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进这本破小说的第一天,系统让我给暴戾三皇子选美人。
选不好,砍头。
系统鉴定出一位「绝世红颜」——颜值3分,武力值满分。
她在我面前单手举起石磨的那一刻,我就知道——
完了,这次不是我掉脑袋,就是皇子掉脑袋。
【第一章】
我是被一碗隔夜馄饨送进这个世界的。
昨晚加班到凌晨两点,随手从冰箱里扒拉出一碗馄饨,微波炉都懒得转,凉的就往嘴里塞。
然后我就死了。
死因大概是食物中毒,但我已经没机会找那家馄饨店索赔了——因为我醒来的时候,躺在一张硌得慌的木板床上,鼻尖全是潮湿的霉味,脑子里多了一堆不属于我的记忆。
宋砚。
大楚王朝,京城,宣美阁,从九品文书。
职责:为三皇子萧衍遴选美人。
翻译成人话——我是个给暴君采购小老婆的底层打工仔。
这本小说我看过。
准确来说,是一本叫《天龙鉴世录》的二流网文,我追了三天弃了坑。弃坑原因:三皇子萧衍的反派戏份太拉胯,坏得没逻辑,死得太潦草。
但此刻,我一点都不觉得他拉胯了。
因为按照原著的时间线——今天是第一章第三节。
三天后,三皇子嫌宣美阁送来的美人不够好看,一怒之下把整个宣美阁的官员全砍了。
全砍了。
上到主事大人,下到端茶倒水的小厮。
我宋砚,就在「全砍了」那三个字里头。
原著中我甚至没有名字,只有四个字的描述——「一名文书」。
出场即退场,连句遗言都没捞着。
我坐在床沿上,冷汗从后背一路淌到腰眼。
就在我盘算着趁夜翻墙跑路的时候,眼前突然弹出一块半透明的光屏,差点戳到我鼻尖。
「叮——绝世红颜鉴定系统已绑定宿主:宋砚。」
「本系统功能:鉴定天下女子综合评分,为宿主精准锁定绝世红颜。」
「首个任务已发布——请于今日日落之前,寻获一名综合评分9.0以上的女子,并于明日将其送入三皇子府。」
「任务奖励:改写死亡情节,保住项上人头。」
「任务失败惩罚:死亡方式升级,由砍头调整为五马分尸。」
「祝宿主好运。:)」
光屏右下角贴了个笑脸。
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三秒,太阳穴突突直跳。
【系统,你这到底是来救命的,还是来催命的?】
没工夫纠结了。窗外日头老高,大楚的日落大约在申时末,留给我的时间不超过四个时辰。
四个时辰,在偌大的京城里找一个9.0分以上的绝世红颜。
比在早高峰的地铁里找一个空座还离谱。
我套上官服出了门,直奔京城最热闹的东市。
长街两侧酒楼茶肆鳞次栉比,人流如织。我启动鉴定功能,目光扫向每一个路过的女子。
第一个——胭脂铺老板娘,鹅蛋脸,柳叶眉,笑起来眼尾弯弯的,半条街的男人都在往她那儿瞟。
系统评分弹出来:2.7。
我揉了揉眼,又看了一遍。
2.7。
往前走。
茶楼里弹琵琶的姑娘,一双手拨出来的声音能把人骨头酥化——3.1。
绸缎庄门口路过的小姐,丫鬟前后簇拥,珠翠摇曳,她往那儿一站,周围三个男人同时撞上了电线杆——
系统评分:4.3。
我盯着那个4.3,深吸了一口气。
【这位小姐才4.3,你告诉我9分长什么样?踩着祥云下凡还是坐着火箭来的?】
两个时辰过去了。
我在东市转了三圈,鉴定了六十七个人。最高分4.3,最低分1.2——那个1.2是巷子口卖咸菜的大娘,我严重怀疑系统在拿我寻开心。
太阳已经偏西了。
我瘫在一家豆腐坊门口的长凳上,灌了碗凉茶,绝望到想就地躺平等死。
就在这时候——
「叮——检测到超高评分目标!综合评分:9.8!距离宿主:三步!」
凉茶碗差点从我手里飞出去。
9.8?
我猛地站起来,目光顺着系统光标看过去——
豆腐坊里面。
一个姑娘正背对着我搬东西。粗布短衫,袖子撸到手肘,头发随意挽了个髻,插着一根木簪。
她搬的东西是一台石磨。
不是那种小巧的桌上石磨。
是磨坊里实打实的大家伙,目测少说两百斤。
她双手抄底,腰一挺——
石磨离了地。
她端着那玩意儿走了三步,稳稳放到墙角。
全程气都没喘一口。
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粉末,转过身来。
我看见了她的脸。
五官周正,眉眼间带几分英气,皮肤被太阳晒成了蜜色。搁外面街上不算扎眼,属于扔人堆里不会多看第二眼的那种。
系统的评分卡弹了出来:
「颜值:3.1」
「体术:10.0」——后面跟了一行红字——「已突破评分上限」。
「潜力:9.9」
「综合评分:9.8」
「鉴定结论:绝世红颜。」
我盯着颜值3.1和体术10.0看了很久。
然后默默点开评分权重说明。
「综合评分 = 颜值×20% + 体术×50% + 潜力×30%」
我闭上了眼。
【颜值只占两成。】
【拳头占了一半。】
【所以这个「绝世红颜鉴定系统」的意思是——谁拳头大,谁就是美人?】
系统弹了一行小字:「宿主,日落倒计时一个半时辰。建议停止发呆,立刻行动。除非您想体验一下五马分尸的手感。」
我看了看那个单手能举石磨的姑娘,又摸了摸自己还在脖子上的脑袋。
牙一咬,腿一迈。
行吧。
就算这位「绝世红颜」可能会要了三皇子半条命——
那也比要了我这条命强。
【第二章】
我推开豆腐坊的半扇木门,一股热腾腾的豆浆味裹着湿气扑了一脸。
姑娘正背对着我,拿刀切豆腐。
嚓嚓嚓嚓嚓。
五刀下去,一整块豆腐变成十六个一模一样的方块,棱角齐得跟用尺子量过似的。
我盯着那刀速,喉结滚了一下。
【冷静,宋砚。她只是刀工好。卖豆腐的嘛,刀工好很正常。】
【……大概吧。】
我清了清嗓子:「那个……姑娘?」
她头也没回:「豆腐两文一块,豆浆一文一碗。」
「我不买豆腐。」
「那豆腐坊没你的事。出门左转,不送。」
刀又响了。嚓嚓嚓嚓。
我往前迈了一步:「我叫宋砚,是宣美阁的官——」
「不去。」
「我话还没说完呢。」
「宣美阁,帮皇子选女人的衙门。」她切完最后一刀,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插,刀背没入木头两寸深。她转过身来,抱着胳膊看我,「你那身官服上绣的字我认得。不去。」
近处看,她的五官比远处利落——眉骨高,颧骨线条干净,下颌收得很利索。一双眼睛平静得像两口深井,看人的时候不闪不避。
系统贴心地弹出提示:「当前目标好感度:-20。建议宿主调整话术。您刚才的开场白评分0.3,在本系统收录的一千三百种搭讪方式中排名倒数第二。」
【那倒数第一是什么?】
「沉默不语直接拉人胳膊。宿主有兴趣尝试吗?」
【不了谢谢。】
我换了个策略,从袖子里掏出一小锭银子:「姑娘,入选宣美阁有安家银子的,五十两白银——」
「不缺钱。」
「管吃管住,绫罗绸缎随便穿——」
「穿不惯。」
「进了皇子府那就是皇子身边的人,走出去谁都——」
「我走出去,」她拿起案板上的抹布擦手,语气淡到没有一丝起伏,「也不需要谁来给我撑腰。」
我张了张嘴。
好像……确实是这样。
一个能单手端石磨的人,出门确实不太需要别人帮忙壮胆。
眼看常规手段全废了,日光从门板缝里照进来的角度越来越斜,系统倒计时在眼角跳动——不到一个时辰了。
我深吸一口气,准备放弃尊严,打算跪下来求她。
但在我膝盖弯下去之前,我的嘴先动了:
「姑娘,实不相瞒,这次选美是三皇子萧衍亲自下的令。我今天要是交不了人——」
我指了指自己脖子。
「这颗脑袋就得搬家。」
本以为她不会在意。一个陌生人的死活,关她什么事?
但她的反应出乎我意料。
听到「萧衍」两个字的那一瞬,她擦手的动作停了。
很短。
短到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她看,根本注意不到。
她垂下眼,把抹布折好放在案板上。
「你说的是三皇子?」
「对。」
「萧衍?」
「对,萧——」
「我去。」
我愣住了:「……什么?」
「我说我去。」她拍了拍手,绕过案板往里屋走,「等我换身衣服。」
木门在她身后合上了。
我杵在原地。
风从门缝灌进来,凉飕飕地贴着后背。
她答应了。
之前说什么都不去,一听到萧衍的名字就答应了。
这不对。
这很不对。
但我没时间细想了——因为太阳正在落山。
三分钟后,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灰布衣裙出来,告诉我她叫楚瑶。
头发重新扎了一下,木簪换成了竹簪。依然朴素,依然不算多打眼。
但她身上有什么东西变了。
说不清楚——就好像一把刀从鞘里被拔出了一寸。还没完全出鞘,可那道寒光已经到了你眼前。
我下意识退了半步。
「走吧。」她从我身边走过,脚步不快,但我愣是没跟上她的节奏。
出了巷子上了长街。走到半道,一辆拉满了货物的牛车横在路中间,车轮卡进了石板缝,赶车的大叔涨红了脸在后面推,纹丝不动。
楚瑶路过的时候,顺手在车尾拍了一掌。
牛车往前蹿了三尺。
大叔差点被甩了个跟头。
「多、多谢姑娘……」
我看着那辆少说七八百斤的牛车,嘴角抽了抽。
【她刚才是拍了一掌。不是推。是拍。跟拍蚊子似的。】
系统弹了一行字:「宿主心率已达每分钟一百三十次。建议深呼吸。或者,现在就开始起草遗书。」
快到宣美阁的时候,楚瑶突然开口了。
「这次选美,是直接送入三皇子府?」
「对。」
「能见到他本人?」
「终审那天,三皇子会亲自到场过目。」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但我注意到,她的目光在听到「亲自过目」四个字时沉了下去。
那种沉不是失落。
是猎人蹲进草丛里屏住呼吸时的那种沉。
我打了个哆嗦。
一个念头从脑子里窜出来,压都压不下去——
我好像不是在带一个美人去选秀。
我是给三皇子的门口,送了一颗炸弹。
【第三章】
宣美阁坐落在皇城根脚下,三进院子,门口两头石狮子蹲着,看上去比衙门里任何一个活人都有气势。
我带着楚瑶从侧门进去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了一排姑娘。
十一个人。
全是各下属衙门精心筛选送来的备选佳丽,莺莺燕燕各有各的好看法。我扫了一眼——最差的那个放到外面街上也是让人挪不开眼的水平。
然后我看了看身旁的楚瑶。
粗布灰裙,竹簪挽发,两只手交叠在身前,一脸平静地站在那堆锦衣美人中间。
像一匹狼站在一群孔雀里。
不是说她丑——她真不丑——但选美这种场合比的不是不丑,比的是谁能让三皇子多看两眼。
而楚瑶浑身上下四个大字:「少来烦我。」
系统及时跳出来安慰:「宿主放心,综合实力碾压全场。」
【问题是选美不比综合实力!你见过哪个选秀让选手现场打一架的?】
「宿主,您很快就会见到了。」
【……什么意思?】
没等我追问,刘德全来了。
刘德全,宣美阁正七品主事,我名义上的顶头上司。四十来岁,白白胖胖,脸上永远挂着那种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笑容。对上跪得比谁都快,对下踩得比谁都狠——标准的狗仗人势。
他一进院子,目光就在那排美人身上来回扫,笑得眼睛眯成两道缝。
然后他看到了楚瑶。
笑凝固了。
「宋砚。」
「下、下官在。」
「这位是?」
「回大人,下官今日鉴定的……佳丽。」
他把楚瑶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扭过头盯着我。
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坨新鲜的马粪。
「你把一个卖豆腐的……送来选美?」
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所有人都听到了。
十一个美人的目光齐刷刷投过来。有的掩嘴偷笑,有的不屑地别开了脸。几个同僚也在旁边看热闹,我听到有人压着嗓子说:「完了,宋文书疯了。」
刘德全的脸阴了下来。
「宋砚,你知不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
「知道,三皇子过目的日子。」
「你知道三皇子的脾气?上个月,隔壁织锦局送了一匹花色不正的绸缎过去,三皇子把织锦局管事打了四十板子。那人现在还趴在床上翻不了身。那还只是一匹绸缎。」
他压低声音,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送这么个东西过去给三皇子过目,是嫌自己死得太慢,还是想拉着整个宣美阁给你陪葬?」
我的后背全是冷汗。
他说的每个字都对。按照原著的情节——三皇子确实会因为不满意而杀人。
但我没有退路了。
系统的任务写得明明白白:将综合评分9.0以上的目标送入三皇子府。楚瑶是方圆百里内唯一达标的人选。
我不送她,我死。
送了她——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我咬了咬牙,做了一个大概会载入我短暂人生的愚蠢决定——
我开始胡扯。
「大人!」我挺直了腰板,声音都比平时高了一个调,「下官今日所荐之人,并非庸脂俗粉。」
刘德全的眉毛抽了一下。
「自古以来,选美只看皮相,却忽略了一个关键——气度。」我越说越顺溜,脸皮越来越厚,「此女气质沉稳,步伐刚健,眉宇间自有一股寻常女子不具备的英气。这叫什么?这叫巾帼之美!」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一个同僚没忍住噗嗤笑了:「巾帼之美?老宋,你是不是在外面喝多了?」
另一个跟着起哄:「照你这说法,城门口扛麻袋的李大婶也是绝世佳丽了?」
哄堂大笑。
刘德全没笑。他指着我的鼻子:「宋砚,我给你一晚上时间。明早之前把人换了。否则——」
「不用换。」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来。
平静,干脆,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所有人的笑声都断了。
楚瑶从头到尾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地听完了所有嘲笑。
此刻她往前迈了一步,看着刘德全,嘴角弯了一下。
很淡的弧度,算不上笑。但不知道为什么,刘德全往后退了半步。
楚瑶没再看他,转过头来看着我,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能听到:
「明天你只管把我送进去。」
「剩下的,我来。」
她目光里平静得过了头。
我盯着那双眼睛,胃底翻了一下。
明天这场选美,恐怕不会太平。
【第四章】
翌日辰时,宣美阁正堂。
红绸铺地,香炉烟气缭绕,十二名佳丽分列两侧,低眉垂手,像一排精心摆好的玉器。
刘德全在门口站成了一根笔挺的柱子,脸上的笑堆了十八层,随时准备迎驾。
我缩在角落里,存在感低到跟墙皮差不多。
巳时正,门外传来整齐的靴声。
三皇子萧衍到了。
原著里对他的描写我记得很清楚——「面如冠玉,凤眸微挑,周身气势摄人。」
此刻亲眼一见——
原著诚不欺我。
他穿着一身墨色蟒袍大步走进正堂,两侧侍卫跟一面墙似的拢在身后。五官确实生得好,可那种好看让人发冷——像一柄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刀,光看着就觉得割手。
他眼皮都没怎么抬,径直在上首的紫檀椅上坐了下来,目光往堂下一扫。
「开始。」
两个字,听不出半分温度。
刘德全弓着腰上前,开始逐一介绍。
第一位,户部侍郎之女,琴棋书画样样拿得出手——萧衍瞟了一眼,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没开口。
第二位,江南盐商千金,一身绸缎裹得珠光宝气——他多看了两秒,移开了。
一个接一个。偶尔点头,偶尔蹙眉。
气氛压抑到我觉得自己血液都要凝住了。
直到——
「第十二位。宣美阁文书宋砚所荐。」
刘德全念我名字的时候,嗓音裂了。
楚瑶从队列末尾走了出来。
灰布衣裙,竹簪挽发,步子稳到像踩着尺量过的线。
走到堂中央,站定。
没行礼。
没低头。
两只眼睛平视前方——看的方向正好是萧衍的脸。
满堂呼吸停了一拍。
萧衍盯着她看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高兴那种笑——是看到一件荒唐东西时觉得可笑的那种笑。
他偏过头看向刘德全:「这就是你宣美阁选出来的美人?」
刘德全噗通一声砸到地上:「殿下恕罪!此女是文书宋砚自作主张送来的!与下官无关!绝对与下官无关!」
萧衍的目光移到了我身上。
那一瞬间,我的膝盖软了。
他看人的时候,眼底翻涌的不像情绪,更像一种纯粹的、不加修饰的杀意。
「拖下去。二十板子。」
他端起茶盏,语气跟吩咐人倒杯水没什么区别。
两个侍卫立刻朝我走过来。
腿发软,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完了,原著情节提前了——
就在侍卫的手即将搭上我肩膀的那一刻。
咔嚓。
一声脆响,清晰到整个大堂都听得见。
所有人的目光被拽了过去。
楚瑶站在原地,右手举着一枚铁莲花灯盏——正堂角落那座半人高铁灯架顶端的灯盏,不见了。
没人看到她是什么时候摘下来的。
铁灯盏在她指间缓缓变形。
金属扭曲的声音尖锐得刺耳——像有人在拧一块生铁。铁片从指缝间翻卷出来,一圈一圈被她攥成了拳头大小的废铁疙瘩。
然后她松手。
那团废铁砸在青砖地面上,砸出了一个坑。
满堂死寂。
刘德全的嘴张着,下巴快掉到胸口了。
两个走向我的侍卫僵在原地,脚像被钉子钉住了一样。
萧衍拿茶盏的手悬在半空。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楚瑶站在堂中央,神情纹丝未变,声音比刚才还平:
「我不喜欢有人在我面前动手。」
这话是对侍卫说的。
但她的目光,落在萧衍脸上。
安静持续了很久。
长到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从胸腔里撞出来。
然后萧衍把茶盏放下了。
他的表情变了。不再是先前那种轻蔑——换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猎人在林子里闲逛,低头一看,发现脚下踩的不是兔子窝,是虎穴。
「有意思。」
他站起来,走到楚瑶面前。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撞到了一起。
他比她高半个头,居高临下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宣美阁的人,倒是给本皇子送了件新鲜玩意儿。」
他转身,对身后的管家甩了甩手:「带走,安排到西苑,好生看着。」
管家领命,引楚瑶往外走。
她转身跟着走了。经过我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
没看我。没说话。
但我看到她的手指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像是在忍着什么。
萧衍重新落座,端起茶继续喝,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板子的事,免了。」他漫不经心地瞥了我一眼,「你选的东西……还有点看头。留着你,兴许还有点用。」
我跪在原地,冷汗把后背的衣服浸透了。
命保住了。
但系统弹出来的新任务,差点把我刚捡回来的命又吓出去。
「叮——主线任务更新!」
「新任务:协助目标楚瑶完成其隐藏目的。」
「任务提示:她进皇子府,不是为了当美人。」
「任务奖励:全身而退。」
「任务失败惩罚:凌迟,三千刀。」
我盯着最后四个字,牙咬得咯吱响。
【系统,你是一点活路都不想给我留。】
【第五章】
选美那天之后,我宋砚在京城官场上正式获得了一个绰号。
「铁磨宋」。
原因:我送进三皇子府的那位美人,能徒手把铁灯盏揉成废铁球。
朝堂上下传遍了。
起初是笑话——「宋文书选美,选了个能掰铁的」,茶余饭后当笑料讲。但笑了没两天,风向就变了。
因为三皇子没有退货。
不但没退,还把楚瑶安排在了西苑独院,配了两个丫鬟,规格比其他几个选进来的美人高出一截。
消息一出来,那些嚼舌根的全闭嘴了。
刘德全见了我,脸上的表情比吞了苍蝇还精彩——笑也不是,骂也不是,最后硬挤出一句:「宋文书眼光独到。」
我回了一句「大人过奖」,嘴角没绷住抖了两下。
但私底下,我一点都笑不出来。
因为系统给我开了一个新权限——「信息碎片回收」。
每当我靠近楚瑶所在的西苑,系统就会随机弹出一条碎片信息。像拼图一样,零零散散,但每一块都让我后脖颈发凉。
第一条碎片是我去西苑送衙门文书时弹出来的——
「碎片001:目标楚瑶,本名楚长宁。父亲楚怀山,原镇北大将军,六年前以谋反罪被诛九族。」
我拿文书的手抖了。
第二条是隔天傍晚——
「碎片002:楚怀山案主审官,刑部尚书陈平。幕后推动者……三皇子萧衍。」
文书掉地上了。
第三条更离谱,是我路过西苑围墙外面时弹的——
「碎片003:楚怀山之女楚长宁,案发时年仅十一岁。行刑当日从法场后门被一名伙夫偷偷带走,隐姓埋名至今。」
我蹲在墙根底下,盯着那三行字看了很久。
十一岁。
六年前。
现在她十七。
六年时间,从一个将门千金变成了一个卖豆腐的姑娘。
六年时间,练出了一双能捏碎铁器的手。
她进皇子府不是来争宠的。
她是来报仇的。
而我,亲手把她送了进去。
我蹲在那儿,太阳穴突突直跳,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在转:
【我是不是给自己挖了个坟,还亲手往里跳了?】
系统弹出来一行字:「宿主,您的任务是协助她完成隐藏目的。不是阻止她。」
【协助她杀三皇子?那我不是谋反共犯吗?】
「任务详情:协助目标安全完成目的并全身而退。具体方式由宿主自行规划。温馨提示:三皇子在原著中本就是反派,死于第三卷第十二章。您只是在帮情节回到正轨。」
【……你管这叫温馨提示?】
【第六章】
接下来几天,我开始以「宣美阁文书跟进选美后续」为由,频繁出入西苑。
楚瑶住的院子不大,三间正房带一个小院子。院子里原本种着一丛月季,现在被她拔了,空地上摆着几块搬来的青石板——少说二百斤一块。
我第一次去的时候,撞见她正拿石板练掌。
右掌拍下去,石面出现一条裂纹,从中间蔓延到边缘,碎成两半。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声响。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有事?」
「来送点东西。」我晃了晃手里的油纸包,「东市的卤牛肉,刚出锅的。」
她看了看那包牛肉,又看了看我。
「你不怕我?」
「怕。」我诚实地说。
她愣了一下。
大概是没见过承认害怕还往前凑的人。
「但我更怕饿死。」我把牛肉放到石桌上,「三皇子府的伙食据说不怎么样,我在外面顺路带的。不是贿赂,就当……同事之间的关怀。」
她看了我三秒,伸手撕了一条牛肉塞嘴里。
嚼了两下,眉头松了松。
从那天起,我隔三差五就往西苑送东西。卤牛肉、桂花糕、酱肘子、芝麻烧饼——全是街边买的,不贵,但热乎。
她从来不客气,拿过来就吃。吃完也不说谢,最多冲我点个头。
但有一次我发现,她把我送的桂花糕留了一半,用油纸包好,压在枕头下面。
【楚姑娘……这个放枕头下面会馊的……】
我没说出口。
因为我在碎片里看到过——楚怀山最爱吃桂花糕。每年桂花开的时候,将军府的厨房会做一整缸。
十一岁之后,她再没吃过。
我转身出了院子,在月光底下站了好一会儿,胸口堵得慌。
第五天的傍晚,楚瑶主动跟我说了一句完整的话。
「你知道我是谁了。」
不是疑问句。
我坐在她院子的石凳上,手里还端着一碗她刚泡的粗茶。
「……猜到了一些。」
「那你为什么不去告发?」
「告发了,我也活不成。」我喝了口茶,苦到舌根发麻,「我的命跟你绑在一条绳上了。你完蛋,我跟着完蛋。你全身而退,我才能跟着上岸。」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那目光像在扫描什么东西。最后她微微侧了侧头,嘴角动了一下。
不算笑。
但比之前所有的表情都松弛了一点。
「你倒是诚实。」
「诚实是因为撒谎更费脑子,我最近脑子不太够用。」
她把茶碗收走了,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回头丢了一句:
「明天别来了。三皇子要来西苑。」
声音平淡。
但我注意到她握门框的那只手,指节发白。
不是害怕。
是克制。
【第七章】
第二天的事,是后来我从西苑的丫鬟嘴里拼凑出来的。
萧衍来了。
带了四个侍卫,穿着一身便服,说是「来看看西苑住得可还习惯」。
他进院子的时候,楚瑶正在练掌。
地上碎了七块石板。
萧衍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堆碎石上,挑了挑眉。
「你的手劲儿,比本皇子的亲卫还大。」
楚瑶收了手,转身行了个不太标准的礼:「殿下过奖。」
「不是过奖。」他绕着她走了半圈,像在打量一件兵器,「本皇子的亲卫队,缺一个教头。」
楚瑶没接话。
萧衍停在她面前,离得很近:「你叫什么名字?那天走得匆忙,忘了问。」
「楚瑶。」
「楚。」他把这个字咀嚼了一下,「哪里人?」
「城南,卖豆腐的。」
「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了。」
「没了?」
「一个都没了。」
她声音里没有波澜。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硬邦邦地往外丢。
萧衍盯着她看了五秒钟。然后笑了。
「有意思。你跟那些见了本皇子就发抖的女人不一样。」
他伸出手,捏住了楚瑶的下巴。
动作随意到像在拿一个物件。
丫鬟说,那一刻空气突然变了。
楚瑶没躲。
她的身体纹丝不动,一块肌肉都没有紧绷——但她的眼神变了。
丫鬟形容不出来那种变化,只说「姑娘看殿下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萧衍没注意到。
他松开手,丢下一句「明日到校场来,给亲卫们演示演示」,带着人走了。
出了西苑大门,他对身边的管家说:「有趣。查一查她的底细。」
管家低头应是。
——这段是丫鬟听墙角听到的。
而我在宣美阁衙门里,看着系统弹出来的红色警报,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紧急警报!三皇子已下令调查目标身份!预计三日内将查明目标真实身份!」
「建议宿主立即启动干预方案。否则,目标将在身份暴露后被处死。宿主任务失败,惩罚执行。」
三天。
只有三天。
我的脑子转得飞快——不对,我脑子根本转不过来,全靠肾上腺素在硬撑。
查底细,萧衍用的必然是他的暗探「隼卫」。隼卫查人效率极高,原著里有个角色三天之内被扒得底裤都不剩。
要么在三天之内帮楚瑶动手。
要么——在三天之内让调查结果变成假的。
我选了后者。
因为我突然想起来——原著里有一段提过,隼卫的情报系统依赖各地户籍衙门的底册。而大楚的户籍底册是纸质的,存放在各州府的户房里。
纸质的。
能改。
当天深夜,我翻出了宣美阁的官印——从九品文书的官印能调动的资源极其有限,但刚好够签发一份「协查公文」,以核实选美入围者身份为由,合法调阅京城户房的底册。
一个时辰后,我坐在户房的档案库里,满屋子灰尘呛得我直咳嗽。
找到了。
京城南区,街坊户册。
楚瑶。女,十七岁,祖籍青州,父母双亡,现居南市豆腐坊。
没有问题。这是一份干干净净的假身份——楚瑶隐姓埋名六年,户籍这块早就处理过了。
真正的问题不在京城。
在青州。
如果隼卫去查青州,会发现青州根本没有「楚瑶」这个人。
户籍造假做得再好,经不起交叉核验。
我盯着那页户册,冷汗又开始往外冒。
然后系统弹了一条碎片——
「碎片004:青州户房主簿赵四海,嗜赌,欠京城赌坊‘醉仙楼’三百两银子。醉仙楼幕后东家——刑部主事陈年,系陈平之子。」
我眼珠子转了三圈。
赵四海欠陈家钱。
陈家是当年楚怀山案的主审。
如果我用宣美阁的名义给赵四海发一份「配合调查」的公函,同时暗示他——京城有人在追查六年前的旧案,跟你的债主陈家有关——
赵四海为了保命,会怎么做?
他会主动把青州那边的户册补圆了。
因为他最怕的不是帮人造假,而是让陈家知道他欠钱的事被官面上的人掌握了。我给他一个台阶,他自己会连夜把底册改得天衣无缝。
不需要我出面。不需要我花一两银子。
只需要一封措辞精妙的公函,加上一个恰到好处的暗示。
这大概是我宋砚这辈子——加上上辈子——写得最用心的一封公文。
天亮之前寄了出去。
三天后,隼卫的调查报告呈到了萧衍案头——
楚瑶,青州人氏,父母早亡,自幼习武,后迁居京城以卖豆腐为业。背景清白,无异常。
萧衍看完,把报告丢到了一边:「一个卖豆腐的而已,果然没什么来头。」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蹲在宣美阁后院的茅厕里。
腿软得站不起来。
【第八章】
身份危机过去之后,事态朝着一个我完全没预料到的方向发展了。
萧衍开始频繁召见楚瑶。
不是那种「美人侍寝」的召见——是让她去校场。
原因很简单:楚瑶去校场演示了一次之后,萧衍的亲卫队集体自闭了。
据说当天的情况是这样的——
萧衍让亲卫统领石虎出来,跟楚瑶「切磋」。
石虎,八尺壮汉,胡须能编辫子,据说能单手举起一匹马。他走到场中央,抱拳行礼,摆了个起手式。
楚瑶站在对面,两手空空,甚至没摆架势。
石虎冲了上去。
一拳。
楚瑶侧身,伸手,两根手指捏住了他拳头。
不是挡。是捏。
像捏一颗花生米。
石虎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青筋从脖子蹦到额头,拳头纹丝不动。
楚瑶轻轻一送力。
石虎倒退了七步,最后一步没站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校场安静了整整十秒钟。
然后萧衍拍了一下扶手:「再来。」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亲卫队里最能打的六个人轮番上阵。最长的撑了三招,最短的连她衣角都没碰到就被弹了出去。
六战六胜,一根头发丝没乱。
萧衍站起来,走到场边,看楚瑶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看新鲜玩意的好奇。
是看到一把绝世兵刃时的贪婪。
「从今日起,」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跟自己说话,「你就是本皇子的人了。」
楚瑶站在场中央,汗都没出一滴,垂着眼说:「遵命。」
消息传到宣美阁的时候,刘德全的嘴角抽了足足半分钟。
他在我面前站了好一会儿,最后挤出一句:「宋文书……改日请你喝酒。」
我笑了笑:「大人客气。」
转身回到自己的小隔间里,关上门,靠着墙滑到地上坐着。
系统弹出任务进度:「主线任务进度:47%。目标已成功接近核心目标。下一阶段:等待目标自行推进计划。宿主请保持辅助状态。」
辅助状态。
说得轻巧。
我闭着眼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目前的局面——
楚瑶已经成为萧衍身边的近卫。她有能力在近身距离内结果他。以她的武力值,整个皇子府没有人拦得住她。
但她没动手。
从进府到现在半个月了,她有无数次机会,但她一直在忍。
为什么?
第二天我去西苑送卤牛肉的时候,试着问了一次。
「楚姑娘,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她正在啃一只酱肘子,闻言抬起头,油嘴巴,表情平静:
「急什么。」
「不是我急,是我的命在你手里攥着……」
「他杀了我全家一百三十七口人。」
她咬了一口肘子,嚼了嚼,咽下去。
「我不会让他死得那么痛快。」
我的后背贴上了一层冷汗。
她看着我,补了一句:
「你放心,不会连累你。到时候我会让所有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嘴角动了动。
这次是真的笑了。
笑得我脊背发寒。
【第九章】
转折来得比我预想的更快。
又过了五天,皇子府要举办秋猎宴。
名义上是秋猎,实际上是萧衍给朝中党羽办的一场政治联谊会。京城里有头有脸的官员来了一大半,连当朝太师都派了儿子出席。
萧衍在猎场搭了帅帐,大宴宾客,意气风发。
楚瑶以近卫身份随行,站在帅帐右侧,一身黑色劲装,腰挂长刀。
我以宣美阁文书的身份跟着来打杂,缩在帅帐最角落,存在感跟桌脚差不多。
宴到一半,萧衍喝了几杯酒,兴致起来了,开始显摆。
「诸位可知,本皇子新得一员猛将?」他指了指楚瑶,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此女名叫楚瑶,力能碎石,六名亲卫近不了身。本皇子能得此人,堪比得一支精兵。」
众人纷纷附和,酒杯举得比谁都高。
有人奉承:「殿下慧眼识人!」
有人恭维:「天降猛将,殿下洪福啊!」
萧衍越听越得意,酒越喝越多,脸上泛起红光。
就在气氛最热闹的时候,一个声音从帐外传了进来。
「三皇子好大的排场。」
所有人的笑声断了。
帐帘掀开。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走了进来,身穿紫袍,腰佩金鱼袋。他身后跟着四名黑甲卫士,步伐整齐到像一个人在走路。
刑部尚书陈平。
楚怀山案的主审官。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然后我去看楚瑶。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手垂在身侧,离刀柄三寸。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我看到了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面的东西,让我想到了岩浆。
表面平静,底下翻涌着能烧穿一切的温度。
陈平扫了一眼帐中,目光在楚瑶身上停了一瞬,随即挪开,对萧衍拱了拱手:「殿下,陛下口谕——秋猎虽好,莫忘朝务。陛下让老臣来提醒殿下一声。」
萧衍的笑容冷了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来提醒的,是来拆台的。
陈平虽然是当年替萧衍办了楚怀山案的人,但这些年两人的关系早就变了。萧衍嫌陈平功高震主不听话,陈平嫌萧衍卸磨杀驴太绝情。
暗地里,两个人已经开始互相捅刀子了。
萧衍端起酒杯,笑容重新挂回脸上:「陈大人辛苦。来都来了,坐下喝一杯?」
「不了。」陈平又看了楚瑶一眼,忽然道,「倒是这位姑娘面生。殿下新招的近卫?」
「怎么,陈大人也对本皇子的近卫感兴趣?」
「老臣就是随口一问。」陈平笑了笑,「不过殿下用人,还是谨慎些好。当年楚怀山的案子,不也是因为身边出了内鬼才败露的吗?」
帐中温度降了十度。
我看到楚瑶的手指动了。
非常细微的动作——食指和中指轻轻弯曲了一下,像在扣弓弦。
然后松开了。
陈平没注意到。他转身走了,紫袍的下摆扫过帐帘,消失在外面。
萧衍的脸阴沉了很久。
酒宴草草散了。
散场后,我在角落里蹲了半天才缓过劲来。
系统弹出一条新的碎片——
「碎片005:楚怀山案,真正的操盘者有两个。一个是三皇子萧衍,下令诬陷并推动抄家。另一个是刑部尚书陈平,伪造证据并主持行刑。两人分工明确。」
我盯着这条碎片,忽然明白了楚瑶为什么一直不动手。
她不是在等机会。
她是在等——两个仇人同时出现的机会。
那天晚上,我去了西苑。
楚瑶坐在院子里,石桌上摆着半包我上次送的桂花糕,她一块一块慢慢吃着。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在她对面坐下,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
「明天,萧衍要去望月楼参加一场密会。陈平也会到。」
「你怎么知道?」
「这半个月,我站在他身边,听到的东西够写三本奏折了。」她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嚼碎,咽下去,「明天,他会带我去望月楼当贴身护卫。」
她站起来。
月光照在她脸上,眉眼之间那股英气在夜色里变得锋利了。
「宋砚。」
「在。」
「明天之后,我的事就结束了。你的任务也就完了。」
她看着我,目光很平静——但那平静底下的东西,比我见过的任何表情都重。
「谢谢你的桂花糕。」
她转身进了屋。
门关上了。
我坐在石凳上,月亮从院子东头移到了西头。
系统弹了一行字:「主线任务进度:92%。最终阶段即将触发。」
我揉了揉脸。
【不管明天会怎样——】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从九品文书的袖口。
【我宋砚,一个因为一碗隔夜馄饨穿越过来的打工仔——好歹也做了一件有意义的事。】
【第十章】
望月楼,三层。
雅间的门窗全部封死,十二盏烛灯把室内照得明晃晃的,映在紫檀桌面上,像一层流动的金水。
萧衍坐在主位,左手边是两名幕僚,右手边空着——陈平还没到。
楚瑶站在萧衍身后,手按刀柄,目不斜视。
我以「随行文书」的身份缩在屏风后面,手里攥着一沓白纸,假装做记录——实际上手抖得连笔都握不稳。
系统在眼角不断闪烁红色警报。
半盏茶后,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陈平到了。
依旧是那身紫袍,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笑脸。他身后跟着两个黑甲卫士,在门口站定。
「殿下。」
「陈大人请坐。」
两个人面对面落座,中间隔着一张桌子。
开始谈事——朝政、党派、利益交换。说得隐晦,每句话都在打太极。
我在屏风后面听了两刻钟,一个字都没记住,因为我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楚瑶身上。
她站在萧衍身后,一动不动,像一截木桩。
但我知道她在等。
谈到第三刻钟的时候,萧衍说了一句话。
「陈大人,六年前那件事,你我心知肚明——楚怀山的罪名是怎么来的。」
他端起酒杯,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本皇子当年用你,是因为你有用。现在你越来越不听话了——本皇子提醒你一句,当年的那些证据,本皇子手里都留着底。你若再跟本皇子作对……」
他没说完。
但意思足够清楚了。
陈平的脸色变了。
不是害怕——是愤怒。
「殿下的意思是——要拿当年的事来威胁老臣?」
「本皇子只是在陈述事实。」
「事实?」陈平的嘴角抽了一下,「殿下别忘了,当年是谁帮殿下伪造的证据,是谁替殿下在陛下面前演的那出戏。没有老臣,楚怀山根本不会倒。殿下踩着一百三十七条人命爬上去的时候,可没嫌老臣脏。」
一百三十七条人命。
这句话落地的那一瞬间,空气被撕裂了。
我看到楚瑶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但她没有动。
她在等他们把话说完。
萧衍冷笑了一声:「陈平,你以为你手里有什么筹码?那些旧账——」
「旧账?」陈平也笑了,从袖中抽出一封信函拍在桌上,「殿下请看。这是老臣当年留的底——殿下亲笔写给老臣的密函。白纸黑字,要老臣构陷楚怀山,措辞写得清清楚楚。殿下若不信,可以验一验笔迹。」
萧衍的笑容消失了。
他伸手去拿那封信。
就在他指尖触到信封的那一刻——
楚瑶动了。
没人看清她怎么动的。
下一个画面是——
她的左手按住了萧衍伸出去的手腕。右手拔刀,刀背抵在陈平的喉咙上。
两个仇人,一左一右,同时被她钉在原地。
信函从桌上飘落,被她一脚踩住。
全程不到一个呼吸。
萧衍的瞳孔剧烈收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他下意识要挣脱——但他的手腕被楚瑶捏着,骨头咯吱作响,像要碎了。
陈平的喉结贴着刀背,一滴冷汗从鬓角滑到下巴。
两名幕僚和门口的卫士同时扑了过来——
楚瑶头也没回,左手把萧衍往前一推。
萧衍的身体撞上了扑过来的侍卫,四个人滚成一团。
她右手刀锋一转,挑飞了陈平拔到一半的匕首。
然后她退了两步,一手提刀,一手捏着那封密函,站在室内正中央。
所有人都定住了。
她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铁锤砸在铁砧上。
「我叫楚长宁。镇北大将军楚怀山之女。」
萧衍瘫在地上,脸色惨白——不是被推疼的,是被这个名字吓白的。
陈平的腿在发抖。
「六年前,你们一个下令构陷,一个伪造证据,杀了我全家一百三十七口人。」
她举起那封信函。
「这是你们狗咬狗时自己抖出来的证据。萧衍亲笔密函——指使陈平诬陷忠良。」
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是笑。
是六年的恨,找到出口之后最平静的释放。
「我本来想杀了你们。但那样太便宜你们了。」
她把信函往桌上一拍。
「这封信的抄本,今天日落之前会出现在大理寺、御史台和陛下的龙案上。」
萧衍的眼珠子快要从眼眶里弹出来。
「你——」
「你别急。」楚瑶看着他,目光平静到骇人,「信里的笔迹是你的,内容是你的,陈平自己拿出来的——这不是诬陷,是你们自投罗网。」
陈平的嘴张着,发不出声音。
他今天拿这封信来,是想拿捏萧衍。
他万万没想到,这封信最终会成为埋葬他自己的铁证。
楚瑶收了刀。
她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萧衍,又看了一眼抖如筛糠的陈平。
然后转过身,走向门口。
经过屏风的时候,她停了一步。
我缩在屏风后面,手里的笔掉在地上,人已经僵成了石头。
她低下头看着我,嘴角真正地弯了起来。
很轻,很淡。
「卤牛肉不错。」
然后她走了。
窗户碎了——她是从三楼跳下去的。
我趴到窗边往下看,只看到一个黑色的身影落在街上,稳稳当当,像一片落叶。
然后消失在人群里。
身后传来萧衍疯了一般的嘶吼:「追——给我追——」
没有人追得上。
系统弹出了最后一行字。
「叮——主线任务完成!奖励发放中……」
「奖励一:死亡情节已改写。宿主将不会在第一章第三节被砍头。」
「奖励二:全身而退通道已开启。三日后,朝廷将因楚怀山案翻案而大赦天下。宣美阁被裁撤,宿主获遣散银五十两,可自由离京。」
「奖励三:赠送宿主一份回忆——」
眼前闪过一帧画面。
一个小女孩坐在将军府的门槛上,手里捧着一块桂花糕,笑得眯起了眼。
画面消失了。
我靠着窗框滑到了地上。
鼻子酸得厉害。
三天后,楚怀山案翻案。
萧衍被夺爵圈禁。陈平被抄家下狱。
据说萧衍在被押走的时候,嘴里还在喊:「她是楚怀山的女儿……她是楚怀山的……」
没人同情他。
一百三十七条人命的旧账,终于有人来收了。
我拿着五十两遣散银子,背着一个小包袱,从京城南门走了出去。
走出三里地的时候,路边的豆腐坊已经关门了。门板上贴着一张字条,字迹刚劲有力——
「豆腐坊转让。有意者自理。」
底下画了一块桂花糕。
我盯着那块桂花糕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系统弹出最后一条提示:「宿主,您已完成本世界全部任务。是否开启下一个世界?」
我看了看手里的五十两银子,又看了看头顶万里无云的天。
深吸一口气。
「系统。」
「在。」
「下个世界——能不能别再让我选美了?」
「无法保证。但建议宿主下次穿越前,不要再吃隔夜馄饨。」
我咬了咬牙。
「……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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