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升级流 > 1987年,招工榜替我写了自愿让名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01:30:00

招工榜上,我的名字下面添了六个字:自愿让给弟弟。

父亲站在我身后,拿手指戳了戳那个“愿”字:“下午去厂部,把话认一下,就齐了。”

我按住被风掀起来的榜角,回头拦住他:“谁说我愿意?”

他往旁边看了一眼。等着看榜的人挤过来,他拉我胳膊,要把我拉到门垛后面。我没挪脚。那行字用了和名单一样的蓝墨水,末尾没有我的签名,却已经替我把等了半个月的事结了。

“家里已经商量好了。”他说。

“哪天商量的?”

“回去说。堵在这儿,好看?”

我叫许建平,二十二岁。那是1987年五月,我第一次在机械修配厂门口看见自己的名字。本来想把这一行从头读到尾,看看哪天试工、上哪儿找人,如今却只盯着那六个字。弟弟许建安的名字隔了两行,后面写着等通知参加岗位考察。我又去看自己的名字,两个“许”字各占着各的位置,谁也没有被涂掉。

父亲还攥着我的胳膊。他指腹上的老茧蹭得我生疼,我把手臂抽出来,问:“下午让我认什么?认我说过,还是认你替我说过?”

有人在后面说借个光。我侧身让出半步,按榜角的手没有松。那人看完就走,没有谁停下来替我评理。厂门里有人推着空车出来,父亲跟着车退开,嘴角抿得紧紧的。

他在厂里干了许多年,门卫见他会点一下头。刚才我往这边走,心里还在想,进了厂以后是不是也能这样,不必每次到门口都让人问一声找谁。现在门卫端着茶杯站在窗后,看见父亲拽我,并没有开门过来。

“先回家。”父亲把嗓门压低,“这里的人只管招不招,没人管你们兄弟以后怎么过。”

我朝榜边的试工说明看过去。上面说按通知到场,不是有名字便能入厂。我早知道这点,头一回等安排时,他还嘱咐我不要跟人吹出去。如今他倒急着让我承认已经不要了。

“是不是我下午认了,就没得改?”

“你想改什么?建安眼看十九了,总不能老在家晃。”

我把榜角压平。钉子钉得很深,纸没有被我扯坏,只在指腹下多了一道汗印。父亲往生活区走了几步,发现我没跟上,又停下来等。

我往厂部那栋矮楼望了一眼。窗还关着,院门旁有人搬椅子,没到办事的时候。我没闯进去,只在门外问了值班的人,下午找招工的应当从哪边进。对方指给我看,又说中午别来,来也是等。

父亲听见了,脸沉下去:“我还能把你领错地方?”

“我问的是办事的人。”

他盯着我,像在等我再接一句顶撞。我却问他,下午到底几点。得了回答,我才跟他回生活区。

路上,他几次想把话接回去,我都没接。我在心里把厂部的门认了一遍,到了家也得从这条路走回来。平日我来厂里给他送饭,进门便往他干活的地方拐,从没独自去过那栋矮楼。

家庭宿舍在厂房后面。走廊一侧搭着各家的小灶,另一侧门挨着门,进屋得先侧身避开门边的煤篓。我们那间屋子只容得下两张床,我跟建安睡一张,父亲睡另一张。靠墙那半边床是我的,冬天墙冷,我总把被褥往中间拖一点。

父亲先进屋,把门掩上。他坐在床沿,等我站定,先问我是不是想让全厂都知道家里这点事。

“我上午才知道。”我说,“别人要是知道得比我早,也不是我出去讲的。”

他伸手掸了掸裤腿,掸了两下才停:“昨儿有人问起你的打算,我说大的让小的,你肯定懂。家里总得先进去一个。”

“你问过我没有?”

“你去年不也说,等建安有了着落,你再打算?”

去年秋天,家里周转不开,我停了文化补习,出去跟人搬货。那时建安还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我说过等他有着落,我再把落下的课补上。父亲记住了前半句,后半句一次没向人提。

我把那天的话说给他听。他不肯听到末尾,截住我:“都是一个家,分那么细干什么?你的胳膊腿比他壮,出去找活,比他容易。”

“那你为什么还让我等这回?”

他没立刻答。墙外有人洗锅,水从走廊的缝里流过去。我们都等着那声音停了,他才说,原本也不知道建安能不能排上,让我先等着,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我问他什么时候变的主意。他说不算变,他一直盼兄弟俩都能吃上稳饭,只是眼前这回,小的更离不开家。我再问,既然只让一个人先等,为什么不当面告诉我。他的手在膝上搓了一下,说怕我先闹。

“你已经觉得我会不愿意。”我说。

“我觉得你会一时想不开。”

我本来有许多话,听到这里却卡住了。父亲把我平常穿的外衣从床里侧拎出来,抖平,往我身前比了比,说下午穿这一件,领口整齐些,别让人看着像去吵架。

我没接。他拿了一会儿,把衣服放回床上。

去年搬货时,有一回雇人装车的人临时压工钱,我跟着旁人去问,最后只多要回来一顿饭的钱。回家我跟父亲讲,他说,出了家门就得学着吃亏,有熟人肯带一带最好。我从那以后盼他带我去问正经工作,连见人先叫师傅还是叫同志都问过他。他每次说不急,让我再稳一点。

现在他把衣领抚得那么平,我忽然不愿碰它。

“我等了半个月,这半个月能找的零工也没接。你说通知随时会下来,怕我赶不回来。”

“叫你在家等,难道没给你饭吃?”

“饭我吃了。让我退出,你得问我。”

父亲起身,把门推开一条缝,向外瞧了瞧,再重新掩上。他这回没拿家里的开销压我,反而放缓声音,说建安胆子小,碰见人一句硬话就往回缩,我出去吃过苦,知道哪儿能找到活。他不是不疼我,正因知道我能撑得住,才肯跟别人那么讲。

我问:“我说过我撑得住这件事?”

他伸手去够桌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水声很响。我站得腿麻,想坐,床上那件衣服挡着,又不肯动它,便靠着墙。

他让我下午跟他一起去,先把眼前过了。等建安有了工钱,屋里宽裕些,我想接着读书也好,另找工作也好,他还能帮我。

“等他有工钱,给不给我,听谁的?”

“亲兄弟还能亏了你?”

“那就让他自己说。”

父亲的眼睛一下抬起来:“你不许去吓唬建安。是我说的,你冲我来。”

我听见这句,才总算有了一句能往下问的话。我问他,建安有没有求他来找我,他说没有;我问弟弟知不知道榜上的字,他说应该知道了,还没有回家。

我掀开门要出去。父亲跟到门口,叮嘱我别把弟弟堵在路上。我应了一声,说我只问他,没有答应父亲下午会认。

门关上时,屋里传来搪瓷杯落到桌上的声音。我在走廊站了一会儿,伸手把领口扯松,往厂区洗手池那头走。建安去看榜前说要在那里等人问岗位,我没上别处找。

我到的时候,他正弯腰洗手。水龙头拧得很小,他把两只手翻来覆去地搓,见我靠近,先看了看我的脸。

“哥,我没跟爸说要你那一份。”

水还流着。我让他把水关了再说,他立刻去拧,拧过了头,龙头嘎地响一声。他收回手,湿手掌贴在裤缝上。

“你想去吗?”我问。

他低头盯着鞋尖:“那你想让我怎么办?”

“我没问你该怎么办。我问你想不想进去。”

他抬头,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说想。他想有固定活干,不必早上睁眼先等父亲安排,也想每个月能交一份钱回家。说到这里,他反倒敢看我了,像怕我连他这点想头也给拿走。

我靠到水池边上,湿砖隔着衣服透凉。他赶紧提醒我那边有水,我往旁边挪开,问他昨天听见父亲说我愿意让的时候,为什么没来问我。

“爸说你已经答应了。”

“你就信了?”

“你以前都答应。”

我把手从砖沿上拿下来。刚才一路走来,我在想,他见了我总得有一句说不过去的话。真听到这一句,我却挑不出他哪儿撒了谎。

有过临时装货的人到家门口喊,我本来答应带建安去,让他也挣些钱。父亲说小的明早要去问招工,大的去就行,我最后便一个人走了。建安问过一声要不要一起,父亲替我说不用,我也没再说。

“这次我没答应。”我说,“你知道这句就行。”

他点头,点完又问:“那下午呢?”

“我自己去说。”

“你说了,他们会不会把我也划掉?”

我听见“也”字,胸口紧了一下。榜上还留着我的名字,可他已经把我算在划掉的人里。他看我脸色变了,急忙说不是盼着我出不来,他只是还没问清楚,怕自己去问,被人当成不肯去干。

“岗位要你做什么?”我问。

他说听说先做装配辅助,进了考察也不能只搬东西,要认料、听师傅安排,还得试做。我问具体试什么,他摇头。父亲说到时候有人教,他就没再问。

我也不知道。我原来等着同一回安排,却只想过有了活怎么拿头一月工钱,没往下想过自己站到工作台前,究竟能做出什么。

建安问我会不会回家跟父亲吵。我没应,反而问他,假如我说不愿让,他是不是就不去了。

他手指攥住了裤缝,半天没答。我能看见他想顺着我说一句,可那句到了嘴边还是没出来。

“你想去就去问。”我说,“别先答应给我听。”

他像没听懂,抬眼看我。我又说了一遍,我下午要说的是我自己的话,不能顺便替他把去不去也定了。他这才松开手,裤边留下两块深的水印。

我原本还想让他跟我一起回家,在父亲面前说他没有要我退出。那样至少能让父亲接不住一句话。看着那两块水印,我没提。

建安追了我两步,叫了一声哥。他说:“我是真想去。可我没想你以后去哪儿。”

“我也没想好。”

这句出口,我脸有些发烫。我比他大三岁,平常教他跟人说话要利索,到了自己头上,竟也只剩这几个字。我没拿旁的话盖过去,跟他说下午我先问清楚,若有人要他本人去,他自己问,不必等我回来替他传。

往回走时,我听见水池边又有人拧开了龙头。建安没有追过来。他往厂部方向看了片刻,沿另一条通到门口的小路去了。

下午去厂部,我没穿父亲给我摆好的外衣。我把自己身上这件洗得发白的衣服扯平,照着上午问的路进去。父亲到了门口才追上,低声说我这张脸先得放松,不知道的还以为谁欠着我。

招工的屋里只有两把空椅子。一位女同志让我们坐,先问谁是许建平。我站着应了,她看看父亲,又问他是不是许德生。他说是,立刻补了一句,都是我们家自己的意思。

她抬手止住他:“我叫陈素琴。这回找的是他本人。”

父亲把椅子往前拉了些,说我早上忽然转不过弯,请她多担待。陈素琴没接这话,问我是否愿意退出这轮安排。

我来时想过一大段,真有人这么直问,喉咙却干得厉害。我先说,榜上是我名字,底下的话不是我说的。

“那你现在的意思?”

“我没同意让。我想参加试工。”

父亲在旁边咳一声:“先说家里的事。我们商量的是小的先——”

“先听他说完。”她说。

屋外有人来问别的事,敲门后探进半个身子。陈素琴请人到隔壁等,我趁这点工夫把汗湿的手在裤腿上擦了一下。门重新关拢,我说父亲昨天没问我,今天上午看榜,我才知道有人替我表示愿意退出。我不肯把那句话补认成自己的。

她没有说我说得对,也没有答应立刻让我试工。她问父亲,那句话是不是由他传来的。父亲说是,又说自己养的儿子,平日什么脾气他清楚,长子一向肯顾家,谁知道这回变了。

我想争,她朝我摆摆手:“你已经说清楚了。让他回答。”

父亲终于说,他没有听到我亲口答应。他说完,身子靠回椅背,椅脚在水泥地上刮了一声。

我等着陈素琴说,那就改过来,明早照旧去。她却先问我,是不是把这张招工榜当成了进厂的保证。

“没有。还有试工。”

“参加试工的人也要按安排来,不是名字贴着便随时能补进去。收到你退出的意思后,后面的安排已经往下做了。这个意思要改清楚,试工能不能给你补上,另说。”

我问能不能现在查。她说这一组的通知已经发到人,有的准备也做了,不会叫人因为我来问就站起来,把位置腾给我。她会核这回后续还有没有空缺,但我今天不能拿一个没同意,去换一个肯定能试。

“要是没有呢?”

“这回就没有。你得知道这个可能。”

父亲轻轻出了一口气,像终于有人替他证明,上午那场争执没有用。我盯着地面上的一道裂缝,过了一会儿才问,假如到头来都没我的安排,我今天讲的话还算不算。

陈素琴看着我:“你本人的意思,什么时候讲都算。只是讲清楚和招上工,是两件事。”

“那我先讲清楚。”

她点头,告诉我们,原先就还要分别核本人能不能做、愿不愿意做,不只听家属传话。四天后的上午,我和父亲再来,把这件事说明白,弟弟也来,他得自己回答原岗位的要求。我问能不能现在替他讲,他没求我让。她说那是他应当亲口说的,我不必代他。

父亲说一家三个人来回跑,何必这么麻烦,今天我既然到场,先认下原来的话,后头再慢慢商量。陈素琴没让他把后头的打算讲完,问我:“你认吗?”

我摇头。

她说:“那今天不确认自愿退出。四天后再把余下的讲清。”

没有人让我按手印,也没有人把什么了不得的凭据交给我。我坐了一下午,带出去的只是这几句话。走到门外,父亲问我舒服了没有,我没答。他又说人家已经讲了,不一定补得回来,我说我听见了。

“听见还折腾?”

“他们往后问我,我总得能答。”

父亲往生活区走,我没有跟。他回头问我去哪儿,我说临工点。上午不让人替我定,下午再等着他领回家,我一时做不到。

临工点挨着厂区边,来找人干活的往往在那儿喊两声。搬运的活要早去,下午剩的不是熟人已经叫齐,就是得会一门手艺。我过去时,几个人正凑着问一处赶工的短活。招人的说要两个能锉修小件的,当天做,合用就接着留。

我听见当天给钱,挤到前面,说自己不怕吃力,搬多重都可以。那人问我会不会钳工。我说能学,他朝旁边让了一步,让我去工作台前试一下。

台上夹着一小块待修的料。他指给我看要去掉的地方,说边不能塌,面要平,做快了未必有用,得做对。我原想的钳工是拿住东西往下使劲,听他讲完,才发现自己连从哪一面先下手都没数。

他问我会不会先认哪一面作准。我听见“作准”,以为是先看哪一面要修,便照着那片新亮的地方指。他摇头,让我再看贴合的部位,问这一边修过以后,凭什么知道没偏。

我说可以把歪的再修。他把手里的活停了一下,问去掉的料还能不能添回来。我一下接不上。他说不是不肯少给工钱,是这批东西不能拿来等人从头摸索,做坏一处,后头配不上,少拿的那几角钱补不回。

我问能不能让我先学一件。他说他现在缺的是能交活的人,不是能站在旁边的人。我又问有没有别的搬抬,那人朝已经搬到墙边的料堆努嘴,早上就找人搬好了。

我没立刻让开,又问他能不能给我看一眼做好的。他侧过身,把已经合用的一件指给我。我先看到的是边口亮,听他讲过,才往贴合的地方看。他问能看出比待修的好在哪里么,我只说齐。他等了一会儿,见我没有下文,便重新忙起来。

一个比我矮些的男人挤到前面,没讲自己力气多大,先问了几处尺寸,又把要保留的地方指给招人的看,等他应了才接活。我站着听,发现对方不是比我多一句熟练,他开口以前已经看见的地方,我听完还得重新找。

招人的忙起来,没有继续赶我。我以为还有搬抬零碎的机会,便在旁边等。日头从门槛移到我脚背,终于有一箱做完的东西要挪出去,我上前伸手,那人说已经算在接活的人身上,不用我。

我只好问,哪儿能学这种活。他抬眼看我一回,指了指靠城里的路,说那边夜校有钳工课,他只听说过,收多少、教成什么样,不知道,让我自己问。

我怕他觉得我是白站着等便宜,又说会去问。他已经低下头,没有听我后面的话。我这才走。

走到临工点边上,我把早晨没吃完的干饼拿出来。饼在兜里压裂了,我捧着吃,碎渣掉到衣服上,没一块是舍得掸掉的。进厂门以前,我想只要能把自己的话讲清,总能找个别的活;在这儿等了这一阵,才知道别人要我交出来的东西,连我自己都没见过。

我又去问了一处装卸。对方说第二天凌晨来,早到不保证有活,凑够人便不用了。我问能不能记我一个,他把手一摆,说都这么问,谁答应得过来。

从那儿回家要经过厂门。我在另一边走,没再拐过去看自己的名字。进生活区时,父亲正端着饭往屋里走,看见我空着手,先问钱拿到了没有。我说今天没找到,他哦了一声,把门推开,给我让出一条窄缝。

建安坐在里侧,见我回来,往旁边挪。我端起给我留的饭,已经有些凉,吃得很快。父亲说慢点,饭不会跑。我停下筷子,想说我下午去干了什么,瞥见他等着听结果的脸,又把夹起的菜送进嘴里。

吃完饭,他让建安去走廊把小灶擦一下。门一关,他从自己的衣服里拿出介绍信,平放到我睡的床边。纸是折成三折的,展开后能看见两条横痕,没有封口,也没有什么印。他说写给一个熟识的修理处,让我先跟着干,工钱怎么谈,到那边再说。

我问是不是一定要我。他说哪有一定,见了人,总比我这样四处撞强。信上写了我肯吃苦,也写了“望有合适的活照应”。我头一次看清父亲介绍信里的这几行字,没写我会钳工,也没有替我许诺能做成什么。

“明早拿着去。”他说,“去了嘴勤一点,别板着脸。”

我伸出去的手停在纸边:“跟下午那件事有关系没有?”

他看着我,没像上午那样绕:“你在厂部把话改回来,家里怎么安排还怎么安排。建安去考察,你有我替你找的地方,两头都顾着。你要非说家里没权替你想,我也没脸再去求人。”

我问不拿会怎样。他用手掌在我那半边床沿拍了一下:“你大了。家里的钱养不了一个不听安排、又一时挣不着的人。”

屋子一下显得小。我低头看床下那点空地,我平日脱了鞋就往这里塞,早上常要用脚勾出来。我的家庭宿舍床位没有单独的凭据,谁都知道是父亲供着住。白天在外头,我竟一直把回这间屋当作不用再想的事。

“建安住着,就算听话?”

“他还没你那么大的本事。”

我说我今天没挣到钱,也没说过有本事。他把那张纸往我面前推近一点,说正因为还没有,才让长辈先帮着走。信上求人照应,床上容我睡,哪一件都不是他白空说来的。

我本来想把纸推回去,手指碰到床沿,又收了回来。他没有拿起来,仍让它平摊着,好像我只要低一低头,就能把明早的去处也看清。

门外传来建安拧抹布的声音,水一阵一阵落进盆里。我听见他放下盆,却迟迟没推门。父亲把声音放轻:“你下午也听到了,闹清楚,原来的也未必给你。这里给你留着,难道还不够?”

我问能不能让我想一晚。他说可以,四天后的说明以前都算数,别到那天再说没人给我路走。随后他起身去开门,没有替我把那张纸收走。

建安进来,没坐下,先问是不是还有饭要留到明天。父亲说没有了,让他把剩菜收好。弟弟看了床边一眼,又看看我,想开口,被父亲叫去把门外的盆倒净。

我问父亲,那处修理的活每天要干到什么时候。他说得去问人家,肯收下就是照应,头几天不要提太多。他见我没再问厂部,便接着说,做活利索些,以后还能往长久里谈。我问要是赶着活走不开,四天后怎么办。他皱起眉,说真有正事干,何必再去扯那些话。

我这才明白,明早去不去,并非只关乎能不能挣一天钱。他要我走上那条路,等到了原先约好的日子,便有另一个理由不去。

“我去了,也还想把话讲清呢?”

他把衣袖往上拢了拢:“你托我求人,转头叫我在人前下不来,这事办不成。谁愿意替一个连自家话都不听的人担保?”

我说只求人看我能不能做,不求他担保别的。父亲没有应这句,问我人家凭什么先看我。他问得不高,却叫我没法拿下午的事回他。我在那里站了那么久,确实没人愿意留一个只肯吃苦、不会交活的人。

我坐到床边,没有碰它。出去住,先得有钱给人;接着找活,白跑一天也得吃饭。白天有人叫我学过再来,我连课要交多少钱都没问。父亲站在门边等了一会儿,问:“这张床还给你留,明早也有地方去。你到底认不认?”

我那晚没给父亲答话。第二天早上,他上工前说介绍信先由他收着,什么时候想通了再拿。我看见他把床边的纸按原来两道折痕叠好,放回贴身的衣袋。那半边床还是我的,他没催我起身让地方。

我到临工点抢了一趟搬货,直到中午才回来,挣的钱并不多,饭却来不及吃。下午我去夜校,进门先问钳工课,值班的人把我领到里头,说教师正在备晚上用的东西,有话趁这会儿问。

屋里一排工作台,墙上挂着几幅锉削的示意。我看不懂,只认得手伸出去的方向。教师听我说昨天试活没做成,没笑,也没让我先报自己读了几年书,叫我把手摊开给他看。

我以为他看茧。他却先看看我的袖口,说干活时袖子别拖在上头,掌心疼别硬顶,工具也不能拿没装牢的。他让我在一张工作台前站稳,把夜校那把手锉从旁边递给我,柄尾朝着我。我接住时,他没有马上松,等我握牢,才放开。

我问学多久能出去接活。他说这一期三个月,晚上来,一星期按安排上几次,练得成什么样,得看人。我说三个月以后就能分配么,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谁跟你讲这里分配?”

“没人。我先问问。”

“你可以来学,也可以学完去找活。哪一家要你,怎么试你,不由我们说。”

我把刚才想好的话咽了一半。来以前我盘算,既然有教师,学的就是厂里用的,兴许报上名便能连着后头的工作一起有着落。他话说得那么直,我脸上发热,又不敢把手里东西随便搁下。

“那现在能让我试吗?”

他让开半步。台上固定着练习铁块,四边还留着原先加工的痕,顶面用来给我试削,不是要赶着交给客人的。他先做了一遍,叫我看身体怎么跟着动。我点头,轮到自己,胳膊还是不听话,向前一推,前头低下去,想抬,后头又压低了。

“停。你看哪儿蹭着了。”

我看见靠前的一小片变亮,脱口说再把后面磨掉些就好。他没有说好,问我怎么知道再磨后面不会更低。我张口,又闭上。他叫我松一松肩,不要全靠腕子拧着找,先把一趟推稳,再看下去的地方。

我照着做。第一趟觉得轻,第二趟忍不住用力,木柄顶着掌心。我想藏一藏手,他已经看见,说今天只试,别用疼来证明练了多少。他接过工具,放到台边,让我甩甩手,再领我到另一张台前看学过的人留下的活。

上面的加工痕不全一样。有一件远看很平,贴近了却能看见中间凹下去。教师让我把它跟旁边合格的比,我先说亮的好看。他问我要亮还是要尺寸,我只好说刚才不会看。

他重新指给我,哪儿是能靠眼看出的问题,哪儿得按要求量,不能把手摸着顺当作交活。他没有说我学得快,只说愿意来,就从这些地方起头,前面缺的课也要补。

我问费用。他说这一期学费八块,借用工具,入门用的书也算在里面,损坏了另说。没闲钱可以先回去想,不必今天站到这里就交。我问交了以后,能不能只来最有用的几回,其余去挣钱。他笑了一下:“哪回对你最有用,你现在分得出来?”

我没分得出来。我问要是有一晚实在赶不来,能不能下次问。他说可以问,可耽误的练习没人替我做,到最后交不出该有的活,不能凭着来过几次就算结业。

我从兜里摸钱,一张张摊平。连上午挣的合在一起,四十三块。这里面有我给家里交过钱后留下的,也有零星攒的,不用再去问父亲要。可把八块单独抽出来时,我还是多点了一遍,怕少一张,怕自己先答应再拿不出。

教师说,不急,想明白再交。我问晚上能不能来,他说能,但既然要来,先吃饭,空着肚子练,半途站不住更耽误事。我说我下午还没吃,他指了下门外,让我先去,晚上上课前再办。

我在校门边买了点便宜饭,吃的时候算剩下的钱。八块能让我在家外头过几天,花下去,未必换来一个招工的人愿意听的名字。我吃到一半,放慢了。旁边有人问摊主多添一口汤,我也跟着要了一口,把饭吃净,才回去。

这回我把八块递出去,没有问能不能包找工作。收钱的人问许什么、哪个平,我把自己的名字说全。没有人替我插一句大的小的,他确认了一遍,就让我晚上按时来。

夜校课本是教师当晚发的,薄薄一本,纸有些粗。他把书递到我手上,说今天讲过的地方别只看图,边上那些字也要懂,有不认识的,下次来问。我翻开,认出“基准”两个字,却不懂它们连起来究竟要我先做什么。

那晚坐在前排的人有些已经干过活,教师问一个动作错在哪儿,我听到旁边人回答,先低头找书上的位置。有人翻得比我快,我忍住没有跟着乱翻,等教师走近,问他是哪一页。他指给我,我才把指头移过去。

快下课时,我想起父亲那处修理活。假如今天早上拿着他写的东西去,也许今晚就不必坐在这里,饿着肚子算这八块值不值。教师叫我们把借的工具依原处归好,我跟着做完,才发现自己不必赶在今晚把钱赚回去,可明天还得找饭钱。

回到家,父亲没睡,先看我手里夹着的书。他问从哪儿来,我说夜校。他问谁叫我去的,我说是我自己问的。建安从床里侧抬起头,想看封面,被父亲叫住,问我一共花了多少。

我说八块,父亲的脸绷起来。他问能不能分到工作,我说不能。他看着我,像在等我自己把后半句补出来。我把夜校课本放到靠墙的床里侧,告诉他三个月,上课之外我还会找零工。

“白天挣几个,晚上又花出去。”他说,“你可真会过。”

我坐下脱鞋。掌心被木柄顶过的地方一碰便疼,我把手摊开,没接他那句。他看了一会儿,躺回自己的床,说第二天别睡到人家招工都散了。

第三天上午,我在厂门外碰见建安。他刚从厂部那边出来,脚步很慢,到了门外还回头看了一次。我过去问他问得怎样,他把我往边上引,说站在正门口叫人听见不好。

我跟他走到围墙下。他说原岗位要早来,有些时候得跟着师傅留下收尾,不能家里喊一声就走;试做也不能只站着等人一句句教。还没正式考察,人家先问他愿不愿意按这些要求来,他说回去想一想。

“想什么?”

“怕我说能,做不到。”

“那就问做不到会怎样。”

“问了。还要考察,做不好就不能要。”

这话我听来倒踏实。他却皱着眉,说父亲原先讲,进去就有人带,听话就行。如今人家讲得细了,他反而怕下午回去没法跟父亲复述,父亲会当他自己先怯了。

我问他为什么不现在就回去,他朝厂门里看,说想等我。我早晨本想再去寻短工,绕到这里,是想问还有没有后续试工的消息。看见他在等,我停了脚;他听说我是来问自己的安排,脸上那点宽松又收了回去。

“你是不是还觉得我不该接?”他问。

我张口想说没有,没说出来。假如他今天回家说不去,父亲那些已经商量好、先把眼前过了的话便得改一改。我前天晚上看着床边那一页,确实盼过他这样回去。

他看我不答,又问:“你给句准话。你说不让我去,我就去跟爸说。”

“跟爸说什么?”

“说你不愿意。”

“你自己呢?”

他用鞋底碾了一下墙边的土,说自己只是不想以后天天见我这张脸。他说完立刻抬头,看我是不是生气。我没有。他却急了,解释不是嫌我,是怕我回家吃饭,一看他坐在那里,就想起这件事。

我往他旁边站了站,让开一辆过路的车。他低头等车过去,压着声音说,父亲昨晚在我回来前跟他讲过,哥哥已经另有打算,去学技术,叫他不要多心。他以为我已经有了别的地方要,刚才问我来做什么,才知道还没有。

“我刚交了学费。”我说,“离人家要我,远着呢。”

“爸说你学得快。”

“他没看我学。”

建安没笑。我看见他脸上有跟我一样的难堪,像一件早以为安排妥的事,才拆开一角,就看见里头还有空着的地方。他问我会不会拿介绍信去,父亲说熟人肯帮一把,我只要不再闹,还能走得顺些。

“我没拿。”

“那你打算去哪儿?”

我不喜欢他跟父亲问出一样的话,语气一下重了:“我在找。”

他不再问。我们贴着墙站着,几个人从旁边过去,说起哪边还缺人,我听了一耳朵,没有马上追。建安忽然说要是进去了,头一个月可以拿一点钱给我,先把夜校的钱补上。我问他是不是说定能进,他摇头;我问他第一个月能拿多少,他也摇头。

“那你现在拿什么答应我?”

“我总要给你点什么。”

我本来想叫他记着这句话。八块钱,对他将来或许不多,对我眼下却能多挨几天。我把口袋里的零钱捏了一下,问他是不是怕给了我,以后我就不能再说不愿意。

他脸红了:“你怎么总往那儿想。”

“我现在就会这么想。”

这句话把我们都晾在那儿。我没装作自己很大方。他也没再说钱,靠墙站了一会儿,问我是不是想叫他跟我一起到厂部,说明那句话也不是他的意思。

我说他应当去,至于说什么,他自己想清楚。他急得往前迈一步:“可你要我说哪一句?”

我看着他。只要我说,你别去了,他真有可能照着说,然后让父亲来找我。我不用让他在心里变成怎样的人,只消借他这一句,就能让父亲那边也少一条现成的路。

“你说你愿不愿意干。”我说。

“我说愿意,你怎么办?”

“还是去说我的。”

他好一会儿没出声。围墙那头传来上工的铃,他下意识朝门口迈了半步,又停住。我看见那一下,心里发酸。他还没被要进去,就已经在留意那声铃;我前些天也这样,听见铃就把家里的事赶快做完,仿佛有人马上会来叫我。

建安问我四天后的上午是不是非去不可。我纠正他,是从头一天约起,再过两天。他算了一下,点头,说怕记混。我告诉他,到那天我们都得在,不要托父亲传一句已想好。

他问能不能先不告诉父亲今天犹豫过。我说那由他自己说,我也没有什么把握能替他挡住追问。他看了我一会儿,把嘴边的话咽下去,说回去吃饭。

建安又说了一句,我原来出去搬货时,他也想一块去,父亲说不必,我也没再问他。他说那会儿没问是因为觉得哥哥知道得多,如今人家要他自己答,他才发现自己连害怕的究竟是什么也没跟人讲过。

我说可以怕,别因为怕回家挨说,就先讲自己能做。他问我是不是已经不怕,我朝刚才问事的窗看了一眼,说我一会儿还得进去问,怕问了仍没有。他看着我,像终于听见一句跟他用得上的话,没有再让我给他拿主意。

我让他先走。他走出几步,回头想喊我,最后只抬了一下手。我没有跟上。我到门边问了自己后续的安排,得到的仍是有消息再告知,今天没有。问完,我折向临工点,没有让建安替我带回一个新的答应。

那天夜校要做第一次完整练习。我午后接到一处搬抬零货的活,干完已近上课时分。管活的人说夜里还要来一批,两块钱,肯留下就先吃点,等着一起干。我算到“两块”时,脚下没有马上动。

我问大约到什么时候。他说等货到了才知道,让我别两头应承。我看看路口,往学校走不远,回头接上却不一定来得及。昨天交的八块在心里坠了一下,留下挣这两块,好像立即能挽回一点。我把自己的工钱结了,没答应夜里那趟。

到了教室,别人已经围在台前。教师让我先放下急,今天不是比谁去掉的料多,要把一面做出能作准的样子,再往下做。我走到昨天的位置,练习铁块还夹在原处,侧边有一道小缺口,我认得。面上我昨天蹭亮的那一片,也还在。

教师从台边把手锉交给我,让我试着站。他看我肩膀抬着,叫我放下来,前脚挪一点,后脚别钉死。我把姿势摆齐,问这样对不对。他说别把自己摆成一根木头,推起来再看。

我开始还记着他的话,几趟以后,听见旁边人已停下检查,便加快了。末端带过去时稍微一翘,下一趟我就加重另一边。亮的地方越来越大,看上去比昨天像样,我把它当成好事,想赶在教师走到面前以前弄平。

他来时没有先夸,叫我停,用检查的方法让我自己看。我俯下身,见到本来以为平的地方,中间跟边上不一样。我挪了挪眼睛,以为是站偏了,他让我不要挪,问我看见没有。

“中间低了?”

“你再说具体。”

我顺着他手指去看,才看出不只中间,一边还比另一边低。我伸手想继续,他拦住,说我刚才就是看见一点不对,马上追着那里去,越追越不知道以什么作准。再削,剩下的尺寸就不够这次要求了。

我听见不够,先问能不能换一块。他没有替我换:“先知道这一块为什么做成这样。”

旁边有人抬头,我把声音压低,说我昨晚回去也看了图。教师问我图上画的是人手还是最后的平面,我说都有。他说知道图不等于手能做出来,要是站这里就能练会,别人花那么久练什么。

我没抬头。掌心昨天起的泡又被磨着,肩也酸,我很想说我没想省事,今天少挣了两块才来。那句话真要出口,教师也没法替我把面找平。我把手放到身侧,等他往下讲。

他先让我把停下来的东西看完,哪里低,哪里还高,哪儿已不能再随意动。该怎么挽回这一轮练习,不是挑最难看的地方就下手。他给我示范了一小段,留下后面让我做,叫我每做一阵便停,不要等累了才看。

我照着他的节奏走。头几趟轻得听不见多少声,我怕没做出事,抬眼看他。他没替我加力,只让我按刚看清的地方继续。再停下来时,那一小块确实跟先前不一样,我终于能指出是哪边还高,不必等他把手伸过来。

做得慢下来以后,我原先没留意的毛病才一处处露出来。我往前送,回来的时候也压着,手腕一酸,两头又跟着起伏。教师把我的手叫停,问我是不是觉得每一趟都要使满劲,才不算白做。我说怕轻了什么也去不掉。他让我听推过去跟回来时的声音,再看留下的痕,别把自己耗累当成东西已经做对。

我把回程放轻,刚开始不习惯,越想轻,肩膀越绷。他让我先停两息,把双脚站稳,再做下一趟。我看着他,没有问这样能不能快一点。刚才他示范的几下,我以为自己全看见了,如今每问一处,才又发现一点没看见的。

这一回停下来检查,我指错过一次。把反光当成了高处,教师叫我换着方向再看,问要是刚才立刻下手会怎样。我没答出好听话,说那边本来已经低,再做就更坏。他让我记住这个犹豫,不要一着急就把它省了。

旁边有人做完先走,我听见收东西的声音,仍旧想抬头。我把那一趟停住,等自己重新看清,才接着往下做。少了追赶旁人的那几下,练出的面没有一下变好,至少我再问时,能指着同一个地方,把前后差别说全。

“这回往哪儿做?”他问。

我指了一处。他没说对,叫我先把理由讲出来。我磕磕绊绊说,因为另一边已经低,再去就救不回了。他才点头,说现在知道等一下,省得回头没料可留。

重新下手时,我没有再追旁边人的声音。做了一阵,教师让各自检查,我报出自己的问题,还带着一点盼,问是不是已经够用了。他说还不够,只是这几趟比刚才稳。我问是不是这次算坏了,他说整件达不到这次原要求,局部重新练出来的地方可以接着看,不能把后来的好遮住前面的坏。

我盯着那一面,心里那点轻松又掉下去一半。今天晚上,我既没拿到两块钱,也没有做出一件能交的活。可他再问时,我能把错的地方指出来。我伸手去碰那一条边,被他提醒别用手指顺着刃口蹭,赶紧缩回,脸又热了。

下课前,我想再做几趟。他让停,说晚了,累到控制不住,硬做只会把今晚刚找到的手感搅掉。我没有求他为我多开一阵。按他说的清理好台面,我把手锉归回工作台边,练习铁块仍固定在原位,留到下一次检查再继续。

别人陆续走了,我还在门口甩胳膊。教师经过,问我下次还来不来。我说来,白天另外找活,不会因为今天没做成便不来了。他说空下来的时候认认书上的字,别到下次又先凭蛮力。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肚子饿得发空。装货的那处还亮着灯,有人把东西从门里往外搬。我停在路对面,看了几眼,没有过去问是不是还缺我。那趟活我已经没答应,工钱不会等着我来补拿。

快到家时,我把晚饭能省下的几口算了一遍,又想起自己上课时不敢问的那句话:三个月过去,假如手里还是做不出人家要的东西,怎么办。学校的门已经关了,父亲屋里的灯却还亮着。我先把肩膀放松,才走进走廊。

我进屋时,父亲正把建安挪到外面的被角往里塞,看见我,他收回手,问今天夜里挣了多少。我说白天有一点,夜里上课去了。他叫我把门带上,说留的饭在小灶边,先别吃,他有话问。

建安坐起身,父亲让他睡。我说有话就说,用不着把他摁下去。他瞪我一眼,却没再叫建安躺。屋里就两张床,想避着谁,走出走廊便是别人的门口,最终还是谁都得听见。

父亲问我,学费既交了,还要不要吃家里的饭。我说这几天吃了,以后怎么分,可以算。他问是从昨晚交钱算,还是从我白天在厂部闹算。我说都可以,别把我没说过愿意的事也一道算进去。

他从床沿站起来,到小灶边把那份饭端进屋,放到我面前:“这碗是不是家里的?”

我说是。

“你躺的是不是家里的?”

我也说是。

他看我连着应,胸口起伏得厉害,没像往常那样往下数,而是问我明天还早不早起。我说要去修理铺问,夜校刚学的东西也许能用一点。他问是哪家,熟不熟。我说不熟,是今天路上看见有活做,准备去问。

“准备去问,就算明天有钱?”

“不算。”

“那后天呢?”

“也没定。”

他把凳子拉到我对面坐下,手放在膝上:“我不是问你嘴上硬不硬。你带回来一块,家里能多买一块的东西。你说今后能挣十块,今夜这锅里也添不出一口。”

我拿起筷子,又放下。下午结的钱还在兜里,除了路上吃的,没动多少。我摸出来,父亲没有接,问我是不是以后也这样,挣到一点拿一点,挣不到便在家吃住,自己还要留钱去学。

我问他想要怎样。他说至少得先把家里用的留出来,白天家里有事也得搭把手。我说搭什么手,要提前告诉我,不能人家约好我去,他这边喊一声,我就不去。

父亲冷笑:“还得先约你了?”

建安从里侧探过身,说家里需要搬抬,他也能。我刚要点头,父亲转向他:“你这几天好好等考察,别把自己弄得来不及。谁先有正事,先顾谁。”

建安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我终于把兜里的钱按在掌心,说我跟人说了去,就是正事,没被招上,也不能半路不去。父亲说我现在已经学会给家里的事排末尾,我说不是末尾,哪天做什么,总得先讲。

父亲提起第二天有人托他找帮手,要我一早去。他前两天已经跟人说过儿子能来,现在才告诉我。我问是整天还是半天,他说帮完就完,难道还到点站起来走。我说明天要问修理铺,不能先答应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完的活。

“我都说出去了。”

“你没问我。”

这句话出口,我们都停了。他的手指慢慢屈起来,指节发白,像早晨在榜前攥住我胳膊时一样。我把声音压下去,说要是早一天告诉我,我能自己跟人把时间错开,明早却不能让两个地方都等着。

他问我到底去哪个。我说先去自己答应要问的那处,这个帮手若一定要我,他现在得告诉人家,我只能午后,且我不会在修理铺没问完就跑回来。

“好大的本事。还没让人要,就先把家里撇开。”

我想说上课也是事,又忍住。刚才的话一条条挤在喉咙口,再拿出来,并不能多挣一口饭。我问他要给家里留多少,他报了一个数,说照着我前阵子多干时算,并不过分。

那个数我拿过,却不是每月都拿得出。我问能不能少些,等找着稳当的再添。他反问,家里的吃用是不是也等我稳当。我看着他,第一次真切地发觉,他不是只拿一张床吓唬我。他若肯让我住下,确实还得替我付这些日子挣不出来的那部分。

我说我可以多去找零工,但已经交钱的课要上,不能为了先答应家里,回头再跟教师说缺一回。我能固定拿多少,眼下定不下来。父亲把我掌心那点钱推回去,叫我自己留着,别过几天又来要。

我没听出他是在气,还是当真不要,问了一遍。他说当真,等我在厂部说明完,屋里便不再留我的位置。既然我一心要出去找,床空着也是让他心里吊着,不知什么时候还得替我收尾。

建安一下坐直:“那他住哪里?”

父亲没看他,盯着我:“他会找。刚才不都说得明明白白了?”

我没有找好。三十多块攥在手里,别说下一月,连明晚在哪儿找住处,我都没去问过。我想把这句说出来,看父亲会不会缓一缓,可一想到他床边那封东西,嘴里便只剩一股饭凉后的油味。

父亲问我,到了外头吃住都要钱,何不先拿他写的东西去做,白天干活,后头真站稳了再慢慢学。我说他要我先认下自愿退出。他说是让我别再跟家里拧着来,至于哪天说的、究竟哪几个字,重要到不能先放一放么。

我问:“我先认,后头还能说不是我决定的?”

父亲转过脸:“你为什么非要后头还说?”

我问能不能等到这一期学完,再去把招工的事说明。父亲说人家约的日子已经在眼前,不能叫人家等我们三个月。他接着说,我若肯把原来的话认下,三个月他供得起,也不拦我去学,学完真能找到活,挣多少留多少,再往后说。

我听见供得起,心里动了一下。住在这里,上完课回来有饭,白天的活就可以挑不冲突的接,不必像今天这样少挣一点便在路口站着算。我问他,认下以后,是不是将来跟别人谈起来,他还是会说是我自己把机会让给建安。

“你让弟弟一回,又不丢人。”他说。

“可我没让。”

“你现在点个头,不就让了?”

他看着我,真在等这个头。我端起碗,又放下,问他有没有想过我想留住原来的试工。他说想过,所以才有另外那处修理的活。我说另找一处,不能把这一回也替我说愿意。他的手往床沿一拍,让我别又从头讲。

我没再讲,却也没点。他把我最怕的三个月说得很安稳,甚至没有再催我明天就挣钱,我仍得先把那句话认到自己身上。建安低着头,我看到他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听见他说什么。

我低头,筷子在碗边碰了一声。建安伸手想把凉饭拿出去热,父亲说不必,吃完早睡。我把碗往自己这边挪,告诉弟弟不用动。饭结在一起,我一口一口把它拨开,吃到嘴里,已经尝不出菜味。

父亲等我吃完,才从衣袋里把介绍信拿出来,看了看,又折好,仍收回衣袋。他说没扔,约定那天以前,我想拿就跟他讲,但条件不改。建安问能不能只把找活的那部分给我,父亲说不行,求人靠的是他的脸,总得让他知道自己儿子还能不能听进话。

我向父亲借屋角放着的旧提袋。他问做什么,我说要是找到地方,总得装衣服。他看了那边很久,说拿走不用还。我拿起来,抖了抖里面的灰,又放回原处,没有现在往里塞东西。

那夜我睡在靠墙一侧,建安翻过一次身,很轻。我以为他要说话,等了片刻,没有。我怕自己把手上的泡压破,换个姿势,膝盖又碰到墙。住了这么久,头一次觉得这个角落不是一翻身就能翻过去的。

第四天早晨,我按昨天想的去修理铺。出门时,父亲正洗脸,没有再问我拿不拿。他只说那个找帮手的人已经回了话,另找别人,叫我别到午后又去。听见另找别人,我脚下一停,还是把门带上了。

修理铺敞着半扇门,里头的人正赶活。我等他抬头,先说想找活,搬抬也能做。他说搬的暂时有人,桌上这件急着修整,要是我会,可以试,合用再谈后头。

我走近,看见那是装回去要配合别处的小铁件,单看一面不大,做完却得合得上。他没有拿“简单”两个字诱我,问我学过什么。我把夜校的事讲了,说刚起头,还没完整做成一件。

“那你试不试?”他问。

我想说试。昨天一整夜,我都想过只要有一处肯让我站上去,我就比在家里多一分底气。可他接着说,午前得装,交出去要是不能用,这里另外两个人也得等。我把伸出去的手收回来一点,问他具体剩多少可修,偏了还能不能留。

他把要做的几处指给我看。哪边是贴合的,哪边不能多动,边口修顺也不能把本来就不厚的地方吃掉。我看着那点余量,想起昨晚教师叫我停的地方,那里还容得下我一点点找,他这里不等人。

我问能不能让我做不赶的那部分。他说几处连着,得由做的人自己掌握,不能我动一点,别人再来猜我到底去了多少。问完,我知道自己那一点新学的东西,没有我出门前以为的那么多。

“要不我先做,你看着。”我说。

他把别处拆下来的东西往旁边挪,给我腾出个站的位置,说他没空一直站着看,一会儿还得去接另一处的活。我一听“腾位置”,几乎已经想好了回家怎样跟父亲说,人家让我试了,不再是连门也摸不着。

他回身去忙,我还站在原地。他问怎么不动,我说要是午前做不完,晚一些能不能行。他停下来,看我一眼:“晚了干吗?等着装呢。”

我说少拿点工钱。他把手里的东西放下,问少拿的钱够不够赔人家耽误的工夫。我不知道怎么答,便说可以从今天白做起,没成不算钱。他眉毛拧起来:“我要的是能用的东西,不是你站一天。”

他没骂我,也没让我滚。正因为这样,我更难从桌边退开。我问有没有旧料让我试一下,他说有也不能现在等,他看的是我能不能按这件活的要求做,不是给我上课。我低头再看一遍,越看越记起夜校那一面中间低下去的样子。

昨晚交验时,教师让我自己说哪里不行,我答得出。到这里,好像只要把不会做的那一小截说成会,就能先把今天留住。那人去门边跟来问修理的说了两句话,我看着他的背,想着等他转身,我只要说试,大约真能拿起东西。

他回来,我说:“这个时辰,我交不出来。”

他问的是交不出,还是根本不会。我原想选前一个好听些的,最后说,不全会,尤其要边做边看,还得有人帮着核,不能保证他午前用上。

他点头,把位置收回去,叫另一个人过来做。我站到旁边,对方接活前问了两句,正是我刚才没想到的配合处。我听见后脑发热,往门口退了一步。那人已经不必等我,低头安排别的事了。

我还不肯走,问能不能先打扫、跟着看,算少一点。他说有闲日子也许能带人,这几天赶,腾不出眼睛照看生手。我问过阵子再来行不行,他说能来问,不给我留活,免得我到了别处也拿他这句当答应。

我谢了一声,往外走到门槛,又回头问这里一般要做到什么程度才敢来。他这回没有烦,把一件已做好的往我面前侧了侧,让我看合缝处,说至少拿出来的东西不能全靠别人替你兜。我想摸一下,手伸到半路,还是收回来,光用眼看。

我又问,有不赶的日子,能不能白天来学,不拿工钱。话一说完,我就往回算,八块已经交过,不能不去;若这头整天留着,晚上去上课,饭钱从哪里来,房钱又从哪里来。他没替我算,只说免费也得有人肯带,不是我不要钱,铺子就没了别的成本。

我点头,没再拿力气大跟他换。他见我还站着,说真想干这一行,先练能做的,练明白了再来问,别每次来都只问能不能把我收下。我听得脸发热,仍问清他刚才说的那一处,究竟缺的是哪样本事。他重复了一遍,手在接合处比给我看,没有顺势说我肯问就一定有出息。

“我能在边上看一会儿吗?”

他朝不碍事的地方点头。我过去站了片刻,听那人问尺寸、下手,再回来检查。动作并不总快,也没有一直抡着胳膊。我从前看见别人工钱拿得多,只觉得他活熟;今天头一次知道,熟在哪几处,自己也得看得出一点。

中途有人让我让开通道,我立刻挪到门外。出来一看,日头已经高了。早晨能搭上的那拨装货活大约散了,父亲托我的帮手也已经换人。今天还没到中午,我却已经丢了两个可以挣到眼前钱的去处:一个我先不肯等,一个我说了做不了。

我往临工点走了一段,想到午后还得找房,便改了方向,去夜校那边。前一晚在走廊听人说那一带有人出租小间,来上课的人有住过的。说的人没答应替我问,我也没有让人去跟父亲讲。

路上我买了最便宜的一份吃的,站着吃完。嘴里有饭,肚子总算不再发空,可一算钱,今日到现在没有收入,只见少。我想起修理铺让出来又收回的那点位置,喉咙跟着紧了一下。早晨要是拿着父亲写的东西去,见人至少不用站在门外这么久。

我没法知道那里会不会也要我做同样的活,更不能把一个还没去过的地方当成已经挣到的钱。我把手上的油抹净,找那条离夜校近的巷子。走错一个岔口,问过晒东西的人,又折回去。这回没有父亲在前面替我敲门,我就照着人指的方向,自己一户一户问。

找到出租的小间,房主还在门口择菜。他听我问住,先看我身后有没有别的人,再问几个人。我说一个,他才起身,带我沿窄道往里走。房间在院子最里侧,进门有一股受潮的木头味,窗开在高处,站直了才能看见对面的墙。

屋里能容人睡,放下东西后,来回走得侧身。房主把门推到头,叫我进去试试,别在门外觉得成,住进来又说小。我站到里边,伸手能碰到墙,鞋底蹭过地面,留下一道浅痕。

我问漏不漏,他说大雨时窗边会洇,别把东西贴那儿。说完没有接着夸便宜,只领我看水在哪里取,出入从哪边走。夜校下课回来晚,可以,但不能敲得满院都醒。我记住了门闩的样子,问到时怎么进,他说到晚上会留能推开的那一扇,不必叫人。

我问多少钱。他说一个月四块,另押四块,走时把房收好,欠的结清再退。我先只听见四块,心里松了一点,等他把后半句讲完,又重新数自己剩的。我问能不能不押,他摇头,说以前有人没住满便走,东西留一摊,他还得找人收拾。

我说可以每回走前告诉他。他问我现在有活没有。我张口差点说在修理铺做,话到了嘴边,换成还在找,晚上要上课,白天搬货也做。他点头,脸上并没有什么鄙夷,只是把门边那条窄道重新让出来,说想好再来,别急着留。

我没有走,问能不能先给一半,住几天看找不找得到活。房主说他租的是一月,不是我干一天算一天,若这样,他也没法应承我找着活回来屋子还在。我说屋这么小,能不能便宜些,他说小我看见了,钱也先讲了,若没看上,往外头那条街再问。

我走到院门边,真的朝外看了一眼。路口有家更大的院子,也许还有,路再往前,我却不知道要问哪一扇门。修理铺早晨腾开的那一点地方,父亲说不再留给我的那半张床,都在我脚下这一步里挤着。

房主蹲回去择菜,没有催。他把不好的叶子拣到一侧,慢慢做,仿佛我站到晚上,也不会改变这八块钱。我又回来,问什么时候能住。他说今晚也能,我说明天上午有事,办完来。他问那是明天来付,还是今天留。

我问今天留,明天才住,怎么算。他说可以从明天起算,但今天定了,就不领别人再看;我若临时不来,要今天说明白,不能隔三四天才说不要。那四块押的,不是替我保留许多天又能照样讨回的。

我蹲在门口,把这几句话在心里过一遍。明天是父亲说过不再给我留位置的日子。若我今晚说想通,明早拿着他给的东西走,这里多交的钱便白花一些。若我不交,明天到厂部,我还只能答我会找,仍让他那句住哪里把余下的话堵住。

房主见我不说,问我是不是还等家里人看。他说这地方住不下再来的一家人,我要是先住,后头又把家里都接过来,他不肯。我说没有人会跟来,只有我的衣服和上课用的东西。

他又问有没有人替我付。我摇头,说我自己付。他便不问家里做什么,只让我先想够。院外有人喊他去拿菜,他应了一声,没有起身,等我决定要不要把门关上。

我把钱掏出来,先拣八块,拣到第二张时,手指被掌心的泡牵了一下,钱角黏在指头上。我换一只手,重新数。剩下二十几块,看着并不少,若一天没挣到,吃进去一点,便少一点;下一月的四块还在那里等,夜校也没有因为我搬出来,就多替我找一份活。

我问他,住下以后,要是白天找到外地的零工,几天不回来用不用讲。他说要讲,免得以为屋里出了事,但租钱还是按月。我又问收我这里是不是一定要住满三个月,他说没有,他只收一月一月的钱,别把学校那头的日子算到他头上。

这话让我把两笔钱分开了。八块学的是三个月,四块买的是下月这时候以前能回来睡。往后那一段还没有,我不能因为已经交了前一笔,就当后面都能连起来。

我把拣出来的八块递给他。他当着我的面数过,问明天大约什么时候来。我说午前办事,不敢说准早晚,天黑前一定把东西搬到。他说成,这屋从明天起算,今晚他也不再往外租。

钱离手以后,我还站着。他领我再进去一趟,问哪里要先挪,我说不用。墙边有一处旧钉留下的坑,我看了一会儿,又把手放下,没有跟他讨一个能挂东西的地方。现在还没有那么多东西要挂,屋里空出来的那一点,倒比我来时显得真切。

我问是不是现在就可以把门带上。他点头,让我别只虚掩,风会吹。我照他说的把门扣好,退出窄道。房主又去择他的菜,给我留了一句话,明天若晚,先吃过再来,附近的小摊不会一直开到夜里。

我答应了,出来却站在巷口算晚饭。父亲那里还留今晚,再往后,饿着回来不会有一份搁在小灶边。我原想把明早办完事之后的一天也空出来,坐到这里安稳一会儿,算到吃饭,才知道根本空不起。

从巷口能看见夜校的窗。我绕到门口,问下次上课前能不能早一些来看看自己练的地方。教师在里头收拾东西,告诉我有人的时候可以,不要自己动不该动的,手上有泡先让它好,书上的内容也得读。我说记住了,没有再求他替我介绍活。

走出校门时,我本来想顺路再去临工点,看看下午有没有零散的。可绕过去要一段路,再晚回家,怕父亲以为我今天就不住了,把床上东西挪开。我往回走,走了十来步,又觉得自己这念头可笑:才付了能住的地方,还是想先让父亲知道每一步。

我没有再折去找活。今天剩的时间,我要把明天说的话想清,还得把衣服拾出来。若把这半天也算成家里欠给我的一天,我到了明天,恐怕还是会盼着有人把丢掉的都补上。

回到宿舍,父亲不在,建安坐在门口等。我告诉他我找了住处,明天搬。他先问离得多远,听说在夜校附近,问能不能一起去看。我说不必,现在东西还没搬,也没什么好看。

他看我手里的空处,问钱给了没有。我点头。他嘴张了张,最终只说晚上把我睡的地方留着,别让我以为已经不许进门。我说我知道,自己走进屋,拎起借的提袋,把要带的衣服折进去。

床上还留着今晚要盖的。我把夜校课本从床里侧拿出来,翻到教师讲过的那页,没急着装,读了半页,发现自己一行都没记住。建安端着水进来,我便合上,放回原处。书和衣服都不难收,难的是明早进那间屋,我能不能不先看父亲的脸。

第五天上午,我们按约到了厂部。父亲在门口等建安跟上,才走进去。他没叫我穿哪件衣服,也没问我租房花了多少。进门前,他用手按了按衣袋,里面那道折起来的纸边把布撑出一条直线。

陈素琴让我们各自坐。我先坐了靠门的位置,建安挨着我,父亲选了离她近的那把。上回来只有两把空椅子,这回多挪来一把,坐下后膝盖几乎要碰到一起。父亲把椅子移开些,先说家里已经商量得差不多,今天来把话定下。

陈素琴看向我,问:“你本人怎么说?”

我把双手搁在腿上。掌心的泡已经瘪下去,碰到裤缝仍有一点疼。我说招工榜上那句自愿让给弟弟,不是我的意思,没经我答应,不能拿作我愿意退出。

父亲伸手按了下椅子扶手:“没人说你亲笔写了。家里先打算,总得有个人去传话。你这几天也出去看过了,还要把日子过成这样?”

我说:“打算完了没问我。”

他朝陈素琴笑了一下,那笑没留住,很快收了回去。他说大的脾气犟,自己说不过,才想着先把小的安排稳,省得一家人都没个着落。他没有说自己能定厂里要谁,只说家里供两个人不容易,总要分个先后。

陈素琴说:“家里分不分,你们回家谈。我这里得核每个人自己的意思。许建平,你还确认上次说的?”

我应了。父亲的肩膀往下落了一点,手伸进衣袋,把介绍信取出来,展开,放到我们之间的桌边。他没有交给陈素琴,纸上的称呼朝着我,说我仍有另一个去处,只要肯认下,今天办完便能拿着去。

“你昨天自己找的那家修理铺,留你了没有?”他问。

“没有。午前要交的活,我做不来。”

“看榜那天下午,临工点那份钳工活呢?”

“也没接上。人家要会做的。”

“你租一间屋,够住几天?下个月呢?”

我说只付到一月,以后得挣。他指着纸上的字,压低声音,说我现在拿,还有他这份脸面跟着,出去人家至少会见。看我不动,他又说房子住得不惯,今晚也能回来,先住着,不必急着把路都堵死。

我看着那两条折痕,想起在修理铺门口站的那一阵。桌边这点纸轻得一口气就能吹动,可我若接过,确实能多走进一扇门。我问父亲,拿去以后,我今天还说不说那句不是我决定。

他脸上的肉绷住:“你非要当着人,一遍一遍问?”

“你答我,我就知道拿不拿。”

他没有再看陈素琴,转向我说:“家里给你的,你要认。不能吃着住着,说家里全没你的份。认完这一回,后头你想怎么找,再慢慢商量。”

我听清了。我抬起头,说那张纸我不拿,家里的床位也不留了。今天要改清楚的是,我没有自愿让名。我没有说过,他不能把我从前答应的别的事,挪过来替这一回。

父亲的手停在桌边。建安伸了下腿,鞋碰到我的鞋,立刻缩回。我没有挪开自己的脚,接着说我去年停下课去挣钱,那一回是我答应的;这回他没问,不能因为都是家里事,便算我又答应过。

父亲问我是不是嫌他拖累。他没有发火,声音低得我险些没听清。我喉咙紧了一下,原来准备的那些话都没用上,只说:“我今天不拿。我知道拿了能帮忙,也知道不拿要自己找。”

“你知道多少?”

“我昨天没挣到,晚上还吃了家里的饭。今天搬走,往后没留给我的那份了。”

父亲盯着我,像在找我话里还有哪一处虚着。我没说一定能挣到,没有把夜校三个月说成三个月后就有饭碗。陈素琴也没有替我接一句年轻人应当怎样。她等我们停下,才说收到我的本人意思,原附注不能算我确认,后续更正会按这个办。

我问:“这次试工,还有我吗?”

她说那一组已做完,没有给我的补试安排。现在把意愿改清楚,不会倒回去重做,也不能据此另给我一个岗位。

我又问了一遍有没有别的候补,她说目前没有,日后公开招工,可以按那时的要求来。我点头。明明上次就听过这个可能,这次听见确定的没有,指头还是不自觉往里蜷,碰到掌心那一点疼,才重新摊开。

父亲立刻问,那建安这边是不是照原先走。陈素琴没有应他,转向建安,先问父亲传来的话里,有哪些是他本人说的。

建安坐直了,又看我。我没替他点头,也没低头避开。他把两只手分放在膝上,说他想参加原岗位考察,但没有要求我退出,也不能替我答应。他说到“我”字的时候,顿了一下,补了声哥。

父亲说这不就是家里商量的意思,陈素琴让他等一等,问建安前两天讲的岗位要求还记不记得。建安复述了几条,先到场,听工作安排,该留的时候不能随意走,要试做,做不出不算合格。他没有把“不随意走”说成一辈子都不能换,只讲人家交到手的活,要照要求做。

“你本人愿意接受这些,再参加考察?”

建安吸了一口气。我看见他的鞋底又往后缩了些,没碰到我。他说愿意,这一句比刚才响。他接着问,若有一处不会,能不能当场问,不要让家里替他答。他问完,父亲看向他,他仍坐着,没有改。

陈素琴说能问,不会便如实说,合不合适要考察,不是今天说了愿意就录用。建安应了一声,又重复自己愿意按要求去,不拿我的名义。

我一直以为听见弟弟说愿意,会比看榜时好受一点。真听见,胃里还是一空。原先我盼的那份安排,如今确实有人肯往下走,而我没有。建安没用不去替我顶父亲,也没有因为我坐在旁边,把自己的话吞回去。

父亲问定在什么时候,陈素琴说按原岗位后面的通知来,让建安本人留意,不要再由家属替他确认。父亲还想问两句,建安先答了好。屋外有人敲门,她让等一会儿,回头问我们,今天各自的意思是否都讲全。

我说讲全了。父亲看着桌边摊开的那一页,半晌才收起来。他沿原折痕压好,放回自己的衣袋,没有往我手里塞。

“那床今天腾出来。”他说。

“我回去拿衣服。”

“家里的东西别混着拿。”

我点头。他没有再提借我的提袋,我也没当着陈素琴一件件数给他听。建安站起来时想等我,父亲已经走到门边叫他。他看看我,我让开一步,叫他先出去,别站在门口。

陈素琴问我是不是还想问什么。我本来想再问后面的招工大概什么时候,转念想起她刚才说按公开的要求来,便摇头。我没有什么能再放到桌上,让今天的没有变成有。

我出门时,父亲和建安已经走到院门。他们没回头叫我,也没有刻意快走。我在门槛外站了一息,把衣襟上压出的褶拉开,顺着他们刚走过的路,回生活区拿自己的东西。

我午后搬到付过钱的那间小屋。父亲在上工,建安也出去了。我只取了自己的衣服、铺盖和书,把借的提袋一并带走,出门前把靠墙那半边床铺清,让出来的地方比我想的小。

到了住处,房主在门边指了指,让我照说好的住。我把铺盖摊好,夜校课本从提袋里取出,放到离窗远些的干处。屋里没有等我的饭,走巷口买过,剩的钱又少一点。

那晚我坐着看书,衣服还没全拾好。读到不懂的地方,先折回教师讲过的那页,找出同一个词。院外有人喊搬货的,我听见了,出去问清第二天什么时候、做多久,说定了早去,才回来接着读。

掌心的泡边缘翘起来,我没有撕。书翻到下页,我才发现先前拿来算饭钱的心思,又跑到下月房钱上。我把读过的几行重新认一遍,等到能连着说出意思,合上书,推到里侧,留出睡觉的地方。

第二天没有人替我留早饭。出门前,我拿钱时先留了下一次房钱要用的一小部分,余下的再分着花。够不够到那天,还得看往后能接到多少活。门扣好以后,我拉了一下,沿着说定的路去找搬货的人。

三个月后,钳工课程结束。我把该交验的活一项项做完,有没做好的,当场重看,照要求改,不再盼教师因为我来得远、白天干活累,就替我算过。最后那次检查完,他说这一期我学完了,以后做活仍得照具体要求,不能拿来过夜校便说什么都会。

我出校门时,手里没有一份等着我去的工作。那几个月的零工够我续住,也有两顿并成一顿的时候。家里没来替我补房钱,父亲写给熟人的东西也没有送到我住处。我跟建安偶尔在厂门外碰上,各问几句,没有把那天重新讲成一场谁让着谁的事。

新一轮公开招工就在那周开始。我到的时候,门口已经等着不少人,穿着比我齐整的有,手上磨得更厉害的也有。我先看这一回要什么人、怎么考察,再排进队里,没有挤到前面报父亲的名字。

轮到我问,招工的人说学过还得试,后面按通知来。我问清需要准备什么,哪天到,复述一遍,确认没有记错。对方看见我没走,问还有事没有。

我说没有了,往旁边让开,让下一个人上前。他还没有说要我,过几天站到工作台前,我也未必做得比等在后头的人好。

离开前,我又看了一眼刚才停过的地方。那些人往前挪了一步,我已经不在他们中间,下一次还得自己按时来。

门边的人叫住我,问漏下的一句:“这个活,你本人愿不愿意做?”

我回过身,说:“愿意。我叫许建平。”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