
雷经理堵到尾板前,指着后面挤成一团的人。
“人也要,东西也要,哪有这么便宜的事?现在把粮扔了,出去以后饿着,谁管?”
隔着副驾驶敞开的门,我问方师傅:“都留,能走吗?”
“坐不下。”
他从后窗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又从侧镜找车尾,“外面这两托,得卸。”
雷经理听见,立即转向其他人:“他说的,你们都听见了。让几个人先跟车走,其他人在里面等,回头再接。”
梅姨手里的袋子往下一沉。
“还等你接?”
旁边有人接着说:“谁先走?”
“我会安排。”
他这句话刚出口,我已经将木杠靠到车尾,拉过地牛。
大勇用好着的那只手来拦车把,我往他伤手上一望,他便先把肿着的手藏到了身后。
“再碰一下试试!”他冲我吼。
灰外套伸手挡住他,脸还是白的,声音却比刚才大。
“别碰车。方师傅说得卸。”
我推着地牛上尾板,货叉送进最外一托下面。固定带一抽,绷紧的箱角松开,我压起手柄,整托货离了厢板。
有人站到下坡正前面等着接,我喊他让开:“扶两边,别挡下面!”
梅姨把自己怀里的米袋搁到地上,赶来托住货角。花围巾女人拎着包想挤上去,被她叫住。
“你也来搭把手!”
“我这胳膊没劲……”
“扶着,别让它歪!”
她伸出手,只碰到一点纸箱边。我没空跟她争,控着车把往后带,托盘先过接缝,整托粮水顺着斜板往下走。
北边的录音断了。
这回没有立刻续上。东侧拐角传来刮地声,花围巾女人尖叫,手一下松开。
货托向她那边偏,我的鞋底跟着滑,车把狠狠磕进胯边。后背被刮开的地方一扯,左臂也使不上劲。一箱水被挤出来,砸在坡板上,瓶子滚下去,被货轮压得爆开。
“扶住!”
灰外套想往后缩,我攥住车把没法腾手,只能冲他喊:“去那边,货要倒!”
他望向我指的地方。那边没了车身遮挡,能看见拐角外晃动的影子,他的嘴张开,先往回迈了一步。
地牛又滑了一点。
他望着我,嘴唇发白。车把还在往下带,我撑不住,只又喊了一声:“扶住!”
他绕到外侧,用肩顶住纸箱。
“往哪儿?”
“往东!别压车轮!”
他咬着牙顶,鞋底滑着往旁边移,梅姨也跟着转。我收住车把,整托货终于落到地面,水淌过鞋边,还在往外流。
灰外套朝旁边歪了一下,退回来时,背上的衣服已经湿透。
货叉抽出来,最外头那箱水已经压瘪了。散出来的几瓶还能捡,里头漏掉的已经没法带。
“这箱先别管。”
我回身去拖第二托。
“还卸?”雷经理攥住粮袋,“空了,已经空了!人往里挤挤,别都想着坐舒服!”
梅姨抬腿上车,半个身子卡在厢口,后面的人根本过不去。
“这里还站着这么多人!”她回头喊。
他朝那些没挤上来的脸望,攥着米袋的手仍不松。
“这些都留在这里,谁来负责?”
我拉住他塞在粮袋底下的旅行包,拽到厢口,往地上一放。
“你的包,自己拿着。”
他立即弯腰去接,我已经把货叉送进托盘底下。灰外套不再等我叫,站到刚才那边,抬手扶住最上层的箱子。
大勇想挤过去,被花围巾女人的挎包撞了一下。她刚才松了手,这会儿一边发抖一边伸胳膊去扶货,没再往车上钻。
录音终于续起来了,声音小得只剩几个破字。
第二托被我拖到车尾偏东的位置。两托货挡住了那边的一段通道,南门到车尾,只剩固定垛西侧的窄道还通着。
灰外套盯着拐角,一边扶箱子,一边倒着退。货一落稳,他便抽回手,腿抖得站不住。
“先上。”我叫他。
他抬脚踩到尾板,却又转身,接住后面一人的手。
雷经理拎着自己的旅行包,站在两托货旁边。他再喊东西不能丢,已经有人把米袋推开,给后面的人腾脚。
我撕开还完好的水箱,只拿小瓶和能直接吃的。一个男人抱着半袋米挤上车,卡住了梅姨的腿。
“脚收着,我放这里。”
“人还没上齐,你放哪儿?”她问。
“先放一点,一点就够。”
他硬往里塞,坐着的人被挤得抬起膝盖,后头的人连手都撑不进来。我捏着几瓶水,被他堵在坡板上,越过他的肩膀,能看见全是缩起来的腿。
“袋子拿下去。”
“米能吃!总不能只喝水!”
我把手里两瓶水塞给梅姨,拽住米袋外角,往门边拉。他不松,袋口扯开,生米顺着缝往下流,撒了一地。
他蹲下去想接,花围巾女人从旁边抱住他胳膊。
“别捡了,先进去!”
我松手,让袋子落到已卸下的货托边。他瞪着我,脸涨得发红,嘴里还在说可惜,最后却是自己跨过袋子,攀着厢沿上去了。
东边的纸箱旁露出一张灰白的脸。
它歪着脖子,半条裤腿拖在地上,正朝尾板这里挤。刚卸下的货托堵住了路,它便直直撞在箱角。
我拽住花围巾女人,把她推上尾板。
“上去!”
她回头看见那张脸,连包都不要了。灰外套伏在厢口,一把拉住她,后面的人抱着她腰往里挪。
我抓起木杠,后退到车身另一边。那东西绕着货托蹭,腿被破木板别住,身体仍往这里拱。纸箱在它手下变了形,上头一瓶水被挤下来,它根本不看。
方师傅从前头喊:“后面快!别再拿了!”
副驾驶方向还有断续的电台声。他将收听的音量拧高,一句话正好穿过来。
“东郊职校临时集结点,从货运支路东口进入。前往人员不要驶入城区。”
“东边职校我认得。”他朝我们说,“出园走货运支路,接东口。往这边上,先别进城区。”
雷经理拎着包,已经绕到驾驶门旁,又去拽门把。门没开,方师傅隔着玻璃朝后指了一下,示意我赶快。
我回到车尾,梅姨将红帆布包递下来。我接过,把手边的食物和完好的几瓶水塞进去,抱着就走。
“你去后面数人。”我说。
她在厢口回头,将自己的那袋米又推远了一点,才攀上去。
我把红包搁进副驾驶脚边,转身,眼角又扫到南门。
黄帽子还在。
“过来!”
他好像听不见,只扶着门框抬了抬脸。北边最后一句录音卡在“这”字上,短促地嘶了两声,断了。
方师傅发动引擎。
发动机一起,东侧那张脸立即朝车头转过去,背后的通道里,也响起成片的脚步。
7 上车
“十三!”
梅姨在后厢喊了一声,数到一半,又从头点。
“算我十三个,小芹,少一个!”
我站在敞着的副驾驶门旁,手已经摸到扶手,听见这句,没往上抬腿。
方师傅一个,我一个,加起来十五。
南门里的人还在抖,黄色安全帽被他扶门的胳膊蹭歪,帽沿压着半边脸。
“门里还有人。”
顺着我指的方向,方师傅望向南门,又扫了一眼侧镜。东侧拐角已经有第一排黑影转出来。
“我去拉。”
他踩着刹车,右手离开挡杆,朝我竖了一下掌。
“半分钟。看见我招手,就往回跑。”
我转身,刚迈到车尾,腿猛地软了一下。木杠撞在托盘上,我扶住垛,才没跪下。
灰外套从厢里伸手:“我下来?”
“你在这里接人。”
他收回腿,抓住门沿,后面花围巾女人也挪过来,让开了半边厢口。
我沿固定垛西侧往回跑。东边卸下的两托货堵着路,刚才追着我的东西正在挤缝。
西侧还有空当,过了垛尽头再贴库墙,便是南门。
黄安全帽看见我,先往门里退,脚跟碰着门槛,整个人蹲了下去。
“起来。”
他两只手扣着门框,摇头,帽子撞在铁皮上响。
“外面有……有。”
“我知道。跟着我,走这里。”
我抓住他胳膊,拉不动。他抓得太紧,连指头都掰不开,身体往下坠,压得我肩膀也往下沉。我蹲到他跟前,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胳膊。
“看我。先松这只手,扶我肩膀。”
他眼睛来回转,我挡住他往外望的方向,又说了一遍。他终于抬手搭住我,力气一下压下来,我用木杠撑着地,差点又被压跪。
“脚用劲,站起来!”
他抬起屁股,另一只手仍在门框上。我的后背磨在铁门边,刚才撕开衣服的地方疼得发麻,我也顾不上,只管攥住他后腰往上带。
总算站直了。我先往外迈一步,衣服被他攥得绷住。他那只抓门的手,才一点点松开。
“走。”
他跟着我贴库墙退,腿还在乱。我让他走到前面,自己拎木杠跟在身后,绕进窄道时,车灯从垛缝里照了过来。
车灯那头,方师傅朝这里招了一下手。
身边忽然刮出一声响。
一张脸从垛间缺口挤进来。裤腿还是拖在地上的那半条,它已经绕过卸下来的货托,摸到了这条窄道。
黄安全帽猛地往后撞,我被撞得退了半步,木杠横过去,正顶住那东西上胸。
它顺着木头往前咬,牙齿碰着杠子,喉咙里全是黏糊的响声。木头受力往我胸前压,我想往旁边带,却带不动。
脚下一退,小腿擦过托盘角,裤子被长钉钩住。
我被扯住了。
那张嘴继续往前够,灰白的手抓住木杠,另一条胳膊伸过来摸我。我腾不出手去解裤脚,木头在掌心滑,眼前只剩它张开的嘴。
“先过去!”我朝黄安全帽喊。
他挤到另一边,想往回伸手。我蹬了一下腿,布扯开了,小腿却跟着一阵热疼。
木杠的一头抵住了垛角。
我往下压,借那个硬角把杠子扳偏,顶着那东西歪向另一侧。它脚还在往前蹭,身体压在木头上,怎么都不肯退。
我松手,缩肩,从它腋下和另一排托盘之间挤了过去。指甲擦过头发,木头砸在身后。我抓住黄安全帽外套,没再停。
出了垛边,就能看见车尾。方师傅侧身望着我们,车还在原处,梅姨已经探出身子。
“来,抓我!”
黄安全帽攀着尾板往上爬,灰外套和花围巾女人一起抓住他。我在后面托住腰,将他往上送,裤脚下面一股温热往鞋里流。
帽子掉了,他还想回头。
“不要了!”梅姨拽住他后领。
他的膝盖终于搭上厢板,大半个身子被拉进去。
大勇从另一侧冲上来,肩膀撞开我,好着的那只手攥住灰外套衣领,往下猛拽。
“下来!给老子让开!”
灰外套原本跪着接人,身子被拽出一半,手肘在厢沿上磕得响。大勇抬脚踩住斜板,伤手也搭到板边,想借力把人整个扯下来。
我抬脚,踩了下去。
他一声惨叫,肩膀猛地塌下来,攥衣领的手跟着松了一点。梅姨和花围巾一人抓住灰外套一条胳膊,将他往回拖,我抓住衣服另一头,硬从大勇手里拽出来。
他再想抓我,伤手已经撑不住斜板,整个人朝后摔了下去。
“十四个!上齐了!”梅姨喊。
我退开,车厢里两个人攥住板边,一掀就把尾板翻起,扣住卡扣。门扇跟着关上,里头还在叫人收腿,插杆已经压下来。
大勇爬起来时,我贴着车身往西侧退。近处那只丧尸扑到了他肩上。
他用好手拽住它头发,往下扯,嘴里骂得不成声。伤手抬不起来,他想踹,另一只已经从旁边抓住了他的腿。
他脚下一滑,重重砸在水泥地上。
雷经理从车头绕来,大勇伸手抓住他的裤脚。
“雷哥!拉我!”
雷经理被他拽得一歪,低头见一张嘴已经咬到他肩旁,抬脚就踹。
大勇不肯松,雷经理又踹了一脚,把裤腿从他指间扯出来。
那张灰白的脸低下去,正咬在大勇颈侧。
他的骂声一下断了,血从脖子下面涌出来。原本还在蹬的腿,猛地抽了两下,停住了。
手也从那截扯破的裤布上松开。
我沿车身西侧往前跑,雷经理已经转回驾驶门,边跑边拉把手。门锁着,方师傅的玻璃早摇了起来。
他拍窗,方师傅朝副驾驶方向抬手,我正绕过车头。
“小芹!”
雷经理丢下驾驶门,跟着追过来。
我抓住副驾驶扶手,脚一抬,小腿却使不上力。第一脚没踩实,膝盖撞上踏板,方师傅伸手攥住我胳膊,将我往里拉。
“关门!”
雷经理已经扑到门旁,手抓住了外把手。我用肩膀往里顶,另一只手攥住内侧拉手,两个人拽着同一扇门,门边在我膝盖旁来回晃。
“开开,先让我进去!”
他脸就在门缝外,汗顺着下巴滴。我看见被他踹开的那截裤脚,上面还有大勇的血。我将腿往座位里一收,用两只手猛地把门拉回来。
“这车不带你。”
门砰地合上,我按下锁钮。
方师傅一松刹车,车往前窜,红帆布包从脚边滑到座椅底下。我半个身子还歪着,雷经理已经贴上窗。
“小芹!求你,开门!”
他抓着外把手跑,另一只手在玻璃上拍。指头沾着灰和血,在窗上拖出几道长印。
一条胳膊从他背后勒过来,拉得他向后仰。他还想抓车,肩上又扑来一张脸,张口咬住了喉咙。
拍窗声变成了指甲刮玻璃的轻响。
血一下漫上他下巴,他张着嘴,已经发不出完整的声音。身体往下沉,头折在那条胳膊上,握门把的手一点点松开。
我看着他的眼睛失了焦,垂下来的手砸在车门上,再没有抬起来。
雷经理死在窗外。
车越过南院门,我被甩得撞进椅背,刚才望着的地方,只剩越来越远的水泥地。
方师傅伸手指了一下安全带。我拉了两次才扣好,手一直在抖,自己也按不住。
他望向我裤脚:“能撑吗?”
“能。”
“坐稳。”
车沿货运支路开出去。园墙边的几只丧尸追着发动机跑,拐过弯,才慢慢被甩到后头。
我靠住座椅,听着后厢里传来的碰撞和人声。关门前梅姨数过,十四个。
前面两个。
十六。
方师傅握着方向盘继续开,物流园的灯终于从侧镜里消失。
8 热饭
东郊职校外拉着隔离带,路口有人用手电指方向。
方师傅照电台里说的路线进了货运支路东口,到这里才熄火。引擎声停下,我耳朵里还在嗡嗡响,坐着没动。
后厢开门,人一个个下来。灰外套先下去,站在地上接,花围巾扶着门,等梅姨也踩稳,才抱自己的包跳下来。
工作人员让我们登记、检查,去围好的等候区休息。
我卷起裤脚,托盘钉刮开的口子粘着木屑。清洗时,我往后缩了一下,处理伤口的人扶住脚踝,给我缠了几圈纱布。
我捏着领来的纸杯,一口气喝完,又去接了一杯。
天亮后,有人推来热粥。
带出的水和食物放在长凳底下,两整托粮水已经留在园里。梅姨喝了两口,才想起说,自己那袋米也没带上。
方师傅靠着墙睡着了,右手还搭在膝上。
没了黄色安全帽的人捧碗过来,站在我跟前,嘴唇动了几下。我朝旁边挪,让他坐。他坐下后,捏勺子的手仍在颤。
粥很稀,喝下去是热的。
我喝完,将红帆布包放在膝上,摸到裂开的包带,打了个结。没系牢,我拆开,又重新系紧。
梅姨接走空碗,替我腾出凳子旁的一点地方。
我伏在包上,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