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卖了攒了半辈子的金镯子,八万八,把我踹进了高端相亲会。
三盘蒜蓉虾下肚,抬头一看。
对面姑娘盯着我,眼神亮得吓人。
她说:「我选你。」
我说:「虾还有吗?」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全城首富,而她找我,不是为了相亲。
「少爷,该回家了。」
【第一章】
我妈这辈子干过最狠的事,就是卖了她那根金镯子。
三十年了。
每年过年,她都把那镯子拿出来擦一遍,擦完往灯底下照,嘴里念叨:「等小野你结了婚,就给你媳妇。」
结果今天早上,她把镯子往金店柜台一拍,换了两万三。
加上从三个姐妹那儿借的六万五。
凑了整整八万八。
干什么?
把我踹进江城最高端的相亲会。
不是公园里大妈举牌子那种。
是云顶酒店六十八楼,全江城有头有脸的家族送孩子来的那种。
我妈蹬着拖鞋,把我推出门的时候,一巴掌拍在我后脑勺上:「给老娘争口气,别丢人!」
我站在酒店大堂,低头看了看自己。
运动鞋,牛仔裤,外卖冲锋衣上印着「吃了么骑手顾野」。
旁边一个穿定制西装的男人经过,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前台小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入场券,才肯放我进去。
电梯「叮」的一声打开。
六十八楼包场。
水晶灯垂得跟倒挂的冰川似的,地毯踩上去脚能陷半截。
男的清一色西装领带,女的一个个珠宝挂满脖子。
我深吸一口气。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我看到了那排自助餐台。
帝王蟹。
澳洲波龙。
M9和牛。
鹅肝塔。
黑松露意面。
一字排开,蒸汽袅袅升腾。
【八万八。帝王蟹市价四千八一斤,波龙六百一只,和牛一千二一份——我得把这场相亲,吃成自助餐的噩梦,才对得起我妈那根镯子。】
我直奔餐台。
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笑着走过来,胸牌上写着「首席红娘 方圆」。
他的目光从我冲锋衣上的logo滑到我的运动鞋,嘴角的笑僵了半拍。
「您是……顾野先生?」
「对。」
「顾先生从事什么行业呀?」
「送外卖的。」
方圆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嘴角使劲往上拉,拉出一个快要撕裂的弧度:「蛮好的嘛,年轻人有冲劲。」
转身就走,脚步快得跟踩了弹簧一样。
我懒得理他。
拿起盘子,夹了三只帝王蟹腿。
又拿了一盘,堆了六只波龙。
再来一盘——蒜蓉大虾,整整十八只。
端着三盘海鲜,我找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
剥虾。
吃蟹。
嗦龙虾壳。
旁边桌一个姑娘嫌弃地挪了挪椅子,恨不得离我三米远。
不远处几个西装男凑在一起交头接耳,眼神时不时往我这儿瞟。
我充耳不闻。
第一盘蒜蓉虾干完了,开第二盘。
「这谁啊?相亲会当食堂了?」
声音从斜对面传来。
我抬头瞄了一眼。
一个二十七八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腕上的表盘在灯下闪光。
身后跟着两个点头哈腰的跟班。
方圆小跑着凑上去,弯腰附耳介绍:「钱少——钱氏地产的钱宏远少爷。」
钱宏远端着高脚杯,慢悠悠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桌上的虾壳残骸。
「兄弟,你是不是走错地方了?楼下有员工食堂。」
他身后两个跟班笑出了声。
我从第三盘虾里抬起头,嘴角挂着一条虾须。
「你说什么?」
「我说——」
「别挡我光,虾肉看不清楚。」
我把他拨到一边,继续剥虾。
钱宏远的脸当场就绿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方圆拉到一边去了。
小声嘀咕了半天,两人一齐朝我这边投来那种看流浪汉闯进米其林的眼神。
我不在乎。
第三盘虾也见底了。
我心里默默算了一下——目前消耗金额:帝王蟹约一千四,波龙三千六,蒜蓉虾约八百。合计五千八。
离八万八还差七万两千二。
任重道远。
我站起来,准备去第二轮——冲和牛。
就在这时候,大厅入口方向突然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门口。
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我没看见她的脸。
因为我正端着一整盘M9和牛往回走,注意力全在怎么不让汁水洒出来。
可大厅里的反应,我听得一清二楚。
有人倒吸了口凉气。
有人杯子停在半空。
钱宏远整理了一下领带,嘴角浮起一个志在必得的笑。
方圆更夸张,几乎是一路小跑迎上去:「陆小姐!您能来,我们蓬荜生辉!这边请,VIP席位给您留着呢——」
我坐下来,切了一块和牛塞嘴里。
嗯。
五分熟,雪花纹路清晰,油脂在舌尖化开。
值。
然后一道目光落在我身上,重得我筷子顿了一下。
我抬头。
一个女人站在我对面。
黑色修身长裙,锁骨上一条细链,没有多余的配饰。
脸……我不太会形容,反正大厅里的灯好像都暗了一度,光全聚在她身上。
不,准确说,是全场男人的眼珠子全聚在她身上。
可她没看任何人。
她只看我。
准确地说——她的视线死死锁在我右手手背上。
我低头看了看。
手背上没什么东西,就是送外卖摔的几道旧疤,还有一块打小就有的红色胎记。
她在我对面坐了下来。
方圆急得声音都变了调:「陆小姐!您的VIP席不在这边——」
她抬手,方圆的声音戛然而止。
全场鸦雀无声。
她看着我,嘴角慢慢弯起来。
「你好,我叫陆知遥。」
我嘴里还塞着和牛,含糊不清地报了个名:「……顾野。」
「今晚的交流环节,」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选你。」
角落里传来钱宏远杯子磕在桌上的闷响。
方圆的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旁边几桌的男人齐齐僵在原地。
全场的空气凝固了。
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盘子。
和牛没了。
帝王蟹没了。
波龙壳堆成了小山。
唯独那盘蒜蓉虾——
我咽下嘴里的牛肉,认真地开口:
「蒜蓉虾还有吗?」
陆知遥愣了半秒。
然后她笑了。
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右手捂住了嘴角。
方圆的表情彻底碎了。
钱宏远的脸已经不是绿的了——是紫的。
可我是真的在问。
那个虾,蒜蓉打得讲究,底下垫了粉丝,吸满了汤汁。
一盘才十八只,不够吃。
「有的,」陆知遥收回笑,冲身后招了招手,一个服务员立刻小跑过来,「再上三盘蒜蓉虾,送到这桌。」
三盘。
我心里一动。
【这女人,大方。】
【第二章】
相亲会的「交流环节」,说白了就是男女配对,坐一起聊天。
别的桌都在交换名片、聊资产、比学历。
我们这桌——
「这个鹅肝酱用的是佩里格产区的黑松露,打得不够细,颗粒感重了。你尝尝,是不是有股泥腥气?」
陆知遥端着酒杯,看着我把一整块鹅肝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皱了皱眉。
「鹅肝还行,但这个松露确实差点意思,不够香。」
她眼睛亮了一下:「你吃得出产区?」
「我送过三年外卖,光米其林餐厅就跑过四十多家,后厨漏出来的味儿闻多了,鼻子就灵了。」
这是实话。
虽然有些东西,我也说不清为什么知道——比如我第一次闻到佩里格松露的时候,脑子里莫名其妙闪过一个画面:一双老人的手,在暖黄灯光下,拿着小刷子仔细清理一颗松露。
但那个画面模模糊糊的,我从来没深想过。
陆知遥没追问,只是看我的眼神变了。
说不上来怎么变的。
就好像猎人终于确认了猎物的位置,不急不慌,稳稳锁定。
「你平时都吃什么?」她问。
「兰州拉面,沙县,黄焖鸡。偶尔奢侈一把,加个蛋。」
「那你觉得今晚这些菜,值八万八吗?」
我放下筷子,认真想了想:「如果把酒水算上,加上场地费和人工,大概能回本六成。剩下四成是品牌溢价。不过——」
我又夹了一只虾:「虾是真的好。值。」
陆知遥嘴角又弯了。
她笑的时候有个习惯,下意识偏头,左边耳垂上的钻石耳钉刚好折一道光。
我注意到不是因为别的,是那道光晃了我一下眼。
「你对餐饮供应链也懂?」
「稍微了解一点。」
事实上何止一点。
我不知道为什么,从小对数字和供应链的东西特别敏感。我妈说我两岁就能心算三位数加减法,三岁就会看菜市场的价格牌。
她觉得我脑子天生好使。
我觉得可能只是饿出来的本能。
隔壁桌的动静打断了我们。
钱宏远站了起来,手里摇着一把车钥匙,声音大得全场都能听见:「各位,今晚我开了辆新车过来,迈巴赫GLS680,落地四百三十万,有兴趣的可以下去看看。」
几个女生立刻抬头看他。
两个男生酸溜溜地缩了缩脖子。
方圆笑着鼓掌:「钱少爷大手笔!」
钱宏远的目光刻意扫过来,在我身上停了停,嘴角勾着。
意思很明显——穷鬼,看看什么叫实力。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冲锋衣口袋里,电动车钥匙硌着大腿。
【四百三十万。这么说,他那辆车等于五十三场相亲会的入场券。我妈得卖一百八十六根金镯子。】
无所谓,我不是来比车的。
我继续吃虾。
钱宏远见我没反应,脸色有点挂不住了。
他走过来,一只手撑在我们桌边,看着陆知遥:「知遥,好久不见。你爷爷身体还好吗?上次在商会见过一面,老爷子精神头不错。」
叫得挺亲热。
陆知遥却只是礼貌性地点了下头:「还好,谢谢关心。」
钱宏远目光移向我,笑容不变,但眼底发冷:「这位是……」
「我今晚的交流对象,」陆知遥替我答了,「顾野。」
「顾野?」他做出想了想的样子,「哪个顾?不好意思,江城商圈我还算熟,好像没听过这个名字。」
我咬断一只虾尾巴:「你确实不会听过。我在美团上的商圈排名倒是挺靠前的——骑手好评率百分之九十九。」
陆知遥垂下眼,肩膀抖了一下。
钱宏远的笑凝固了。
旁边一桌的人捂着嘴偷笑。
方圆的脸在尴尬和想笑之间反复横跳。
钱宏远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西装下摆,挤出最后一丝体面:「挺幽默的。难怪知遥选了你——她一向有特别的眼光。」
说完转身走了。
背影绷得笔直,步子快了两倍。
我把最后一只虾塞嘴里,打了个饱嗝。
陆知遥看着我,语气很轻:「你不在意吗?」
「在意什么?」
「他在嘲讽你。」
「哦。」我把虾壳整齐地码在盘子边上,「我比较在意——那个和牛还能再拿一盘吗?」
她的眼底闪了一下。
然后她拿起桌上的公共电话,对着话筒说:「再上一份M9和牛,五分熟。单独做,不要自助台上的。」
三分钟后,一盘单独现煎的和牛端到了我面前。
热气直冲鼻子,油脂滋滋作响。
自助台上的和牛,是提前做好放在保温灯下的。
而这一盘——是后厨现煎的。
我切了一块放进嘴里。
嫩度、温度、焦化反应,完全不一样。
「你对吃的标准挺高的,」她托着下巴看我,「但你自己好像不太在意自己过得好不好。」
我没回答。
不是不想说。
是嘴里塞着和牛,说话不礼貌。
她也没追问,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我吃。
灯光在她眼底映出两团柔和的火,瞳孔深处藏着什么我读不懂的东西。
我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这个女人看我的方式,不像是在相亲。
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不过想了两秒,和牛的香气就把这点疑惑冲得干干净净。
管她确认什么呢。
饭得先吃完。
【第三章】
交流环节进入自由社交时间。
别的男人都在使出浑身解数——有人展示马术证书,有人聊海外房产,有人当场掏出一张黑卡往桌上一拍。
我在切第四块和牛。
方圆在台上拿着麦克风暖场,说了一堆「缘分天注定」之类的废话,忽然话锋一转。
「接下来是我们的VIP环节——在座有没有哪位嘉宾,想上台做个自我展示?才艺、事业、都可以,给心仪的对象留下印象嘛。」
几个富二代争先恐后举手。
钱宏远第一个上去。
他站在台上,投影幕布亮起——钱氏地产的宣传片。高楼大厦,奠基仪式,签约现场。
「钱氏地产,江城地产行业前三。去年营收四十七亿,在建项目十一个。」
他顿了一下,扫了我一眼,笑着补了一句:「对了,我们公司外卖小哥的配送站,也是我们盖的。」
全场笑了。
不是善意的笑。
是冲着我来的。
我低头看着盘子。
和牛吃完了。
正想着要不要再去拿一盘,裤兜里的手机「嗡」地震了一下。
来电显示:「老妈」。
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接了。
「喂?」
「顾野!你个臭小子!到了没有!有没有正经聊!衣服换了没有!我跟你说你要是穿着那件送外卖的破衣服进去——」
我妈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
不是一般的响。
是那种整个楼层都能听到的响。
旁边桌的人齐刷刷转头看我。
方圆在台上的麦都没她声音大。
钱宏远叉着手,笑出了声。
我把手机贴紧耳朵,压低声音:「妈,我在呢,别喊——」
「别喊?八万八啊!我借了你三个姨的钱!你王姨到现在还天天打电话催我还!你要是空手回来,你就别回来了!」
我喉咙堵了一下。
「知道了。」
「人家姑娘问你做什么的,你就说自己是做互联网物流的!听到没!别说送外卖!」
「……行。」
「还有啊,你手背上那个胎记,别老露出来,不好看——」
「妈,挂了啊。」
我挂掉电话,耳根发烫。
四周的窃笑声像苍蝇一样嗡嗡绕着我转。
钱宏远还站在台上,拿着麦克风,表情写满了「看吧我说什么来着」。
他清了清嗓子:「各位,缘分这种事嘛,也讲究门当户对,对吧?有些朋友可能走错了地方,但没关系——我们尊重每一位来宾。」
全场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配合着几声压不住的笑。
我坐在角落里,攥着手机。
我妈的声音还在耳朵里嗡嗡响。
八万八。
三个姨的钱。
王姨天天催。
我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走向自助台。
这次不是为了吃回本。
是因为如果不把嘴塞满,我怕自己会说出一些不太礼貌的话。
「你还吃得下?」
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知遥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站在我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没喝几口的红酒。
「吃得下。」
「你妈妈……听起来很在乎你。」
我手顿了一下。
夹帝王蟹腿的动作僵在半空。
「嗯。」
「你手背上那个胎记,」她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像是怕别人听到,「是从小就有的?」
我下意识翻了一下右手手背。
那块红色的胎记——形状有点不规则,我妈总嫌丑,从小就让我涂遮瑕膏。
「从小就有。」
陆知遥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发白。
「怎么了?」我问。
她摇了摇头,嘴角弯起来,但那个笑的底色变了——多了一层我看不懂的东西。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跟一个人很像。」
「谁?」
「一个找了很久的人。」
她没再往下说。
转身走回了座位,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点。
我看着她的背影,嚼了一口蟹腿。
【找了很久?找谁?找我?我一个送外卖的,有什么好找的?】
想不通。
不想了。
蟹腿要趁热吃,凉了腥。
可我没注意到的是——
陆知遥坐回座位后,掏出手机,在屏幕上飞快地打了一行字。
对话框的备注名是「爷爷」。
她发了四个字:
「找到他了。」
【第四章】
第二天。
相亲会安排了「才艺品鉴」环节。
说白了就是有钱人的炫技场:品红酒、鉴古董、下国际象棋。
每个环节都有专业评委打分,分高的人在晚宴上优先选座——也就是优先选相亲对象。
我本来想翘掉。
昨晚吃了大概两万块的食材,还差六万八,今天的自助午餐得加把劲。
可方圆亲自跑过来,笑着说:「顾先生,所有嘉宾都必须参加哦,这是规则。」
他笑得很标准,但眼底的意思很明显:你这种人就安静丢一会儿人,配合走个过场。
我看了看午餐的菜单——今天有一道现烤伊比利亚火腿。
「行,参加。」
红酒品鉴环节。
评委是个法国老头,满头银发,在波尔多干了四十年。
规则很简单:蒙瓶盲品,猜产区、年份、品种。
钱宏远第一个上场。
他拿起杯子,摇了摇,凑到鼻子前,深吸一口。
「赤霞珠为主,梅洛调配。波尔多左岸,波亚克产区。年份……2015?」
法国老头点了点头:「Pas mal。 波亚克,没错。年份2016,差了一年。」
全场鼓掌。
方圆兴奋得搓手:「不愧是钱少,品味一流!」
钱宏远放下杯子,转头看我,挑了挑眉:「顾先生要不要试试?」
他以为我会拒绝。
可我刚才路过餐台的时候,看到今天的火腿被放在红酒品鉴区旁边。
也就是说——我必须在这个区域待着,才能第一时间抢到火腿。
「试试吧。」我走上前。
法国老头给我倒了一杯,酒液深红,挂杯缓慢。
我端起来闻了闻。
脑子里又闪过那种奇怪的画面——一双苍老的手,举着高脚杯,在壁炉前晃动。一个低沉的声音说:「小野啊,闻酒要闻三层。第一层果香,第二层花香和橡木,第三层是时间的味道。」
这个声音,我从小就听得到。
不知道是谁的。
我妈说我小时候发过一次高烧,烧完就老念叨一些奇奇怪怪的话。
我把杯子放到鼻尖,慢慢吸了一口气。
「黑加仑,烟熏,雪茄盒,底下有一层湿泥土和铁锈。」
法国老头的表情变了。
我继续:「赤霞珠主导,但梅洛比例不低,回味里有品丽珠的紫罗兰香。波亚克产区没错,但不是普通酒庄——桶味这么收敛、单宁这么细的,拉菲正牌。年份,2010。」
全场鸦雀无声。
法国老头缓缓拿起瓶子,撕掉蒙布。
酒标露出来——
Château Lafite Rothschild 2010。
他盯着我看了足足五秒钟,开口说了句法语。
翻译小姐姐嘴唇哆嗦了一下,翻译过来:「他说——这是他在中国二十年,遇到的最精准的盲品。」
寂静。
钱宏远的笑僵在脸上。
方圆杯子里的水洒了一半。
旁边几桌的人互相对视,满脸写着「这人到底什么来头」。
我放下杯子,转头看了看旁边——
火腿切好了。
我拿了一盘,找了个位子坐下来。
陆知遥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身后,声音里压着一丝笑意:「你说你是送外卖的,我信。但一个送外卖的,能盲品出2010年的拉菲?」
我咬了一口火腿,含糊不清地回答:「人家备注写得清楚嘛。红酒两瓶,备注要2010年拉菲。送多了,闻熟了。」
她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完了,她凑近一点,声音轻得只有我能听到:「顾野,你有没有想过,你可能不是一个普通人?」
我想了两秒钟。
「我确实不普通——美团骑手好评率百分之九十九,全区第一。」
她的嘴角抽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欲言又止了一下。
最终什么都没说,摇着头走远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嚼着火腿。
【这姑娘的表情,就跟我上次配送超时客户的表情一样——又气又无奈。】
可我确实不知道她在急什么。
我就是一个送外卖的。
对吧?
【第五章】
品鉴环节之后,钱宏远的脸就没好看过。
他找了三拨人打听我的底细,得到的答案都一样:送外卖的,住城中村,没车没房没学历。
「一个外卖骑手,能精准盲品拉菲?」钱宏远站在洗手间门口,对着镜子整理领带,眼底全是阴沉,「他要么是装的,要么背后有人。」
他的跟班点头哈腰:「钱少说得对,这人肯定有问题。要不我去查查?」
「查。给我查干净。」
我不知道这些。
因为我正忙着一件大事——今天下午的自助茶歇有分子甜品。
所谓分子甜品,就是用液氮、胶体之类的手段做出来的花样东西,一口一个球,吃着冒烟。
好看。
好吃。
算下来一颗大概八百块。
我得吃二十颗才对得起这个价格。
正埋头算账的时候,服务员递来一张便签。
「陆小姐邀请您到白玉兰厅共进晚茶。」
白玉兰厅。
VIP包厢。
我路过的时候瞄过一眼菜单——里面的茶具是景德镇手工定制的,一壶茶配六道点心,每道点心都有独立的主厨。
【免费。去。】
白玉兰厅里只有陆知遥一个人。
落地窗外是江城的夜景,灯火连成一片星河。
她换了一套衣服,奶白色针织衫,头发松松地挽在一边。
桌上摆着六道精致的点心。
我一坐下就开始吃。
第一道:桂花糖藕。
薄切,冰镇,甜而不腻。
第二道:松露小笼包。
皮薄如纸,汤汁烫嘴。
我一口咬下去,汁水飙了出来——
一滴落在陆知遥的手背上。
「……抱歉。」我赶紧拿起纸巾。
她没躲。
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被汤汁溅到的地方,抬起头,眼睛弯了弯。
「没关系。好吃吗?」
「好吃。皮的面粉是高筋的,和面时间至少二十分钟。松露是冬季的,比夏松露香三倍。」
她托着下巴看我,表情很复杂。
「顾野,你有没有觉得,你知道的东西,比你以为的多得多?」
我停下筷子。
「你是什么意思?」
「你能分辨松露的季节,能盲品拉菲的年份,对供应链的成本结构了如指掌。这些能力,不是送外卖能积累的。」
我沉默了一下。
她说的是事实。
很多时候,我自己也说不清楚——那些知识是从哪来的。
就好像脑子里有一扇锁着的门,偶尔会漏出一点光。
可我从五岁起就跟着我妈在城中村长大。
我妈是下岗女工,我们家最好的菜是逢年过节的红烧肉。
那些东西不可能是她教的。
「也许我天生嘴刁,」我岔开了话题,「这个桂花糖藕放多久了?桂花氧化了,颜色发暗。建议跟厨师说一声。」
陆知遥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似乎想说什么,想了想,又咽了回去。
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
几分钟后,服务员端着一碟新做的桂花糖藕进来了。
「这回满意了?」
我尝了一口:「嗯,这个对了。」
她笑着摇头。
窗外的夜景在她眼底碎成满天繁星。
某一瞬间,她看我的眼神变了——不是打量,不是好奇。
更像是一种很深的、很旧的、忍了很久的某种情绪。
我没细想。
因为第三道点心上了——黑金鱼子酱配法式薄饼。
这东西一克要五十块,不能浪费。
可我们都不知道,门外的走廊尽头,钱宏远靠着墙,手机贴在耳朵上。
他的跟班查到了结果。
「钱少,查到了。顾野,二十五岁,籍贯不详,五岁被一个叫张桂花的女人收养,住城中村十三巷,骑手编号7749。学历大专,中途退学当过三年兵,退伍后送外卖。没有房产,没有存款,银行卡余额三千二百块。」
钱宏远的嘴角慢慢扯开。
「三千二百块……」
他笑了。
「就这?」
他收起手机,整了整袖口,朝白玉兰厅的方向看了一眼。
「明天的晚宴,我让他知道什么叫现实。」
【第六章】
事情从我妈出现在酒店大堂的那一刻开始失控。
我也不知道她怎么来的。
后来才知道,她不放心我,坐了一个半小时的公交,从城中村赶了过来。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脚上是菜市场十五块的塑料拖鞋。
头发用橡皮筋胡乱扎了个马尾,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她做的酸豆角炒肉末。
「小野!你在哪呢!妈给你带了饭——这酒店的菜能有咱家的好吃?」
她的声音穿透整个大堂。
前台小姐的笑容裂了。
几个等电梯的嘉宾回头看了看,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纷纷移开。
我正从电梯里出来,一眼就看到了她。
我妈站在大理石地板上,塑料拖鞋和大理石的摩擦声格外刺耳。
她东张西望地找我,一脸茫然。
我心口堵了一下。
我快步走过去:「妈,你怎么来了?」
「我怕你饿着!」她把塑料袋往我手里塞,「先吃两口垫垫——」
「这里有吃的,妈,不用——」
「他们的东西能有妈做的干净?听话,先吃!」
她嗓门大得整层都能听到。
我刚想把她拉到角落,身后传来了一阵皮鞋敲地的声音。
钱宏远。
他身后跟着方圆和一群相亲会的嘉宾——晚宴前的鸡尾酒会刚散场,一群人正好路过大堂。
钱宏远看到我妈的第一眼,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的嘴角弯了起来。
「哟,这是——顾先生的母亲?」
他走过来,目光从我妈的碎花衬衫滑到塑料拖鞋,最后停在那个装着酸豆角的塑料袋上。
我妈下意识地把塑料袋往身后藏了藏。
钱宏远笑了一声:「阿姨来送饭?真是母子情深。不过这是云顶酒店,您这塑料袋带进来……不太合适吧?」
方圆配合地皱了皱眉:「是啊,这里有规定,外带食品不能入内——」
我妈的脸涨红了。
她攥着塑料袋的手指收紧,指节发白。
她不太会说话。
碰到这种场面,她唯一的反应就是把脑袋低下去。
从小到大,她被人嘲笑的时候,都是这样——低头,不吭声,等对方走了再偷偷擦眼睛。
我在她身后站着,看着她慢慢佝下去的脊背。
钱宏远还没说完。
他转头对身后那群人笑着说:「各位,这就是昨天那位‘互联网物流精英’的家庭背景。八万八的入场费,不知道借了多少人的钱才凑出来的。啧啧,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几个人笑出了声。
方圆尴尬地搓着手,没有制止。
我妈的肩膀在抖。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这辈子忘不了——不是委屈,是愧疚。
她在愧疚自己给我丢了人。
我肺里的空气一瞬间被抽空了。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咔」地断了一声。
我把我妈轻轻拉到身后。
然后我转过身。
我没有发火。
没有摔东西。
没有骂人。
我只是放下了手里那袋酸豆角。
很轻地。
很慢地。
整个大堂安静了。
因为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我吃东西的时候,谁叫我都不带搭理的。
而我主动放下食物,只有一种情况。
钱宏远还在笑。
我走到他面前,距离不到半米。
我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刚才那些话,是说我的,我不在乎。是说我妈的——」
我偏了一下头。
「你有几家公司?」
钱宏远的笑僵了。
「什么?」
「我问你,钱氏地产,一共几家子公司。」
他下意识回答:「……十一家。」
「在建项目呢?」
「八个。」
「最大的一笔贷款在哪家银行?」
他的瞳孔缩了。
不是因为问题本身——是因为我问这些问题的方式。
不是好奇。
不是威胁。
是清点。
就好像屠夫走进猪圈,不急着动刀,先数了数有几头。
钱宏远往后退了半步。
我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通了。
我只说了一句话:「陆叔,我是顾野。帮我查一下钱氏地产最近三个月的资金链。」
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沉稳的男声回答:「好。明天给你。」
我挂了电话。
大堂里没有人敢出声。
钱宏远看着我,第一次——脸上的笑彻底消失了。
我弯腰捡起那袋酸豆角,递给我妈。
「妈,走,上楼吃饭。他们的和牛还剩两盘。」
我妈愣愣地看着我,嘴唇嗫嚅了两下。
我拉着她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我听到身后传来方圆的声音,抖着:「钱少……刚才他说的陆叔……不会是陆氏控股的……」
电梯门关了。
我妈拽着我的袖子:「小野,你刚才给谁打的电话?」
「一个认识的人。」
「什么认识的人能查人家公司?你别惹事啊——」
「妈,」我按了六十八楼的按钮,「你先尝尝他们的和牛。比你的酸豆角差了点,但凑合能吃。」
她狐疑地看着我,但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臭小子,我的酸豆角比什么和牛差了?」
电梯上行,灯一层层亮过去。
窗外的江城夜景渐渐展开。
我妈的拖鞋踩在电梯的地毯上,格外安静。
我看着她被灯光照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人。
但谁碰我妈,我让他知道我是什么人。
【第七章】
钱宏远的噩梦,从第二天早上九点十七分开始。
九点十七分,他的手机响了。
钱氏地产的CFO打来的——声音带着哭腔。
「少爷!天河项目的银行贷款被冻结了!」
钱宏远正在刷牙,牙刷差点捅进鼻子里。
「什么?!」
「银行那边说要重新审查资质……还有,咱们跟陆氏谈的那个联合开发协议,对方也说要延期——」
他没听完就挂了电话。
十秒钟之内,又来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在建工地的材料供应商要求预付全款。
第二个:一个合作方临时退出了年度招标。
第三个:他爸的。
「钱宏远!你在外面得罪了什么人!」
电话那头,他爸的声音暴跳如雷。
钱宏远握着手机,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了。
他想起了昨晚——我在大堂打的那通电话。
「不可能……一个送外卖的……」
他喃喃出声,声音发虚。
我不知道这些。
因为我正在吃早餐。
云顶酒店的自助早餐也挺可以——班尼迪克蛋、现烤可颂、烟熏三文鱼。
我妈坐在对面,拿着一个可颂,翻来覆去地看。
「这面包咋是弯的?」
「可颂。法式的。」
「哦。」她咬了一口,「也没多好吃嘛。」
「嗯,没你的葱油饼好吃。」
「那当然!」她来了精神,「等回去妈给你摊,用猪油的那种——」
「张阿姨!」
陆知遥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妈吓了一跳,可颂掉桌上了。
陆知遥站在我们桌旁边,穿着一身浅灰色的职业套装。
她冲我妈笑了笑,笑得特别乖。
这是我第一次见她露出这种表情。
跟她在相亲会上那种冷淡从容完全不同——她看我妈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小心翼翼。
「张阿姨您好,我是陆知遥,昨天跟顾野……聊过的。」
我妈上下打量了她两眼,瞳孔猛地放大了。
然后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抓住了我的手,把我往她那边拽了拽。
「就是她?!」我妈压低声音,压到她以为只有我能听到的程度——但整桌人都听得一清二楚,「这姑娘条件怎么样?家里干什么的?有没有房?」
陆知遥的耳根微微泛红。
我挣了两下没挣脱:「妈——」
「我替你问!不丢人!」
她转头看陆知遥,进入了她最擅长的领域——菜市场砍价式盘问。
「姑娘,你今年多大?」
「二十六。」
「家里几口人?」
「就我和爷爷。」
「哦,跟爷爷过的。」我妈表情变了一下,柔和了许多,「那不容易。你工作是?」
「做企业的。」
「什么企业?大不大?」
陆知遥犹豫了一下:「……还可以。」
我喝了口果汁,没吭声。
我知道陆知遥的公司——陆氏控股。
昨天品鉴环节结束后,我用手机搜了一下。
江城企业营收排名第一。
年营收破千亿那种。
但她没说。
我也没揭穿。
我妈对这些一无所知,拍了拍陆知遥的手:「姑娘,我家条件差,你看到了。但我家小野这孩子实在,干活不偷懒,做饭也行。你要是不嫌弃——」
「妈!」我终于忍不了了。
陆知遥低着头,肩膀在抖——她在憋笑。
我妈瞪了我一眼:「你闭嘴!大人说话!」
她继续拉着陆知遥的手:「姑娘,他就是嘴笨,不会说好听的。但心眼好。小时候捡到只流浪猫,下雨天自己淋着给猫打伞——」
「妈!!!」
「——后来那只猫跑了,他哭了三天——」
「够了够了够了!!!」
我站起来,耳朵烧得能煎蛋。
陆知遥终于没憋住,笑出了声。
就在这时候——
大厅的玻璃门被「砰」地推开了。
钱宏远冲了进来。
他的头发散了,领带歪到一边,西装的扣子扣错了一颗。
脸色是我从没见过的灰白,眼底布满血丝。
他扫了一圈,目光锁定了我。
「顾野!」
他大步走过来,步子不稳,差点被椅子绊倒。
走到我面前,他撑着桌子,喘了两口气。
「你干了什么?」
我嚼着一块烟熏三文鱼,抬头看他:「吃早饭。」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钱氏地产三个项目被冻结——你到底什么来头?!」
大厅里其他嘉宾的目光全聚过来了。
方圆躲在柱子后面,脑袋探半截出来偷看。
我把三文鱼咽下去,拿起餐巾擦了擦嘴。
「钱总,你昨晚说什么来着——缘分讲究门当户对?」
我站起来,和他平视。
「你说得对。所以我帮你确认了一下——你钱氏的门,配不配得上你想攀的那户。」
钱宏远的嘴唇在抖。
「你……你到底是谁?」
我没回答。
因为我自己也不太确定。
但陆知遥站了起来,走到我旁边。
她没看钱宏远。只是转头冲方圆说了一句话:「方先生,今晚的闭幕晚宴,我的座位旁边留给顾先生。」
方圆像被雷劈了一样,点头如捣蒜。
钱宏远站在原地,嘴张了两次,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妈在后面拽了拽我的衣角,小声嘀咕:「小野,你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妈,班尼迪克蛋凉了,你先吃。」
「你别岔开话题——」
「蛋凉了就不好吃了,你先吃。」
她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拿起刀叉,切了一口蛋。
嚼了两下,表情变了:「嗯,还行。这个蛋黄酱调得挺好。」
我笑了一下。
这是我妈。
管你外面天翻地覆,先把眼前这顿吃好。
这一点——我随她。
【第八章】
闭幕晚宴前六个小时,钱宏远的状态已经碎得不成样子了。
他锁在房间里打了一上午电话,嗓子喊到劈了。
贷款冻结的事可以公关,但需要时间。
供应商断供的事可以换人,但成本翻倍。
最要命的是那个联合开发协议——陆氏那边的人态度冰冷,一句「内部流程需要重新评估」就把他挡了回来。
下午三点,他的跟班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资料。
「钱少,查到了。顾野昨晚打电话的那个人,确实是陆氏控股的——陆永年,陆知遥的父亲。」
钱宏远一把抢过资料。
「外卖小哥认识陆知遥的爹?」
「不清楚关系。但陆永年的通话记录显示,今天早上,他跟我们三家合作银行的行长都通了电话。」
钱宏远的手在抖。
他忽然猛拍了一下桌子:「这个顾野一定有问题!一个外卖员不可能有这种能量——他肯定是冒充身份混进来的!」
跟班有点犹豫:「可是钱少,人家是正常报名——」
「八万八的入场费,用一个下岗女工的借款付的——你觉得正常吗?」钱宏远的眼睛亮了,「他一定是靠某种手段接近陆知遥,图谋不轨。我要在晚宴上揭穿他。」
「可如果陆小姐维护他——」
「维护?等所有人都看到他的真面目,她还怎么维护?」
钱宏远打开电脑,把跟班搜集的资料一条一条整理出来——
骑手编号7749。
银行余额三千二百块。
城中村十三巷出租屋的照片。
外卖平台的接单记录截图。
甚至还有我穿着外卖服在雨里送餐的监控截图。
他做了一份PPT。
「今晚,我让全江城的上流社会看看——他们的‘贵宾’,到底是什么货色。」
这些事,我不知道。
因为我正面临一个更严峻的问题——我妈非要给我换衣服。
「你不能穿那件破冲锋衣去!」她站在酒店商场门口,一件一件比划西装,「这件?太贵了。这件?颜色不好。这件……」
我靠着墙,手里还拿着半个可颂——中饭省下来的。
「妈,衣服不重要——」
「不重要?你今晚上台——」
「谁说我要上台了?」
「那个方什么的不是说有个闭幕环节吗?万一轮到你——」
「轮不到我。我就去吃个饭。」
她拧了我一下:「吃吃吃,你就知道吃!人家姑娘多好的条件,你上点心!」
我揉了揉被拧的地方。
正耗着呢,陆知遥的助理走了过来,递给我一个手提袋。
「顾先生,陆小姐让我转交。」
我打开——
里面是一套深蓝色的西装,做工精细得我一个外卖员都看得出不便宜。
我妈的眼睛瞬间亮了:「哎呦这个好看!来来来试试!」
「妈——」
「快试!」
没办法。
我被推进了试衣间。
西装上身的时候,我对着镜子愣了一下。
镜子里的人,不太对劲。
冲锋衣一脱,换上剪裁利落的西装,整个人的线条全出来了。
肩宽、腰窄、背脊笔直——这是三年部队留下的底子。
我几乎不认识镜子里这个人。
试衣间门被拉开,我妈看了一眼,手里的可颂掉了。
「小……小野?」
我拽了拽袖口:「走吧,再晚,晚宴的头盘要被抢光了。」
我妈跟在我身后,嘴里念叨着什么,走了几步猛然抓住我的手臂。
「等等——你这个样子,跟……跟你小时候那张照片上的人……」
她的声音忽然停了。
「什么照片?」
她眨了眨眼,摇了摇头:「没什么。妈看走眼了。走走走,吃饭去!」
她的步子加快了,拖鞋啪嗒啪嗒响。
但我看到——她背对着我的时候,伸手擦了一下眼角。
我张了张嘴,想问。
最终什么也没说。
六十八楼灯火通明,闭幕晚宴即将开始。
而钱宏远,已经在主席台的电脑旁边,调好了他那份PPT。
【第九章】
闭幕晚宴。
六十八楼被重新布置过了——圆桌铺着绛红色的桌布,每张桌上立着三根白蜡烛,水晶杯在灯光下折射出碎钻一样的光。
我坐在VIP桌。
陆知遥在我左边,我妈在我右边。
我妈坐在那个位置上,浑身不自在——塑料拖鞋换成了陆知遥助理临时买的平底鞋,碎花衬衫外面罩了一件干净的针织开衫。
她一直在拽衣角。
「妈,别拽了,挺好的。」
「总觉得不对劲……」她四下打量,「这些人怎么老看我?」
「可能是羡慕你今晚坐VIP桌。」
「那可不。」她挺了挺腰板,随即又塌下去,「你别哄我。」
晚宴正式开始。
前菜——鹅肝慕斯配无花果酱。
主菜——澳洲M9和牛配黑松露酱。
甜品——焦糖布蕾。
我正准备对这顿饭发起总攻,台上的灯光忽然变了。
方圆站在台上,拿着麦克风,笑容比前两天夸张十倍:「各位嘉宾,闭幕晚宴的特别环节——我们邀请了钱宏远钱少,为大家做一个精彩的分享!」
掌声响起。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
陆知遥的眉头皱了一下。
钱宏远走上台,头发重新梳得一丝不苟,西装换了一套新的,脸上挂着从容的笑。
但我看到他握麦克风的手,指尖泛着白。
「各位,」他的声音在音响里放大,「今晚我要给大家看一个东西。关于一个人——一个出现在我们这场相亲会上的‘神秘嘉宾’。」
大屏幕亮了。
第一张照片:一辆外卖电动车,车身溅满了泥水,后座挂着一个保温箱。
全场窃笑。
第二张照片:我穿着外卖服在雨里送餐的监控截图。头发淋得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
笑声更大了。
「顾野先生,」钱宏远转向我,「二十五岁,美团骑手,编号7749。银行卡余额——三千二百块。住在城中村十三巷的出租屋里。」
大屏幕上跳出了我出租屋的照片——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墙皮脱落,窗户上糊着报纸。
全场安静了。
有人倒吸了口凉气。
有人嫌弃地撇了撇嘴。
我妈的身体僵住了。
她的手在桌布底下死死攥着我的衣角,指甲嵌进了布料里。
钱宏远的声音继续在头顶炸开:「他的入场费八万八——是他的养母张桂花女士卖了金镯子、借遍了亲戚才凑齐的。」
他停顿了一下,环顾全场。
「各位,我不是要歧视任何人。但是——这样一个人,凭什么坐在VIP桌上?凭什么跟陆氏控股的千金坐在一起?他到底是什么来头,还是说……他在利用陆小姐的善良?」
杂乱的议论声炸开了。
方圆在台下疯狂点头。
陆知遥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她攥着酒杯的手收紧了,杯身发出轻微的吱嘎声——她正准备站起来。
我按住了她的手。
「别急。」
她转头看我,眼底是怒意。
「你还坐得住?」
「他还没放完。」我看着大屏幕,「让他放完。」
钱宏远还在台上,声音越来越大:「我查过了——顾野没有任何商业背景,没有任何家族关系。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外卖骑手,一个——」
我站了起来。
全场的目光「唰」地聚过来。
我没上台。
我只是站在座位旁边,看着钱宏远,掏出了手机。
拨号。
免提。
嘟——嘟——
通了。
一个苍老的、带着颤音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整个宴会厅的音响把那个声音放大了——因为陆知遥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我手机连上了宴会厅的蓝牙。
「小野啊?」
那个声音很慢,很轻,像是怕吓到我一样。
「是我。」
「孩子……你终于肯打这个电话了。」
全场鸦雀无声。
那个声音在颤抖,像是忍了很久很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你知遥姐姐跟我说找到你了……我不敢信……怕又是空欢喜……」
老人的声音哽住了。
「顾老爷子……」陆知遥站起来,声音也在抖,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确认过了。右手手背的胎记,剥虾的手法,还有——对食物的天赋。」
她转头看着我,眼眶泛红。
「顾野,你五岁之前的记忆,是不是一片空白?」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那些你说不清来源的知识——红酒品鉴、松露产区、成本计算——那不是你送外卖学来的。是你爷爷从你会说话开始就在教你的。」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
照片已经发黄了。
上面是一个老人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坐在一张红木桌前。桌上摆着一排高脚杯。
老人的手握着孩子的小手,正在教他闻酒。
孩子的右手手背上,有一块红色的胎记。
我的手在抖。
手机里,老人的声音彻底碎了:「小野……你是顾家的孩子。你是我的孙子。」
全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方圆的脸煞白。
嘉宾们你看我我看你,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大屏幕上还挂着我的外卖截图和出租屋照片。
钱宏远站在台上,身子一点一点僵硬。
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个字:「顾……顾氏?」
陆知遥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一直在我身上。
「顾氏集团,」她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宴会厅听得清清楚楚,「全国企业营收排名前十。创始人——顾鹤年。二十年前唯一的孙子走失,一直在找。」
她停了一下。
「钱宏远,你今晚在大屏幕上公开展示的那个‘外卖骑手’——是顾氏集团唯一的继承人。」
寂静。
死一样的寂静。
钱宏远的膝盖软了一下。
他扶住了讲台,指节发白。
台下,某一桌的水杯被碰倒了,水流了一桌,没有人动。
我妈坐在我旁边,眼睛瞪得浑圆,嘴唇翕动了半天,发出了一个气音:「什……什么?」
我攥着手机,手背上那块从小就被我妈嫌丑的胎记暴露在灯光下,红得刺眼。
手机里,老人在哭。
不是嚎啕。
是那种压抑了二十年、老到连哭都没力气的声音。
断断续续的呼吸声,像风吹过干裂的河床。
「回来……小野……回家……」
我的鼻腔酸得发胀。
牙关咬紧了。
陆知遥走到我面前。
她站在我对面,仰头看我,眼角有泪,但笑着。
她说了这辈子对我说的第一句真话。
「少爷,该回家了。」
我低下头。
手机差点握不住。
四周无声。
过了很久很久。
我深吸了一口气。
转头看了一眼钱宏远——他已经瘫在讲台后面了,两个跟班架都架不起来。
我没理他。
我转过身,拉着我妈的手。
「走吧,妈。」
「去……去哪?」她还没回过神。
「回家。」
我顿了一下。
「先吃完这顿再走。甜品还没上。」
我妈愣了两秒钟。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她一巴掌拍在我后脑勺上:「臭小子,到这时候了你还惦记吃!」
我揉了揉后脑勺。
坐回座位。
拿起刀叉。
焦糖布蕾端上来了。
我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焦糖脆壳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宴会厅里格外清晰。
甜的。
【第十章】
闭幕晚宴之后的七十二小时,发生了以下事情——
第一件:钱氏地产的股价跌了百分之十九。
不是顾家动的手。是钱宏远自己作的——闭幕晚宴的视频不知道被谁传上了网,标题是「富二代当众羞辱外卖小哥,结果对方是顾氏继承人」。播放量两天破了三千万。
评论区排名第一的留言:「建议钱宏远转行送外卖,好歹好评率能有百分之九十九。」
第二个:方圆的相亲公司被投诉了六百多次。
理由五花八门——泄露客户隐私、歧视低收入客户、纵容嘉宾人身攻击。工商部门上门调查那天,方圆躲在办公桌下面,假装不在。
第三件:陆知遥的爷爷和我爷爷通了一通两小时的电话。
具体聊了什么我不知道。
但挂了电话之后,陆知遥给我发了条消息:「我爷爷说,当年的娃娃亲还算数。」
我回了三个字:「什么亲?」
她没再回。
第四件,也是最大的一件——
我妈知道了。
准确地说,她从晚宴回来之后就一直魂不守舍。
当天夜里,她坐在出租屋的床边,翻出了一个铁皮盒子。
盒子是旧的,锈迹斑斑,锁扣松了。
她当着我的面打开。
里面有三样东西——
一张泛黄的出生证明:顾野,父亲顾承志,母亲林婉清。
一条小小的银链子,链坠是一个刻着「顾」字的平安扣。
一张照片——一对年轻夫妻抱着一个一两岁的孩子,背景是一栋气派的老宅。
我妈的手在抖。
「二十年前,」她的声音很轻,「我在火车站捡到你的。你浑身是血,额头上一个大口子,手里死死攥着这条链子。」
她擦了一下鼻子。
「我报过警。没人来领。后来我去了民政局,他们说查不到你的信息——你的户口档案不知道为什么全丢了。」
她合上盒子,摩挲着铁皮上的锈。
「我就想着……没人要的孩子,我养。我张桂花没什么本事,但养个孩子还是养得起的。」
我坐在对面,喉咙堵得发疼。
「这些年……我不是没怀疑过。你太聪明了。聪明得不该是我这种人养得出来的。我总觉得你该有更好的去处。」
她的眼眶红了。
「但我舍不得。」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忽然大了起来:「我知道你有个亲爷爷!有个大公司!但你听好了——你再有钱,你也是我张桂花养大的!你敢不认我——」
我把她手里的铁皮盒子拿过来,放到一边。
然后把她的手握住了。
「妈。」
她愣了。
「我什么时候说不认你了?」
她的嘴唇抖了抖。
「你是我妈。卖金镯子的,借钱凑八万八的,给我送酸豆角的——那个是我妈。」
我停了一下。
「姓不姓顾的,以后再说。但我这辈子只有一个妈。」
她的眼泪啪嗒掉下来,砸在铁皮盒子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然后她又一巴掌拍在我后脑勺上。
「说什么鬼话呢!大晚上的催人眼泪——你明天去不去见你爷爷?」
「去。」
「去的话,把你那件冲锋衣洗了再穿。」
「为什么不穿西装?」
「西装是人家姑娘给你的。你穿人家衣服去见你爷爷,像什么话?」她翻了个白眼,「再说了——你穿什么不重要。你爷爷认的是你这个人,又不是你那身衣裳。」
我张了张嘴。
发现无力反驳。
我妈虽然文化水平只有初中,但她讲的道理,我学了二十五年都没学完。
第二天。
我穿着那件洗干净的冲锋衣,坐上了去省城的高铁。
我妈非要跟着来,提着一袋子她做的酸豆角,理由是「去见亲家总不能空手。」
我纠正了她三遍「不是亲家」,她充耳不闻。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
我的手机响了。
陆知遥。
「到了我来接你。」
「不用,我认识路。」
「你连你爷爷家在哪都不知道,你认识什么路?」
「……你发个定位吧。」
她发了。
定位名称是——顾氏老宅。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顾野,」她又发了一条语音,语气很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你爷爷准备了一桌子菜。说是按你小时候爱吃的做的。」
「什么菜?」
「蒜蓉虾,红烧蟹,还有松露炒蛋。」
我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窗外的风呼呼灌进来,吹得我眼眶发凉。
我妈在旁边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地往我肩膀上靠。
她手里还攥着那袋酸豆角,攥得死紧,生怕在梦里也被人抢走。
高铁穿过一片金色的平原。
我靠着窗,深吸了一口气。
二十年了。
从火车站到城中村,从城中村到云顶酒店,从云顶酒店到这趟高铁。
兜了一大圈。
我终于要回家了。
至于钱宏远——
听说他现在在家里闭门不出,把所有社交账号都注销了。
他爸逼他写了三封道歉信,分别寄给了我、陆知遥和我妈。
我妈收到信那天,看都没看,直接糊在了厨房窗户上挡风。
她说:「纸还挺厚,比报纸好使。」
我没忍住,笑了。
高铁的广播响起:「前方到站——」
我拍了拍我妈的肩膀:「妈,到了。」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我。
「小野,妈问你一句话。」
「嗯?」
「你说你是什么大公司的继承人……那八万八能报销不?」
我:「……」
她:「那你那三个姨的钱什么时候还?王姨可还天天打电话呢!」
我闭上了眼睛。
管他继承人不继承人的。
先把债还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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